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作者:咬枝绿

《濯枝》作者:咬枝绿

图文均来源网络侵删致歉

小说版权归作者所有

小编只进行片段推文,该小说已完结

感兴趣的小伙伴自行搜完整版观看支持作者大大哦

《濯枝》作者:咬枝绿

文案

驶离寿塔寺的车上,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偷留了他的打火机, 半个月后,厌了灯红酒绿的程濯给孟听枝打电话。

“孟小姐,我是失主。”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程公子,是个好好情人,他喜欢孟听枝,但也就到喜欢了。

车和房,孟听枝没要,只带走程濯一块坏了的表。

某天程濯在孟听枝的旧书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十四中二模试卷。

七年前,高三七班,程濯,149分

大学毕业后,孟听枝开了生意潦倒的个人画室,清冷眉目撑得起一身花裙的艳俗,月头拎一大串钥匙去收租。

某天她接到电话,程濯声音哑得难受。

“孟听枝,我是失主。”

程濯高三出国,孟听枝曾在“三生有信”给他写了一封信。多年后的潮湿雨天,程濯收伞进了十四中附近的这家书屋,回了信,寄给十六岁的程太太。

小说正文片段:

傍晚时分。

暴雨将整个城市淋得透湿。

待天色完全暗下去,校园灯光亮起,苏大女宿玻璃窗上的水珠才渐渐凝滞。

阳台门被大力撞开,掺着土腥味的湿气猛的灌进来,门又在一声响后合上。

孟听枝见风咳了两声,握拳虚低着唇。

刚刚去阳台收袜子的室友周游走进来,幸灾乐祸地说着。

“听到没?听到楼下学生会又在喊,汇展中心的展牌和横幅被暴雨刮毁了,还好当年没进学生会,天天干苦力。”

“这次的画展办得声势浩大,我们院拔尖的美女全都被喊去当免费讲解员了,啧,院长算盘敲的真响。”

“枝枝,跟院长要钱!发传单还一百块一天呢。”

孟听枝的笔记本屏幕上正是这次苏大美术院画展的官方网页,正文第一句就是“为了国内高校之间的学术交流”,通篇读不出半丝铜臭。

末尾是蓝色字体的拟邀名单。

孟听枝滑动鼠标,点开链接,一眼看见“正睿资本”后头的程濯二字。

窗上密集雨珠随重力滑坠,猝不及防地与其他雨珠相撞。

“吧嗒”一声,滴落在窗台上。

关了笔记本电脑,孟听枝正色说:“为美院出力是每个美院学子应尽的义务,提钱就太俗了。”

“院长就这么*脑洗**你们的?还应尽的义务?什么时候学校收了赞助能把这破宿舍楼修修,我去寿塔寺进香还愿!”

室友们继续吐槽,孟听枝拿了睡衣毛巾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长发半干落在肩后,发梢滴水洇透薄薄睡衣,孟听枝拿着毛巾擦脖颈里的水,就手打开旁边的衣柜。

她穿衣风格明显,黑白灰主色,偶有些青绿蓝,也是饱和度很低的颜色。

修长细白的手指划过件件衣裙,她在脑海中设想着明天遇见程濯的场景。

也许是在汇展中心门口,也许是迎宾台,周遭一定有很多人,那些拔尖的美院女生个个都会穿的落落大方又不失花枝招展。

宿舍到点熄了灯。

当晚的睡前话题从苏大为何在基建上如此抠门,聊到这届大三美院一系列知名美女的爱恨劈腿录。

独孟听枝寡淡无味,聊无可聊。

周游睡孟听枝对铺,笑着探出脑袋问:“枝枝,马上都要大四了也不见你谈恋爱,你不会是百合吧?”

孟听枝没有睁眼。

小小的床铺里,她拢着被子微卷身,似在一室郁热闷躁的空气里漂浮着,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另一个室友小声提醒:“枝枝可能睡了,她明早七点半就要到汇展中心。”

翌日早上。

逢周六,青林路少了赶早课的学生,行人寥寥,两侧的老香樟雨洗如新绿。

孟听枝翻着手上汇展中心发的流程表,确认嘉宾到达的时间,九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

“孟听枝!”

