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书*论法**文集 1
有同学说，想读点书法重要古籍，我这里推荐三种。本来这是十级课程的内容。
一门学科，有个发展过程，不会一蹴而就。以书法来说，最早只是写字，慢慢从写字中摸到门路，产生了书法。书写的经验，就会有人写下来，这就有了书*论法**著。开始是单篇的，数量多了，就会编成文集。
文集的产生，可以说是一个里程碑，证明论著的数量多了，研究书法的人也多了，社会上需要这样的书。唐朝张彦远《法书要录》是历史上第一部书*论法**文集，北宋朱长文《墨池编》是第二部，南宋陈思《书苑菁华》是第三部。你要研究书法和书论的历史，这三部书是要看一看的。
一，张彦远和《法书要录》
张彦远、朱长文和陈思是不同的三个人。
张彦远，字爱宾，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县﹞人。家庭背景非常显赫，高祖张嘉贞唐玄宗时为相，曾祖张延赏唐德宗时为相，祖父张弘靖唐宪宗时为相，祖孙三代连出三个宰相，故有「三相张家」之称。
张家的收藏，就是从高祖张嘉贞开始的，唐玄宗称其家「图书兼蓄，精博两全」，可见第一代收藏已经相当有成绩。经历四代至张彦远父亲张文规，仍然保持这个爱好，张彦远说他父亲「金帛散施之外，悉购图书，古来名迹，存于箧笥」，《新唐书》说「家聚书画，侔秘府」，可以跟皇家内府相比，规模相当惊人。张文规做过刺史、桂管防御观察使等职，这家人《唐书》都有传。到张彦远这是第五代，咸通三年为舒州刺史，干符二年七月为大理寺卿，官位也不小。
张彦远在《法书要录》序言中说：「元和十三年，宪宗累访珍迹，当时不敢缄藏，遂皆进献」。树大招风，皇帝委婉地说我也想收藏，身为臣子的不能装着听不懂。历史上很多藏家都遇到过这种事情，如清代皇帝过生日，各地重臣当然要送礼，直接送银子还不行，得找皇上喜欢的东西，而且要雅，这就会动收藏家的脑筋。张彦远家中剩下的后来又失散了一部份，但张彦远所看到的古来书画名迹，应该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的。
史称张彦远博学有文辞，工书法，善隶书，曾书《三祖大师碑阴记》、《山行诗》等。但这些话恐怕靠不大住，因为张彦远在《法书要录》序言直率地说，他的曾祖、祖父和父亲书法都非常出色，他父亲「先君尚书少耽墨妙，备尽楷模。彦远自幼至长，习熟知见，竟不能学一字，夙夜自责，然而收藏鉴识，有一日之长」。我觉得这段叙述非常真实，张彦远的特长，就在于鉴识，而不是创作。
他有两本着作：《法书要录》和《历代名画记》，这两本书都是经典。他说「因采掇自古论书凡百篇，勒为十卷，名曰《法书要录》。又别撰《历代名画记》十卷。有好事者得余二书，书画之事毕矣，岂敢言具哉！」话说得很自负，但学书法者必读《法书要录》，研究绘画者必读《历代名画记》，千年来成为公论。
除了这篇序言，张彦远在《法书要录》整部书中「不下一脚注，不参一评跋」，也就是说，他只选录文章，不做其他事，不发议论。这些文章怎样你自己看，编选者不加观点。
《法书要录》收入三十八篇文章，从后汉赵壹《非草书》开始到盛唐，按时代排次。《非草书》的内容，是非难艺术草书，攻击张芝。当年编辑《历代书*论法**文选》时，究竟要不要收这篇文章，考虑很久。但也因为是《法书要录》第一篇，最后还是收了。卷十《右军书记》记录当时所见王羲之书四百六十五帖，大部分今天都见不到了，但对于研究王羲之生平，还是非常重要的资料。
三本书*论法**文集 2
二，朱长文和《墨池编》
