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只是这厚厚的皮裘却仿挡不住阴寒的天气。 领路的两个丫环提着的灯笼将廊道照出点点昏黄的光圈来。 走在左侧的丫环感受到傅明华的动作,不由就抿唇笑道:“娘子可是冷了?” 外头还下着毛毛细雨,洒在廊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傅明华点了点头,江洲原本气温便低,入夜之后更是寒意渗入骨子里。 “那走快些,这雨一下便冷得很,娘子只是初来不习惯罢了。” 说话的丫环口音带着江南地区特有的软糯,轻言细语的倒是好听。 江嬷嬷听着家乡口音也觉亲切,接了两句嘴,便渐渐不说话了。 谢家为傅明华准备的院落倒也大,不比傅明华在洛阳长乐侯府时的房间小到哪儿去。 院中廊桥下早就候了人。 傅明华看到谢氏时,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的。 她披着黑色貂裘,头发也梳得十分素净,未戴首饰,夜色下显出几分沉暮之色。 傅明华朝她走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张嘴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母女二人数年未见,谢氏看着笑意吟吟的少女,心中只感到无比陌生。 谢氏极力想要回想起与傅明华生活的片断,可是努力一想却又是一片空白。 她甚至都快要想不起当年与傅明华在洛阳郊外龙门山别院时,最后一面相见时她是什么模样什么神情了。 再极力回想,便想起了她乘坐马车时,映在纱窗上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时傅明华说的话倒是听进心里,还牢牢记得。 谢氏只依稀觉得有些变化,但又从她端庄雅致的气态里看出几分当年的影子。 想到这里,谢氏心里稍安,露出笑容来。 她不常做这样讨好人的事儿,哪怕当年嫁进洛阳傅家,也是高高在上的。 此时一笑,难免透出几分勉强之色。 “一路可还顺利?” 谢氏微笑着开口,眉眼间冰霜却不见丝毫化解。 傅明华歪着头打量着她看,她显然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嘴唇都冻得乌青。 这样的谢氏比当日在洛阳长乐侯府中时,好似有些不一样,又好似没什么不同的。 显然早就料到了自己前来时可能会面临傅明华的刁难,所以傅明华的沉默并没有换来谢氏的局促不安,反倒是静静站在那里任她打量,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入了夜里。 “您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傅明华微微一笑,并没有要与谢氏表现得有多亲近的意思。 谢氏愣了一下,大氅下的手掌微微握紧又松开,眼中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些松了口气。 “也不久。”她神情淡然的开口,率先迈步往正中厢房走去。 从接到燕追等人已经进入江洲城中时的那一刻起,谢氏便知道她该要怎么做了。 当年的她生下女儿,却一心系江洲,又因傅其弦不是其良配,便觉得生无可恋。 那时崔贵妃提出要她为其‘排忧解难’时,她其实心里隐隐是松了口气的。 活着对谢氏来说,每天生活在长乐侯府只是一种折磨而已。 她怀念江洲的一切,怀念这里的山水,怀念这里四处可见的文人雅士,汉晋风范,而不是洛阳之中一群低俗之人强作风雅而已。 她出身江洲,是江洲的嫡女,应该嫁的也是世族出身的丈夫,而不是傅其弦那样一个贪花好色的草包,她恶心! 谢氏厌倦了那种生活,尤其是傅其弦逼着她要她出头为其纳妾时,她更是觉得心中厌烦。 那时她曾经那么迫不及待想与谢家划清一切关系,能回江洲时,她是欢喜的。 可是当时她抛弃了一切,连唯一骨血傅明华也都舍弃了,可笑的是如今兜兜转转,这个曾经被她与江洲谢家放弃的女儿,却又成为了她需要亲近拉拢的对象。 从心底里来说,谢氏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母女情份虽说是天性,可是谢氏发现她不了解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 那时只觉得她乖巧懂事,有时也是喜欢的,可她那时对长乐侯府一切都十分排斥,并不愿意亲近每一个人。 她不知傅明华喜好如何,不知她有什么心事。 只是知道她性情温顺庄端,不失大家风范,又规矩礼仪学得不差,女诫等女四书也背得,六经大义也通晓。 直到那一心寻死不成,而被傅明华救起时,谢氏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这个女儿。 那会儿她才发现,傅明华可能并不像她想像中那样单纯天真,否则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步步青云直上,使崔贵妃对她另眼相看,甚至求了旨意让看重的儿子与她定下婚约? 她这么聪明,当年从蛛丝蚂迹能猜到自己的意图,还能在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片叶不沾身。 这样的傅明华,让谢氏想起来都心中发寒。 她隐藏得也太好了!那时她才多大?心机如此深,忍耐力如此可怕。 谢家早年对傅明华多有冷淡,联系并不热切,此时恐怕要靠自己前来,怕是为难。 就是谢氏心里,对于自己能与傅明华重修得了多少母女情都是有些怀疑的。 身旁丫环低声提醒:“娘子,大娘子已经走远了。” 谢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刚刚她沉浸在回忆中,脚步便慢了一些。而原本与她并行的傅明华此时已经走了好几步远,根本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谢氏心中登时一痛,脸色微微发白,却加快了脚步跟了过去。 “这屋里你可还满意?” 一行人进了厢房,江嬷嬷看得出来谢氏过来恐怕是有话要跟傅明华说的,因此带了碧青去整理傅明华的行李。 这一趟回江洲要住上两个多月的时间,带来的东西不少,一切都需要熟悉。 院中侍候的丫环奉了茶过来,傅明华先前便取了大氅坐了下来,捧了热茶在手心温着,却并没有喝。 “这是去年西湖天竺寺出产的灵茶,茶水甘冽,倒是可以尝尝的。”谢氏也坐到了傅明华身侧的椅子边,提醒了一句。
二、
两人无话可说,谢氏一句话说完,屋里又沉默了下去。 “随我出去走走吧?” 谢氏无声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望着傅明华看:“我带你熟悉熟悉这院子。”她眉梢间露出几分忧郁,“这是我少年时期曾住过的院落之一。” 她低垂着眼睫,神情淡漠,气质如兰。 傅明华站起了身来,谢氏示意身侧的嬷嬷不要跟着。 “现如今,我也知道恐怕你是不想见到我的。”外间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从屋檐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砸落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傅明华裙摆都湿了,此时坠坠的并不舒爽。 谢氏声音轻细,似这江洲的天气,带着蚀骨的寒意。 “可是如今你既然与三皇子定了亲,往后谢家便是你的依靠。”谢氏抿了抿唇角,这是双赢的事儿。 但她几句话都说完了,傅明华却并没有给她回答。 “莫非你还想靠长乐侯府?” 谢氏抬起眼眸,不知是不是这江洲水乡将她黛眉晕染出好看的色泽。 她已年过三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之数。时光对她尤其的优待,傅明华含着笑提了提湿了之后粘顺她鞋面脚踝上的裙摆,看谢氏提到长乐侯府时,淡然的语气,就像是提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般。 “长乐侯府靠不住。”她缓缓开口。 这一点不必她提醒,傅明华心里都清楚得很。 可既然当初谢氏知道长乐侯府的人靠不住,选择的依旧是江洲谢家。 现在来与她说长乐侯府靠不住,已经太晚了。 傅明华含着笑,看着夜风下门前的情景。 游廊直通整个院落,连接着谢府前后宅。 她临时居住的院子正厢房出门便对着几步小小的阶梯,左右两侧都放了石灯柱,里面搁了油脂,夜色下风吹得火光不住摇曳。 绵绵细雨吹落进来,将阶梯浸湿。这种阴雨绵绵的天气让人懒洋洋的,恨不能时时困在屋中,不要出门才好。 几滴雨水从廊桥屋檐顶上滴落下来,傅明华走了两步,伸手去接。 那水珠落到掌心时冰凉异常,使她手心都感觉到微微的刺疼。 “今晚席间,并未看到您。” 她转过身,神态从容。 只是之前还神情冷漠的谢氏一听这话,脸上却露出难掩的狼狈之色。 傅明华没有笑,说话时口吻也不带讥讽,可是谢氏却似咬紧了下唇,脸色泛白。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秀气的鼻翼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嗯’的声音。 “为什么?” 傅明华似是有些好奇的问出这话时,谢氏脸色就更白了。 她手指抓住披在身上的貂裘,指尖纤纤,用力将皮裘攥紧。 还能有为什么呢? 她只是江洲名义上早就死了的女儿,哪怕回到江洲之后,能锦衣玉食的活着,貂裘珠宝数之不尽,可是她却终究不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谢氏抬起头,目光不避不闪望着傅明华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的。” 虽被戳中了痛处,但谢氏却并不肯面对内心里软弱之处,她的勇敢与她秀气的外表并不相衬。 傅明华笑了笑,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耳际:“我也只是那么一问。” “您不要在意。” 长乐侯府当初再不好,至少她也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身份,总比如今偷偷摸摸要好了许多。 “我明白。”谢氏勉强牵了牵嘴角,母女二人一时间又是有些无话可说。 “我说的话,你想想。”谢氏呆了半晌,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说了这话句正想离开,傅明华却道:“我知道的。” 谢氏低垂下头,眼中泪水都要弥漫了出来。 她强忍了酸楚,声音有些沙哑:“那你早些歇息。” 说完这话,她眼中露出犹豫之色:“希望你不要恨我,你也明白,我只是身不由已。” 傅明华望着她,没有说话。 “现今你也长大了,你应该明白的。”她垂下眼皮,拼命忍住要掉落下来的泪水,只是昏暗的灯光下,那水光依旧折射出碍眼的光泽。 “长乐侯府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中应该明白的,”傅明华没有回应,谢氏便声音更轻了些:“若是换了你,你又会怎么做?” “你是未来的三皇子妃,若是有人助你,将来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谢氏忍了心中感受,小声劝道:“孰轻孰重,你心里好好想想就是。” 下人站得远远的,之前谢氏要与她说话,特地叮嘱人不要过来。 这会儿只知母女之间说了话,却又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明白。”傅明华点了点头。 谢氏抬起头,望着她看,却见傅明华平静的也在看她:“如果是我,我也会跟你一样选择。” 她这样不喜傅其弦,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 若是设身处地的站在谢氏的立场去看,恐怕傅明华也会做出与她相似的选择。 谢氏眼中渐渐露出光彩,傅明华却笑着看她: “但那又如何,我不是你。” 她的瞳孔渐渐缩紧,似是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紧抿着嘴唇,下巴绷得极紧,发不出声。 “天色不早了,赶路一天也是疲累,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傅明华轻声劝她,谢氏却再也听不进去。 母女两人见面到现在,谢氏才发现傅明华连一句‘母亲’都没有再叫她。 恐怕在傅明华心里,当日她‘上吊自尽’之时,长乐侯府世子夫人离世,她的母亲便也跟着去了。 谢氏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宅院的。 傅明华看她人都走远了,才转身过身。 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冻得手脚都僵疼了。 江嬷嬷抱着大氅站在屋中,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娘子且放宽心。”江嬷嬷怕是以为她伤了心,傅明华披了大氅还觉得冷,听了江嬷嬷这话也不解释。 进屋里先沐浴更衣,外头门一关,内室又烧了地龙暖和起来,傅明华才觉得好些了。
江嬷嬷看她这样有些想笑,又觉得怜爱,拿了厚褥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了,才与碧青一块儿侍弄着将她一头浓密的秀发绞干。 “这江洲的天气向来如此,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她服侍着傅明华躺下,又将帘子放了下来,又披了衣裳起身拿了剪子将桌上燃着的油灯芯剪了一截,屋里顿时便暗了不少。 “嗯。”傅明华翻了个身,发出‘西索’的轻响。 今夜是回江洲第一夜,江嬷嬷怕她睡不着,明日恐怕还得去详细拜见谢府上下的长辈们,又得与表姐妹等相互熟识,若是今晚没睡好,明日怕是没有精神。 她向来养得娇气,有些认床。 虽说回江洲的一路上嘴里没说,但江嬷嬷好几回却听到她翻身的声音。 “这府中如今是大太太掌府里中馈,太夫人早就不管小事。”江嬷嬷一一将谢家府中一些她自个儿知道的事情缓缓说来,傅明华牢记在心中。 谢家人丁并不算稀少,且十分团结。 在江洲扎根多年,谢家在这一带声名鼎盛,从早前谢老族长在生时,长袖善舞,与世族名流交好。 当年入仕的江陵才子中,起码有大半曾是谢家的座上宾。 就连如今朝中不少大臣,都曾得谢家恩惠。 傅明华将江嬷嬷说的话一一记在心头。 说完了正事儿,江嬷嬷透过天青色的纱幔,撑起了身来,看到傅明华背对着床沿,将蚕丝被夹在腋下,露出只着了单薄寝衣的圆润肩头。 青幽的发丝铺了一床都是,那杏色的衣裳隔着帐子,背影显得有些朦胧。 江嬷嬷伸手将丝幔撩开,拉了傅明华的手起来,直到提了被子将她捂得严实了,才轻声道:“娘子可别贪凉,仔细冻了肩膀。” 傅明华翻了个身,江嬷嬷看她眼睛半眯,伸手便轻轻在她背上温柔的轻打起了拍子。 “娘子可是睡不着?因为今晚……” 她放软了音调,就如哄幼时的傅明华睡觉一般,拍打的节奏不紧不慢的。 “倒也不是。” 知道江嬷嬷指的是晚上谢氏过来找她的事儿,傅明华摇了摇头:“她来是想劝我往后与谢家合作的。” 江嬷嬷愣了一愣,小声的问:“那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想起了傍晚回谢府的马车上,傅明华说过的话。 当时她看到江洲里家家户户都对燕追一行回避,显然事先得到了消息。 那时在江嬷嬷看来倒并没有想那样多,恐怕因为她是江洲人的缘故,对于谢家在江洲能有这样的地位与影响力,在江嬷嬷心中是丝毫没有觉得诧异的。 她兴许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只当谢家为了迎接三皇子而费心尽力,却从未想过朝廷有可能忌惮江洲谢家的声望与影响力。 直到傅明华提醒。 “娘子是不是觉得,皇上对世家难以容忍?可是容家如今正得势。” 傅明华一向心有成算,江嬷嬷问了她一句:“再者说贵妃娘娘也是出身世族,三皇子同样也得世族支持。” 世族的力量不容小觑,太祖打天下时,阴氏、祝氏出盔甲出*器武**与马匹,谢家、崔家出粮草出银钱。 这也是天下大定之后,太祖清洗了不少世族,却唯独未碰四姓的原因。 虽说在江嬷嬷看来,傅明华说得也有道理。 兴许在掌权者眼中,难以容忍世家势大,可三皇子燕追母亲乃是出身青河崔氏,又有傅明华这样一层原因,朝廷现阶段对四姓赶尽杀绝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谢、崔等四姓能传承数百年之久,总是有其中的缘故。 前朝都未能对四姓赶尽杀绝,太祖都不敢轻易动手,只能徐徐图之。 哪怕这大唐皇族再容不得世族,暂时也是对这四姓无可奈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娘子一步步到如今也不容易。”江嬷嬷有些忧愁,就怕她与谢家生分,到时谢家不一定会站在燕追身后。 现如今长乐侯府也是自身难保,傅侯爷也急着要攀靠山的。 崔贵妃又是四姓之一的青河出身,嬷嬷真担忧傅明华与谢家生出嫌隙,到时会使崔贵妃刁难她了。 傅明华虽然定下了与燕追的亲事,但就怕好事多磨。 “嬷嬷不必担忧。”傅明华看着江嬷嬷紧锁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笑:“这话我原也不说,今日嬷嬷记在心里就是了。”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不亲不近,不疏不远。” 嘉安帝始终会对世家下手。 哪怕是如今嘉安帝似是对世家多有包容,甚至对容妃也是宠幸有加,并爱屋及乌对容家世族的人多有提拨。 可傅明华却隐隐觉得不对头。 一个掌控欲强的皇帝,怎么会容忍世家分割君主的利益与威信? 卧榻之旁不容旁人酣睡,嘉安帝必有后手。 她对谢家的态度就是,既不亲近,但也不会过于疏远。 如江嬷嬷所说,世家大族是个庞然大物。 皇室的根基太浅了,一旦贸然动四族,先不说四族会不会善罢甘休,光提阴氏的兵器盔甲,祝家每年向朝廷提供的战马,便足够朝廷忌惮了。 崔家有女十家求,世族门阀之中如今不少崔氏女内宅里当家做主。 更不要说谢家在江陵扎根多年,在江陵才子中声名鼎盛,一旦皇室朝谢家下手,光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都足够使朝廷遗臭万年。 在这样的情况下,嘉安帝哪怕是想要向世族下手,也绝对不敢贸然行动。 清除世族并非一日可成,少则十数年,多则二三十年都有可能。 所以她表明自己的态度,江嬷嬷便脸上现出叹息之色来。 她是听出了傅明华话里的意思,除了指出谢家如今的情况之外,还是在与谢氏划清界线的意思。 江嬷嬷叹了口气,傅明华心中什么都有数,自然轮不到她去张口。 伸手掩了掩唇,傅明华小声道:“睡吧。” 江嬷嬷应了一声,才裹了被子躺到那木脚踏上了。 只是开始她还担忧傅明华睡不着,却没想到最终睡不着的是她自己了。 早晨天色不亮,傅明华便起身梳洗收拾了。
