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马
三十七
第二次公审于七月十九日开庭。天气晴朗,凉风满堂。因怕吹翻了文件,庭警将窗户半开着。勋流着汗水的腹胁越来越痒,好几次都想去摸摸两处被臭虫咬过留下的痕迹,但他强忍住了这个诱惑。
开庭不久,审判长就驳回了第一次公审时检察官提出的责成一位证人到庭的申请。本多满足之余,将红铅笔搁在桌面的白纸上轻轻滚动。
这是昭和四年任法官时,半无意识养成的癖好。自那之后,他极力抑制住了,可是过了四年又犯了。法官有这种癖好,对被告的影响很不好,但眼下的立场只能靠心中的感觉而为之。
被驳回的证人是堀陆军中尉,这是一个关键的证人。
本多看到检察官的脸上,立即出现不满的神色,就像风突然掠过水面。
堀中尉的名字多次出现于调查记录、审讯笔录和证词书,以及作为参考人传唤的离队者的证词之中,只有勋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只是堀中尉在计划里所起的作用极为暧昧,在没收的最后一份名单中,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这份所谓最后的名单,标着十二位财界巨头的名字,用连线分别附上全体被告的名字。可是,在四谷秘密房子里搜到的这份名单,并未明显地提示*杀暗**的企图。
大多数被告只承认受到堀中尉的感化,仅有一人清楚地供述出曾经接受过堀中尉的指导。离队的多数人很多都未见过堀中尉,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检察官怀疑在大批人员离队前还应该有更为庞大的计划,但是除了被告们各不相同的供词之外,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另一方面,检察官曾一度见到的触及问题要害的传单,还有伪造的陛下委托洞院宫殿下行事的传单,已经暗暗处理掉了。检察官看到如此声势浩大的檄文和实际上规模弱小的*杀暗**团,显得极不相称,所以自然地就把中尉当作重要的证人了。
本多觉察到,之所以使得检察官如此焦灼不安,原因来自佐和的努力。饭沼曾经作过这样的暗示。
“佐和是个好人。”饭沼说,“佐和打算永远和勋休戚与共,瞒着我劝勋立志完成自己的理想,自己也同时赴死。因此,我这次告密,受到最大伤害的也许就是佐和。
“佐和到底是成年人了,对于一旦遭到失败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通常从事这种运动最危险的是出现离队者。看得出来,佐和知道有人离队之后,立即展开积极活动,一个个进行说服工作。
“假若事件预先暴露出来,你们或许被作为知情人传唤。知情人和共犯只隔一层纸,如果你们不想成为共犯,就应该将自己同军人的关系,限定在只是受到精神影响的程度。否则事情一旦闹大,自己卷了进去,等于是自断后路。
“看来,佐和一方面决心参加举事;一方面为了防止万一,颇为周到地销毁了一切证据。年轻人是不会想得如此周全的。”
——审判长开庭不久,面无表情地以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为由,当即驳回了关于传唤堀中尉作为证人的申请,本多随即觉察:
“哦,报上那篇《陆军当局的谈话》看来起作用了。”
自从“五·一五事件”以来,军部对于此次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应,变得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堀中尉,他在“五·一五事件”中是一位遭受怀疑的重点军官。为着这个原因,他才被调往“满洲”,如果在这里的民事案件中被作为可疑的证人,那将不可收拾。如果在这里以证人出庭,不论证言的内容如何,事件结束后所公布的《陆军当局的谈话》,将来就会失去公信力,甚至于会损害*队军**自身的威信。
军方无疑是怀着这般心情注视着这次公审的。而且,堀中尉作为证人传唤到庭的申请刚一提出,他们就对检察官满怀着不快,期待审判*能官**够冷冷地驳回。
总之,检察局从警察的调查中,已经得知堀中尉和学生们在麻布三联队后面“北崎”军人旅馆里见过面。
——本多从检察官满脸不快的表情里觉察出一种焦躁和不安,又进一步从中洞悉了那种焦躁的根源。
本多所觉察到的,大致如下:
检察官对预审结果仅以“单纯的预谋杀人罪”提请公诉这一事实认定表示不满,他们想把事件闹大,尽可能定性为“内乱预谋罪”。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这类事件的祸根。不过,这种自信打乱了逻辑推理的顺序。于是,再千方百计收集证据,将大计划缩小变更为小计划,在搜求构成杀人预谋罪的必要条件上,难免捉襟见肘。
“瞅准空子,可能的话,一举连杀人预谋罪也予以否定!”本多思忖着,“要做到这一点,最放心不下的是,勋的无垢和正直,必须使勋产生错乱,自己提出的证人,既是针对敌人的,也是针对我方的。”
一排年轻的被告之中,有一双特别明亮、优美而清澈的眼睛,本多打内心里呼唤着那双眼睛。刚知道这件案子时,本多倒觉得这双圆圆的大眼与这类事件极相符合,而眼下这种场景,又显得那样极不相称,那样格格不入。
“美丽的眼睛!”本多在内心呼唤着,“年轻人美丽无双的眼睛啊!多么清澄、明媚,令人敬畏,犹如猝然沐浴在三光瀑布的水流中,体验着俗世所不曾有的责难。将一切都说出来吧,原原本本,老老实实都说了吧,哪怕尽情地自伤也行。你这样的年龄,应该学会维护自身之术了。一切尽情吐露出来,最后,你将会明白‘谁也不会相信真实’这一人生最重要的教训。对于这双美丽的眼睛,这是我所能施予的唯一的教导。”
——此后,本多窥视一下审判台上久松审判长。
这位刚刚越过六十岁的审判长,生着一副端正的面孔,白皙而干燥的肌肤上分布着浅淡的老人斑。他戴着金丝眼镜,言谈简明扼要,吐词铿锵有力,犹如嘴里含着象牙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无机质娴雅的响声。他的话的内容宛若法院大门上闪光的菊花徽章,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这一切仅仅来自他那一口假牙。
久松审判长人格上评价甚高,本多也很喜欢这种严谨正直的品德。不过,如此年纪仍在地方法院供职,看来至少是个不够称作秀才的人。律师们评价他的性格,说他看起来以理智为胜,其实感情颇为脆弱,为了同内心的火焰作战,外观上却摆出一副严冷的面孔。当他感到无比愤怒或深深激动的时候,只要看看老人那白皙而干燥的面颊泛起红潮,一切就不言自明了。
本多是多少知道些审判官的心理的,那是怎样的战斗啊!在这样的战斗中,他仅用一道法律的正义的岸壁,抵挡着感情、情念、欲望、利害、野心、羞耻、狂妄,以及其他各种杂沓的漂流物,木板、纸屑、油污、橘子皮,甚至孕育着鱼和海藻奔涌而来的全部人性的大海!
