
每天读点故事APP签约作者:南蓂
1
一大早,闻冤铺的大门就被砸得山响。
胡说睡眼惺忪地晃过去,一开门,一张火急火燎的脸就凑到了他鼻子跟前,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胡说:“……”
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啊!
“不是,兄弟,你等下——”胡说一手抱住门框,一手死死拽着自己本就松垮的道袍,以免被扒了下去斯文扫地,瞪着来人,嚎出了自己的心声:“你到底谁啊你!”
来人淡眉细眼,面白无须,一身宦官打扮,“道长,我是靖海侯府的内侍王充。昨夜,府中一个嬷嬷失足掉进了荷塘中,不幸溺亡。世子特命小人来请道长过去做法驱邪,超度亡灵。十万火急啊!”
“知道了知道了。”胡说抢救回了自己的袍子,心疼地拍平上面的褶皱,“你且稍候,我拾掇一下,随你过去便是。”
王充赔着笑脸,在一旁又是搓手又是跺脚,看样子是真的着急。
不幸的是,胡说是个天塌下来,饭也要分三口吃的慢性子,一边用令王充百爪挠心的速度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一边毫不感同身受地问,“驱邪又不赶时辰,你何苦这么着急?”
“不是小人着急,是世子着急啊……”王充眼巴巴地盯着胡说手上的动作,“溺亡的嬷嬷是世子妃身边伺候的人。咱们世子对世子妃那是视若珍宝,生怕她被不干净的邪气冲撞。世子妃近来又有了身孕,更是万万容不得什么闪失。”
说话间,胡说已准备妥当,出了门,却见十七好整以暇地靠着酒馆门口,也不知悄咪咪地来了多久,显然将胡说方才不太优雅的情景尽收眼底,一脸幸灾乐祸。
“呦,你还会驱邪呢,胡道长?”十七斜觑着他,有意调侃。
胡说把桃木剑往身后斜斜地一背,脸不红心不跳,答得理直气壮:
“生活不易,什么都得会一点啊,不然喝西北风去啊?”
十七虽然质疑了一番胡说的业务水平,但还是溜溜达达地一同跟了过来。
三人一同出了棋盘街往西,朝靖海侯府而去。
王充虽是个急吼吼的冒失鬼,口齿倒是十分伶俐,一路上,交代清楚了事情始末,还顺便把自家世子的八卦也卖了个底朝天。
这靖海侯沈沐是先帝的肱股之臣,以军功封爵,世袭罔替。老侯爷膝下仅得了个独苗,封为世子,名唤沈亭渊,文武卓绝,生得也是仪表堂堂,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勋贵子弟。
相比起靖海侯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世子妃的门第就显得寒酸多了,其父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按理说,本攀不上这样的高枝。
这里头,就有一段颇负盛名的佳话了。
2
相传,世子与世子妃缘起于两年前的七夕佳节。
彼时,正值盛夏,月圆花好,南明湖畔扎起了迤逦数里的彩灯,青年男女结伴同行,欢声笑语吹皱了一池波光粼粼。
沈亭渊原是被几个狐朋*友狗**强拉着来凑热闹,结果被人群挤散,落了单。他见良宵难得,索性远离了吵吵嚷嚷的人群,独自沿着湖畔散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亭外。
那小亭掩映于葳蕤林木间,半面临湖,被一池开得热热闹闹的荷花包围着。华盖田田,缀着盛放的嫣红点点,清风徐来,幽雅的荷香钻了满袖。
亭中坐着一抹娉婷的身影,正凭栏横笛。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
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
好笛!好曲!好意境!