一身玫红小香风套裙的沈书灵,头发精心卷烫,每一个圈圈都似有灵魂一般随步态抖动。

“你怎么穿成这样?”对方挎着小包,踩着细高跟走过来,上下打量完孟听枝,好笑一声:“我记得你不是答应院长去当讲解员吗?”

苏大美术院的美女分两种,被孟听枝的室友恰如其分地总结,一派叫七彩发色,一派叫真假名媛。

沈书灵是后者。

而孟听枝,既没有出挑发色,衣着打扮又沾不上半点名媛气,进校三年没有组织。

孟听枝低头看过自己的白T和水洗紧身牛仔裤,“这么穿不能当讲解员吗?我看一般讲解员都这么穿,穿套裙踩高跟——”

微一停顿。

“像销售。”

沈书灵今天心情好,没跟孟听枝怼上,只抱臂幽幽嘲讽道:“一般讲解员?你知道这次画展请的都是什么人吗?”

孟听枝自然知道,那份公告自挂上官网后,她不知道点进拟邀名单多少次。

因为担心这样的校级活动,那个人根本不会赏光,她昨晚甚至险些失眠。

早起花了点心思才遮住眼下浅浅的乌青。

上午十点三十七,阳光清透,树荫浓郁。

程濯在院长的陪同下出现在苏大汇展中心前,立即受到了规模最大的注目礼,以貌取人是人之本能。

他穿寻常白衬衫,质地偏薄软,全靠身形撑着,担不起青年企业家这词的朗正风骨。

像鼎盛家族衰了几代还撑得住富贵门户里出来的贵公子,书香底子还在,顽劣里透着惫懒。

浸在天光乍泄里,似瑕玉盈然。

美院的院长以学术立身,迎来送往也不失匠心和圆滑,走上红毯铺就的台阶,微转过身,笑容可掬。

“程先生,我安排一位咱们系的学生给你讲解讲解。”

院长压根就没想过安排孟听枝。

他给孟听枝带过比赛,小组里七八个人,孟听枝话最少,问题也最少,老师喜欢这样的学生,同时也不怎么对这种学生上心。

“沈书灵,你过来一下。”

扫视一圈后,院长点名

没人意识到这似给皇上选妃的场景出现在高喊“秉德行艺”的美院有多讽刺,其他人只为没被选上而暗暗气馁。

孟听枝甚至听到旁边一位七彩发色派的低嗤了声,“关系户,卖侄女算了。”

没卖成。

程濯朝里头一指,“她吧。”

众人不知这个她具体是谁,小方阵人与人只隔半拳距离。

“第二排第一个,看起来很专业。”

他说了话。

孟听枝时隔多年再次和他对上目光。

.

半年前,苏城市郊,一辆黑色迈凯伦p1撞栏,车子基本当场报废。

能上新闻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顶级豪车,也因为副驾坐的是当红小花旦。

美色和钱权编故事,无非是那几种陈词滥调。

随后小花旦选了最体面的回应,圈外男友,正在交往。

两个月后又发微博暗示自己已经回归单身,发健身照,发减肥餐,说要拾起安稳心,认真出作品。

网友曾经深扒那位让当红小花旦不安稳的圈外男友,但始终无头绪。

车祸现场的照片在新闻上能找到,放大图片看见角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硬腕骨上戴黑白配色的宇舶。

孟听枝就知道,那是程濯。

换什么都快,唯独这块表他一直戴着。

他们绝对不熟,但孟听枝对他也有几分了解,那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犯不着来美院看个展,身边还跟着个伺机勾搭,勾搭手段还不高明的女学生。

当个最像讲解员的女大学生就好了。

·

“后现代主义?”