——作为预谋杀人罪的间接证据,久松审判长似乎很重视将日本刀换成短刀这一事实。关于证人到庭的申请一旦被驳回,立即进入对于证据的调查。
……
久松审判长:饭沼,听着。举事前你们将日本刀全部换购为短刀,目的就是为了*杀暗**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那是几月几日的事?
饭沼:记得是十一月十八日。
审判长:当时卖了两口日本刀,用卖掉的钱买了六口短刀,是吗?
饭沼:是的。
审判长:是你自己去换购的吗?
饭沼:不是,是托两个同伙去的。
审判长:那同伙是谁呀?
饭沼:井筒和井上。
审判长:为什么一口一口分开来卖?
饭沼:因为年轻人卖刀,两口在一起太惹眼了,所以尽量挑选两位明朗温顺的,分头到不同地方的刀铺去卖掉。我嘱咐他们,假如刀铺老板问起卖刀的原因,就说本来是练习剑道“跪刺bf”用的,现在不练了,想换购几口白鞘短刀,分给兄弟们玩玩。两口换购六口短刀,再加上原有的六口,十二人每人一口。
审判长:井筒,讲一讲你去卖刀的情况。
井筒:是,我去的是麹町三丁目的村越刀剑店,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我说“卖刀”,那位小个子老婆婆,抱着猫在店里值班,我突然想到,猫害怕待在卖三弦琴的店里,在刀店里就不会有那种事情了。bg
审判长:那些无关紧要。
井筒:是,我跟老婆婆说要卖刀,她马上走进里间,接着出来一个满脸不高兴的老板。他拔出刀看了看,带着轻蔑的神情,翻来覆去地看个仔细,最后卸掉销子瞧了瞧内芯。“不出所料,冒牌货。”他说。老板没有问我为什么卖刀,估量一下价钱,给了我三口白鞘短刀。我仔细验了验刃口,就带回来了。
审判长:他没有问你住址、姓名等什么的吗?
井筒:是的,他什么也没有问。
审判长:怎么样?辩护人有没有什么要问饭沼或井筒的?
本多律师:我想问井筒一个问题。
审判长:准许。
本多律师:你去卖刀的时候,饭沼是否对你说过,长刀不便于用来*杀暗**,要换成短刀才行呢?
井筒:……没有,我记得没有说过。
本多律师:那么说,他没有特别指示,只是叫你去换购短刀,你也不问清理由就到刀铺去了,是吗?
井筒:……是的……不过,我只是大致想象了一下,因为这是当然的事。
本多律师:那么,是否因为当时决定的内容临时有了改变?
井筒:不,不记得有这等事。
本多律师:你去卖的是自己的刀吗?
井筒:不是自己的刀,是饭沼的刀。
本多律师:你自己身上带的是什么刀?
井筒:我开始带的就是短刀。
本多律师:什么时候买的?
井筒:这个……那是……对了,去年夏天,在大学神社前起誓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没有一口短刀,显得多么寒碜。于是就到喜欢搜集刀剑的叔叔家里要了一口来。
本多律师:就是说,那时你还没有明确而具体的使用目的,是吗?
井筒:是的,我想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本多律师: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想到具体的使用目的的呢?
井筒:我想是被分配*杀暗**八木升之助先生这项任务的时候。
本多律师:我的意思是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意识到,只有短刀才可作为*杀暗**的*器武**的呢?
井筒:……这……这个,这我记不清了。
本多律师:审判长,下面我再讯问饭沼几个问题。
审判长:准许。
本多律师:你身上带的是什么刀?
饭沼:就是我让井筒卖的那口刀,上面刻有“肥前国忠吉”的铭文,是去年获得剑道三段时,父亲作为贺礼送给我的。
本多律师:用这般贵重的刀换购短刀,是不是为了自杀时使用的?
饭沼:啊?
本多律师:你的供词中说自己爱读《神风连史话》这本书,非常佩服神风连志士们的自刃。你供述说,自己想采取那样的死法,而且也向同志们提倡这种死法。志士们作战使用普通的刀,而自刃使用的是短刀。这样一来……
饭沼:对了,我想起来了。被捕那天的*会集**上,有人说:“还需准备一把利刃藏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大家一致赞成。这把准备的利刃明显就是为了自杀用的。但还没有买到手就被捕了。
本多律师:你是说在那之前,没有想到还需准备一把利刃,是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本多律师:不过你很早以前就抱定自杀的决心,是吧?
饭沼:是的。
本多律师:就是说,换购短刀的目的是为了两者兼用,既可以杀人,也可以自刃,是吗?
饭沼:是,是这样。
本多律师:那么,故意将一半的刀换成短刀,这种行为出自既可杀人也可自杀,两种目的兼用,一开始就没有把这凶器限定于杀人这一目的,是吗?
