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盛宴中的灵魂盛宴:《朗读者》凭什么碾压村上春树

肉体盛宴中的灵魂盛宴:《朗读者》凭什么碾压村上春树

自尊与自卑,形与影,肉与灵——人性中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顽固或最坚强的地方。

——纫秋

一个好故事,胜过一万句对白。

上映于2008年的电影《朗读者》,讲述的是一个好故事,而且是一个相当紧凑的好故事。紧凑到不同年龄的读者都需要花相当大的力气去调动生活体验代入其中,在体验为零的部分还要拥有不错的想象力。那个难度就如同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性经验为零的少年如何去代入迈克·伯格的生活。

电影高度还原了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的原著小说,而且“亦步亦趋”地相当成功——从影像和文字层面都达到了——写情色却不显得情色,在大时空跨度中环环相扣的情节,点到即止的对白,精彩缜密的心理反思——显然,这并不是一本哗众取宠的廉价低俗作品,而是一本严肃文学和电影,甚至是一本主题相当多元的经典文学,似乎每个人都可以从中得到与自己高度相关的主题。

故事背景设定在了二战后百废待举的德国伯林。

开头径直生猛——从疾病切入,以*引勾**推进。

一个高中生迈克(大卫·克劳斯饰)与一个中年女人汉娜(凯特·温丝莱特饰)相互吸引而陷入爱河。男孩*窥偷**,女人喉动,镜头语言告诉观众这不是单方的诱惑。

汉娜一直隐藏自己的文盲身份,还利用了男孩为她朗读,两人的*爱做**逐渐形成了共浴、读书和交合的程式。

始于肉体之欢的男女未必不能修成正果。云雨巫山之时,寄居在肉体中的心灵也不会袖手旁观。

男孩提前成熟为男人,开始在女人似乎有意的鼓励下走出自小形成的自卑性格,于是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朋友圈。汉娜注定成为了男孩在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启蒙导师。

而男孩,通过朗读文学名著,一点点在丰富安娜的精神世界。

但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两人的年龄差影响着各自成长的步调和勇气,迈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了向成人的蜕变,而处处要掌控两人关系局面,以维护可怜又可贵的自尊的汉娜,却一直没有勇气放下架子,低姿态地开始更多的精神性成长,反而像寄生虫一样躲在了迈克为她呈现的小说世界里。

可小说,终究不是现实。甚至,对小说不切实际的沉溺终究使人沦为故事的奴隶。

肉体盛宴中的灵魂盛宴:《朗读者》凭什么碾压村上春树

从兼顾二人的成长角度来看,电影和文学为我们呈现的是肉体和心灵的纠缠不清的盛宴,观众和读者很难将肉体与心灵一分为二,这是这部作品处理高明之处——灵与肉,从来都不是单方面作战的,试想一下李安导演的《色·戒》,即是证明。而张爱玲的那句名言“通过女人的心通过阴道”,也是亲历痛苦后的领悟。

保守文盲真相的这一设定为后文故事的高潮,埋下了伏笔。但跳出电影来看,女人一直完美保护好这个秘密,始终没有暴露,似乎又显得过于机巧。

因为生活中太多的琐碎可以让她暴露自己文盲的身份,以至于作家和导演为什么坚持这样的设定让人百思不解,只是为了让故事的发生反差更强烈吗?

肯定不止于此。文盲的身份在两人相处时有相当多的暗示,例如在旅游时汉娜拒绝看菜单,而选择和男孩吃一模一样的饭菜。

汉娜离开麦克的原因同样也是因为文盲这一身份设定——升职坐办公室就意味着要和同事进行书面交流,在这段感情上,她甚至果断选择了不辞而别。留下男孩一人失魂落魄了好久。

从原著小说中,我们得知,男孩后来找的女孩都有汉娜的影子,但一场婚姻即使有了女儿还是以离婚收场,在生活上长大成人的男孩算不上是个成功人士,虽然他在职场上算是衣食无忧。