汇展中心分了好几个展区,挑高的光源明亮而冷白,摆饰都是点睛之笔,错开格局。

他声音本就清冷,经由以禅境为主题的展区一放大,似折玉的声音。

孟听枝一直与程濯隔开适当距离,目光半分不往他身上放,只在他露出兴趣停步时,她才会提供讲解。

连程濯都很快发现自己这个讲解员的不同。

周遭的谈话声远远近近,伴轻盈笑语,别的女学生都聊到即将大四的实习问题,深谈艺术和爱情的历史缘分。

而他随手一指的这个女学生。

是真的话少。

恍然想到不恰当的比喻,像玩砸地鼠,冒个头,砸一下,叫一声。

程濯自顾失笑。

孟听枝瞥见他浅淡的笑意,促然心悸,目光只在他颊边的梨涡上匆匆停了下,便看向他身边的那幅画。

“程先生是对后现代主义感兴趣吗?”

说实话,他不感兴趣,但起了砸地鼠的玩心。

“讲讲。”

作为一个美术系的学生,老师给她们上了那么多美术鉴赏的理论知识,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一个美术生的专业素养,为旁人提供答疑解惑,从而使对方对美术产生好感和兴趣。

每次理论考试前划重点,一划就划半本书,学生们叫苦不迭。

授课老师一概都用这句话来应付。

到今天,孟听枝才觉得老生常谈必有其中奥义,需得慢慢参透。

“后现代主义,是英国画家查普曼在1870年举行的个人画展中,首先提出的油画口号,后现代一词,被他用来形容当时法国的印象派里——前卫画派超越的批判与创新的精神……”

程濯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分了心,没听清,也并不在意答疑本身。

孟听枝以为他没听懂,或者陈述太书面,又换了另一种说法。

“呃……这么说吧,有些艺术作品的风格比较超前,当下会有审美局限,可能理解不了,但以后也许会被人理解,在美术界,评论画的和画画的是两个专业,画派和风格有时候说不太清楚,可一个好作品出来了,总要有点说法,所以搞评论的人就要胡说八道了,这个以前没见过,现在也不太理解,那么就叫它后现代吧。”

胡说八道是个笑点,他眼皮抬了下,唇角有弧。

她悄悄捏住手上的一页薄纸,将边角搓成小小的圆柱梗,也朝他淡笑了下,平静地转回身子。

不远处就是单独隔出的获奖展区,其中就有一幅是她的,那是个对大学生来说含金量很高的美术奖。

本来有点想展示自己,可等她扭头时,程濯手机恰巧震响。

他拿着手机问她最近的出口在哪儿。

她指了路,领人去休息区。

弧顶窗口的光落在脚边,窗外树荫里有飞雀聒噪的啾鸣,孟听枝看着手册上程濯的名字,退后半步缩进阴影里。

她站在安全妥当的社交距离外,听程濯磁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字字落耳。

“寿塔寺?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指望上佛祖了。”

凌晨的女寝安静至极,壁钟一格一格跳拨的微响,伴随着室友断断续续的鼾声。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校园路灯昏黄的光。

孟听枝躲在被子里,登上微博小号,从关注列表里找到徐格。

有最新动态。

【犯*妈的他**两个月水逆了,是*妈的他**哪方菩萨我没烧香?】

这人名声比程濯响。

但凡喜欢关注阔少八卦的都听过徐格,玩得开,混得野,是程濯发小。

孟听枝点开评论区,一水儿眼熟名字的网红,哥哥妹妹叫得亲热。

三楼的女网红提议徐格去寿塔寺拜拜,说那儿很灵。

后面是一串楼中楼扯皮,最后定了时间。

下周二。

临近期末,下周二早上孟听枝满课,还是划重点的理论课。

任课女教授是院里出名的古板学究,学期初就立下诸多规矩,其中包括一条:请假必须当面批准,否则一律按旷课处理。

或许是平时的本分攒足好感,收到孟听枝的请假条,女教授揉匀手指间的护手霜,竟然没多问。

瞥了眼孟听枝苍白的脸色,不仅准假,还关心了一句。

“去医院看看吧,马上就到实训周了,别把身体搞垮了。”

孟听枝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头应好,转身出了A大南校门,招下一辆出租车。

“寿塔寺。”

.

孟听枝戴着耳机,靠在车窗上。

室友周游发消息来问:“枝枝,你到医院了没有?”

