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周建民
武汉方言中有一组以“装”开头的词语“装苕”“装糊”“装佯”“装马虎”,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装苕”
武汉方言中,“苕”主要有三个意思:“红薯”“傻”“傻子”。因此,网上有一个用以搞笑的歇后语:红薯放进麻袋里——装苕。这里的“装苕”表面是装红薯,实则利用“装”的多义“装入”“假装”和“苕”的多义性表达“装傻”“装作傻子”之意,令人会心一笑。
日常运用中,武汉人使用“装苕”,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指“装傻”“装作傻子”而非“装红薯”。如:
张腊狗晓得齐督军是不读书,而且是顶顶瞧不起读书人的,所以,就接着铁路上是否清静的话题大加发挥,而对督军大人“搞几个车皮”、“弄一个开车匠”的话题避不接茬。他想,老子才冇得那苕咧,你*种杂**不跟老子交底,老子先装苕再说!”(彭建新《红尘三部曲•招魂》)
这里说得很清楚,张腊狗“冇得那苕”,是“装苕”,以此来应付齐督军。 有的人“装苕”是临时性的。如:
六旬太婆“装苕”戏*子骗**,为善良的人出口恶气……“当时我就想,你骗别个,我也骗下你,至少要让你多花点电话费。”徐太婆笑着说,她当即装起“苕”来,谎称不记得密码了,又故意慢腾腾胡乱报给对方一个账号,假意让对方教自己用电话改密码,并扯了半天废话。(楚天都市报2006年9月17日)
有的人“装苕”则是经常性的,行为的持续时间较长。如有些人对家庭小事的态度就是装苕,以求家庭和谐,即表现出所谓“难得糊涂”的糊涂之态。还有的人将“装苕”作为一种为人处世之道,大智若愚。 “装苕”甚或可以成为一种工作的技巧和特点,如“装苕”之于笑星:
阿星是江城著名的“装苕”明星,著名评书艺术家何祚欢老师的得意弟子,最初几年在歌厅里演出,已经小有名气,但更多的人了解阿星,是从阿星在电视台主持《阿星嘀嘀哒》开始的……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喜之郎”。很多人会忍不住地说:“看他的傻相,哈哈!”其实这不是批评,反而是最大的喜爱!(鱼鱼啊说娱乐《湖北本土笑星阿星,这个带着点傻气的胖子很亲切》)
“装苕”主要用于装傻,有时也用于假装不知道。
“装糊”
“糊”是个多音字,武汉方言词语“糊”念第四声,读如“户”时,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指“羹”这种食物;另一个意思是比喻“糊涂”这种状态。因为羹的特点是黏糊糊,比较武汉小吃“清米酒”与“糊米酒”、“清汤粉”与“糊汤粉”的不同形态,可以形象地理解“糊”的比喻义。
而“装糊”,就是装作“糊里糊涂,头脑不清醒、不明白”,也即假装武汉人所说“不清白”的状态。如:
我们考虑问题,转不过弯来,说“我糊了”。说别人考虑问题不大周全,也爱说:“你怎么这么糊?”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说他是“装糊”。(蔡璧申《武汉方言 糊 米汤 装糊 糊记 糊堂 哎呀呜》)
做菜时用淀粉“勾芡”,老派武汉方言叫“打糊”,亦可帮助理解“装糊”的意思。
“装佯”
“装佯”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如:
“看看,是不是我先说几句?”赵吉夫朝周围瞄了一圈。除了吴诚和自己,就是老板的家人。吴诚固然是后生可畏,毕竟是后生,而且是外头看着憨头憨脑,心里头不晓得几有数的后生。你看他,已经学会在这种场合装佯了,眼睛眯着,一心只等鱼上钩的模样。
“您家说,您家说!”刘汉柏本来是拿眼睛鼓励吴诚先说的,一看吴诚眯眼似养神似思考似回避的样子,正有些着急,听赵吉夫开了口,心里一轻松。(彭建新《红尘三部曲·招魂》)
吴诚明显地就是“假装不知道”怎么说,因为他装作“眯眼似养神似思考似回避的样子”,还因为他是“心里头不晓得几有数的后生”。 与武汉方言同为西南官话的昆明方言也有“装佯”,义同“装糊涂”。另据《新华方言词典》,扬州、南京、南昌方言也都有“装佯”一词。
武汉话中,与“装佯”意义相近的还有一个四字短语“装佯其相”。朱建颂先生《武汉方言词典》:“【装佯其相】形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他早都晓得了,还装佯其相的!”如:
等老婆回来,醋意大发的小夏便开始了“严刑逼供”。老婆却“装佯其相”死不“认账”,还骂他是神经病!两个人你争我吵,脸红脖子粗,之后还动手打了一架。”(武汉晚报2005年4月28日)
由于武汉话“其”“吃”同音,都念qi(第二声),也有将“装佯其相”写作“装佯吃象”的。楚剧《葛麻》是武汉人喜爱的一出喜剧,也是第一部被拍成黑白电影的楚剧剧目。笔者看过这部电影的视频,其道白用的是汉口话。其中第二场葛麻的道白中有“装佯qixiang”,但因为只有唱词标有字幕,道白没有,不能确定“qixiang”是那两个字。
笔者在武汉图书馆查到,武汉市楚剧团改编,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中南区代表团整理的《葛麻》,其剧本由长江文艺出版社1979年出版了单行本。其第二场:
葛:一个人穷要穷得干净,富要富得宁馨。
张:我是哪里不干净?哪些不宁馨?