饭沼:……是的。
检察官:审判长,本多律师的询问明显是诱导性讯问,我表示抗议。
审判长:辩护人的讯问到此为止吧。关于购刀一事就到这里。
允许检察一方的证人出庭。
……
本多回到席位上,他心里感到很满意。经过这般讯问,多少使得借助购刀预谋杀人这一间接证据的逻辑变得混乱起来。但是,久松审判长好像对于思想问题不太感兴趣,自第一回公审以来,他本来可以利用职权让勋畅谈自己的政治信条,但他根本不想给勋这样的机会。
……法庭入口传来拐杖击地的声响,人们一起转过头去。
一位高个子老人出现了,他佝偻着腰,似乎极力从上面捕住了什么,穿着麻布衫的胸口守护着自己的空间,白发皤然,一双深陷的眼睛向上翻转。他蹒跚地走到证人台,用拐杖支撑着身子,站在那里。
审判长起立宣读誓词,证人伸出战栗的手签名,捺印。讯问之前,先让他坐在椅子上。
老人回答审判长的讯问,嗓音极其低微,很难听得真切。
“我叫北崎玲吉,七十八岁了。”
……
审判长:证人一直在现在这块地方经营旅馆业吗?
北崎:是的,是这样的。日俄战争时期,开始经办军人旅馆,直到今天,都在原地方营业。在这里住过的有各方面的伟大的军人,有大将、中将。都说我这里是吉祥旅馆,虽说房子破烂不堪,但托各位军人的福,尤其博得了三联队将军们的厚爱。虽说我孤身一人,但硬撑着还能活下去,不至于靠别人养活。
审判长:检察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检察官:有……那位堀陆军步兵中尉是什么时候住进你家旅馆的?
北崎:这个……嗯,三年……不,两年……近来,脑子不灵光啦,哎呀呀……嗯,两年光景吧……
检察官:堀中尉晋升中尉,是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五年三月,他住进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尉了吧?
北崎:这点没错。一开始就是两颗星,不记得他后来又开过晋升庆祝会。
检察官:就是说,他住过三年以内一年之上了。
北崎:是的,是这样的。
检察官:堀中尉那里经常有客人来访吗?
北崎:有好多人来过。女客倒是没有一个,不过,经常有些年轻人和学生出出进进,他们是来听中尉谈话的。中尉当然也喜欢这些客人,到时候就从饭馆叫些饭菜来给客人吃,照顾得很周到,看来是花了不少钱啊。
检察官:这种事儿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北崎:从一住进来时就是这样的,是的。
检察官:中尉给你谈起过客人来访的情况吗?
北崎:没有,他和三浦中尉不同,待人很冷淡,不愿理睬我,哪里还会告诉我有关来客的事呢……
检察官:等等,那位三浦中尉是谁啊?
北崎:他一直住在旅馆二楼顶头的一间,位于堀中尉房间的斜对过。他虽说有点儿粗鲁,但人很风趣……
检察官:你说说,在堀中尉的来客中,有没有你所记得的人呢?
北崎:这个嘛,有的。一天晚上,我给三浦中尉送晚饭,经过堀中尉房间前,只见障子门紧闭,里面突然传来堀中尉的吼叫,像发布命令似的,把我吓了一跳。
检察官:堀中尉说了些什么呢?
北崎:这件事倒是记得很清楚。他大声喊:“好了,停止吧。”
检察官:到底是叫什么停止,你听见了吗?
北崎:呀,这个嘛,倒是不知道。当时只是打门前经过,只听见他的吼声,又怕饭菜凉了,再加上腿脚不便,就像这样子,只想着赶快送到三浦房里就完事了。那天晚上,三浦中尉似乎饿坏了,很早就催促道:“喂,老头子,快点儿送饭来!”心想,要是在这里打翻了饭菜,就该轮到我挨三浦中尉的骂了。我把饭盘朝中尉眼前一放,中尉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嗬,干上啦。”此外再没有听他说什么。我以为这正是军人的好处啊。
检察官:那天晚上有几个人来看堀中尉?
北崎:这个嘛,好像是一位……没错,是一位。
检察官:中尉叫喊“停止吧”,到底是哪天晚上呢?因为这很重要,请你好好想想吧,几年几月几日?你记不记日记呢?
北崎:不,哪里话呀。
检察官:你听懂我的问题了吗?
北崎:哎?
检察官:你写日记吗?
北崎:哦,日记?我不写日记。
检察官:那么,那天晚上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呢?
北崎:这个,肯定是去年的事儿,不是夏天,也不像是初夏或初秋,似乎天气较凉,但也不是很冷。我想是去年的四月以前和十月以后,时间嘛,是吃晚饭的时候。哪天呢……唉,有点儿忘了。
检察官:能否判定一下,到底是四月或十月,还是三月或十一月呢?
北崎:好的,我现在正拼命回忆呢……嗯,不是十月就是十一月。
检察官:是十月还是十一月?
北崎:这一点确实记不清了。
检察官:是否可以定*十月在**末到十一月初呢?
北崎:是的,我想可以。实在对不住啊。
检察官:当时的客人是谁啊?
北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堀中尉只是吩咐我,几点钟有几位年轻人来访,叫我放行。
检察官:那天晚上的客人很年轻吗?
北崎:是的,好像是个学生哥儿。
检察官:还记得模样儿吗?
北崎:这个……记得。
检察官:证人请向后看看,那一排被告中,有没有那天晚上的客人?可以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
……
勋任凭那个弓着腰的高个子老人来到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老人深陷的眼睛像牡蛎一般混浊,焦褐色的血管布满眼白,瞳孔紧紧被包围在中间,变成一点毫无光泽的黑痣。
“那天晚上不就是我吗?”
勋当场被禁止开口,他只能用眼睛拼命向老人示意。但是,老人的眼睛虽然面对着勋的脸,但两人之间仿佛卷入一团飘荡的迷雾,他的视线一直游移不定。
他的拐杖微微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这回轮到井筒了。除了勋,再没有谁被老人那般久久盯视,所以勋确信老人认出自己了。
北崎回到证人台的椅子上,看样子是在极力追索即将像烟雾一般飘离脑际的记忆。他用拐杖支撑手臂,手指按在前额上,神情茫然。
坐在法坛上的检察官,用苛酷的语气讯问道:
“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
北崎根本不看检察官,用难以听清的嗓音,似乎对着映在法坛镜板的自己朦胧的身影说话。
“唉,实在记不太清了,最先哪位被告……”
“是饭沼吗?”