孟听枝早上没吃饭,这会儿有点晕车,脑仁酸胀,迷迷糊糊抬头,正见寿塔寺山麓苍树掩映的宝塔顶端。

在她按下车窗的那刹,出租车飞速钻入逼仄隧道。

视线猝然一暗,蕴凉疾风扑刮在脸上。

孟听枝阖眸,仿佛看见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无效的追逐,无望的热切。

有一瞬她改变了心意。

回去吧,孟听枝,不要再往前了,巨石会一万次坠落,从无例外。

司机比她先一步出了声,叫她颤颤睁开眼皮。

“姑娘,寿塔寺的姻缘签最灵了,记得去求一支,就二十块,别多给啊。”

“那如果不是上上签呢?”

她打小不是个运气好的人,陆陆续续掉钱失物,鸿运当头的滋味从没体验过。

都说寿塔寺求姻缘灵,这也是拉人载客南来北往听到的消息,也没人说是好的灵,还是坏的灵。

司机只好干笑着:“运气没那么差,姑娘。”

云层遮住阳光,山间忽暗。

客运站在佛山脚下,夏初是寿塔寺香火鼎盛的季节,虽然非双休,但香客也不少。

一旁的旅游大巴进进出出,中年旅游队络绎不绝,导游呲呲带响的小蜜蜂别在腰间,鲜艳的小旗子挥着,招呼游客集中。

眼前人来人往。

孟听枝给室友回了一句“到医院了”,走向售票窗口,翻出学生证,不一会儿,窗口给了她一张半价票,问她要不要坐缆车,缆车票也可以半折。

“谢谢,不用了。”

孟听枝收起证件和票,她猜徐格一头热的性子,加上他水逆两个月,一定会诚心步行上山。

山脚立了青碑,上头写了这样一段话:

世人有十缠、九十八结并称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寿塔寺一百零八阶红台,是“百八烦恼”的大千化身,诚心拜往,一步一结一解,便可烦恼尽除。

孟听枝身体一直素质不好,八百米连续三年冲不进女大学生及格线。

大抵是佛祖知她心不诚,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来,旁边一队素质感人的中老年旅游团就替佛祖教训了她的心怀鬼胎。

孟听枝崴了脚。

撞人的大妈半点抱歉没有,边走还边回头瞪她,像是怪她挡路。

她咽下这口郁闷气,心里退堂鼓敲得震耳欲聋,脚踝也是真疼,一步一步挪跳着,坐上旁边的石凳。

“嘶——”

脚踝一活动,就传来密密匝匝似针扎的疼。

已经好多年不干这样的傻事了,来佛祖眼皮子底下求一场艳遇。

孟听枝苦笑着叹气,看着自己的脚踝,心里想着如果是真的扭伤了脚,她要怎么解释她胃炎去医院看病,却跛着腿回来?

说不巧医院发生医患矛盾,她被误伤,有人信吗?

·

徐格一行人在山上晃悠,东殿西庙都拜了个遍,也不知道灵不灵。

他这么说着,身旁有人笑着打趣:“要不徐少您再掏俩子儿给菩萨镀个金身,没准就能开个VIP把水逆给解了。”

“我费那钱——”

徐格拖着不屑的音,转睛扫到树底下揉眼睛的孟听枝,手往那儿一指,嘿嘿一乐,“那是怎么了?”

程濯就是这么看见孟听枝的。

他对她还有印象。

一来是画展过去没几天,二来是她的马尾让他印象很深——那天讲解,她全程用这个后脑勺对着他。

都走出去半截了,鬼使神差,程濯回了头。

她坐在石凳上,弯腰按着脚踝,马尾碎发在纤白脖颈间一绺绺滑落,树荫里散落的光斑随风颤动,碎金似的撒在那片白皙肌肤上。

似脂玉。

那位推荐徐格来寿塔寺的女网红第一个发现程濯走向树下。

她伸手指戳了戳还在跟人侃大山的徐格,目光朝程濯位置瞥了瞥。

“程公子这是?”

