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亮的果实 (寒冬的红果)

恍恍惚惚之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了。可是我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和小木第一次见面的点点滴滴。

因为那是我今生最完美最热烈的一段感情。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我和小木相识了,是在一个叫做虚拟城市的网络聊天室里,那个时候还没有QQ和微信这样的聊天工具,只有聊天室。我那时刚学会上网,在各个省的聊天室里进进出出的,或许由于我取了个以我的QQ号码为昵称的网名,无法判断是男是女,因此没有人理会我。百无聊奈的我就在那天晚上进了虚拟城市聊天室,那个聊天室是福建的,我就在那时认识了小木。

在认识他之前我也有了几个QQ上面的好友,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我都戴着面纱,因为大家都说网络是虚拟的,不能投入真正的感情,可是遇见小木我一下子乱了坚守了许久的阵脚,我让他看见了我真实的面目。他也是那样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许这就叫缘分。因为有了小木,我不再用QQ聊天了,我每天晚上去的地方就是虚拟城市聊天室。

那段日子让我刻骨铭心。有生以来,没有任何人这么强烈地打动过我的心,只是除了小木。我也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也同样地深爱着我。

终于有一天,我们相隔千山万水的两个人,在我所在的城市武汉见面了。虽然从没见过,但在火车站里我们都一眼认出了对方。说不清楚当时是怎样的兴奋与激动,现实中的他比网中更让我心动。他是我曾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类健康、成熟、高大而又英俊的男人,当他真真实实地站在我面前时,仿佛一块磁铁把我牵引到他的身边。我想今生今世注定要把眼前这个男人深刻在心间了。

我和小木一起度过了七十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渗透着无尽的快乐。但是离别还是来了。

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拉着我走进了火车站,每一个脚步都让我感到非常的沉重。我们站在车边的一棵大树下,默默地凝视着对方,他的眼里也写满了伤感。我扑在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泪水无声地浸满了我的脸。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安慰我,告诉我虽然我们相隔遥远,但是交通却很方便,见面的机会会很多的。当火车最后一次鸣笛的时候,他在我额头上和我做了吻别。

我的思念在这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们依然每晚相聚在虚拟城市,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和爱。我们海誓山盟,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辈子爱着对方,甚至来世。

后来,我也曾两次千里迢迢地去看他。我是真的很爱他。

可是当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们之间也一点一点发生了变化。我们从最初的减少在网上见面的次数,到现在的茫茫网海中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我甚至连他的E-mail也不知道了。

我们还是保持着联系,只是改为通电话了。起初在电话里,他还会告诉我他有多想我;后来就是我问他想我吗,他会说想;再后来就是我问他想我吗,他就会反问我,说不想怎么打电话给我;再后来就是我问他,他会笑着转换话题;再后来就是我问他,他就沉默着不回答……再后来就是我不敢问了。

我好害怕,我怕他会慢慢地连电话都不打给我了。

电话里他说他经常在金陵热线看电影,说那是露天的,我进去可以看见他。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心酸。好久他都不曾说着让我心动的话,我真想告诉他,看见了我就会跑到他的面前,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看露天电影。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难道真的是“誓言不敢听,承诺不敢信”吗?可是我始终不相信他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们的爱是没有结果的,或许他是不愿意让我陷得太深,而狠心地冷淡我。真的,我宁愿相信这个理由。

但是这样会让我更加的痛苦,以前相思虽然苦,却是甜蜜的,现在总觉得自己陷在一个无底的深渊,只想让他拉着我的手,看见的却是他冷漠的眼。

因为想他,我学会了做FLASH动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动画里写满了我的爱,可是他却例外。他不知道那些动画里有我火热的心;他不知道我花了好多的心血;他不知道为了做好它们,我首先传给朋友提意见,然后一遍遍修改……

慢慢的,我害怕的事终于来了,他已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每每想起和他一起的日子,我的心有如刀绞。难道他真的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我生活中消失吗? 最初的那几年来,我都记不清楚有多少次独自在虚拟城市聊天室里默默地、毫无指望地等着和他的重逢;也记不清楚有多少回在寂寞的夜晚因为想他泪水浸湿了枕巾;更记不清多少个日子苦苦等着他的电话……

我等了他五年,在那个五年里,我对他的爱,有如当初,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慢慢平淡了,再后来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他告诉我他结婚了。那一刻我没有一点惊讶,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伤心,只是感觉心被冰冻了麻木了。

后来我也结婚了,结婚不久丈夫说我是个没情趣的人,于是一年之后就离婚了。我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换了手机号也会告知一声,QQ号、微信号都在彼此的好友里面,只是一年都难得联系一次了,彼此身边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的。

时间到了2020年了,生活在武汉的我们忽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封城了,我几乎每天都会接到亲朋好友的电话,虽然很害怕,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我会微笑着和他们讲我在武汉很好的。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那天武汉一下子新增了一万多例患者,我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感觉无比的心酸,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打来了。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说:你还好吗?我好担心你!我泣不成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他焦急地一遍遍问我怎么了,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我告诉他我很好。

这个时候他却沉默了,最后还是我打破沉默问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会儿说得云淡风轻。他说想和我视频,我拒绝了,整整二十年,我从二十三岁到了四十三岁,还是让我的形象在他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吧。然后他说,他现在也在武汉!我一下子惊呆了!他说虽然这些年一直没有和我联系,但是他一直在关注我,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同事,我的事情他基本都知道,包括结婚离婚升职等等,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因为我对他的一切是一无所知的,除了他告诉我他结婚了那件事。

他说其实他是迫不得已才骗我的,他从来没有结过婚,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但是时间过了二十年,我的内心已经麻木了,我都不想再去问他为啥要骗我,或许有他自己的理由吧。后来他说,等疫情过后,我们见一面吧。

要见面吗?二十年之后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吗?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一个怎样的心情,只敷衍地说了一句,以后再说吧,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了,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着车出去兜风。我却看着他站在我的车旁!虽然戴着口罩,可是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笑着说,等你很久了,终于见到你了。眼泪这个时候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但是我内心却很冷静,含着泪微笑的和他说了声你好,好久不见。

想和他说的话好像有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后来他说,这些年我们错过了很多很多,以后不想再错过了。我问他错过了什么?他默默看着我,说了一个字:你。一瞬间,我泪流满面,几次都想问他这么多年了,你干嘛去了,可是,可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彼此这么多年的各种经历,但是始终没有提起他为啥要骗我说那个时候结婚了,他不提,我也没问。后来他说,他本来说去年年底过来看我的,没想到武汉封城了回不去了,过两天就要回福建上班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他道别,临别前,他握住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过余生。我没有回答他,轻轻抽出手,和他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特别想哭,但是又不想让他看见,真的不想,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隐藏内心的感情,明明,明明还是爱他,明明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却又不想让他知道。

后来,我们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彼此不再联系。甚至他离开武汉的时候,也没告诉我,或许他以为我不再爱他了吧,所以不想打扰我了。或许吧,我也这样和自己讲。但是为什么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他握住我手问我的那个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