“我不知道名字,最左边那位青年的脸似乎有些面熟,他肯定是来过旅馆的,但弄不清楚是否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位客人。也许他不是来看堀中尉,偶尔被我撞见了,也有可能。”
“你是说,他是三浦中尉的客人吗?”
“不,那倒不是。从前有个青年,带着一位女子,曾在旅馆院内的厢房里呆过,莫非就是他?……”
“饭沼带着女人来过吗?”
“我实在记不清楚了,不过看起来有点儿像。”
“那是什么时候?”
“我刚才还在想呢,算起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饭沼带女人来过?”
检察官随口问道,旁听席上腾起一阵笑声。
老人对大家的反应毫不在乎,他执拗地重复着。
“是的,是这样的。是二十多年前……”
由此可知,这位证人是否有作证的能力。起初,本多也跟着大伙儿一同嗤笑北崎的年迈昏聩,可是当他嘴里重复老人“二十多年前”这句话时,刚才的嘲笑突然转化为一阵战栗。
本多曾经听清显详细讲述过他在北崎军人旅馆院内厢房里幽会的情景。当时的清显和勋之间,除了年龄相同,外貌一点儿也不相像。但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里,已经产生的记忆的混乱,同在一座古老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色彩或浓或淡,已经超越时光结合到一起。昔日火热的情爱和如今新鲜、热烈的忠义,在超越规矩和摆脱准绳之处所,相互融汇,于被搅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记忆表面上,开出两朵俊秀的红白莲花。从观念上说,也可以看作一朵并蒂莲。这种阴差阳错,在老朽衰迈的北崎心里,犹如积淀的灰色池沼上,欻然闪现一缕奇妙的澄明的光线。而老人一心要攫住这缕莫名的澄净的光线,所以他才不顾众人的嘲笑和检察官的盛怒,顽固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吧。
本多想到这里,他感到光明耀眼的浅黄的审判台和审判官们玄色的庄严的法衣,在窗外夏日的阳光里,遽然褪色了。眼前炫耀着严密而精巧的机构的法律秩序,犹如一座冰城,在夏阳的强烈照射之下,眼看着融解了。北崎确实瞥见了常人眼里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纽带。夏日的太阳在窗前每一棵松树的枝叶上闪耀着光辉,较之占据室内的法律秩序,确实是更加严峻、更加壮大的光明的源泉。
“辩护人有没有向证人讯问的事情?”
“没有问题。”
听到审判长的话,本多依旧茫然地回答。
“好吧,你辛苦了。请证人退庭。”
审判长说道。
“……我请求允许在庭证人bh出庭。证人名叫鬼头槙子。为了饭沼被告和全体被告的利益,请求调查举事日前三天,饭沼被告幡然悔悟的事实。另有一份当时证人记下事实经过的日记,请求根据这份日记进行讯问。”本多说道。
刑事诉讼法中没有在庭证人的规定,但根据搜集证据的需要,审判长征得检察官和陪审席的意见后,可以予以承认。本多律师就是利用这样一个惯例。
审判长征求检察官的意见,检察官冷然地接受了,同时表现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审判长随之转向右陪审席商量了一会儿,又转向左陪审席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可以,准许。”
这时,身穿明石产花格子和服、系着白色博多织的腰带的槙子出现在法庭门口。雪白的肌肤冰清玉洁,乌黑的鬓鬟和蓝色的衣领,轮廓清晰地托起一张邈远的风景般的沉静的脸庞。一双动人的莹润的眸子下面,犹如毛刷倏忽掠过画布,留下一抹薄暮般的衰老。倾斜着的带扣中央,点缀着一颗浓绿的翡翠香鱼。那枚坚硬的玉石绿色的光泽,紧紧兜勒着过于宽松的衣着,凸显了窈窕的身段。一副毫无所动的风情下,掩映着纤细的情感,她的木然不觉的表情里隐藏着的不知是忧愁还是冷笑。
槙子对勋瞧也不瞧一眼,径直走向证人台,于是,勋只能看到槙子清凉的背筋和鼓胀的腰带结子。
“我宣誓,我将凭着良心,既不隐瞒也不添加,将全部事实陈述清楚。”
审判官宣读完这份誓词,被送到证人台,槙子手指毫不颤动地签上字,又从衣袖掏出小小印盒来。她用美丽的手指捏住细细的象牙印章,用尽力气一按,在一旁守着的本多,瞬间里瞥见她那手指缝里露出一点血红的印记。
本多的桌面上,摆着槙子同意公开的日记。本多顺利地将这日记作为文字证据,并且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责成槙子出庭作证的请求。不过,他还摸不透审判长未进行任何阻难的真正意图。
……
审判长:你是通过什么关系和被告认识的?
槙子:家父同勋君的父亲很熟悉,况且,家父也很喜欢年轻人。他经常到我家来玩,彼此交往,比亲戚还要亲热。
审判长:你同被告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槙子: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他到我家来玩。
审判长:你交来的日记内容上有出入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下面请辩护人讯问。
本多律师:好的,这日记本是你去年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师:这是一种不受页码限制的所谓自由体日记,你很久以来一直坚持写这种漫长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我一年四季也写和歌……
本多律师:你从来就是不改页数,空下一行,接着写第二天的日记,是吗?
槙子:是的,从两三年前就这样天天写日记,由于想写的事儿越来越多,要是改页,不论如何自由,就只能写到秋末,页数就用完了。
本多律师:那么,你能保证去年,也就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是当晚就寝前写的,而绝不是后来增添的吗?