徐格也纳闷,程濯的怜香惜玉远到不了这个份上。

他这人说话皮惯了,在阳光下抻了抻眼睑,张嘴就扯:“见色起意吧。”

“脚怎么了?”

孟听枝抬头,跌进一双潭影幽深的瞳底。

远山间霎时传来一道沉沉的撞钟声。

咚地一声,将无数往事击碎,吉光片羽都浮在空谷里绵延不绝地回响。

她听见自己游离虚软的声线回答:“扭,扭了。”

他闻声蹲下身。

那片兜头而下的阴影随之消失,变成他指间点状的温热,以握她脚踝的方式,再次攫取住她全部的心跳。

“问题不大。”

程濯手法专业地扭了扭她的踝骨,起身望四周说,“抹两天药油就能好,你朋友呢?”

“没朋友,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程濯眉梢微挑,觉得有趣,似乎神和鬼都叫人敬与畏,少见单刀赴会。

他重复一句:“一个人来拜佛?”

孟听枝仰头看着他,点点头,眸光灼灼。

似,佛就在眼前。

可能是等急了,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徐格站在窄窄的廊檐外喊着:“濯哥哥,这谁啊?要不先带着一起下山吧,这*妈的他**日头晒死人。”

小师傅从一旁路过,朝徐格行了个合十礼说:“阿弥陀佛,施主勿喧哗妄语,扰了清修。”

·

缆车掠过碧树苍木,缓行下了山。

开车的是女网红,一辆白色卡宴,配置很高,车钥匙是徐格掏出来的。

孟听枝见女网红的第一感觉就是现在网络滤镜真重,险些没认出来,上周她还在室友的手机上看到她在直播间带货,大眼睛,尖下巴,室友说这是典型整容脸。

现实里看,其实还算自然的。

徐格坐副驾驶,他身上有种顽劣又自来熟的疯,不熟的时候,挺吓人,尤其是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

例如孟听枝。

刚才在山上小师傅走后,明明徐格后面又低声骂了一句,“这*妈的他**跟旅游景点似的热闹,大妈成堆,哪来的清修?”

但他选择性忘记。

“唉,美女,我刚刚可是为你破了戒,扰了清修,我十几间庙拜了一个早上,拜得我一手香灰味儿。”

徐格转头把手朝孟听枝伸来,“不信你闻闻,我这功德全给你毁了,你不得赔我点什么?”

孟听枝不知道怎么接话。

开车的女网红抽手拍了一下徐格胳膊,看似在帮孟听枝说话,更像是带着笑意的炫耀。

那是只有女生才会懂的话语心机。

“第一次见,徐少你别吓着人家小妹妹好吧。”

徐格朝孟听枝抬了抬下巴,就跟逗小猫小狗似的,“不表演个自报家门?”

那只吊儿郎当伸着似逗猫棒的胳膊被程濯打回去,他像是被吵得烦,长长的睫毛敛着,眯了眯眼,“少在我跟前疯。”

“嘁”了声没劲,徐格老实坐回了副驾。

车里安静了。

那股高档轿车的皮革味在冷风口里越发清晰。

半晌,孟听枝咽了咽喉,轻声说:“我叫孟听枝,苏大美院在读,谢谢你们送我。”

她普通话算标准,就是调子里揉着股吴语的酥软。

像羽毛尖在耳膜上划了下。

五感相通,程濯喉结不由轻滚,蓦地有点痒,像烟瘾上来了,又不像。

程濯没看她,径直敲了根烟出来,咬在嘴里,摸了一下口袋,没摸到打火机。

烟盒朝正前方的副驾一扔。

徐格“哎”一声被砸中,捡起烟盒,也敲了一根烟出来黏在唇上,回头看看,擦燃了支长梗火柴,捏火柴盒的手护着火,趴在车背上给程濯点烟,之后是自己。

无需对话的,男人之间的默契。

之后两段烟气飘出,似冷雾散。

孟听枝闻不惯烟味,有点想咳嗽,低头努力忍着自己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狭窄视线里,却见一只暗暗闪光的金属小方块。

打火机。

他刚刚没在兜里摸到,是因为滑到车座里了。

歹念立刻落地生根。

孟听枝甚至惊服自己的执行力。

她先是放开嗓子吸那些不适应的尼古丁气味,数秒后猛然一咳,急忙去找纸巾,再天衣无缝地碰散包里的一些小物品。

最后手忙脚乱的收拾,在手忙脚乱中,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一并收到包里。

可她没想到程濯会忽然伸来手!