沈亭渊不由得暗自赞叹。
他被笛声所吸引,怦然心动,忍不住上前见礼。可亭中人应是闺阁女子,忽见了陌生男人来攀谈,如受惊的小鹿般,从小亭的另一侧慌张离开。
迷离夜色下,沈亭渊只依稀看见女子的一角水红色裙裾,惊鸿一瞥,潋滟生光,灼亮了他的眼。
他生怕唐突了对方,不敢贸然去追,只在亭中拾到了一方女子遗落的手绢,上面绣着一朵亭亭玉立的芙蓉,用朱线勾勒出了一个名字:
芙初。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堂堂靖海侯府的世子,就这么不可救药地动了心。四处打听之下,终于查到,布政司参议程大人家中有女,年方十五,才容兼备,闺名正唤作,芙初。
而七夕那日,程小姐也正是同侍女一起,去了南明湖畔参加灯会。
沈亭渊终于见到了那张寤寐思服的脸,明眸皓齿,臻首娥眉,如芙蓉花一般清丽无暇。
他喜不自胜,千言万语,只道出了一句:原来是你。
3
沈亭渊很快提了亲,程府哪里想到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么好的一桩亲事,自然是忙不迭答应。
二人婚期在即,不料,却在此时,变故陡生。
程小姐待嫁闺中,为了散心,便与贴身侍女一同去城郊赏花。这么一趟寻常的出游,却意外地遭遇了一伙流寇。
车马摔下山崖,却遍寻不见主仆二人的尸首。
本是红红火火的大喜事,一夕之间,竟遇此惨烈横祸,时人无不扼腕叹息。
唯有沈亭渊坚信程小姐没有死,坚持不懈地寻找探查,不顾侯门反对,始终恪守着婚约,一心一意等待奇迹的发生。
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整整三个月后,世子的侍卫居然真的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找到了风尘仆仆、“起死回生”的程小姐。
原来,她与侍女两人被贼寇掳去,囚禁在匪寨中。匪徒本想霸占她,但她以死明志,守住了清白。后来,两人找了个机会逃走,侍女为了掩护她的行踪,引开了追来的匪徒,却不幸失足掉下悬崖。
她忍住悲痛,趁乱逃出生天,却迷失在了莽莽山林中,力竭昏迷,幸好被途径的猎户救下。她浑身是伤,山中又无法通信,只得休养了月余,才在猎户夫妇的帮助下出了山,一路寻回京城。
世子欢欣若狂,恨不得立时将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娶回家中,悉心呵护。但侯府却不得不顾虑名声,特地委派了宫中的生养嬷嬷来给程小姐检查,结果,程小姐诚如自己所说一般,仍是完璧之身。
身陷匪窝,仍能自守,看似柔弱可欺,竟有如此刚烈不屈的操节。
如此,即便高高在上如靖海侯府,也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青眼有加,再无异议。
这桩好事多磨的姻缘,终于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结局收尾。
婚后,二人伉俪情深,你侬我侬,好不羡煞旁人。
谁料世子却察觉这人有点不对,不过他倒是压住消息谁也没告诉。
如今,世子妃又有了身孕,整个侯府都将她当做了宝贝,世子更是高度紧张,唯恐夫人与腹中胎儿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这不,溺亡的尸体今儿一早才被洒扫庭院的仆人发现,前脚刚送去殓房,后脚就来请胡说去辟邪了,这位世子对妻儿的在意之深,爱护之切,不难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了。
4
胡说与十七到了靖海侯府后,径直被领到了荷塘边上。
那里已经被隔出了一块空地,设好法坛与祭品,周围站了一圈丫鬟内侍。
世子沈亭渊携着世子妃坐在不远处的凉亭内。隔了一段距离,看不见世子妃那为人称道的容颜,但身段确是极好的,连拭泪的模样,也优雅婉约,仪态万方。
王充小声说,“落水的嬷嬷原是世子妃幼时的乳娘,因世子妃怀孕,程府那边特意将这位早已还乡的嬷嬷请了回来,好看顾生产。”
胡说打量了一下荷塘,“这位嬷嬷是新来的?难怪会不熟悉环境。”
“可不是,才来了不到几天,就出了这种事。据说,世子妃是这个乳娘一手带大的,感情自是深厚,这下故人骤亡,世子妃难免伤心。”
眼见人家主子加奴才都坐等着了,胡说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当前跨了一大步上去,在十七难以言喻的注目礼下,面不改色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比比划划,念念叨叨,花里胡哨,装模作样。
胡说虽是个半吊子的神棍,但这种事,大同小异,依葫芦画个瓢就是。至于能不能真的告慰亡灵、祛除邪祟,这谁也不知道,不过是活着的人怀着各式各样不可言说的心思,图个心安理得罢了。
三炷香燃尽,法事结束,周围居然哗啦啦响起一片崇拜的掌声。
十七眼角直抽,心服口服地给胡说竖了个大拇指。
世子携着夫人程氏一同走了过来,走得近了,这才看清程芙初的容颜,果真是冰肌雪肤,仙姿佚貌。
程芙初微露怀相,但身段依旧纤细,弱不禁风的模样,柔声道谢:“有劳道长了。”
胡说揖了一礼。
沈亭渊草草地对胡说颔首示意,一双眼睛便又重新黏回了妻子身上,“芙儿,外面凉,快些回去休息。”
程芙初顺从地点了点头,脸上犹有泪痕,莫说沈亭渊了,便是不相干的旁人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地心生怜惜。
胡说的目光却有点偏离。他注意到世子妃后侧站了一位侍女,面色煞白,眼睛红得滴血,压抑着满眶的泪,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更伤心几分似的。
待两位主子离开后,胡说便好奇地问,“那位侍女,与死者关系很亲近吗?”
