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以后佛学西来,中国固有文化一落千丈。于是有综合中国本土信仰之大成者,创建道教。

一度佛道儒「三家势成鼎足,其中之一家遂得如武涉说韩信所谓:『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然儒往往兼攻二氏;而二氏未尝合力攻儒者,则因儒为国家典学,自恃根深基固,名正言顺,二氏亦知其不可动摇也。」[4]经过长期「三教论衡」,加之「老子亦为唐皇室所攀认之祖宗。且受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之尊号,庙号太清宫。」道教羽翼渐丰,又在宋代踵袭唐时故智,为太宗降神,为真宗降天书及托祖,一直到徽宗时有「关羽斩蚩尤」之说,故成蔚然大观。
道教与关羽崇拜之因缘,实即起于北宋。《三国志·蜀书》中的《关羽传》不过九百多字,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过人的勇武。无论当时还是南北朝,他和张飞都是武人崇拜的对象。从唐代首祀姜尚为「武成王」,关羽一直是庙之配祀,虽然赵匡胤右文抑武,强调「取功业始终无瑕者」,一度被撤飨,但是不久又恢复了原有的地位:「(宣和五年,1123年)释奠日,以张良配享殿上……东庑……邓艾、张飞、吕蒙、陆抗……西庑……张辽、关羽、周瑜、陆逊……凡七十二将云。」(《宋史·礼八》)惟李焘《续通鍳长编》载记有「宣和五年正月己卯,礼部奏请侯封,敕封『义勇武安王』。令从祀武成王庙。」因有必要略加考析。《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三七记叙关羽在北宋加封之经过:「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饬修关圣庙。(原注:《解州志》有『关圣庙在城西门外,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敕修。』)哲宗绍圣三年赐玉泉祠额曰『显烈王』。徽宗崇宁元年追封『忠惠公』,大观二年加封『武安王』。宣和五年敕封『义勇武安王』。(原注:《宋史》诸本纪皆不载。)」已坦言于史无征,碍难判断。比较可信的记载,见于《续资治通鍳》卷八十九《宋纪八十九》:(崇宁四年,1105年)「五月,壬子,赐信州龙虎山道士张继元号虚静先生,汉张道陵三十代孙也。张氏自是相袭为山主,传授法箓者,即度为道士。」「六月,丙子,御紫宸殿,以修复解池,百官入贺。解池为水浸壊八年,至是始开四千四百余畦。」是张氏之召,与解池之复,相继而至。于是产生了两相关联的说法。
王世贞《弇州续藁》云:「宋政和(1111-1117年)中,解州池盐至期而败,课则不登,帝召虚静真人询之。奏曰:『此蚩尤神暴也。』帝曰:『谁能胜之?』曰:『关帅可,臣已敕之矣。』寻解州奏大风霆偃巨木,已而霁,则池水平若镜,盐复课矣。帝召虚静劳之,曰:『关帅可得见乎?』曰:『可。』俄而见大身克庭,帝惧,拈一崇宁钱投之,曰:『以为信。』明日,封崇宁真君。」钱曾《读书敏求记》:「《汉天师世家》一卷中称三十代天师讳继先者,宋崇宁二年投符解州盐池,磔蛟死水裔。上问:『用何将?』随召关某见于殿左。上惊,掷崇宁钱与之,曰『以此封汝。』世因祀为『崇宁真君』。此当是关帝受封之始。」两则记叙,都有龙虎山真人张继先作法事。原其初始,出自道教「降神」。按「降神」一事,本于太宗。李焘《续资治通鍳长编》卷十七:「初,有神降于盩厔县民张守真家,自言『我,天之尊神,号「黑杀将军」,玉帝之辅也。』守真每斋戒祈请,神女降室中,风肃然,声若婴儿,独守真能晓之。所言祸福多验,守真遂为道士。上(按即太祖)不豫,驿召守真阙下。壬子(按指开宝九年十月)命内侍王继恩就建隆观设黄箓醮,令守真降神。神言:『天上宫阙已成,玉鏁开。晋王有仁心。』言讫不复降。(原注:此据《国史·符瑞志》,稍增以杨亿《谈苑》。《谈苑》又云:『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恐不然也。今不取。)上闻其言,即夜召晋王,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斧戮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原注:此据吴僧文莹所为《湘山野録》,正史、实録并无之。)」这桩「烛影斧声」之千古悬案的真相为何,我们且不追究,只说与本题有关的「降神」。从结果上看,「降神」在赵光义(宋太宗)时代仍然在继续,并且影响极大。