三、
下人领着她朝赵国太夫人崔氏的房中行去,谢家园中地上还未干,但雨却停了,园中种着的植卉翠绿的味子上挂着点点雾珠。 昨夜屋顶上遗留的水迹还顺着屋檐缓缓的滴落,傅明华来到崔氏的房中时,院中已经有不少人都来了。 她不是来得最早的,但也不是来得最晚的。 雕花胡床正中仍是空余的,侍候的婆子殷勤的上来取了她的披氅,屋里傅明华的太祖母祝氏也在,正与几个妇人侧头说着什么。 谢家老宅少有见到洛阳新贵府中才有的椅子,这里却几乎都是胡凳以及类似小榻般的胡床,足可坐两人左右。 若不是这样的场合,昨日归来时,一群妇人大多都是席地而坐。 祝氏听到脚步声时便抬起了头,看到傅明华进来时,她眼中掠过几分意外之色,显然没想到她这样快便来了。 她今年不足五十,看上去却如四十左右,梳了娥鬓,戴了金丝鬓唇,几缕流苏垂坠下来,显出她有些严肃高傲的面容。 祝氏化了酒晕妆,眉毛描得极黑,晕染开的胭脂从两颊将眼角眉梢都覆盖了,更显她气势丰足,打量人时带着隐隐的审视味道,怕是一般小娘子站她面前都得心虚气短抬不起头。 除了祝氏之外,还有谢家二太太与三太太,以及几个小辈,都是三姓出身,以保血统。 “元娘来了。”祝氏笑意吟吟冲她招手,“怎么来得这样早?昨夜可是睡得还习惯?缺什么尽管与外祖母说。” 她穿了一身姜色长裙,配湘妃色上衣,身段丰腴,脸颊饱满。 见傅明华上前,便拉了她的手殷切的交待:“若是下人有侍候得不周到的地方,尽管来说。” “*嫂嫂**早就心心念念二娘的独女,如今总算是见成了。”说话的是谢二太太阴氏,她比祝氏年岁小些,但从外表上来看都差不多。 此时说完话,见傅明华看她,便笑着道:“元娘,若是得空了,来我院中玩耍,你难得来江洲,你那殊欢妹妹早就惦记着了。” “多谢二叔祖母。”傅明华行了一礼,阴氏愣了愣,顿时便有些意外了:“难为你记得我。” 昨日傅明华初来乍到,又见了那样多人,二太太心里压根儿没想过她能认得出自己,脸上笑容便多了几分,握了她的手,随手褪了腕上一只镯子向她手上套去:“好孩子。” 其余几人便都忙着要拿礼物。 昨日虽也有送,但谢家规矩不少,昨天匆匆送了,人都不见得认得齐全,因此今日是要再送一回的。 傅明华见过了屋里几位长辈,那后头谢家的其余人才匆匆来了。 传承了多年的世族,谢家的小辈倒是真不少的。 光是与傅明华平辈的表姐妹们便有十七个之多,傅明华来谢家时便已经将谢家的人名单背熟了,此时只要能将脸与名字对上勾便成。 赵国太夫人从内室出来时,堂中二三十人,数代同堂了。 “元娘头一回来江洲,便拿谢家当自己家里似的。”崔氏这话让谢家一堆小娘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傅明华的身上。 傅明华微笑着点头。 不论在此之前,四姓之中其余女眷因为长乐侯府的缘故,对于傅明华都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此时看她进退有度,温婉大方,倒与她们想像中并不一样了。 从崔氏院中出来时,大房之中谢殊晏与二房里谢殊欢都对傅明华颇为亲近的样子。 谢家的小娘子中,独有她们与傅明华年纪相仿,因此邀她明日前去江陵府玩耍。 傅明华一一笑了,又让江嬷嬷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与谢家两位小娘子交换了,几人才沿着游廊朝另一侧走。 “元娘一来,天公都做美,天气放晴了。”谢殊宴是谢大爷谢利镇的长女,长得与谢氏有几分相似,穿着迎春花色长裙,上身则是粉色上衣,臂间套了玉环,手腕上戴了一对镶了宝石的金镯,走动间足下鞋面上缀着两颗硕大的明珠,走动间一晃一荡,十分惹人注目。 相较之下傅明华的打扮便显得要素净了许多。 倒不是说她衣裳穿戴不如谢殊宴,只不过是她不喜华丽装扮,收拾得素素净净罢了。 “母亲新送了我一套百鸟长裙,我还未穿戴过,若是元娘喜欢,我让人送来元娘你院中。”谢殊宴望着傅明华微笑,她这样的态度让人十分舒服。 说着送东西,既不是施恩般的语气,又不见多少讨好之色。 傅明华便笑着摇了摇头:“哪里能抢五姐姐的风采?” 谢家按辈份排行,谢殊宴前头还有几个姐姐,却都已经出嫁。 她也定下了亲事,许的是祝家,婚礼定在后年三月。 明年因燕追与傅明华的婚事之故,不少人都被迫提前或是推迟,不敢与皇子撞上了。 谢家这样的门户,嫁女儿不可能仓促,宁愿晚些都比早了好。 她比傅明华还大了几个月,等到出嫁时都已经十七了。 谢殊宴听傅明华拒绝,也就没有勉强。 走了一段,谢殊欢就指着前头道:“那边游廊过去是小隐园,府中花露香精俱都出自小隐园中,表姐可要去看看?” 她歪了头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 出了游廊下了阶梯之后,便能看到小隐园的拱形门了。 地上还有些湿滑,江嬷嬷小心翼翼扶了她,唯恐她跌倒了。 院墙之上爬了不少藤蔓,地上以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铺路,显出几分朴素典雅的清幽。 门口两旁各种了丛丛细竹,微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以及草木的芬芳,傅明华小心翼翼的提了披帛,还未走两步,就听到另一端有声音传来: “殿下龙凤之姿,卦象亦是……” 声音有些苍老,一听这话,谢殊欢顿时便愣了。 “是郭先生。” 傅明华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鬼谷派后人郭正风了。 只是她很快回悟过来,这位郭先生已是年近百岁的高寿,向来居于云梦山。 虽说郭正风与谢家交好,但他这把年纪,亲自前往谢府的可能性不太大,极有可能只是郭氏后人罢了。
那说话的声音不大,显然说话的人在这‘小隐园’中,又离几人有些距离。 谢殊欢登时精神一振:“早前两日,郭先生来到了府中。” 她话一说完,一旁谢殊宴便看了她一眼,望着傅明华微笑道:“这郭先生乃是郭正风后人,是鬼谷出身,颇得郭老先生真传,推演算术十分厉害,祖父早前曾得他指点,想必此时也正在为殿下推演卦象。” 谢殊欢就道:“我们也去吧。” 走到此地,错过也实在可惜。 傅明华对于这郭先生也实在是有些好奇,便也点了点头。 这边几个少女的动静早有下人报与谢应荣了,傅明华等人过来时,他笑着冲几个女孩儿招了招手。 小隐园中一座八角凉亭里此时四周挂了竹子编织的帘席,挡住了大半风雨。 亭子宽大异常,中间摆了紫檀桌案,燕追、谢应荣等席地而坐,正侃侃而谈。 侍候的下人守在亭外,桌上摆了香炉,亭中一旁有随侍正跪在一只小炉旁,拿了扇子小心照顾着火炉,上头摆着茶壶,正冉冉升起热烟。 亭内除了燕追与谢应荣父子之外,还有几个穿了儒袍,留了胡须,样貌有些面生的男人。 几个小娘子提了裙摆上亭,燕追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她今日梳了双髻,可却两侧髻并未全挽起来,反倒各留一缕垂落在胸前,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兴许是平日看惯了她梳装打扮一丝不苟的样子,燕追以往见她时,她总是头发抹了油梳得齐整,连根发丝都极少会乱,冷不妨看她这模样,倒觉得有些惊艳。 “怎地来这边了?” 谢应荣看了燕追一眼,见燕追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上,当着眼前这群人的面,丝毫没有掩饰他心思、意图的模样,目光沉了沉,嘴里便问起谢殊宴话来。 “回祖父的话,表妹初来乍到,原是想带她来小隐园看看,却不想祖父也带了客人来。” 谢殊宴微笑着开口,亭中几个说话的中年人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家这一代的女儿规矩气度都不差,在教养女儿这方面,许多新兴世族与谢家完全是没有办法相比的。 学了皮毛也学不会精髓。谢家的姑娘往那儿一坐,便能让人感到她良好的家世与修养。 “昨晚可睡得习惯?” 傅明华一来,燕追眼睛里便再也看不下旁人了。 他温和的开口问话,亭中几人都看了谢应荣一眼,紧接着目光才隐晦的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江洲天气不比洛阳。”燕追感觉到了亭中众人有些诧异的眼神,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四、