槙子:我能保证。我的日记一天也不漏,那天也是临睡前写的。
本多律师:那好,我把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内容宣读一下。
……晚上八点左右,勋突然来访。好久不见了,不知为何,今晚上总是闪现着勋的影子,在听到门铃声响之前,就跑到门口等待。也许是我的奇妙的预感所致吧,他那身穿学生服,脚上套着木屐的姿影,虽然一如往常,但一看那神色,就感到非同一般。他显得特别客气,紧绷着脸。他把提在手里的小木桶突然杵到我面前,说:“这是母亲叫我送来的,从广岛寄来的牡蛎,分一些给你们家。”
我站在天色黯淡的门口,听到小木桶水中泛起了牡蛎吐沫的声音。
他借口温课,慌慌张张就要告辞,我从他脸上,看出是在撒谎,不像是平时的勋君。我硬是留住了他,随手接过小木桶,进去报告父亲,父亲爽快地答道:“请他进来吧。”
我又立即跑回大门口,看到勋君正在准备逃走,我连忙追到外头,一心想知道他到底为着什么事来访。
勋应该知道我跟在他后头,可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向前走。
来到白山公园前边,我问他:“你生气了?”他终于站住,转过头来,脸上泛起羞涩而僵硬的笑容。此后,我俩便冒着寒冷的夜风,坐在白山公园的长椅上聊起来了。
我问他,那件运动怎么样了。因为以前在家里,他和同伴一起讨论过,“日本不能这样下去”;我呢,也经常做牛肉火锅犒劳他和他的同志。这阵子,根本看不到勋的面,心想,他兴许正在为运动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吧?
经我这么一问,勋带着阴郁的神情说:“其实,我就是来告诉你那件运动的事的。我一见到你,想起从前对你说的那些大话,实在觉得难为情,再也吐不出口了。所以,就趁机逃出来了。”他断断续续痛苦地诉说着。
经他一番说明,我才明白,运动在我毫不知晓的情况下,越来越迅速地转向激化。而实际情况呢?他们互相掩盖着恐怖的心理,为了探寻伙伴的勇气,口头上激烈地叫嚷,听到这种过激的言辞,同伙中许多人感到害怕,离队的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而剩下的少数铁杆儿,虽说举事的勇气一落千丈,但言语和计划依然朝着流血*案惨**的方向进展,到头来弄得相互无法收拾。由于人人都不愿示弱,所以大家看到开会的样子,定会大吃一惊。实际上,谁也不敢主张停止,因为那会背上胆小鬼的恶名。但是,这样坚持下去,必然顺势而动,弄不好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自己尽管身居领导地位,却早已不愿再继续干下去了。难道就找不到一条理想的退路吗?他今天晚上就是来取经的……事情就是如此。
我苦口婆心劝告他就此停止。我说,浪子回头才能显现男儿真正的勇气,尽管一时会遭到同志的误解,但随着时光的过去,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过来的。报国之路,不只是这一条,必要时我可以女子之心去说服大家,可是他说,我一出面反而会使他不知所措。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不再坚持己见了。
到达白山神社前临分别时,我俩祈祷之后,勋君高兴地说:
“啊,听了你的话,心情很舒畅,我决定不干了。最近打算瞅准个好时机,说服大家就此刹车。”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还是怀着几分不安。
越写越兴奋,今晚别想睡觉了。这位父亲所瞩望的优秀的青年,一旦执迷不悟,夸张些说,对整个日本是个很大的损失。今夜胸中苦闷,和歌也作不成了。
——就读到这里。这些确实都是你写的吗?
槙子:是的,是我写的。
本多律师:没有后来添加修改的地方吗?
槙子:正如您看到的,没有一处。
审判长:那么说,凭你的直觉,当晚饭沼被告完全放弃了案的念头,是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饭沼说了举事的日子了没有?
槙子:没有,他没说。
审判长:当时,你不认为他是故意瞒着你吗?
槙子:因为他既然表明放弃举事,就不想再提以前定下的举事的日期了。平时他就是个老实人,他如果说谎,我相信自己立即就能看出来。
审判长:你和被告就这么亲密吗?
槙子:哎,简直就像亲姐弟呀!
审判长:既然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正如日记中所写的,如果仍然感到不安,你没有打算暗中四处奔走,劝说大伙儿终止行动吗?
槙子:我觉得女人出面,反而会把事情搞糟,我只是向*佛神**祈祷。就在这当儿,听到他们被捕的消息,不禁大吃一惊。
审判长: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没有对你父亲或其他人说过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这样重大的事情,况且发生了变化,你对自己的父亲说说,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槙子: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父亲什么也没有问。首先父亲是个军人,平素很尊重青年们的热诚,我不愿意把发生变化的消息告诉父亲,那会使一直喜爱勋的父亲大大伤心的。我想,即使我不说,总有一天父亲也会知道的。所以就闷在了自己心里。
审判长:检察官有没有要讯问鬼头证人的?
检察官:没有。
审判长:那么,证人可以退庭了,辛苦了。
——槙子行了个礼,转过束着白色腰带的和服鼓型结子的后背,也不朝被告席看一眼,就翩然离去了。
……勋紧握拳头,掌心里浸满了汗水。
槙子作了伪证!她作了极大胆的伪证!如果发现是伪证,槙子不但被追究伪证罪,有可能还会被当成被告的同谋。然而,她却不顾这样的危险,作了勋也明知是撒谎的供述。
本多请求将槙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想必也不知道她要说的全是谎言。因为本多不会冒着职业上的危险,同槙子绑在一起。看来,本多对槙子日记上的全部内容也信以为真!
勋感到自己的地盘丧失了。为了不使槙子陷入伪证罪,他必须牺牲自己最珍惜的“纯粹性”!