他发现了?

那一瞬,孟听枝差点心脏窒息。

她近乎屏息的目光追随那只戴着枚素简男戒的手,看他手掌似屠刀一步步往下落,最后在小牛皮座椅的缝线处捡起一支塑料壳的草莓味唇膏。

递给她。

孟听枝暗松一口气,接过唇膏,没敢碰他掌心分毫,声音虚软可欺。

“谢谢。”

唇膏塞回包里,孟听枝坐正,和女网红在后视镜里不期然对上眼。

对方无声轻笑。

手指僵在耳边,孟听枝顿了几秒,才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确定,女网红看出她的小把戏了,女人和女人之间是最不好骗的,对方不至于像打小报告一样挑明,但孟听枝心不安。

车子停在苏大南校门。

孟听枝下了车,脚踝还在疼,走起路深一步浅一步。

“孟听枝!”

女网红隔着车窗喊她。

孟听枝脊背僵住,好像包里躺的不是打火机,是一只*榴弹手**,还是随时随地可能被拉环的。

她转过头。

目光从驾驶座移向后面,那人垂着眼睛在划手机,后颈的弧如琴弓。

“你大几啊?我觉得你颜值身材都不错,我店铺刚好缺拍版模特,薪水还行,你要不要来试试?”

黄玉色的名片被塞进夹层,之后再没见过天光,银质打火机和草莓味唇膏躺在一起。

敞口的包,回宿舍的路上,能听见轻响。

孟听枝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贪心过甚,孤勇尚缺的小偷,但没想到还有失主找上门的一天。

苏城入夏多雨,总是轰轰烈烈得下,浇湿了就停,晴光忽现,连风里都黏着雨后的闷热。

美术楼前的路面已经干得七七八八。

手机是在孟听枝走下台阶时响的。

隔一片狭湖碧波,对岸校办大楼的墙体屏幕上还滚动着红字。

半个月前的美术展,圆满结束,长篇的官方总结后跟着一串感谢名单,有企业,也有个人。

孟听枝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屏幕还在滚动,她看到“正睿资本”四个字从下一行出现,杳杳电流里,刚睡醒的沉慵男声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耳朵里

“孟小姐,我是程濯,寿塔寺回程车上丢了一支打火机,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是失主。”

风乍起,一下撩起了对岸千丝垂柳。

湖面无数涟漪。

·

接完电话,孟听枝的手指都是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下课铃,身后校园区道上的学生多了起来,一个踩滑板的男生撞到她,孟听枝用了三年的安卓机当场摔碎了屏。

一角裂纹似蛛网。

男生赶忙踩停了板子,脸色一变,赔字刚说出来,孟听枝如梦初醒似的抖了一下,弯腰捡起手机,说不用了。

一秒不耽搁地往女宿方向跑去。

正是饭点,室友都还没有回来,她蹬了两只鞋子,爬上床铺,从枕头边摸出一枚打火机。

圆角方形,寡淡银色,除了充气口旁有颗墨绿色的钻,没什么特别。

作为预兆,那通电话像是猝不及防将她的人生翻入一页新篇章,她为此隆重地换掉用了三年的国产机。

孟听枝打车去最近的手机城。

水果系统刚出的新款,科技感的海报随处可见,五位数的价格也美丽,刷卡的时候孟听枝有点担心。

她怕自己用不惯。

等她摸熟了新系统的基本操作方式,天已经黑了,夜晚的大学城,灯火簇拥,满街都是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