再过不了几天便要离开江洲,这一走便不知多久才能再与傅明华见面了。 这会儿傅明华不过来,晌午之后他也会去寻她的。 谢应荣嘴角边微笑不变,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谢应荣已经让人添了垫子使几个小娘子坐下。 她一来便使燕追目光总落在她身上,最终谢应荣自然是安排傅明华靠着燕追坐下,而谢殊宴两姐妹则是分别坐到了两人的长辈身后。 桌上还残留着水迹,上面简易的画出了六十四宫八卦格。 傅明华才看了一眼,燕追便低垂了头,半侧脸问她:“可看出来了?” 他的臂膀侧着像是要抵到傅明华的肩了,身上传来淡淡龙涎香的气息,侧过来的半张脸精致异常。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拂过傅明华的脸庞,她忍了脸颊酥麻的感受,点了点头。 坐在燕追下手的一位穿了灰色儒衫的中年人便看了她一眼,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乾卦。”九五,只是余下的话她没有说了。 她并不是装模作样,这话一说出口,那中年人不由又看了她几眼,眉心渐渐就皱了起来了。 这是一个颇有意思的卦象。 燕追脸上带着微笑,半侧着身体,傅明华离他这样近,能看到他长长的剑眉。 他的眉色泽并不浓,但眉毛却根根分明,呈斜飞之势,显出他飞扬的气势。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卦象。 周易中,若阳爻出现于第五爻时,则是吉利。 九五爻位之上象征君王,以龙比君,九为阳。 故飞龙在天,是指君王大有作为之时。九五之尊指皇上。 郭先生竟为燕追推出这样一个卦来。 将卦象与燕追情景一结合,傅明华心中玩味,燕追却转头冲她微微一笑,她也回了个笑容。 亭中几人都对这卦象心照不宣,之前盯着傅明华看的中年人沉默半晌,才望着谢应荣笑: “谢兄,这位便是长乐侯府的长嫡女,令媛之女吧?” 谢应荣就笑:“郭先生好眼力。” 被他称为郭先生的中年男人听了他这话,扬了扬眉梢,目光落在桌上。 那水迹已经消了大半,谢应荣的夸奖并没有使他露出笑容。 郭家与谢氏颇有渊源,谢家这一代女孩儿不少,但是这个年纪的却不多。 三皇子对她颇为亲切,傅明华的身份便压根儿不需要再猜了。 “难得。” 郭先生笑了一声,烧水泡茶的长随终于泡好了茶,一一将茶杯分送到几人面前,傅明华也接了一杯: “当不得先生夸奖,只是强背罢了。” 她这句话倒不算是谦虚。 傅明华曾读过几年周易,对六十四位卦背得倒是熟,不过却只属于强记,并非真正心领神会。 “只是班门弄斧,若非先生推演出来,我也是不明白的。” 她说完这话,郭先生脸上笑意便更深了一些:“小娘子客气,我读了多年,也不过会个皮毛。” 谢应荣听他这样一说,便不由大笑: “郭先生太过谦逊,不过许久未见,先生不如趁这机会,替我也推演一卦。” 郭先生欣然应允。 只是他越推到后来,神色便越发凝重。 傅明华看了一眼,郭先生却伸手将桌上的水迹拂去。 “我与善正难得前来江洲一趟,定当要品尝江陵的美食,前往岳阳楼饮酒一番才不需此行的。”郭先生微笑着,谢应荣目光闪了闪,自然是点头应了。
傅明华看了一眼郭先生,谢应荣要邀请燕追,燕追却拒了。 他似是有话要与傅明华说。 谢应荣自然也不便勉强,几位年长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三皇子想与傅明华独处,都见机的告退了。 长辈们都瞧得出来,谢殊宴两姐妹自然也看得出,都寻了方儿告退。 燕追与傅明华沿着小隐园走,这里景致倒是清雅,前方有门牌,几步阶梯上去之后里面是座小小的阁楼。 顶上是以琉璃瓦堆出的翘角屋檐,将大片游廊抱围其中。 阶梯两旁以白玉淬成宽阔的廊沿,离地位约摸半丈高。 燕追走到此处,也不想再进什么阁楼了,他只是想与傅明华说说话。 江嬷嬷等人远远站着,知趣的没有过来。 “上回去了岳阳楼,却被人搅了兴致,明日再去?” 他开口邀约。 “表姐已经先邀我了。”傅明华想起答应了谢殊宴的邀请,先来后到,自然不能答应他。 燕追一听这话便笑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傅明华便本能退了一步,直到腰背抵着廊沿,才伸手撑住, 那玉台经过打磨,冰冷平整,还带着雾气的润泽。 “表姐先邀我。” 傅明华仰头望着他看,又重复了一次。 她在同年龄的女孩儿中也算是身材高挑,可与他相比又显娇小了许多。 燕追不喜欢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姿势,手掌动了又动,最终在腰上擦了擦,趁她没有防备,冷不妨伸手揽了她腰,轻松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那汉白玉堆彻成的廊沿上。 傅明华措手不及,还没想到害羞的问题,便觉得双腿腾空,身下虽然坐实了,但腿却是晃悠悠的。 她手掌死死撑在廊沿之上,手心触碰着冰凉的石头,好歹才冷静下来了。 燕追双手撑在她腿边左右两侧,防她吓到摔落下来,抬头与她平视: “元娘。”他一脸真诚,“最多不出三天便要离开江洲。”
他也不说让她推了谢殊宴的邀约,知道她应了下来,不见得会应允他,就这样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放下了姿态之后的燕追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让我下来。” 她不敢往下跳,想要爬起来又收不了腿。 燕追俯身,她的膝盖离他腰处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傅明华觉得双腿都有些哆嗦。 那廊沿并不宽,她总有一种自己只要稍一挣扎便会掉下去的感觉。 “谢府里规矩繁多,我又不能时时见你,若是前往鄯州,何时才能一解相思之苦。”他一脸认真,似是压根儿没发现他自己说了什么似的。 傅明华浑身紧绷,身体轻轻颤抖,将脸别开不看他的目光。 薄薄的红晕顺着细白的脖子往上爬,她后背抵着游廊的木栏,身下坐着廊沿,面前燕追双臂展开将她困锁在其中。 “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她将两条腿并紧,贴在廊沿,都已经这样闪避了,燕追还在身体朝前俯: “我说了哪样的话?”燕追靠得更近了些,低头看她脚尖都绷了起来,脸颊晕红偏偏又强作冷静的模样,不由笑道:“难道是说解我相思之苦?” 傅明华听他又重复,不由转过头来,他微笑着望着她看。 “这样不好。” 燕追便道:“只是思念你,怎么会不好?思无邪。” ‘思无邪’出自孔子。 原文是: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意思就是思想纯正。 此地说来,却是指她想歪了一般。 傅明华想也不想,便装着要动小腿的动作想踢他。 他却伸手一把将脚踝抓住,轻声笑了。 “别恼。”他惹了人,又来哄,抓着脚踝的手指尖动了动,傅明华想将脚抽回,他却认真握住了。 她脚上穿的是轻便的丝线鞋,轻妙便于事,与下人所着履又有不同。 足上套着丹罗袜,因丝帛轻巧,为了使袜子不致脱落,又在袜口添了长纱,将袜子绑在足踝上。 那鞋小踝细,燕追看得入了神。 傅明华肌肤细嫩,那丝帛又滑,他只是伸手一握,绑好的丹罗袜便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如凝脂似的肌肤。 “殿下!” 大唐风气开放,洛阳之中身份高贵的夫人虽到了夏季衣裙都坦胸露肩,但能看与能摸则是两回事了。 她绷紧了脚,想将腿抽回来,他却低声道:“别动。” 燕追一双手指灵活将早晨碧青才替她绑好的袜带解开,袜子滑落下来,白嫩嫩的肌肤便显露了出来。 隐约能看到那羊脂似的玉足。 他神情专注,手指在踝间抚过,一下一下力道渐重,额角汗迹都出了。 肌肤被他指尖按压出浅浅的印子,滑过又留下痕迹。 燕追自虐似的握了一阵,好一阵之后他抿了嘴唇,将袜子又拉了上来,牵了带子替她重新绑好了,犹豫半晌才将手放开,就看她警惕的将腿收回。 “殿下……”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看他低垂下头,似是痛苦。 她想下地,燕追却将头压得更低,嘴里沉声道: “别动。” 她果然不敢动了。 “郭瑞成的卦你看到了?” 燕追忍了又忍,才挤了一句话出来。 傅明华虽然觉得他这样有些可怕,但听他提起正事儿,不再像刚刚一般,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 “看到了。” 燕追这样一说,便证明他对周易也是读过。 郭瑞成的卦象对于谢家来说可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上九,亢龙,有悔。 原是警醒之卦,若依字面意思,便是龙飞太高,便会有悔恨。 若用在谢家,用孔子的话说,便是:贵而无位,动而有悔。 尊贵的人没有实际的地位,若要妄动便会后悔。 对于谢家来说,这个卦象并不是什么好喻意,所以郭先生在卜出这样一卦时,想也不想便将其抹去了。 她还在想着谢家的事儿,燕追低头半晌,终究还是抬起了头来:“那明日岳阳楼之约,元娘可想好了?” 明明先前还在说郭先生的卦,他又调头说起岳阳楼之行。傅明华想说她已经与谢殊宴约好,但看他瞳孔紧缩,神情不善,目光似要吃人一般,顿时便点了点头。