汉末至唐元和年间长达六百年，历三国魏晋、南北朝直至隋唐，这是中国书法发展最重要的时期，张芝、钟繇、卫氏家族、王羲之家族以及唐代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孙过庭、张旭、颜真卿都是这一时期的，但张彦远《法书要录》只收了三十八篇书论，未免少了一点。如卫恒的《四体书势》、孙过庭的《书谱》等，都没有收入，可见张彦远收罗的著作并不广。
张彦远是晚唐人，一百多年后，北宋出了一个朱长文，他决心编中国第二部书*论法**文集，这就是《墨池编》。
说到朱长文这个人，现在很少人知，但北宋时却是大大有名。和张彦远相似，他也出身于一个官宦人家，朱长文的祖父朱亿，以琴艺见招待诏翰林，后出知邕州，父亲朱公绰知舒州，不过较之张家的显赫就差很远了。他家本来是宁波人，因出仕而搬到苏州。吴越一带自东晋衣冠南渡之后，成为文化中心，王羲之居山阴，旧宅后为智永兄弟永欣寺，余姚是虞世南家乡，褚遂良是杭州人，陆柬之是苏州人，张旭、贺知章都是这一带。
朱长文是神童，他父亲是范仲淹的学生，给他找了一个名儒孙复为师，「从泰山孙复授经于太学，无所不知」，「十岁既代先人作笔札，十五岁能代书启」，十九岁举进士。年龄这样小，吏部一时都不知授什么职位好。现在网上经常看到什么「学霸」，能否有这样的成绩?
就在举进士后不久，朱长文因堕马伤足，估计这伤很严重，可能是瘸了，因此回家不仕。其居曰「乐圃」，前后凡三十年，潜心读书著作，声名远播。
朱长文的文名，到什么程度呢？我举苏东坡给朱长文的一封信为例，苏东坡这样说：「盛制《东都赋》，旧于范子功处得本，诸公传玩，几至成诵，非独不肖区区仰服也。」《东都赋》是朱长文的作品，当时名流包括苏东坡本人，非常欣赏，几乎可以背诵。朱长文的作品可以使苏东坡折服如此，足见优秀。
儒家思想是「学而优则仕」，朱长文五十来岁不出仕，大家看不下去了。范成大说：「郡守、监司莫不造诣，谋政所急。士大夫过者，必奔走乐圃，以不见为耻。公卿荐以自代者甚众。」有些官员甚至要朱长文出来替代自己。于是好几个人联合正式向朝廷上书推荐朱长文，执笔者就是苏东坡。朝廷接纳，起为苏州教授，数年后觉得大才小用，召为太学博士，除秘书省正字，兼枢密院编修文字。
朱长文享年六十，卒，好友米芾撰《乐圃先生墓表》。朱著作达三百卷之多，其中之一就是《墨池编》。琴棋书画原来是文人余事，朱长文看得很重。他家本来有操琴的传统，所以他撰有《琴史》，序曰「方朝廷成太平之功，制礼作乐，以比隆商周，是书也，起虚文哉！」孔子教学生以六艺，乐为之一，大者来说，礼乐可正人心，治天下。小处而言，是一个人不可缺少的修养。
《墨池编》规模比《法书要录》大多了，二十卷，收入一百多篇书论。朱长文从治平三年二十七岁编辑此书，陆陆续续编了十几年，态度非常认真。这书不是张彦远那样以朝代为序，而是分为八门：字学，笔法，杂议，品藻，赞述，宝藏，碑刻和器用。这是历史上对书法研究首次作出分门别类，每一大类中再分次第，标志着书法研究进入科学阶段。
《墨池编》收入的论著，朱长文还做了编辑处理，改订错字，考析来源，最重要他还写了很多评语，极有价值。他非常推崇唐代张怀瓘的书论，甚至为张怀瓘代表作《书断》写续篇《续书断》。他说：「其善品藻者得三家焉：曰庾肩吾，曰李嗣真，曰张怀瓘，而怀瓘为备。」但他对张怀瓘的错误，也一一指出。
朱长文收集张怀瓘著作相当多，其中就有《玉堂禁经》，这篇文章由此而流传，朱长文功不可没。要不是朱长文，我们还在黑暗中摸索。
有空者可以买一本读读，很厚的古书。《玉堂禁经》就在第三卷第一篇。
没有空者，听我这介绍，知道一下也好。人家讲起的时候，至少知道一些。现在这年头劝人读古籍，我也没多少信心。
