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句纳兰词,惊艳了无数人。那一年吹过四季的风,那一月洒在窗棂上的光,那一天双目对视的美,一路相待,只如初见。
初见,是花间的一壶美酒,是迟来春暮的晚霞,是初冬雪里的暗梅,是在空中飞舞的蝴蝶,是抚香萦怀,是醉不成声,是顾城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是张爱玲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穿越千万年,在荒野里与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见了也只能轻轻地说:哦,你还在这里吗?”

世间有万千美好,但初见最美。
初见,是李清照的“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是刘过的“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风颤。”是晏几道的“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是韦庄的“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是苏轼的“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世间最迷人的地方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在下一个地方,会有某个人,不早不晚,不远不近,恰好与你相逢。初见,就像一个圆满的故事,是冥冥中的天意,写满了美好,填满了无数的憧憬。
初见,是李清照的倚门回首,翘望佳人。
早春时节,青梅花开,一簇簇花儿白如霜雪,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份外优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女儿们在万紫千红的大好*光春**里如何在秋千架上肆意玩耍,裙袂飞扬,春衫浸湿,额上香汗,忽然间发现有客人来访,来不及整理头上的金钗,穿上袜子,就赶紧溜走回避,临到门口,“却把青梅嗅”,借以暗瞅来客何人。是哪位客人来访呢?词人没有明说,可从这位少女怕见又想见、想见又不敢见的微妙心理以及借“嗅青梅”这一细节掩饰自己、“倚门回首”的微小动作来分析,不消说,肯定是心上人来了。一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特别是这个“羞”字,简直妙不可言,把一个少女惊诧、惶遽、含羞、好奇以及爱恋的心理活动,栩栩如生地刻划出来。

初见,是刘过的香红灯晕,一枕新凉。
宋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秋,三十九岁的刘过去宁波参加举人考试,不料落榜,失意中遇见一位半老徐娘的商女,俩人一见倾心,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他便写了这首《贺新郎•老去相如倦》,其中写到“向文君说似,而今怎生消遣。衣袂京尘曾染处,空有香红尚软。料彼此、魂销肠断。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声颤。灯晕冷,记初见。楼低不放珠帘卷。”词中,他自比司马相如,将商女比作卓文君,感慨自己老了,精力不济,穷困潦倒,疲惫不堪。回顾当年一起赴京居住过的地方,恐怕至今还留着依红偎翠恩爱相处的痕迹吧。想想那时的情景,怎不让人魂销肠断地悲伤呢?曾经在充满凉意的客舍中*眠同**共枕,一起聆听秋天的绵绵细雨敲打窗外梧桐树叶的响声。眼前昏暗摇曳的烛火中,初见时的情景总浮现在脑海中。

初见,是晏几道的楼台高锁,帘幕低垂。
放下相思,却又相思。出身名门,聪明早慧的晏几道自小家境优渥,与父亲晏殊一样,才华出众,文采飞扬,尽管仕途不顺,一生只做过颍昌府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判官等小官,但以词立世,风近“花间”,乐善好施,人缘颇佳,与众多歌女结下不解之缘,其中就有莲、鸿、苹、云等,日久天长,与这些歌女产生了深挚的感情,犹与小萍感情最为深厚。后来俩人因故分别,多年之后,故地重游,晏几道万千感慨,提笔写下了这首《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回忆起两人初见时,小萍穿着心字罗衣,怀抱琵琶,诉说心事。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不仅让人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里“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的诗句来,当时明月今犹在,曾照彩云归。

初见,是韦庄的晓莺残月,相见无因。
唐乾宁元年(公元894年),年近六十的韦庄终于进士及第,被任命为校书郎,终于开始了仕途生涯,不久,受朝廷指派,出使西蜀,辅佐西川节度使王建。后来朱温篡位,大唐灭亡。韦庄力主王建称帝,史称前蜀,韦庄做了前蜀宰相,尽管前蜀是个小朝廷,但韦庄的日子倒也逍遥快活。据说,韦庄在前蜀曾养过一个爱姬,资质艳美,诗词文章俱佳,与韦庄两人一唱一和,相得益彰。后来王建听说以后,以教宫内女子为名,把这个他宠爱的这位女子扣在宫中,强行霸占。韦庄心里十分郁闷,写了这首《荷叶杯》,其中写到“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表达自己刻骨铭心的思念。
记得那年夜晚,我与爱姬在花下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临近水池的堂屋西面画帘低垂,我们携手暗自约定相会的日期。不知不觉残月将尽,清晨的莺语已经响起。分别后,从此音信断绝。如今都是各在他乡,想见面恐怕更没有机会了。后来,这些词作传到宫里,爱姬绝食而死。

初见,是苏轼的春山不语,深意难诉。
宋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说父亲苏洵和弟弟苏辙上京赶考,父子三人同科中举,惊动朝野。文坛大佬欧阳修对苏轼很赞赏,称赞到:“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正当苏轼大展身手时,突然传来母亲病故的噩耗。二兄弟随父回乡奔丧。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苏轼服丧期满,自四川而至江陵,陆行赴京师。途经三峡,看到神女峰时,触景而思念妻子王弗,随手写下这首《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回忆与王弗初遇、幻灭、思念的全过程。
苏轼与王弗的姻缘还有一段浪漫的故事。眉山青神镇中有一处名胜古迹,名叫三岩。苏轼读书之余常临流观景,一次,看到岩穴中群鱼翩翩游跃,皆若凌空浮翔。苏轼大喜,便对同游者王方建议:“美景当有美名。”王方于是遍邀文人学士,在绿潭前投笔竞题,可惜诸多秀才的题名不是过雅,就是落俗,最后苏轼缓缓展出他的题名:“唤鱼池”,令王方和众人叫绝。苏轼正得意之时,王方的女儿王弗也使丫鬟从家中送了题名来,红纸怡上,跃然而出:“唤鱼池”三字,更令众人惊叹:“不谋而合,韵成双璧。”苏轼与王弗因此结缘联姻。
然而,几年之后,王弗因病去世,苏轼悲痛万分。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在密州任职的苏轼,一天夜里梦见爱妻王弗正在轩窗前梳妆,醒来已泪流满面,满怀悲情地写下了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记得当初画屏前相遇。夜间好梦,情意绵绵,难忘高唐路。燕子双双,飞来又飞去,碧绿纱窗,几度*光春**已逝去。在那天,绣帘相见处,低头假意走过,笑弄鬓发如云缕一般。紧锁着秀眉,娇羞不开口,陌生人前,深情难以倾诉。

尽管时光飞逝,但那一日的相见,却是永恒。
《红楼梦》中,贾宝玉第一次在贾府见到林黛玉时,脱口而出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初与君相识,犹如故人归。”人生的旅途上,有些风景看一次,便毕生难忘;有些人,见一次便惊艳一生。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个让你怦然心动的人,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为心之所感,情之所至。初见,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没有约定,也没有守候。毫无防备,邂逅相遇,怦然心动,看云卷云舒,花谢花开,心中有情,梦中有甜。即便最终走散,但那刻入脑海的形象却从来不曾磨灭,惟愿:兜兜转转,还能遇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