那天晚上,槙子要是真的写了这样的日记(虽说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那么事后她为何又将那种美丽而悲壮的诀别,立即涂抹成如此丑恶的场面呢?这样的作为是出于恶意,还是不可理解的自我冒渎?不,不是的。聪明的槙子和勋分别之后,立即觉察到会有今日这样的一天,为了亲自出庭作证的这一瞬间,她早已准备好一切,严阵以待了。她为了什么?毫无疑问,她只是为了救勋啊!
勋认为,这明显是槙子告的密,但转念一想,法院是不会故意将一位直接的告密者作为间接证人传唤的。假定槙子是公诉事实的告密者,那么就和今天否定事实的伪证内容明显发生矛盾。随着急速的心跳,眼前连续出现令人不快的想象的几个场面,其中,稍许使勋放心的是,可以将告密者槙子这张花牌丢弃。
能够想到的动机是爱,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于冒犯危险的爱。这是怎样的爱啊!如果是单单为了自己的爱,那么,槙子可以把勋最为珍视的东西随便糟蹋而不以为耻。但最使勋苦恼的是,他必须回应她的爱。他不能使槙子成为伪证罪的犯人。同时,知道那夜的真相,可以告发槙子作伪证的人,全世界只有勋一人。而且,槙子也彻底明白这一点!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作了伪证。她利用一种为勋所最厌恶的手法,设置了一个圈套,即勋通过救出槙子,也因而拯救了勋自身。不仅如此,她还明明知道,勋必然会钻这个圈套!……勋痛苦地挣扎着,他要挣脱捆在身子上的绳索。
再看和自己站在一排的同志们,听了槙子的伪证词会作何想法呢?勋认为同志们是相信自己的,然而他们很难相信,这种公开站在法庭上的证言,彻头彻尾全是虚假的。
槙子作证的当儿,大家犹如被圈起的野兽,夜间于兽舍中悄悄地低吼着,暗暗踢踏着板壁,骤然发散出莫名的不满和浓郁的粪臭,勋于沉默之中,感到大伙儿全身都有了反应。即便一位伙伴鞋后跟蹭到椅子腿上的轻微的响声,勋听来也是对自己的谴责。勋觉察到,狱中那种百般折磨自己的“被出卖”的不安,那种好似在黑暗中摸索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针一般的茫然无助的感情,如今却反转方向,犹如黝黑的毒液,迅速浸染着每位同伴的心灵。白瓷花瓶般的纯粹,已经噼噼啪啪炸裂了,满布着衅纹。
被鄙弃也好,被诬蔑也好,这些都能忍受。使他最难忍受的是,根据槙子证言的自然的类推,那突如其来的逮捕,会不会怀疑是勋出卖了同志呢?
洗却这种旷世难以容忍的污点,办法只有一个;为自己拂去这种疑云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勋站出来,敢于揭露槙子的伪证……
——本多呢?其实本多也不相信槙子的日记的内容全都属实,他也不大相信法官会无条件地承认这份日记的法律效果。但本多相信这一点,那就是勋绝不会使槙子陷入伪证罪,因为勋很清楚,槙子是在一心一意营救他。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证人之间挑起一场战斗。就是说,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红勋所向往的纯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们进行一场最为真实的*刃白**战,以至于不得不相互否定对方的世界。只有这种战争,才是勋以往二十年来的半生中,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梦见、却又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应熟知的战斗。
勋过于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须将其摧毁,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危险的迷信,将会危及他的生命。
假若勋按照原计划举事、*杀暗**、自刃,他的一生将变成未曾邂逅任何一个“他人”而终结的一生。他所刺杀的“大人物”们,绝非同他对立的他人,只不过是被青年们单纯的意志所瓦解的丑陋的土偶。不,毋宁说是,当勋将刀刺进老丑的肉体,将其杀死时,勋长期在自己的世界被温热的具象化的观念中,抑或感受到远远超越骨肉的亲情。勋在供词中说:“绝非出于憎恨而刺杀。”这就是纯粹的观念的犯罪。但是,勋不懂得憎恨,也就意味着他谁也不爱。
如今,勋似乎懂得了憎恨。只有这样,他的纯粹的世界,才会出现异物的影像。任何锋利的刀刃,任何快捷的足履,任何机敏的行动,最终都无法将这种异物制约、降服。这可是强健的外部的异物啊!就是说,勋已经认识到,他所永驻的金瓯无缺的球体上,还有一个“外部”存在!
审判长一边目送着证人退庭的身影,一边摘掉老花镜,将蜡纸一般没有血色的肌肤,曝露于室内弥漫着的夏日的阳光中。
“他在思考着什么,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本多看到审判长的样子,带着轻轻地战栗忖度着。
老审判长当着众人的面,不会被槙子那副婀娜的腰肢所深深吸引,不如说,这位高居法坛之上的久松审判长,年高德劭,他是站立于正义的法律的瞭望台上,孤独地四处张望。凭借他的一双老花眼,赢得了*瞻高**远瞩和善于遥望的美誉。因此,在宣读日记和讯问证人的过程里,槙子那种滴水不漏的举止进退,以及心安理得地翩然离去的倩影,无疑使得审判长想由此获得更多的东西。那渐去渐远的束着夏日腰带的背影,正在走向没有花草树木的荒凉的感情的旷野……眼下,审判长定是从那副身影上悟出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秀才”的荣冠,但他至少是通晓人心的,这没有什么奇怪。
审判长转向勋问道:
“刚才鬼头证人的证词没有错误吗?”
本多用食指使劲儿摁住在桌面上滚动的红铅笔,侧耳静听。
勋站起来。本多看到他紧握拳头,微微震颤着身子。勋微微敞开的白地蓝花布衬衫的胸脯上,闪耀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的,没有错误。”
勋回答。
……
审判长: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你去访问鬼头槙子,就是特意为了告诉她你改变了决心,是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你们的谈话也和日记内容一样吗?
饭沼:是的……不过……
审判长:“不过”什么?
饭沼:我的心情有点儿不一样。
审判长:哪里不一样呢?