成于北宋的道教典籍《云笈七签》卷一零三《翊圣保德真君传》(亦载《正统道藏》第五十四册)中,就分明记载着许多情事。例如赵光义嗣位后,寻召张守真于琼林苑为周天大醮,作延祚保生坛。醮罢,神降言托内臣王继恩转致君王。此后,在太平兴国初、六年、七年及至至道初年,张守真屡奏黑杀神降临之言。因此赵光义于太平兴国六年(981年)敕封太平宫黑杀神为「翊圣将军」,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又加号「翊圣保德真君」。可知上两则记叙中之「降神」一事,实关乎宋代国祚,而最初临降之神翊圣保德真君,则无疑为北宋护国之神。按三十代张天师,即是《水浒传》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中描述的那位「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緑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道行非常,清高自在,倦惹凡尘。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的张继先。
从胡琦「张氏世济其说也」可知,关羽之崇封与道教正一派的兴盛,自有特别之渊源。导致道教崇奉关羽的原由,大端有四:
第一、符箓派道教积极参与政治。自安史乱后,中国社会曾经长期处于不安定的状态,「丹术侧重个人修炼,具有明显的个人性,而符箓斋醮则侧重于济世度人,具有普遍的社会性。」这和开元、天宝后中国社会长期处于不安定的状况有直接关系。据《翊圣保德真君传》载,张守真曾借降神评价陈抟:「守真尝启告曰:『华山陈抟近卒,时人谓之尸解,未审其人修何功行?』真君曰:『抟之炼气养神,颇得其要。然及物之功未至,但有所主掌耳。』」所谓「及物之功」应当是济世之力。而符箓道士在举行斋醮仪式中,不但祈祝君主寿永,国安邦宁,家丰民裕,而且宣扬忠孝,提倡伦常,当然大得官方提倡,民间欢迎。每逢节日或君主诞辰,符箓派以科教道法即以道场为国祈禳,也在北宋成为定制。元丰四年的《重建关将军庙记》说:「岁越千升,魔民出世,寺纲颓紊,槌佛虚设。公既不怙,庙亦浸弊。元丰庚申(1080年),有蜀僧名曰承皓,行年七十,所作已辨,一大众请,倏然赴感。有陈氏子,忽作公语:『自今以往,祀我如初。』远近播闻,瞻祷愈肃。明年辛酉(1081年),庙宇鼎新。」则「陈氏子」之「托言」,分明又是一次「降神」。
与此相关的第二点,是以「盐池斩蚩尤」而论,实际上也同様表现着符箓派道士「阜民解愠」的现实关懐。盐税自西汉以来即是国家最重要的财赋来源之一,而以解盐为最甚。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新乐府·盐商妇》引《新唐书》伍肆《食货志》略云:「(刘)晏之始至也,盐利纔四十万缗。至大历末,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御、军饷、百官禄俸,皆仰给焉。」宋人谈论盐利在国家赋税中的比重时,因时代不同而有三说:一是「当租税三分之一」,二是「计天下每岁所收盐利,当租赋二分之一」,第三种说法谓占国用「十之八九」。有人甚至议论说,仅泰州「一州之数,过唐举天下之数也。」南宋学者吕祖谦评论宋代盐利时,有「惟海盐与解池之盐,最资国用」之语,而「榷盐之利,国用所资」、「国家经费之大,籍于盐利者居多」等议论亦充斥史书。鍳于解盐在北宋财政中的重要地位,解州池盐获灾,当然会惊动朝廷,成为大事。而深信道教之北宋诸帝,如真宗、哲宗、徽宗等必定会有所举动,也是意料中事了。解州池盐又早被视为灵异之产。先秦古籍《尸子》关于《南风歌》的记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是舜歌也。」就是歌咏促使解盐结晶之「南风」的。《尸子》的作者尸佼是商鞅之师,在《史记》《汉书》均有记载。所以有人认为:「早在四千多年前,解池附近这种神秘的『盐南风』,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它不仅因带来盐利而倍受崇祀,而且,也成为诗歌和音乐创作的重要题材。」唐人誉解州池盐为「阴阳调和,神鬼驱造,不劳人而擅其利。与夫凿泉、煮海不相为谋。」(欧阳修《集古録跋尾》卷八《钱义方(唐)盐宗神祠记》,《全唐文》未载)柳宗元《晋问》则有「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也。人之赖之与盬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全唐文》卷五八六)宋人则说「海盐、井盐全资于人,解池之盐全资与天,而人不与。」(《历代制度详说》卷五《盐法详说》)人们把盐池、风谷视为某种神灵,立祠祭祀。唐大历八年(773年)、十一年(776年)赐号「宝应灵庆池」,「荐于清庙,编之史册」(《唐会要》卷二八《祥瑞》)。此后为池神加爵进封者不絶于史。赵氏既已搬出轩辕黄帝为其始祖,老对头蚩尤出来捣乱,也应该是情理中事了。按沉括《梦溪笔谈》卷三∶「解州盐泽,卤色正赤,俚俗谓之『蚩尤血』」而解州之得名,亦本于黄帝斩蚩尤的神话。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黄帝)传战执尤于中冀而殊之,爰谓之『解』。」孙冯翼辑《皇览·冢墓记》∶「传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杀之,身体异处,故别葬之。」道教天师所以要请解州乡人关羽来建此功,也说是「师出有名」的。