葛:怎么?你还在“装佯吃象”。

楚剧《葛麻》单行本书影。周建民摄
有趣的是,湖北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湖北戏曲丛书》(第四辑),也收有武汉市楚剧团整理,中南戏曲代表团修订,丁邑执笔的《葛麻》,而在剧本的相同地方,“装佯吃象”却写作“装佯”。
“装佯”与“装佯吃象”意思在这里大体一样,但似乎没有“装佯吃象”生动。“装佯”是动词;“装佯其相(装佯吃象)”是形容词性短语,“形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尽管“装佯其相”并未具体描绘出“装佯”的“样子”,但读者或听者却可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自行脑补出曾见过的某些人假装不知的具体样子,因而“装佯其相”较之“装佯”更为生动。

《湖北戏曲丛书》(第四辑)书影。周建民摄
与“装佯其相”同义,昆明方言有短语“装佯失气”。
“装马虎”
明明实际上或被别人认为是知道某事,但佯作不知,故意不理睬,不搭腔,不行动,以避免麻烦或逃避责任,这样的行为就是“装马虎”。因此概括地说,“装马虎”的意思就是“假装不知道;故意不提及”。其中“马”念第一声,读如“妈”。 出于某种需要,对知道的事情“假装不知道”的“装马虎”如:
“是这样,我屋里的,这几天都冇回来,怕是走失了向,有人说啊,您家洪门兄弟有人看到过,好像是在花楼街附近。”张腊狗尽量不把心里的焦急表露得太明显,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穿。把话说死了,人也就死了。
“哎呀,有这种事?有这种事?这倒要好好查一查!”穆勉之开始装马虎。他也不愿意把话说绝。随做么事都要留有余地。(彭建新《红尘三部曲·招魂》)
“走失了向”就是“走丢了”。张腊狗的“屋里的(义为“妻子”,这里指与其同居的小老婆)”被穆勉之的手下绑架了,于是就有了上述演戏式的对话。穆勉之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不想公开撕破脸面,也是不想承认此事是自己所为。 “故意不提及”的“装马虎”,则是对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故意不提或不予理会。如:
一些老板节日“装马虎”,只提加班不言加薪……雄楚大街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十几名黄梅籍民工反映,去年国庆节,他们加班拿到了加班费,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包工头只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酒桌上蛮热情,对加班费却“装马虎”,不提半个字。(楚天都市报2002年10月7日)
在这里,老板“装马虎”,就是逃避责任,不想按劳动法向工人支付加班费。
四者共同点
前面说过,“装佯”“装马虎”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装苕”的意思是“装傻”,“装糊”的意思是“装糊涂”;在“装傻”“装糊涂”的诸种行为表现中,有一种表现也是装做不知道,即装作“傻傻地”不知道、“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这样四个词语就有了一个共同点:“装作不知道”。
细究起来,“装作不知道”包括“装作不了解、不懂”,“装作没看到、没听到”。 “装作不了解、不懂”的例子如:
“你到底是么毛病哪?不停地要吐?病得这狠,还到处跑么事唦?”……“你是个苕哦,你是真苕哦还是装苕哦?你看不出来,我怀了伢唦……”(彭建新《红尘三部曲•招魂》)
女方用“真苕”“装苕”来嗔问男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自己呕吐的反应是怀孕而非生病了。 “装作没看到、没听到”的例子如:
“您家是——”掌柜的是认识黄素珍的。他是在装马虎。陆小山对他有一条规定,卖布以外的任何事情,他顶好看不到听不到。(彭建新《红尘三部曲•招魂》)
所谓“顶好看不到听不到”,就是看到听到了却装作没看到、没听到。 这几个词语在结构和运用上也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动宾式离合词,动宾之间可以插入其他成分。如“我们都晓得你昨天跟小玲看电影去了,还在我们面前装个么糊嘞?”再如:
安杰说:“哎,三爹爹您家内行,您家看这是么牌?”他把牌递到刘仁广面前。本想闭着眼睛装一回苕,一想人家是大少爷……睁眼看了一下说:“撮牌。”(何祚欢《舍命的儿子》)
韩同璋见事不对,来不及细想就抢着起身把“二哥”扶着坐下,接着换了个话题:“玉秀,春泰这回跟云香打脱离你晓不晓得?”“这回我的确不晓得。”二哥起身吼道:“哄鬼!装的么佯啊!”(何祚欢《失踪的儿子》)
张腊狗也装佯哈哈地笑:“老人家,是的是的,不是冇得零钱,是心里有点事,忘记了,忘记了!您家做小生意的人,又这大一把年纪,么样能装您家的马虎呢?来,钱,接到,接到!”(彭建新《红尘三部曲·孕城》)
这样就可以根据表达需要而灵活运用,达到语言生动的效果。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1911年 浙江兴业银行
编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