三，陈思和《书苑菁华》
朱长文是北宋人，到了南宋，又有人编了一部书*论法**文集，这就是陈思的《书苑菁华》。陈思是杭州人，书商，因爱好书法，两人都注意收集有关文献，汇编成集。但陈思所收比较芜杂，朱长文比较严谨，这是历代公论。清末北京琉璃厂卖旧书的宏京堂有个学徒孙殿起也是这样，看见什么书就详细记录卷数、版本等资料，民国年间出版了《贩书偶记》，成为目录学重要著作。就我认识的人来说，老同事王壮弘先生在上海古籍书店和朵云轩收购部工作时，经手碑帖数以十万计，数十年间他把看过的碑帖情况记在小纸条上，整理成《增补校碑随笔》一书，奠定他在金石碑帖鉴定界的学术地位。
还有一位前辈郑逸梅先生，口袋中总是带着小本子，人家聊天中有什么可记着，随时拿出小本子记下。人称其为「补白大王」，其实是勤力所致。壮弘兄和郑逸老这种习惯对我影响极大，后来我口袋中也是必有白纸铅笔，想到什么随手记录，回家后整理。泡书店看到有启发者，不可能把所有的书全买回家，抄录重要的几句，日积月累，就有一大箱。现在条件好了，录音笔、照相机、扫描机价廉物美，收集数据比我们年轻时容易得多，后来者努力呀。人生最难就是有明确的目标，而且坚定地、不畏艰难地一步步向目标走去。
陈思的著作不止《书苑菁华》这一本，其他还有《书小史》、《海棠谱》、《宝刻丛编》、《两宋名贤小集》、《小字录》等，可见这是个有心人，用力甚勤。宋理宗时拜成忠郎，国史实录院秘书省搜访，这倒是发挥他的专长。陈思是编书，不是撰写，他是书商，不是文人。历来论者以为《书苑菁华》「芜杂」，这个词不大好听，但是我觉得陈思这样的编法也是需要的。为什么呢？我们非常想知道唐宋有什么书*论法**著，那怕是伪冒的、低劣的、错误的，这些文章也是那个时代文化的一个反映。陈思卖书，他必然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文本﹝当时除了木版书之外，尚有相当比例的手抄本﹞，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书苑菁华》中，客观上反映出南宋时期书论的时代面貌。这好像现在有些大公司和政府机构，天天收集网络上的言论、信件，数百年后，这些数据就是反映我们时代的重要数据，不管里面多少是学术性的，多少是污言乱语。
《书苑菁华》二十卷，分成三十二类。他这个分法和朱长文不同，只是照原文的标题来分的，如张怀瓘《书议》，这一类就叫做「书议」；孙过庭《书谱》，这一类就叫「书谱」。他也不懂「序」和「叙」为什么不同，各列一类。这种分法没什么学术性，也反映出陈思文化水平不高。但韩方明《授笔要说》、以及传为李训的《翰林传授隐术》都在《书苑菁华》中，前者记录了张旭的教学系统，后者记录「五势」的批注，没有这两篇，我们如何了解王羲之系统？《四库提要》这样评论《书苑菁华》：「虽思书规模草创，万不及后来之精密，而大辂肇自椎轮，层冰成于积水，其造始之功，固亦未可泯焉。」这几句话还是公道的。不过说到精密，朱长文的《墨池编》在陈思之前，可能陈思还没见到。书法三部论文集，张彦远《法书要录》所采录是纲领性的，朱长文《墨池编》创立了书学研究的门类，见解最深，而陈思的《书苑菁华》提供了宋代所见书论的时代面貌，直至今天，还不能不查他的这本书。如果你读过这三部书，对于中国书法的理解，可以了然于胸了。
老友崔尔平先生有《书苑菁华校注》，完稿二十多年，2013年上海辞书出版社予以出版，真可谓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