其三,宋代是收拾残唐五代之混乱局面后开创的一统江山,踵继了周世宗「灭佛兴道」政策。关于宋*开代**国君主与道教之关系,一直有许多传说,比如《水浒传》开卷即有「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是个道高有德之人,善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如今东京柴世宗譲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攧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的描述。宋释文莹在《湘山野録》中,也说赵匡胤兄弟未发迹前,曾与一自称「混沌」或「真无」的道士游于关河,三人每剧飮至醉。御极后不再见,下诏于草泽遍访之。又说赵氏兄弟与赵普游长安,遇陈抟共飮。甚至有赵氏母为逃避战乱挑兄弟于篮,适为陈抟所见,吟诗「莫道当今无天子,都将天子上担挑」的说法[14]。这些稗官野史的叙述虽不能指实,但从《宋史·太祖纪》中周世宗在世时已有「点检作天子」的谶语,和陈桥驿兵变时「军中知星者扬言『日下复有一日,黑光摩荡者久之』」的记载看来,传说之辞也许「虽不中,不远矣」。所以北宋一朝,无论是「烛影斧声」以后太宗统治下的「降神」,还是「澶渊之盟」后真宗时期的「天书符瑞」以及「托祖」自承黄帝之后,直到徽宗时期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符箓派道士都发挥了重要的政治和社会作用。同时道教发展更上层楼,也就不奇怪了。
其四,正一派在中国道教历史上的重新崛起。前文已述佛教关羽崇拜始于张道陵之「领鬼兵」,而大张于张继先之「斩蚩尤」。如果说北宋时龙虎山尚屈居茅山之后,与阁皂山同居「三山符箓」之列,那幺此后即从道教各派中脱颕而出,成为第一大宗了。后世《正统道藏》记载的一个故事所述亦较详细。据《道法会元·地祗馘魔关元帅秘法》载,关羽为北极紫微大帝之主将,称为「雷部斩邪使,兴风拨云上将,馘魔大将,护国都统军,平章政事,崇宁真君关元帅」。《道法会元》称赞关羽「英烈威灵,在生忠勇,死后为神,忠贯日月,德合乾坤」,并且曾「诛砍妖魔」,例证即是崇宁年间,三十代张天师奉诏往盐池除孽蛟时,在东岳庙行香,看到廊庙的关羽神像,问左右此是何神?弟子回答是汉将关羽,乃忠义之神。张天师便遣关羽诛蛟。实时风云四起,雷电交加,关羽即斩蛟于盐池上。张天师奏明徽宗,徽宗命召见。关羽现形于殿下,拽大刀执蛟首于前,不退。徽宗掷崇宁銭,封之为「崇宁真君」。天师责之非礼,罚下酆都五百年。同书卷二六○《酆都朗灵关元帅秘法》中,也称关羽为张虚静部下神将,封号「酆都朗灵馘魔关元帅」,手下副将则是「清源真君赵昱」,另有韦锡等飞天八将。五十代天师张国祥还校有《太上大圣郎灵上将护国妙经》,辑入《续道藏》。足证「关羽斩蚩尤」为张天师系统之神话。这些都是「张氏世济其说」的例证。此事还被搬演为戏曲。明代脉望馆抄校本《古今杂剧》无名氏杂剧《关云长大破蚩尤》,谓:宋(仁宗)时,蚩尤神作祟,使解州盐池干涸,朝廷命寇凖请张天师来京询问方知其故。天师教吕蒙正之侄吕夷简至玉泉山访玉泉长老,请玉泉土地关圣。关「奉玉帝敕令」,并「启天庭亲上表,因此上差神兵命天曹」去打败蚩尤。范仲淹奉命为关公在解州立庙。驱邪院主宣玉帝旨,封关公为「武安王神威义勇」,「再封为破蚩尤崇宁真君」。揆诸史实此剧尤为不经。饶宗颐先生辨析云:「查范氏殁于绍圣时,编剧的人不管年代先后,随便调兵遣将,是有问题的。」道教通俗劝善文有《关帝觉世真经》、《关帝明圣经》、《戒世子文》等。据笔者所见,明初永乐年间与紫禁城同时修造的武当山道观中,亦有关羽之天尊造像,惜当时正值全面修缮,未能摄影为憾焉。又据《关帝志》卷之一《封号》载,万历四十二年十月加封关羽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时,曾「特命全真道士周庀真等赉请,前去彼处,供安镇静方隅,肃清中外。」可知道教中崇奉关羽者不独龙虎山南宗正一派,亦延至盛行于元代之北宗全真派,所以北京白云观至今仍存关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