五、
傅明华一应承,燕追便偏了偏头。 他呼吸略沉,半晌之后才转过脸来,目光幽深,望着傅明华半晌:“元娘,对郭播,郭瑞成的卦,你怎么看?” 这会儿是真的冷静下来了。 傅明华小小顺了口气,紧绷的双腿这会儿放松之后小腿肚仍微微抽搐,燕追刚刚的目光实在可怕,此时他终于不是刚刚神情了。 “殿下可愿与世族门阀共睡一榻?” 她轻声的问,燕追便忍不住笑起来了。 旁人看不清楚,崔贵妃看不清楚,但傅明华心里却清楚得很。 天下能做帝王的人,都是差不多。 无论崔贵妃是否出自青河崔氏,但燕追骨子里流露着的是皇室血脉,若他将来继承这天下时,便是他与世族不两立之时,差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放了晴,江洲的春天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燕追对傅明华的问提不置可否,转了个话峰:“洞庭湖上君山有几株茶树,采制的茶王嵩曾送入宫中,也不比灵隐下香林茶差。” “此时恰逢采茶时节,若是你喜欢,我便让王嵩清道。” 燕追语气柔和,微笑着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点了点头。 “殿下来过江洲?” 他意味深长看了傅明华一眼:“那日我们在城外巧遇,你忘了?” 能被他称为巧遇的那一回,除了嘉安二年,谢氏意图上吊,她却与安嬷嬷合谋将谢氏救下送出洛阳城外,便再没有几次算巧遇了,更何况还是在城外。 傅明华不信他不知道谢氏仍在世之事,此时听他提起,不由目光落在了自己裙面上,不与他说话。 “下来吧。” 他将一只手放开,另一手仍撑在她身体一侧,那放开的手递到她面前,等她伸手过去握住。 只是见傅明华未动,他笑了两声,热气吹拂在她脸颊。 燕追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莫非元娘想让我……” 他话没说完,傅明华已经伸出手来放到他掌心上。他端详了片刻,又笑了两声,才紧紧握住了。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他含着笑冲她点头,她便放心往下跳。 落地之时燕追似是未能将她捉紧,她一头撞进燕追怀中,幸亏他接准了。 “小心。” 傅明华双脚发麻,脸撞到他胸口之上,被他气息包围。 燕追领口上的刺绣粗砺,磨蹭着她的脸,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颤动,隔着厚实的锦袍传到她耳中。 傅明华耳朵微红,连头也不敢抬,燕追手一放开,她便装作整理衣裳将身体别开。 燕追看她伸手顺着头发,装出有些忙碌的样子,也不拆穿她,只是目光灼灼盯着她后背看。 她向来循规蹈矩,少有这样略显狼狈的时候。 那时忠信郡王府世子凌无邪派人追她自然不算,除此之外,无论燕追何时见她时,都是衣冠整齐,变吐得宜。
此时看她这样实在是罕见,直到将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了,转过身来,他才理了理袖口:“走吧。” 两人沿了路又退回去。 连着几场春雨浇得谢府之中树木都已经开始抽芽,谢家景观宜人,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水乡水的清雅韵味。 傅明华有意避开之前的尴尬,一路绝口不再提郭瑞成推演算卜一事儿,燕追便挑了些事儿与她说了。 今日算来也巧,折过一片茂密的桂树,右斜一条小径过去便能看到一座园林,上书‘陵薮园’二字。 傅明华不由便想起了汉时有句话: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谢家究竟是追究下乘的小隐,还是上乘的大隐,便值得人琢磨。 园中有笑声传来,似是几位少年在谈笑,吟诗作对,倒也尽显少年豪情。 燕追的脚步顿住了,挑了眉梢望着傅明华看:“谢家除了女儿不少之外,男子亦多。” 光是谢应荣这一房,便生三儿两女。 三个儿子之中开枝散叶,大房崔氏更是生了两儿四女,数房叠加起来,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 傅明华望着他看,不太明白他这话隐约指的是什么。 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傅明华自然也就不进去了,燕追走了两步,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院落中午睡了一会儿,傅明华起来时还在想着要怎么跟傅殊宴说明日去不了岳阳楼的事儿,没想到她刚穿戴妥当,那头谢殊宴领了三个谢家的小娘子已经前来拜访了。 几个娘子带了几样礼物,谢殊宴让人捧了她早晨说的要送傅明华那件百鸟羽毛织就的长裙,华丽非凡,阳光下那裙上的鸟毛折出漂亮的光泽。 可是这裙子明显不是未出阁时的谢殊宴能穿得的,显然是她早就备下这个东西,准备送她的礼物。 碧青接了东西,傅明华又让人将自己也备下的东西送上来。 送给长房崔氏之女傅殊宴的是一袋子饱满浑圆的珍珠,个个都有指头大小,光泽饱满,十分罕有。 这是元岁之后崔贵妃赏赐给她的南海进贡的珠子,崔贵妃当时也不过得了一斛,便分了一半给傅明华。 她又分了一袋子出来送傅殊宴,这会儿傅殊宴哪怕是并未想过傅明华会回她多重的礼,但是那珠子倒出来,在她细嫩的掌心里摊开时,她脸上依旧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 “多谢元娘!”这珠子可以穿成一串项链,也可以做成首饰,她将珠子装了回去,交到丫环手上,脸上笑容便更亲切了许多。 “我是来与你赔罪的,母亲早前吩咐我抄写一桩单子,我却忘了,今日母亲提醒才想起。”她一脸的真诚,上半身微微前俯,能使傅明华看到她眼中的歉疚之色: “所以明日我恐怕陪不了元娘前往岳阳楼。不过来日方长,明日不成,过几天也行,反正元娘还要留下来住几天时间的。” 谢家出身的小娘子不会犯这样的错。 应该是燕追使了什么方儿,才让谢殊宴主动向她提起此事。 与她无关,她却能说得情深意切的。 傅明华抿了抿嘴唇,握了她的手笑道:“表姐说的哪里话。” 两人相视一笑,俱都将眼皮垂下了。
丫环奉了茶果点心送上来,今日难得好天气,几人都不愿在屋里枯坐,便都提议要去外院廊院中坐会四处走走。 来的人中除了谢殊宴与谢殊欢外,还有谢利亨的女儿、三房一位名叫谢殊柔的小娘子。 这几人中谢殊宴年纪最长,今年也是十五,最小的便是谢利亨的女儿谢殊宛,才将十三,嫩生生的。 看人时神情冷淡,颇有几分谢利亨目空一切的清流做派。 但对傅明华却算是十分客气,打了招呼便安静的坐到一旁。 几位小娘子领了傅明华出了院落,江洲与洛阳不同,这里也种牡丹,但是谢府之中显然对于这种艳丽芳华的花并不如何喜好。 花埔中虽然种了一些,但此时迎春花开得倒是正好。 这里香气袭人,谢殊宴便道坐一坐。 下人送来了茶水点心,谢殊欢便看了傅明华一眼: “表姐可还记得阿倩?”她拿银签叉了一块切得齐整的桃花糕送入嘴中,脸上带了天真之色。 谢殊宴微笑着坐在椅子上,仪态端方。 谢殊宛与谢殊柔便都望着傅明华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熟悉的人名的缘故,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傅明华当然是记得谢殊欢所问的阿倩是谁,便应了一声。 阿倩是阴丽淑的小名,当日随阴丽芝与谢利贞夫妻进洛阳时,还曾与傅明华来往过。 “自然是记得。” “这一次原本她也想来的,但她最近琐事繁多,走也走不得了。”谢殊欢笑着眯了眯眼睛,神情娇俏可爱。 阴丽淑比阴丽芝幸运了许多,她与祝家三房嫡子定下婚约,自小便订下的,好日子在今年七月。 也就是说众人在贺完了赵国太夫人的大寿之后,便要准备起程前往祝家了。 这样的情况下,时间太过紧凑,自然她便来不了了。 显然谢殊欢这话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谢殊柔也来了兴致:“我听倩儿姐姐说,当时在洛阳别院里,还曾见过三殿下一面,当时不知三殿下身份,还问了表姐。” “这是注定的好姻缘,说不准当时三皇子便看表姐姿容貌美了,格外出众了。” 谢殊欢不由笑,她说这话时神情天真,又带了些讨好,并不惹人厌恶。 傅明华也做出羞涩的模样跟着笑,几个小女郎看到这样的情景,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句玩笑话很快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谢殊宛也问:“表姐在洛阳,可曾见过宫中郭嫔呢?” 谢家对于女儿的教养用通俗的话来说,便是以贵妇的标准。 照理来说谢殊宛对于此事不应该感到好奇,郭嫔在谢家人眼里此时最多也就算个丢了的玩物件。 这会儿谢殊宛问起来倒并不是不知礼数,不过是几个原本生疏的小娘子,要想快速拉近距离,能说的话也是有限,谢殊欢打趣了一句便适可而止,还能再引起几人注目力,让大家亲近起来,便唯有找桩事儿来说。她 谢家里这几位小娘子都极为聪慧,谢殊宛看起来与谢利亨相似,一副不通俗务的样子,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傻的。 “曾在贵妃娘娘宫里见过一回。” 傅明华装着不曾听过谢氏提及郭嫔的事儿,问了一句:“不过怎么宛表妹突然提起她了呢?” 谢殊宛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一旁谢殊欢却像是着急,催促了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她做什么?” 谢殊宴脸上神色温和,有种强装出来的怒火。 她靠近了傅明华:“这郭嫔曾是谢家里收留的食客之女,元娘可知道?不过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说出来也怕污了元娘的耳朵。” 便不提这事儿了。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有丫环朝这边匆匆而来,说是要剪两枝花回去插在十七娘的房中。 “她最近刚入学,脾气差得很。”谢殊宴将下人打发走,回过头来时伸手拉了拉厚厚的披帛,望着傅明华笑:“若是元娘不嫌弃,也可以随我们入族学。授课的女夫子夫家祖上也是孟家旁支,倒是看能入元娘眼不。” 她所说的‘刚入学’的十七娘是谢利贞的女儿谢殊莹,今年才将五岁。 至于谢殊宴邀傅明华入学,傅明华自然是答应了。 先不说这位女夫子夫家来头与大儒孟孝淳关系,就是从谢家对女儿重视程度来看,也不可能当真请个庸人来教谢氏的女儿的。 她在洛阳之中时,傅家只是新贵,重视儿子而轻女儿。 如今长乐侯府里当家做主的是长乐侯夫人白氏,光是从傅仪琴的性情举止,便可看出白氏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对于傅家的女儿,白氏喜欢的便极其宠溺,将个傅明霞宠得不知天高地百,而不喜欢的便大加冷落。 傅家倒是也装模作样的修了族学,不过请来的夫子都并不是什么拥有真正水平的人,而傅家的小娘子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身份地位,平时也不与这些人搅到一道的。傅明霞更是由白氏做主,单独请了女夫子授课,但在傅明华看来,傅明霞这书倒是没读进心里,只白花了请夫子的束脩。 她受沈氏影响很深,一心只想嫁个高门大户,以便扬眉吐气。 白氏深恐人家瞧不上长乐侯府,而极尽奢华之能事。 由白氏再到傅明霞,都瞧不上府中所办的族学,导致族学里如今进学的都是不少投靠傅家的亲戚之女罢了。 相较之下,江洲谢家不知名声比长乐侯府大了多少,但府中的女孩儿倒是该娇养的便娇养,不该娇惯时又绝不怜惜。 想到这里,哪怕傅明华对谢家也并没有什么好感,可光是从教养女儿这一点,谢家便已经强了长乐侯府不知多少倍了。 与谢殊宴几人分离,江嬷嬷考虑着明日傅明华出门要穿的衣裳,定好之后要拿去熏香。 江嬷嬷与碧青都忙了,傅明华倒显得清闲了下来,屋中紧靠胡椅的矮桌上摆了一盆兰花,她捏了帕子将叶片仔细擦了擦,想起今日郭瑞成推的那卦。 谢家与郭氏后人交好,这事儿并不稀奇。
六、
当时郭瑞成推出卦象之后又极快拂去,显然是有心维护谢家。 她想起了燕追后来说起郭瑞成卦象时似笑非笑的神情,自然而然便也想起了他当时古怪的模样,又诳着自己往下跳,顿时又觉得脸上发烫,自然也就不再去想了。 倒是那位善正未曾听说过,但谢应荣能与之相交,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否则要想成为谢氏府上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总觉得自己要摸到了一点边儿,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一片混乱,最终还是不想了。 早晨向赵国太夫人崔氏请安,谢家的人怕是早就知道燕追要带她去岳阳楼走一走了,崔氏早晨捧了茶就笑:“正该多走走,否则捂在府里做什么呢?” 祝氏等人都点头应答。 出了崔氏院门,内院是有路直通后门而入的。 谢家等级森严,牢守着旧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栋宅子光是进出的门不少,不同的人走不同的门。 当日傅明华才到谢府时,因为与燕追同行之故,所以走正门而入,平日正门是不供一般人行走的,这会儿由下人领着从后门而出,燕追靠着马车像是已经等了一阵了。 戚绍牵着马匹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看到傅明华等人一出来,戚绍便神情一振。 “殿下来这样早?” 傅明华有些意外,马车旁已经摆了凳子,她一手拎着裙摆,一边低了头上去。 江嬷嬷与碧青坐在马车外,两个跟随而来的二等丫头跟在马车边行走。 戚绍牵了马过来,像是并不准备要跟着。 燕追也抓了马缰绳,踩了马蹬便纵身一跃上了马背,坐得稳当了,转过头来便看到傅明华倚在窗边望着他看。 这个动作流畅轻巧,由他做来更是潇洒,他有些窃喜,弯了腰过来问:“看什么?” “看殿下。”傅明华坦然的回答,就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笑容来。 燕追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出身地位给他带来少年的恣意张扬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殿下什么?” 他眯着眼睛,笑得像是只狐狸。 傅明华先是被他问得双颊微烫,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看殿下英姿俊朗。” 嘉安帝未赐婚时,傅明华见燕追十有八九还镇定自如。 赐婚之后每每遇上他,总是数次被他撩拨毫无还手之力,都以她面红耳赤转了话题为结果。 此时燕追又追问她,傅明华与他对视,他不止没有收回视线,反倒点头: “我早知元娘仰慕我,既然如此,便允你一直看我就是。” 谁要一直看他! 傅明华脸上红晕渐渐染得更浓,她轻轻咬了咬唇,若是不再看他,便让他知道她是害羞,若是盯着他看,便是应了他所说。 她犹豫再三,最终仍是坐直了身体,不再看他了。 燕追此时心中实在是喜悦难以言愉。 当*他日**向贺元慎‘讨要’了一些讨小娘子欢心的方式方法,可依他聪慧,他很快就发现贺元慎的法子并不是那么有用。 否则贺元慎自己便能哄得傅明华开心,又哪儿还能轮着他来呢? 若只照贺元慎的方法来自然是不行,他自己摸索着也倒是体会出一些心得了。 傅明华对他太过循规蹈矩,行事并不出格,又太过冷静。 若是顺着她来,要想如愿以偿便难了。 既然她太讲道理,那么自己为何又要与她讲道理呢? 幼时为他启蒙的孟孝淳便夸他天姿出众,举一而能反三,他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与傅明华相处时,便极少时候会因为她的冷漠而感到无从下手了。 反倒数次使她羞怯脸红。 燕追想起之前与她见面时少有看她这妖妖娆娆的模样,不由又勾了勾嘴角。 “元娘,昨*你日**应了要与我出游,我一夜都未能睡着,盼着天亮能见到你与你说话了。”他弯着腰,骑着马亦步亦趋跟在马车的一侧,看她明明双颊红似火,偏偏握紧了手强行忍耐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喜欢与爱意。 那种复杂的感觉很难形容,除了皇位之外,他还从没对一件事如此执着。 “靠过来些,与我说说话。” 他目光落到傅明华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那手他曾握过。 他又想起了昨日曾握过她的脚踝,那肌肤细腻如凝脂,软软不堪一握。 女孩儿的身体始终与他不同,处处精致,无一不美。他吞了口唾沫,目光渐渐变得火热。 傅明华看他眼神有些不大对头,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伸手抓紧了披帛,将臂膀牢牢裹住。 燕追的目光又落到她脚下,那双秀气的玉足藏在裙摆中,他拧了眉头,傅明华显然也想起了昨日的事儿,又将脚缩了缩。 “殿下想说什么?” 她打断了燕追注视的目光,燕追便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躲什么?” 他现在又不会吃了她! “没有躲。”傅明华小声的说,但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大有底气。 好在燕追没有再问,反倒是开口:“鄯州情况不好,可能过不了两日,明日我便得要走。” 他眼波一转,“元娘会不会想我?” 傅明华觉得燕追现在越来越难以应付,他目光灼灼望着她看,她点了点头: “会想的。” 她说完,抬起头来又认真重复了一次:“会想的。” 燕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忍不住就笑了。 傅明华的性格向来沉稳端庄,可此时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点头承认说会想他时,那神情认真得可爱。 她认真了,反倒是使燕追也收敛了笑意,也想了想,望着她道:“我也会想你的。” 燕追说了这话,便看她目光羞涩,与他眼神一对视,便将头别开了。 他原本说这了话还觉得多少有些不大自在,但看她这模样,嘴角倒是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傅明华是做不出来羞涩了便低头将下巴埋在胸前的动作,她的性格使她哪怕地羞怯,也是坐得笔直,只是手将裙摆抓紧了。 两人沉默半晌都没出声,心里却都是各有滋味儿。