孟听枝一身新,带着老旧到不行的心思,赴了程濯的约。

湘桥居是大学城门脸最唬人的中餐店,三层小楼,古色古香的门脸,飞檐高挂方形红灯笼。

孟听枝别着柔软裙边,跟端茶下楼的服务生错身而过,踩着木楼梯,噔噔上了二楼。

他坐在木窗支起的位置,窗外是一家连锁网咖的霓灯招牌。

程濯闻声转过头。

插花长瓶旁的女生,被艳俗花枝掩映着,她肩线平直惹眼,肩头却精巧盈润,一身娇弱瘦骨,穿吊带细细的黑色棉质连衣裙,有种寡淡又易碎的美感。

孟听枝挺拘束地朝窗边走来。

“程先生。”

程濯接过打火机,目光下移,“脚好了?”

脚伤上半个月前的,打火机也是半个月前丢的,彼此心知肚明,今天的见面分明就是程濯的一时兴起。

但孟听枝愿意配合,非常愿意。

“嗯,好了。”

菜单递到孟听枝手上,程濯让她点。

页数不多,本子却厚,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孟听枝就来过湘桥居一次。

室友大二交了男朋友,在这儿过生日,之后在宿舍骂了半个月黑店。

菜单翻开,孟听枝瞧着价格,一盘炒时蔬要六十八,真挺黑的。

女服务员是附近大学兼职生,孟听枝久不点单,她拿着餐单夹和签字笔,目光不由朝一旁的男人偷偷看去。

好看这词拿来形容这个男人,有点过于单薄了,他光是坐在那儿,轻敛着薄白眼皮,就那么具象且具备冲击力。

“馆子不合适?”

孟听枝从印着兰溪山水图的菜单后,探出一双温软含怯的眼,像是发呆被他的声音惊到。

“有点贵……我们AA可以吗?”

那顿饭是从程濯笑了,开始转向相谈甚欢的。

孟听枝由衷感谢大学城这一带的黑心商家,为这场紧张到手心冒汗的饭局添了那么多的谈资。

她从店里的欺诈活动,讲到法学院学子上门讨理。

绞尽心思,说完她大学三年最有意思的见闻。

她都没有参与过,都是听人说的。

精明有限,胆怯冗余,她属于就算被骗也自我安慰吃一堑长一智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窗口夜风里,她双手托着细巧的下巴,脸庞粉扑扑的,像一只洗净绒毛的小桃子,碎发被手指别到耳后。

“程先生,我是不是话很多?”

其实她性子有点闷,不太爱说话。

能说会道也演不出来。

她更像那种心里素质极差的好学生,提前背熟了稿子,上台一通背诵。

程濯瞧透她的腼腆性格,更加不解,她哪来的胆子,在寿塔寺回程的车上拿走他的打火机?分明偷看他一路连句搭讪都没敢说。

“叫我程濯就行。”

程濯猜她多大,大三的学生差不多都二字开头了。

“我也就大你两岁。”

孟听枝知道,她还知道他生日就在下个月。

她眉目朝着餐盘里的一朵西蓝花,小声喊了一下程濯。

“嗯?”

他看过来。

孟听枝抿唇笑,摇摇头,“没事,你还吃吗?”

两个人,六菜一汤,着实奢侈。

孟听枝胃口小,程濯不知道是不是吃不惯这种馆子,也没怎么动筷。

餐面干干净净,连摆盘都几乎是原样。

孟听枝转着一朵紫色的餐饰兰花,看对面的男人修长手指夹着烟。

他真是瑕玉。

从早年的作风到如今的气质,就连指节分明的一双手,都要在无名指上横出一条细疤,白玉微瑕,叫人心折。

打火机没气了,打了几下,扑了火。

他捏在手上,闲闲转了两下,然后问捏着花的孟听枝,“喜欢么?”

问的是打火机。

脆弱花瓣不慎被掐破一角,紫红色的汁将指纹印得清晰。

孟听枝捻着手指,看着灰色烟雾后的男人。

“喜欢。”

他食指一挑,机盖“噌”一声收合回去,灭了烟。

“下回灌了气,再送你。”

孟听枝几乎心窒,竟然还有下次?

