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吕叔湘 木铎语文
作 者 简 介

吕叔湘,(1904-1998) ,江苏丹阳人,著名语言学家、语文教育家。著有《中国文法要略》《文言虚字》《汉语语法分析问题》《汉语语*论法**文集》《语文常谈》等,著作辑为《吕叔湘文集》。

关于中学语文教学的种种问题

文 | 吕叔湘
我今天要谈的是中学语文教学的六个关系。
一、文与道的关系
第一个问题,文与道的关系。这是个老问题,而且是争论得很热烈的一个问题。我看,这里头还不光是文与道这么个两对待。我看这里是三对待。“语文”这个词本身的意思就不清楚。可以解释是语言和文字,也可以解释是语言和文学。那末,语言,文学,政治,这不是三对待吗?至于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看待,我就不说了。这一次讨论的时候会有很多高明的意见的。
二、阅读跟写作的关系
第二个问题,阅读跟写作的关系。现在有一种议论,说语文课应该以写作为中心,阅读是为写作作准备,为写作服务的。念些范文,看看这些范文是怎么写的,我们也怎么写,起这个作用。我也不说这个话是不是对。我是想,阅读本身是不是也是应该培养的一种能力。我记得我当学生的时候,在陆志韦先生班上上过课,陆先生教我们心理学,有时候也讲到别的事情。有一天,他问我们:“你们每天看报用多少时间?”我们说这可说不好,有时候有事情,报就不看了,有时候没有事情,就看上很多时间。他说:应该每天看二十分钟的报,要在二十分钟里头把这个报里头的全部内容都看进去。我们说这个不容易呀!他说:是啊,不容易就得学啊!你不看报不行,要花很多时间也不行,你得在二十分钟里把一天的主要新闻乃至重要广告都看到。我说这个故事,我的意思是说看文章不一定都要一个字、一个字看。我们有个习惯,看书从第一个字看起,一直看到末了一个字,一个字不落。有的书应该这样看,有的书不必这样看,应该很快地翻过去,把它的内容吸收进去。这个要有训练。我们在生活当中,需要看很多东西。你都是一字、一字地看,那你没有这么多时间,结果你有好些应该看的东西没有时间看。这个能力的培养恐怕是有需要的。我听说一个情况,这两年我们派了不少留学生到外国去,有些学生外语不太好,听课有困难。但是也有人外语很好,听课没有困难。可是他遇到另外一个困难,看书看不过来。外国的那些大学里头,特别是当研究生的,老师给你讲那么一次以后,开一个很长的书单子给你,三十本,五十本,要你看。一门课是这样,两门课加倍,三门课三倍。如果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这个速度,一个学期只能看个三本、五本。那些老大厚的一本一本的东西,你一定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头,把大量的需要读的书都读了。这就得有一个本事,这个本事要训练。这就是说阅读本身也是一种需要培养的能力。
三、今与古的关系
第三个问题想谈谈今与古的关系,就是文言文的问题。现在对于中学里的文言文,有各种不同的主张。有人主张念,并且嫌现在课本里选的古文太少,希望增加;也有的同志认为中学里文言文大可不念,可以取消。到底应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似乎应该从学文言文的目的讲起。到底在中学里面,教文言文是什么目的?可以说有几种目的:第一,是古为今用。在现代的书面语里头,时常会出现一些文言词语,甚至于引—段文言文,或是引两句诗,要能够看懂,就得学一点文言。这是一个说法。还有古代文艺,古代有很多好作品,我们要能够欣赏。这也是一个目的。再进一步,还有一个文化遗产的问题。我们中国历史长,文化遗产丰富,现在的青年如果不学文言文,这个遗产就丢了,不好。这又是一种说法。对于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看?于是学不学文言文成为一个问题。另外还有,现在中学里分文科理科的还是少数,实际上它有这个区别。有的同学他已经决定将来要学理、工、农、医;有的同学将来要学文科,学社会科学。这两种同学是不是要区别对待?有的同志主张,将来学理科的同学,文言文可以不必学了;学文科的应当学,还要多学一点。是不是要这样区别对待,这也是一个问题。我发现老一辈的科学家很多能作诗的。现在也有这种例子。我从前在苏州中学教书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是学化工的,他现在在上海化工学院教书,最近写了一首诗寄给我看。他学化工的,还是能做诗,所以说文科、理科在这个文艺欣赏方面一定有根本的区别,恐怕也不一定。
