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大爸爸
大爸爸走了快一年了,我时不时的会想起他,他老人家留在我脑海里模样时而模糊时而又清晰,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依稀记得在他家客厅的中堂上,他为自己写着一副自嘲式的对联“一事无成惊逝水,半生有梦化飞烟”,老人对待得失豁达的胸襟和对美好生活的不舍让我思绪万千。而我觉得如果能用一个词语来概括他老人家在我心中的印象的话,那个词语应该是“奇迹”。
大爸爸和我父亲虽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吃一个娘的奶水长大的,由于比我父亲年长,按照乡俗我一直尊称他大爸爸。他幼年时随父母多年颠沛流离,先从天水逃亡到重庆,解放后又随父母九死一生回到了马跑泉定居。*革文**时期由于他为父鸣冤被错打成反革命,流放青海劳动改造十一年。好在平反政策落实后,在一所农村小学当了语文老师到退休。这些印象随着时间流逝一天比一天模糊,以致于我记不清这些关于他一生的重要事件的具体时间,尽管我父亲曾经给我讲过好多回。
给大爸爸平反落实政策后的十年日子还算平顺,可在他年近五十时却不幸诊断出了结肠癌,先在西安的肿瘤医院做了手术,后又尊医嘱做了化疗。八十年代的天水这样的灾难是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悲哀的是他的妻子不出意外的在他确诊癌症后离家出走,留下年幼的老三。面对死亡和绝望,有人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有人烧香拜佛迷乱了心智,也有人倾家荡产四处求医问药,而大爸爸都没有。好在所有人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他凭借科学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与病魔斗争不仅需要强大的意志力,还需要耗费巨大的经济支出,我的印象中大爸爸是最会过日子的中国男人。才一退休,他就凭借着自己写作特长,应聘在一家单位做起了文秘,一干就是好多年,我猜他应该是全世界年龄最大的男秘书。期间他还应潘老先生邀请奔波两年时间,为潘集寨的潘氏家族撰写了一本宗族人物传记,内容详实,信息量巨大。当年送给我一本,我一直珍藏在家中。大爸爸靠着一个人的退休金,不仅把三个孩子独自扶养成人,晚年还亲手把无人照看的孙子带到了三年级。至今我父亲还记得楼下的大妈不止一次夸赞过,“那个没见过妈妈的孩子穿的衣服是娃娃堆里最干净的”。
自己的日子虽然拮据艰难,但在外人看来他从来都不是小气人。心直口快的性格和乐于助人的热情让他在小区里小有名气,还没出小区的大门,和他打招呼的邻居就不下十几人。他每年总会来我家看望我父亲,一到过年我最喜欢给他磕头拜年,因为他给的压岁钱最多。
大爸爸的孩子们逐渐长大成人,依次去了外地工作,可病魔并没有放过他,等我知道内情的时候他患肝硬化已经好多年了。原因是80年代的血库管理还没有现在这样规范,他在西安做结肠癌手术输血时不幸感染了丙肝病毒,不知不觉中患上了肝炎。一场大病生死未卜,另一场大病却接踵而至,试问世上悲剧,何人敢这样书写?
记忆中坚强的老人一直是医院的常客,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吃饭。那年冬天我去看望他时 ,由于常年注射干扰素的副作用导致严重的口腔溃疡水都咽不下去,心疼的场景历历在目,谁能想象他与病魔战斗的四十多年是如何度过的。就这样的身体状态却是麦积区图书馆的常客,先是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地穿梭在桥南和道南之间,后来身体不允许了就改坐业公交车,以致于图书馆的管理员时常戏称老人比他们上班还准时。读书看报是老人一生唯一的爱好,从未停歇。我从未见过他钓鱼养花遛鸟,下棋玩牌打麻将,其它退休老人热衷的爱好仿佛与他无关,他身边始终围绕这一帮喜爱写字画画读书看报的闲人。退休后坚持去读书看报的路,一走就是三十年,为此,图书馆不止一次为他颁发了优秀读者的小小证书。
自从他搬了新房去了市上居住,我一直没有去看望过他,在他去逝前一年的春节,我终于暂时摆脱自身的困境去看望他,看到客厅里悬挂着的那副对联,我还反驳他“你这个自嘲式的总结我不同意”,老人一笑了之。好在有了孩子们的悉心照料,老人最后的时光受的罪少了许多。他去逝前一个月还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告诉我“他远在山西的最小的兄弟去逝了,他的两个兄弟都走在了他的前面……”听着老人微弱的声音,我感到我说的每一句安慰的话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仁者爱人,仁者寿。逝者虽已逝,但大爸爸留给我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却永远值得铭记和学习。学习他乐观的生活态度和勇敢的战斗精神,今后不管生活如何欺骗我们,困难如何难住我们,只要想起了你,我们就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