“啊?”王充愣了下,“你说小婵?小婵是侯府的人,与新来的陈嬷嬷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那她怎么那般伤心?”
王充见怪不怪地一摆手,“她今儿早上做错了事,被世子妃好一通训斥,听意思是要将她赶出侯府了。”
末了,王充又有点惋惜地补充道,“原本世子妃是个宽厚的主儿,可小婵也不知犯了哪条忌讳,竟惹来这么重的责罚,只能怪她自己不谨慎。”
胡说点点头。这是人家侯府的内务,他也不便评头论足。
又在荷塘边站了片刻,左右环顾下,胡说不知想到什么,眉尖蹙起了一点。
“你方才说,尸体已经被顺天府的人收走了,那么此事已经断定为是不慎溺亡了吗?”
王充点头。
胡说压低了声音,“昨晚府中有人听见死者落水及呼救的动静吗?”
“没有。想必已经夜深,众人都睡熟了。”王充不明所以地回答道,不知道胡说为什么要问这些。
胡说却收住了口,转身对十七道,“走吧。”
“回去?”十七打了个呵欠。
“不,去顺天府走一趟。”
5
门房通报了进去,不一会,顺天府尹于纳便迎了出来。
胡说道明来意,称想看看昨夜溺亡的靖海侯府嬷嬷的尸身。
于纳托他的福,接连破了“浮生香”与“人生四苦”的案子,自然卖他三分薄面,当下便带着胡说直奔停尸的殓房而去。
嬷嬷陈氏的尸体刚运过来,犹自湿漉漉的,自足至腰,都沾满着淤泥。
胡说将尸体细细查了一遍,又毫不忌讳地拿起死者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眉尖的褶皱越蹙越深。
“尸体可验过了?”胡说问。
一旁的主簿讪讪地说,“还不曾。靖海侯府报案的时候已经明言是失足落水的下人,我们还要验尸,岂不是……岂不是怀疑侯府那边……”
仵作本来就是供不应求的活计,只会应案情需要,对死因存疑的尸体进行查验,对于意外、自杀等情况,尸体通常直接由亲属领走,不会自找麻烦地多增加一步验尸的程序。
胡说直起身,看向于纳,“还是请大人命仵作前来验尸罢。这位陈嬷嬷恐怕并非失足。”
“怎么?”于纳敏锐地一掀眉毛。
胡说负手走了几步,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缓缓开口道,“贫道刚去了靖海侯府的事发现场,现在又亲眼看了尸体,眼下对此事,有三处疑点。”
“其一,昨日是望日,月圆之夜,云淡风清,月光明澈,即便是在深夜中,也足以视物。另外,事发的荷塘处于靖海侯府的后院中,周围没有房屋遮挡,视野开阔,地方也宽敞,足以站下数十人有余。这样的视线条件下,失足的可能性较小。”
“其二,昨夜陈嬷嬷落水后,侯府中的下人均表示没有听到呼救声,推测是因为事发的时间较晚,众人都已熟睡。可反过来一想,如果已是夜深时分,连下人们都安寝了,缘何一个在世子妃近身伺候,又初来乍到不熟悉环境的嬷嬷,会独自去到僻静无人的后院中呢?”
“至于其三。”胡说拿起死者的手,“请大人看一下陈嬷嬷的指甲缝。”
死者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但是指甲缝却很干净。
于纳一头雾水,“什么也没有啊。”
胡说淡淡勾起嘴角,对他一点头,“没错,什么也没有。”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若陈嬷嬷真的是自己不慎落水,必然是自荷塘边缘滑落,那么挣扎时双手会扒扯住岸边,试图爬上来。这个过程中,指甲缝里一定会进入泥垢。”
于纳顺着胡说的话想象了一下画面,觉得有理,不由点头。
胡说话锋一转,“可眼下,死者的指甲缝却很干净,可见死者要么就是没有挣扎,要么就是挣扎了也靠近不到岸边,双手只能在水里扑腾,所以没有留下淤泥。我想,这位兴高采烈来迎接新生命的忠实旧仆,应该不至于突然心血来潮地要寻死吧?”
不是自杀。那只能是——
于纳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胡说的眸中冷光倏地一闪,“这位陈嬷嬷,是被人谋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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