四、教与学的关系
第四个问题,谈谈教与学的关系。教,是教师这一面;学,是学生这一面。在教课当中,教师要起主导作用,这个没有错;学生学习要有主动性,这也没有错。教师的主导作用跟学生的主动性怎么结合?要偏于哪一方面就不妥当了。回忆我当中学生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的英语老师生病了,请了一位代课老师。他第一堂课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左边写个“被动”,右边写个“主动”,当中画一个箭头,表示要从被动到主动。他说:我知道你们平时上课,就是老师讲,你们听。我要把你们的学习方法改变一下,让你们主动。他的具体的做法我就不细说了。这一件事情在我的脑子里印象很深,几十年了也没有忘记。我觉得我们学生的学习有毛病(不光是语文课,别的课也如此),只会死记硬背,教师也是鼓励学生死记硬背。我当小学生的时候,有一课是“新书一册,先生讲,学生听”。(这是很早很早的课本,恐怕在座的同志没有几位见过这个课本。)“新书一册,先生讲,学生听”,小学生一、二年级也许只能如此。慢慢的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不能老是“先生讲,学生听”啊,这样恐怕效果不会好。要逐渐培养学生主动学习的能力,不要老等人家给,要学会自己去拿。我发现,我们这个习惯很深。我去年招了几个研究生,他们也提出来:“先生,你给我们讲点什么吧!”我说我实在没有多少可讲,三言五语就讲完了,主要靠你们自己看书,发现问题,咱们来讨论,互相启发。我现在给他们搞了个讨论班。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我就说:“你们得准备。这一次就预定下一次讨论什么问题,回去各人准备。到时候大家发言,互相辩论也可以,互相启发也可以。你们都不讲话的时候,我也不讲话,那我们这一堂课就算结束。”那只能如此,你不这样子,他老是“先生讲,学生听”,还得了吗!苏灵扬同志在这里,是不是你们教育学会也讨论讨论学生的学习方法,死记硬背的方法要改变。这个问题是个很大的问题,应该把它看得很严重。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要有知识,这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是要有智慧。你光有知识,你不会用那些知识,那也是枉然。那样的知识没有用,是死的。你有智慧,你就能运用这些知识。所谓智慧,好像这个词很高超,其实不然。智慧就是能动脑筋。你会动脑筋,所有的知识都能供你使唤;你不会动脑筋,那些知识不为你所用,不是你的东西。我们各门学科都有一些基本的知识要记住。基本的公式、规律要记住,这是不错的;但是,不是所有的七零八碎的繁琐的东西都要记住。书上都写着在那里,到时候你去查一查就行了。没有谁把对数表都记住,对数表印好在那里,到时候你去翻一翻就行了。但是怎么用这个对数表要学会。语文要记忆,要有点背诵工夫,但是这也应当是主动的。你觉得这一段文章好,美,觉得这些词句有用,你就把它读熟记牢,这是主动。如果你并不感觉兴趣,只是奉命背诵,那就是被动。
教师培养学生,主要是教会他动脑筋,这是根本,这是教师给学生的最宝贵的礼物。就是给他一把钥匙,他拿了这个钥匙能够自己开箱子、开门,到处去找东西。你不给他这个钥匙,那有多少宝贝他也没有法子拿到手。有的教师讲课能讲得眉飞色舞,能让学生听得津津有味,这当然是好事。但是过后还得仔细想一想,到底这一堂课给学生一些什么东西。如果学生确实有收获,那是好上加好。如果学生没有得到多少实惠,那就只是看了一场表演。古人有两句诗,“鸳鸯绣取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一个绣工,一个神绣,绣的东西好,我这个鸳鸯绣好了以后,可以让你看,可是怎么绣的不教给你。