她糯糯应了一声谢谢,又担心地问:“那个墨绿色的钻是真的吗?”

“哪个钻?”

他像是从没注意过,又将打火机拿起来看,微眯眼半晌说:“应该是真的。”

很久之后,孟听枝在徐格那儿看到同款,才知道这款打火机是某个牌子的彩宝系列,墨绿色的小钻叫祖母绿,价格可以买七八个水果系统的新手机。

程濯那句“我是失主”如果不是打给孟听枝,拨去警察局,孟听枝能去蹲局子。

今晚路况好,程濯的车子从大学城上了高架,跟孟听枝吃完饭,徐格七八条微信轰炸,把他催到TLu来。

不知道是不是刚见过一个女学生的缘故,程濯进了金属乐鼓噪的酒吧,偏头避开楼梯旁的蓝光珠串,射灯靡艳里,看黑长直都有点像女学生。

徐格高举着杯子打招呼。

包厢里十几个人,生脸很多,圆台位置还有个短裙DJ在跳舞。

单人沙发被让出来,程濯坐下,前倾弓背,取了一个短杯,旁边的女人娴熟地加冰添酒。

程濯喝了一口冰酒,含在喉间三秒,咽下去。

大麦茶是真难喝,回味泛苦,不知道孟听枝是怎么一顿饭喝了几大杯的。

徐格翘着腿,夹烟的手搭沙发扶手上,找趣儿似的问:“昨天怎么回事儿啊?说走就走,那女的惹你了?”

徐格组的局从来不缺艳色。

在国外读书那几年,超跑俱乐部玩得比这还要直接些,程濯一惯是不热切也不排斥的态度。

他非常会适应集体,但极少融入。

昨晚也事起一支打火机。

他回国后忙家里的事,露面少,在徐格的局上不算熟脸,徐格光一句“我发小”的简短介绍,就够旁人把程濯的背景猜个大致。

昨晚有个女人来搭他。

程濯厌烦地偏了头,没让那女人点烟,混夜场的女人哄男人有一套,偏偏程濯不吃,还有点被恶心到了,微垂的桃花眼寒浸浸的,叫对方自己吓的退开。

他出去抽烟,撂冷了整个局。

那些人面面相觑,只有徐格还是老怪腔调,人话鬼话都能扯:“说了人不爱你们这款的,一个两个往前挤得欢,你真不行往我这儿凑啊,得罪那祖宗干嘛,我又得哄半天。”

·

外头夜风挺燥。

程濯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手里的打火机,他忽然想到这是徐格的。

他的那支,半个月前丢了。

他眼睁睁看它丢了,被一个梳马尾的小姑娘收进了包里。

他当时咬着烟瞥眼,本来想提醒她拿错了,见她有点发抖,才知道那是故意的。

不那么解风情的一个人,这些年看风情倒挺准。

他想起那截在佛寺阳光下被发梢滑落的白皙颈子,轻呛了口烟,肩膀抖了几下。

那时捡那只唇膏是故意的,不知道哪来的坏心眼,一时兴起就想吓吓她。

她还真被吓到了。

他又把唇膏放掌心,递给她,她悄悄松口气,睫毛扑得极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快速调整好呼吸。

在国外待久了,回来后,什么都会下意识地比较一下。

小聪明里露拙的含蓄,他没有见过。

快到晚上十二点,TLu酒吧外灯光喧扰,跑车的轰鸣声进进出出,金霖路的娱乐区入夜一片灯红酒绿,衬得整个穹顶都是灰扑扑的霾色。

整条街,明明里头外头全是人,个个都把*欢寻**作乐写在脸上,但恍眼瞧着却像三五结伴的行尸走肉一样荒凉。

他走了一会神,揿灭烟,打了个电话出去。

“沈院长,我最近收了几幅画,想跟您借个讲解员。”

第二天近中午,程濯起床,手机的新消息里躺着一串号码,后面缀着孟听枝三个字。

·

徐格碰了碰程濯的杯子,知道他不是那种荤素不忌的人,侃笑了句他眼界太高,没过一会儿,话题忽然聊到赵蕴如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