饭沼:我的心情……实际上……因为,很早之前,我就受到槙子小姐和鬼头中将的关照,举事前总想去告别一声;此外,鉴于以前我也多少对她表露过自己的志向,万一举事后把槙子小姐牵扯进去,那怎么行?为了使槙子小姐相信,我就故意撒谎,说我决心已经动摇,以便使她感到失望。这样一来……就可以斩断她对我的一片痴情。当时我说的全是谎言,槙子小姐完全被我的谎言蒙混住了。
审判长:是吗?这么说,当时你的决心根本没有改变?
饭沼:是的。
审判长:你这么说,是因为鬼头槙子亲口说出的证词中暴露了你的胆小怕事和反悔,当着同伙的面令你难堪,所以你才忙不迭地想蒙混过去,是吗?
饭沼:不,不是那么回事。
审判长:依我看,鬼头证人不是那么轻易受蒙骗的女子。当时鬼头证人唯唯诺诺地听着,你没感觉到实际上她是在装作被蒙骗的样子吗?
饭沼:没有,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也是很认真的。
……
本多听着这一问一答,不由为勋杀开一条血路而喝彩。勋被追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增长了大人的智慧。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既可救槙子也可救自己的一个方向。至少在这一瞬间里,勋不再是一头只知道到处乱撞的小兽。
本多忖度着,所谓“预谋”罪的判定,不仅要有犯罪意识的表示,还必须有能够证明预谋的行为。在这一点上,槙子的证言只表明具有犯罪意识,而没有涉及任何行为,对于整个案子来说无足轻重。不过,考虑到法官的“心证”bi这一因素,问题就不一样了。刑法第二百零一条关于预谋杀人罪这一款里,有着酌情免刑的规定。
法官根据这种情况进行处理所产生的“心证”,因个人的性格多少会发生变化。本多尽管观察过久松审判长以往审判的案例,但也没有把握清楚了解他的性格。为此,一个明智的办法,就是提供能使法官形成心证所必需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数据。
假如法官是个所谓心理主义者,他就会凭借槙子的证言将犯罪意识的动摇作为情况的根据;假如法官是个所谓有思想的人,有信念的人,那么就会被勋一贯提倡的纯粹的意志所感动。不论倾向哪一面,准备好材料是当务之急。
“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想,吐露出自己的一颗赤心,不管多么血腥的内容,都可以说。但是要始终停留于心灵的世界。这是拯救你的唯一办法。”
本多再次从内心里对勋发出呼喊。
……
审判长:饭沼被告,你说到了举事,也说到了志向……这些在供词里都谈了不少。那么你对于志向和举事之间的关联是怎么考虑的?
饭沼:……什么?
审判长:就是说,为何光有志向还不行,光有忧国之志还不够,此外还得实现举事这种违法的行为呢?说说理由看。
饭沼:好吧,这就是阳明学的所谓“知行合一”,就是要实践“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样的哲理。当我知道现下日本的颓废,知道*锁封**日本未来的暗云,知道农村的疲敝和农民阶级的苦难,知道这些均来自政治的腐败,来自以腐败谋取私利的财阀阶级的非国民性格,诚惶诚恐还知道遮蔽天皇仁慈之光的根源就在这里,那么“知而行之”就变得自然而明白了。
审判长:不要说得这么抽象嘛,长一些也没关系。讲一讲你是如何感受、如何愤怒、如何下定决心这个过程吧。
饭沼:好的。我少年时代专心学习剑道,想到明治维新时期,青年们以剑道参加实际斗争,讨伐邪恶,成就维新大业,遂对于以竹刀作为道场产生莫名的厌倦,不过那时候,自己还没有考虑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我从学校教科书知道,昭和五年,伦敦裁军会议召开,日本被强迫接受屈辱条件,大日本帝国的安全岌岌可危,我感到国防危机严重。当时,又发生了浜口首相遭到佐乡屋氏*击狙**的事件。我感到笼罩日本的暗云非同小可,接着听到了先生和高年级同学关于时局的论述,自己也阅读了各种书籍。
我也渐渐地开始观察社会问题,对于世界危机所造成的持续不断的慢性的萧条局面,以及政治家的束手无策感到惊讶。
高达两百万的失业者群体,以前外出打工,所赚的钱财寄回家乡,如今回到农村,加剧了农村的穷困。听说藤泽的*行游**寺,舍粥救济那些缺乏盘缠徒步回乡的人,盛况空前。然而,政府对于这些深刻的问题不闻不问,当时的安达内务大臣却胡说什么:
“发放失业救济金,会产生游民和惰民,应该极力防止这种弊害。”
第二年,昭和六年,东北地方和北海道大歉收,能卖的都卖了,房子、土地也失掉了。有的全家住在马厩里,忍饥受饿,靠着吃草根、嚼橡子打发日子。村公所门前贴着告示:“有卖女儿者请来本所商。”有不少士兵哭着同卖掉的妹妹告别后走向战场。
除歉年之外,解除黄金出口的禁令,以及紧缩财政,越发增加农村的负担,农业危机达到极点,丰苇原、瑞穗国bj变成广大民众啼饥号寒的荒地。并且,由于进口外国大米,全国大米过剩,米价暴跌。一方面,佃农增加,生产的大米一半交租,百姓的嘴里吃不到一粒大米。农民没有一分钱,一切都是以物易物,一升米换一盒“敷岛”香烟,二升米理一次发,一百把芥菜换一盒“金蝙蝠”香烟,三贯bk蚕茧只值十元钱。
诚如大家所知道的,佃农和地主的争议频频发生,农村面临*化赤**的危险,作为皇国士兵和忠良的臣民而应召的壮丁的心胸,不能专心于爱国之念,此种灾祸甚至殃及*队军**。
撇开这些难局于不顾,政治一味腐败下去,财阀利用抛售美元等*国亡**行为,积累巨额的财富,视而不见国民涂炭之苦。我经过广泛阅读和研究后得出结果,我深深认识到,使现在的日本陷入此种境况的,不但是政治家的罪恶,那些操纵政治家以谋取个人利益和欲望的财界巨头也负有责任。