当然我不是说这个老师有这样的意思,他决不会有自己留一手的意思,不是的。但是他不知道重要的不在于讲得有趣,而在于使学生得到一把钥匙。这么教恐怕也是不容易,但是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让自己的学生个个都能动脑筋,能够自己解决问题。现在国外在研究人工智能,就是教机器人,第一步是让机器人能够照你的话做事情。你叫他去拿什么东西,它就去拿什么东西。现在又在研究第二步,教机器人动脑筋,如果第一次做错了,第二次不会再错,就是从错误中得到经验。那些机器还要把它教得会动脑筋,那我们教的是人哪,那是比机器人更高一级的,我们一定要教会他动脑筋。
五、讲和练的关系
第五个问题,讲和练的关系。现在大家都说少讲多练。少讲,讲什么?因为可讲的东西可多啦,你要少讲,就要有选择。这就很值得研究。多练,练什么?现在对这个问题有不同意见。有的老师主张,练作文为主;有的老师主张,单项练习更重要。尤其是这两年的高考的语文题,不是一般的命题作文,都是什么改写,缩写,还有许多别的填空、改错等等。因此,听说中学里面都是搞单项练习,搞得很热闹,作文好像是第二位了。这个问题还是值得研究的。光就作文这一件事情讲,里边有几个关节:命题,怎样命题合适;批改,怎样批改合适;还有讲评。作文在语文教师的工作中是很重要的一环。有的老师就被作文的“精批细改”压得喘不过气来,得讲究实效,看作文这个工作怎样做收获大,而又不至于弄得筋疲力竭。另外就是单项练习。单项练习我看是需要的,可是练习哪些?除了词、句的练习以外,逻辑思维的训练要不要包括在内?还有口语,还是光练习写呢,还是也练习说话?还有练写字,看来只是个小事情,我看还是有一定的重要性的吧。现在我们一般学生写的字,可实在不高明。写字第一要清楚,我讲点亲身经验。我有很多读者给我来信,问一个问题什么的。我要回信,可是一看他底下的署名,龙飞凤舞,我认不出来,我怎么回他的信呢?寄到哪里去,让什么人收呢?我这个信没法回啊。他要达到的目的,他自己破坏了。写字起码要让人认清楚,进一步,多少也要好看点儿。不一定讲究书法,要怎么怎么美,总不能叫人看了皱眉头。我看我们现在中学生的字是很差的,有些大学生的 字也不好。有时候收到日本朋友给我写的信,写的汉字一般比我们的字好。我很想打听一下日本学校里练字用个什么办法。这是插话,回过头来还讲“多练”。那么这个“多”多到什么程度?这也是值得研究的。有人主张“一日一文”,就是每天写一篇,这值得考虑。假如很认真地写一篇文章,那是需要花一定时间的。每天在作文上花这么多时间,他还有别的功课呢,别的老师是不是会有意见?
六、课内和课外的关系
第六个问题,谈谈课内和课外的关系。语文课跟别的课有点不同,学生随时随地都有学语文的机会。逛马路,马路旁的广告牌,买东西,附带的说明书,到处都可以学习语文。特别是看小说,那是更普通了。不看小说的学生恐怕很少的,问题是看什么,怎么看。对待这件事情,我们可以采取不同的态度,或者是加以指导,或者是任其自流,差别很大。你指导,可以告诉他哪些书是值得看的,哪些书不值得看,看书应该怎么个看法,注意哪些。有了适当的指导,他就更容易得益。假如放任呢?那就可能收到的效果很差。不值得看的,他在那里看;很好的书,他也草草了事看过去,没把当中的好东西看进去,没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课外阅读的指导很重要。还有,学生里面一部分喜欢看书,一部分有时看,有时不看,还有一部分学生就是不喜欢看书,喜欢踢球,喜欢干别的,不喜欢看书。要是我们把课外阅读抓起来,就能够把喜欢看书的学生由少数扩充到多数。这对课内的教学有很大帮助。可以在学校里面组织一个专供学生用的图书馆,跟老师用的分开。有条件的,还可以一个班一个级组织一个小图书馆,这种小图书馆可以让学生管理,让他学会管书,学会借书、还书这一套规矩。现在有些同志已经做了多年工作了,但是没有一个好习惯,把图书馆的书当自己的书一样,钢笔、红蓝铅笔在上面画。象这种事情就可以在中学的小图书馆里训练训练,培养他们使用公共图书的本事。
上面讲的六点,一、二、三也就是文与道的关系,读与写的关系,今与古的关系,都是基本上属于教材方面的问题;四、五、六,也就是教与学的关系,都是主要属于教学法方面的问题。

(原载《语文学习》1980年第1期,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