当男孩升入大学而旁听审判时,发现站在被告席上的竟然是自己的旧爱,而且这次案件是要审判二战期间在集中营中担任看守的几个女人的罪行。

还是因为保守文盲的秘密,汉娜竟然主动把诬陷的罪行一一招揽过来,导致同是看守,在量刑上却被判处了终身监禁。

当结果宣读后,麦克流下了复杂的眼泪。因为整个法庭中,只有他明白,汉娜隐瞒了那个足以使自己清白的真相。

当我们看到麦克鼓起勇气要去探监,却又在最后一刻掉头离开时,更大的疑惑来了:麦克为什么要放弃探监呢?转而开始为汉娜朗读曾经读过的一本本名著,录成磁带,成批成批地寄给了汉娜。

而汉娜竟然在这样的惊喜和感动中,开始自学文字,最后扫盲成功,还写了海量的短信给麦克。吊诡的是,麦克从未回复过她一封信。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汉娜在出狱前一周见过麦克之后,于出狱前一天晚上,将一本本关于反思纳粹的书籍放在桌上,只身站上去自缢而去。

次日的麦克接收的是安娜的遗物。法律审判无法消除的平庸之恶,爱与读竟然潜移默化地消解掉了。

在这个故事中,汉娜对文盲身份的隐瞒和麦克对这份忘年爱恋的隐瞒形成了一种平行的节奏。这两个在当事人心中都不想不敢见光的秘密,在整个小说的处理上具备了象征意义,它象征了隐藏在每个人心中最不愿触及也最脆弱有时却也是最顽固,但一旦破除就可以点燃自己的那个“封印”。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封印的秘密,理性上的百般呵护,感性上却是作茧自缚,无法从内部突破的“封印”,就这样限制了生命的溯源和开放,个人的成长于是陷入了机械麻木的重复之中。有时候,这样的机械,在自己看来却成了公式一般的简单和美丽。

这样的故事足够深刻,这样的文学足够沉重,由此延伸的主题也足够开阔,这不由让人联想到了村上春树笔下许多像飞鸟一样的轻小说。

肉体盛宴中的灵魂盛宴:《朗读者》凭什么碾压村上春树

在村上春树相当数量的小说中,故事并不是第一位的,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上春树的小说中充满了大量绵密、故作姿态而逻辑自洽的对白,表现尤其明显的是早期的青春三部曲,有时候读着读着有一种自言自语的错觉。

另外,村上春树囿于个人生活,拒绝生子(相当程度上等于拒绝社会化)的安全性重复体验,无疑也限制了故事进步与成长的可能。

这两方面导致村上春树的世界观更倾向于虚无和不可知论。

即便几十年笔耕不辍,但肉眼可见的衰老和不断重现的主题已经足够说明,黄金期已过的村上春树,一直都不是设计故事的高手,事实上,他更依赖于机械重复般的苦练,用他的话来说叫“挖井”,挖多了总会有几处不错的水脉。

听起来这有些蛮干,但村上春树确实在下笔前是不设计故事的。这样的创作过程,足够刺激,但作为职业作家,总会出现卡壳而硬着头皮往下写的情况,没有丰厚的生活体验,又不肯高屋建瓴提前构思好整个故事,读者的审美疲劳和日渐流失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了。

当然,很多读者就中意村上春树小说中那种无意投喂的治愈感,已经像吃药一样成了习惯,这是另外一回事。

读过《朗读者》的朋友,可以感受到,这个故事并不是依赖灵感和蛮干才写出来的。它肯定是基于生命体验而提前设计出来一个整体的架构,再行文充实它的。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本人在现实中既是一名法学教授,也是一位真正的法官。我想说的是,这样的作家接了地气,并没有刻意与世俗隔缘。

最后,让我们用一段引文来结束这篇文章,它出自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一书:

设计故事能够测试作家的成熟度和洞察力,测试他对社会、自然和人心的洞识。故事要求有生动的想象力和强有力的分析思维。自我表达绝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所有的故事,无论真诚还是虚假,明智还是愚蠢,都会忠诚地映现出作者本人,暴露出其人性……或人性的缺乏。与这一恐怖的事实相比,写作对白便成了一种甜美的消遣。

很不幸,据说村上春树自认为很擅长写对白,而且还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