但是,我决不打算加入左翼运动。说起来有失不敬,因为左翼是一种敌视天皇陛下的思想。日本自古以来,就是敬奉天照大神、拥戴陛下为日本人大家族一家之长,和乐相亲的国家。不言自明,日本具有皇国的真正形象,具有天壤无穷的国体。
然而,如此荒废、民众啼饥号寒的日本,究竟是怎样的日本呢?天皇陛下健在,就到了这般浇季的末世,是何缘故呢?那些守侍君侧的*官高**,那些东北寒村号泣的农民,他们都是一样的天皇的赤子,难道这不是我天子皇朝应该夸示于世界的特色吗?陛下皇恩浩荡,我确信,拯救小民于水火的一天必将到来。日本以及日本人,如今只是稍微有点儿偏离轨道罢了。一旦时机到来,大和民心猛醒,忠良的臣民举国一致,定能使皇国恢复本来面貌。这是我曾经怀抱的希望。尽管阴云遮蔽天日,总会被风吹走,我坚信,万里晴空的日本终将到来。
但是,这样的时候却久等不来。越等待下去,越是暗云密布。就在那时,我读了一本书,受到了启示,于是心有所感。
那本书就是山尾纲纪先生的《神风连史话》。我阅读之后,和从前相比,自己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深知,过去那种“坐待”的态度,不是忠诚之士应该采取的态度。以往,我不懂得“必死之忠”,不知道既然心中已经点燃忠义之火,那就意味着踏上了必死之路。那里艳阳高照,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身边沉淀的灰色的光亮,明显来自太阳,所以天空一角必然有灿烂的阳光。只有太阳才是陛下真正的姿影,假如身子直接沐浴于这种光明之中,民众必然欢声雷动,荒芜之地立即润泽,必然会回到往昔的丰苇原、瑞穗国。
然而,阴云低低地覆盖着地面,遮蔽了阳光,天地被无情地隔绝了,本来一见面就喜笑颜开、互相拥抱的天与地,这回连那种悲哀的面容都无从相见。遍地百姓的哀怨之声无法达于天听。呼告无门,涕泣无应,悲诉无益。假若这种声音能达于天听,上天只需晃动一下小指,就能拂去暗云,变荒废的沼泽为阳光普照的田园。
谁去告知上天?谁能接受使者之大任,誓死以*天升**?我的回答就只有神风连志士们所信奉的祈求了。
天与地只是坐视,绝不结合。为了使天地结合在一起,就必须有决然而起的纯粹的行为。为了这种果断的行为,就得超越一己之利害,献出身命。必须以身化龙,唤起龙卷风暴,以此一扫低迷的暗云,从而升上碧青的光明澄静的天空。
当然,我也曾经想借助众多的人手和*力武**,扫清暗云之后再*天升**,后来我逐渐明白,也不一定非要这样做不行。神风连的志士们,只靠日本刀就杀进现代化的步兵营。只要瞅准阴云密布、污点最浓的地方动手就行了。竭尽全力,打开缺口,即可*天升**。
我并不打算杀人,但是为了讨伐毒害日本的邪恶精神,必须撕去这些精神缠绕在身上的肉体的外衣,只有这样,他们的灵魂才会得以净化,还归明净、正直的大和心,和我们一同*天升**。不过,如果我们在破坏他们的肉体之后,不能立即*敢地果**切腹而死,一切都将来不及。因为,不尽早舍弃肉体,就无法完成魂魄*天升**这种火急的信使的任务。
揣摩圣上之心已属不忠。所谓“忠”,就是舍弃性命也应该尽忠于天皇陛下。要冲开乌云,升上天空,进入太阳中央,进入天皇陛下的怀中。
……以上就是我和我的同志从内心里发出的全部誓言。
……
——本多两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饭沼的脸。他看到,随着勋的陈述,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衰老而白皙的面孔,渐渐地,渐渐地涌上了少年的红潮。勋陈述完毕,在椅子上一坐下来,久松审判长就急忙翻看文件。很显然,这是一种掩饰内心激动的无意义的动作。不一会儿,审判长开口说话了。
……
审判长:就是这些了吧?检察官有什么意见吗?
检察官:按照顺序,先针对鬼头证人说一说。关于这位证人的传讯,我想本法院是有相当了解的。但以本职看,她的证言丝毫没有意义,尽管我还不想说是伪证,但不得不指出,日记本身的可信程度甚为可疑。关于作为判案依据的日记的证据能力,我感到很值得怀疑。还有,证言中有“姐弟般的爱”这句话,饭沼和鬼头两家经过长期交往,自然有种种感情上的考虑,饭沼被告也提到“挚爱”,可以说,就是一种相互的默契。因而,鬼头证人的证言和饭沼被告的陈述,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夸张,这是令人遗憾的。本职认为,对于这位证人的唤问,不是一种适当的处置。
刚才饭沼被告的长篇陈述,总的印象是,具有强烈的空想的主观要素,乍看起来像是在热烈地畅谈志向,但在重大事情上却故意含糊其辞。举个例子,这一“借助众多的人手和*力武**”而举事的计划,怎么会因为在乌云上冲开缺口就获得满足的心境呢?这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飞跃。我认为这是该被告对于事件过程的故意的省略。
另一方面,北崎证人关于时间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关于去年十月末或十一月初,堀中尉大喝一声“好了,停止吧”这句证言,以我拙见,倒是一条重要的旁证。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明显和饭沼被告陈述中提到的十一月十八日买刀的日期有关联。假如在买刀之前的某日晚上听到“停止吧”的喊叫,则是另外一回事,假如相反,前后就符合一致了。
……
——审判长同检察官和律师商量好下次公审的日期之后,宣布第二次公审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