七、
孟孝淳曾夸燕追自小喜怒不形于色,性情沉稳冷静。可此时他却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独自笑了好一阵,才又凑上去与傅明华说话,只是两人之间多少有了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傅明华这是第二次来岳阳楼,只是两次都是与燕追同来的。 上回来时这里已经有其他学子,但这一次燕追提前打过招呼,再上岳阳楼时便再也没有旁人了。 天晴之后再站在楼上廊中往外眺望,又与上一次来时略有不同。 王嵩已令人备下了酒水在此处,侍候的人候在楼中,两人则是出了楼站在廊外,下人不召唤是不敢上来。 傅明华进了楼中,斗蓬便被江嬷嬷取下,此时刚一出来,风一吹便使她一个激灵,倒也不是多冷,但一下便又更精神了。 “上回来时,徐子升几人认出了殿下身份,恐怕是想要来江洲府拜见您的。” 但燕追怕是无缘与这几人相见了。 傅明华站在岳阳楼外,风吹得她襦裙不住飞舞,裙摆摆荡间发出‘呼呼’的响声来。 燕追不爱她还记得徐子升的名字,垂眸望着桌子,嘴角微翘: “元娘倒是对他颇有信心,我觉得倒是不一定。” 他说完这话,看傅明华对自己这话不置可否的样子,嘴角边笑意更深了些:“元娘不信?” 傅明华确实不大相信。 并且她看得出来燕追对这徐子升也另眼相看,是极为看重他才华,有意要用他的,否则那日在岳阳楼上见着徐子升等人时,他压根儿不会与徐子升等人说那样多话的。 怕是他此时否认,极有可能是要*压打**一番徐子升,怕他恃才傲物,将来不可一世而已。 她沉默着没有出声,但态度却是显而易见。 燕追看她这模样,并没有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而生气,反倒微笑道: “我瞧着也就不过如此。”他神色淡淡,手指抚了抚衣襟上绣着的云纹:“当*他日**还曾说我们伉俪情笃挚,元娘忘了?” 他说了半天,就在这里等着。 傅明华所想的什么有意*压打**徐子升,磨砺他一番,此时听他这话,便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别开头,强作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手撑着栏杆: “那是假的!” “迟早也是会真。”燕追说完这话,就看她红霞顺着脖子往上蔓延,脖子以下被衣裳遮得严实,看不大清。 但起伏的胸就是穿着襦裙也是无损她身姿曼妙的,反倒更增添几分少女的娇媚。 世家大族养育女儿,无论是从气度身段,都着实甩了其他新晋权贵之女好几步不止。 他初见傅明华时,她虽不是干瘦,但也只是玉雪可爱。 此时才是如发芽结苞的花,还未盛放,但实实则则的勾人。 与洛阳之中其他如拂风弱柳,纤瘦得风吹便似能倒的闺阁之秀相比,他更喜欢这种胖瘦相宜的少女。 虽说他喜欢她也不仅只是为了这姿色之欲,但她身段婀娜有致,两人又早定了婚约,自然他便又少顾忌。 他目光贪婪的在她身体上游移,看得她一连转了好几次身体,不止没能制止了他如狼似虎的目光,反倒使他眼神更炙热了许多。 “据说这岳阳楼当初孟老先生来过,还曾提诗一首。”傅明华被他瞧得双腿发软,他的目光带了侵略性,看得她手扶了栏杆,将身体紧紧贴在廊柱之上,风卷了裙摆紧贴在她腿上,勾出修长双腿的雏形。 “这有什么稀奇?” 燕追上前了一步,她想要往后退,但下方便是距离楼廊三五尺高的平台,她避无可避。 “这里来的过的人并不少,文人墨客也多,你若是喜欢,我便能念好几首诗与你听。”燕追微笑着朝她逼近,坐在栏上看她无处可躲的样子,伸手捉了她的手将她朝自己拉近。 “殿下……”傅明华伸手抓了柱子想要挣扎,但他力大无比,她那些挣扎的力气在他面前就如小孩儿一般的玩意,根本不堪一击。 她险些被拉坐到了他腿上,刚一沾到身体,她便弹了起来,像是一条在砧板上弹跳挣扎的鱼。 “稍会儿还可以上楼去看,景色更美。”他像是没发现傅明华的神色,反倒拉了她坐下,只是这一次自然不可能再将她往身上拉,凡事也得一步一步的来才成。 傅明华对他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无可奈何,但他知道分寸,也使她松了口气。 又听他说起这话,刚刚的举动便似无心之举,不像是有意,虽说抓了她手不放,但始终没有更出格,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了。 “可曾听说过杨玄里?” 燕追低垂了头,神情温和望着她看。 他握了傅明华手掌在掌心把玩,以前只道冰肌玉骨是文人杜撰,此时才知确实言有其实。 那手指肌肤绵软细腻,怕是稍一用力便会握坏了去。指掌似是透着若隐似无的香气,被他手一握,染上了他温度之后,香气便像是更诱人了些。 孔雀东南飞里曾说美人儿: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芊芊做细步,精妙世无双。 他微微晃神,只是很快又将目光落到她脸上。 “可曾听说过?”又追问了一句。 “自然是听说的。”傅明华看了他一眼。 杨玄里是前陈末唐初时的人,曾有人说他乃是杨氏宗室后裔,其祖乃是孝列帝之兄弟,夺位被流放西岭。 传至杨玄里一代时,已是十来世,血脉早是稀薄了。 杨玄里此人满腹文才,受黄老庄列影响极深,文采出众可惜仕途却并不顺。 他曾居留河南府,多次上书自白,却遭人馋谤遭拒。 太祖西游狩猎,他趁机献赋,却因无人帮衬,而最终郁郁不得志。 三十之后他空有满腔报负,学得一身本领,但因投报无门,仕途之路当时多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而使他不得出头之日。 最终他熄了这报效国家之心,从而游山玩水,倒是颇有些声名。 只可惜未能活过三十五,便逝世。 说来也是讽刺,杨玄里在生时曾拿着诗集投靠无门,死后倒是声名大振。 他所留下的诗集、墨宝千金难换,太祖当时还曾感叹厮人已逝。
燕追笑道:“这里有杨玄里所题的一首岳阳楼赋,刻在了门柱之中,不如上去看看?” 傅明华也来了兴致,点了点头。 实在是站在廊外也是被风吹得狠了。 她的斗蓬留在了里间,江洲二月底的风还是颇为渗人。 初时吹着倒是觉得精神振奋,但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冷。 能上楼进屋坐坐也是好的。 燕追也感觉到了她手心微凉,他问冷不冷。 他穿了青色圆领窄袖的袍衫,腰束九环玉带,足下踩着乌皮*合六**靴,头戴折巾,倒是丰神俊朗,吹了半晌风也是神色如常,不见多冷的样子。 傅明华是真有些冷了,但兴许江嬷嬷见她与燕追说话,便并没有出来打扰的样子。 想到这里,傅明华倒是发现一个问题,自已身旁丫环婆子的倒是不少,燕追身边似是没有近身服侍的人。 幼时见他身侧还有宫人女官侍候,等到年长身边倒是只得戚绍见得多了些,她有些好奇。 燕追看到她脸上神色,牵了她上楼。 不动声色的站在了风吹来的方向,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吹来的风,使傅明华顿时便感觉好受多了。 她也不是不领情,压低了声音向他道谢。 “殿下身旁没见侍候的人。”她一手由他牵着,一手拎了裙摆上楼,边回头看他。 哪怕是站了比他高两个阶梯,他也是气势不屈于人下的情景。 这原本还算是宽的楼道,因他一站,便总觉得狭窄了些。 燕追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将傅明华手握得更紧:“不需要人服侍。” 他意有所指,傅明华却是根本没品出他话中的意思,燕追就道:“杨玄里的字在那里。”他伸手一指,傅明华转头去看,便也顾不得他身旁有没有人侍候的事了。 少女眉目如画,明明离他极近,却又似离他很远的样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又轻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傅明华要过去看,燕追却站着未动,她走了一步,手在他掌中,受制于人,便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说到服侍人,他想起宫中时也是有人侍候的,但他早年心怀大业,见的又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寻常宫人女官是入不得他眼的。 年长之后又对她生出了那么几分心思,再加上嘉安帝分派给他的任务不少,他自然也没那个意思。 若不是要娶的是傅明华,而是其他随意哪个人,他恐怕也没这个心陪人逛什么岳阳楼的。 燕追一直以为自己清心寡欲,不过就是此次回江洲生了些心思。 “殿下?” 傅明华看他站着没动,回头唤了他一声,他很快跟着上了楼。 杨玄里的字儿原本是题在岳阳楼之上,当时有学子见诗意境不差,字儿又写得相当好,便临摹下来。 直到杨玄里身故扬名之后,才将这东西取出来,而后为了纪念杨玄里,而照字刻印于岳阳楼上。 事实上这字并非杨玄里亲笔所书,不过大概看得出来,写这字儿时,杨玄里已是落魄之时,对时局前途心灰意冷,字带着几分潦草狂态,并不如他早期时的作品,带着朝勃之意。 不过诗倒是好诗。 傅明华看了半天,燕追却一言不发。 “您觉得呢?” 她问了一句,燕追只是看了一眼。 他幼时动笔,摹的是早前王氏后人的书贴,仿过不少名家大儒,直到十来岁后,手腕稍有了些力,才自成了自己书写字体。 杨玄里的诗句名声不小,字也写得不算差,但在燕追眼里,却又算不得什么稀奇。 “从鄯州归来之后,我写几张字贴,元娘可以摹着试试。”他的字儿也算不得差,就是嘉安帝也写得一手好字,不过燕追自然是希望傅明华只摹他的字体。 “好。”她含着笑意应了一声,这样温和顺从,让燕追神色又更温柔了些。 “我不需要其他人侍候。”他又重复了一句。 两人成亲之后,已经有她了,旁的人他也瞧不上,目中无人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极为贴切的。 傅明华开始不明就里,两人在岳阳楼坐了一阵,品了茶水点心,今日再去君山肯定是太晚了。 这采茶也有采茶的规矩,过了时辰再采也是不美。 中间歇在了驿站中,江陵府的宇文氏派人送来了大批礼物,燕追都一概让人送到了傅明华这里。 本以为明日采茶之行能成,但晚上沐浴之后,外头下人露了个脸,碧青出去了一趟,回来便道: “娘子,三皇子走了。” 鄯州有急报,他是要连夜离开的。 他走得匆忙,只让人带了句话过来而已:“殿下说将来会再陪您共游江陵。” 傅明华点了点头,江嬷嬷手里匀了香膏替她将一条玉*粉白**嫩的胳膊轻轻涂匀,嘴里就笑:“殿下是干大事儿的人。” 她懒洋洋应了一声,收拾妥当了才躺下。
八、
第二日又去了君山,虽说燕追已走,但他将一切早就安排妥当的,太守王嵩的夫人亲自作陪,一脸讨好,嘴里连珠妙语,只道新茶制好时,必定要送两斤前往长乐侯府的。 午时便起身回江洲了。 谢殊宴再邀她前往岳阳楼,便少了几分兴致。 她入了谢家族学,与谢家几位小娘子同堂听课,教学的女夫子貌不惊人,但确实是有些才学的,教女红、四艺的都不差,几日下来也是颇有心得的。 早晨谢殊宴是亲自坐了软轿过来接她的。 这里离族学还有一段距离,每日谢府的小娘子都会坐轿前去。傅明华初来乍到,也没有专门的轿子,祝氏说是要替她安排,谢殊宴却邀了她一同前往,如此一来既是可显亲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又可以显得谢家拿她并未当成外人。 “昨日夫子所教的大学元娘可是回去背过了?” 谢殊宴与傅明华并排而坐,脸上露出笑容。 “向长辈请安之后,回去抄写了两遍。”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回道。 谢家规矩严,赵国太夫人年纪不小了,但也得每日等晚辈来请安,谢家的姑娘们下了学后都要去。 听她这样一说,谢殊宴便开口笑道:“我也是抄了几遍才堪堪记住。”
“夫子必定会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义何解。”谢殊宴捏了帕子掩唇,望着傅明华,眼里露出几分笑意。 她并不是死板不知变通的女子,谢家将她教得很好,相比起谢氏的冷淡,谢殊宴性情温和湍庄,又长袖善舞。 傅明华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哪怕明知她十句话中可能只得三四句是出自真心,但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轻松。 尤其是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竞争,谢殊宴对她便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傅明华与她一来二去,倒也真生出几分似真还假的情谊了。 她这是在借机提点傅明华,怕她在课堂之上被夫子问话时出了丑。 并且谢殊宴十分聪慧,她这样一说,便证明这课她其实已经上过了,此时陪着傅明华上课,便是有意与她攀交情了。 “多谢表姐提醒。” 傅明华点了点头,谢殊宴将手放了下来,含着笑意就道:“元娘是个聪明人。” 轿子走了一阵,外头传来丫环行礼的声音:“七郎君。” 话音一落,便有少年的声音传来:“长姐到了。” 谢殊宴听了这话,回头向傅明华微微一笑:“这是七郎。” 谢七郎是二房谢利韫的次子,傅明华一听排行第七,便心中有数了。谢殊宴侧了头去看,便嘴里‘咦’了一声。 傅明华听她声音里露出意外之意,便也偏头去看,就见外面谢七郎并不是独自前来的,而是随了三个少年,其中一个便是当日傅明华曾在岳阳楼时看到过的江陵才子徐子升了。 另外两位年纪与谢七郎相仿,却是并不识得。 谢殊宴体贴的转过头,与她说起几位少年的身份:“元娘初来乍到,怕是不识得这些人。那穿了皂色长衫的便是我四叔次子,今年才将十五,二叔有意使他入仕,所以如今他正埋头苦读。” 她顿了一顿,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时,却是嘴角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 “那左侧是江陵有名的才子徐子升,颇得江陵太守王嵩看中,有意为他求宇文氏族与谢家做保,两年之后再入常科。”她又指了另外两位:“那一位是宇文氏长房长嫡子,向来与七郎交好,此次恐怕是来小住的。另外一边便是崔四表哥了。” 谢殊宴嘴里所说的崔四是崔贵妃娘家的同父同母长兄之子,名叫崔敦颐,此时看到了,恐怕是要下轿的。 显然谢殊宴与她想法也是差不多,与傅明华相互看了一眼,便笑着让人落轿了。 赵国太夫人生辰没有几日,前来贺寿的人接二连三都来了,此时撞见也不算稀奇。 谢七郎看到傅明华二人从轿上下来时,便都上前见礼,谢殊宴与傅明华二人相互回了礼,一旁徐子升面露恭敬的笑容,头也不抬起来,傅明华看他这样,便知他恐怕是当真猜出了自己身份。 只是这一想,难免就想起了此时已经离开了江洲的燕追。 当日在岳阳楼上时,他还曾就此事故意引她说了两句。 一想起便脸上微烫,直到谢殊宴问:“四表哥是何时来的,怎的全没听母亲提起。” 谢殊宴的母亲也是出身崔家,与崔家的人关系自然也是亲近。 崔敦颐便笑了笑,目光放肆的落在傅明华身上。 他容貌俊朗,却有股狂士风采,穿了宽袖长袍,脚下踩着木履,走路时发出轻响声。 那履穿在他脚上,显出几分狂放不羁的气质。 “昨夜将到,姑母怕是没来得及提起。” 傅明华被他看得笑容渐渐就显得疏离了,他却不知收敛,谢殊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二姑母之女,傅表妹。” “原来如此,失礼失礼。” 他嘻笑着,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来。 “不知我身上可有什么东西,失礼于表哥面前了?”他目光没有半儿隐晦,看得傅明华扬了扬眉,崔敦颐却道:“并没有。” 若傅明华提点之后他知道好歹便罢,却越说越是放肆,这下不止是谢殊宴脸色有些不好看,傅明华也笑容淡了些: “那表哥到底是在看什么?” “又非见不得人,难道不能看?” 这话一说出口,谢殊宴再沉稳也有些着急了。 她瞪了崔四郎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一旁徐子升却道:“非也。晚生袖中有一囊,也不是见不得人,但囊中羞涩,却不能给诸位看的。” 谢七郎与宇文氏家大郎君都笑了起来,崔四郎也跟着笑,笑里却带着几分不喜。 谢殊宴松了口气,深深看了徐子升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谨慎之意。 出了这样的事儿,谢殊宴也不敢再留下来了,唯恐崔四郎等下发起难来,众人难堪。 “七郎这是要去学堂?” “正是。”谢七郎点了点头,“长姐也表姐也应该是去族学?”见谢殊宴应了,他才比了个‘请’的姿势:“长姐与表姐先请。” 谢殊宴也不与他客气,点了点头,便领人侧身过了。 后头一道目光追着傅明华走了许久,直到折转了路后,有丛林掩护,才看不见了。 这崔四郎对她怀有敌意! 傅明华皱了皱眉。 “元娘不要介怀。” 谢殊宴有些头疼,捏了帕子的手抚了抚额,斟酌着要怎么跟傅明华解释、 “四表哥为人性情严谨,最是遵循礼数之人……”她张了张嘴,显然不太常背后议人是非,说起崔四郎,竟然罕见有些结结巴巴的。 “不过是因为当初二姑母回江洲,所以……” 她虽含糊其词,但傅明华大概也是听明白了一些。 应该是谢氏的归来,让人一些人瞧谢氏不上,认为她这样的举动离经叛道,所以连带着对她不大亲近。 不过这也不应该是崔四郎恨她的原因。 “兴许,兴许是……”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她应该是知道内情,却又一副不便说的样子:“兴许是这个原因,才使他对元娘多有误会,时间久了知道你性格,便一准会喜欢的。” 傅明华微微一笑,没有出声。 她并没有追着这个事情问,显然是让谢殊宴松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