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汛期涨大水,一年的流鱼旺季就要来了。顺河沿人家早早洗净了联四葫芦、硕大鱼篓、弯鱼刀和长柄舀子,随时听锣声叫唤。泥鳅执锣的那些日子渐渐模糊,那锣声却一直在响,那些吆喝也在响,流鱼咾,流鱼咾!
流鱼流到赵村,顺河沿的三户人家就敲锣,赵村人都会倾巢而出,人欢鱼叫。顺着河滩一字排开,盯着河里鱼白肚和鱼泡泡下舀子。鱼不靠河边的,葫芦盘上压了往水里去。蹬水不怕惊扰大鱼,就怕失了准头。河水那样急,万不敢触碰主流浊水。冲跑了不丢人,顺着河水推到下游,耽误了下舀子那才是大事。鱼篓里没多少东西,回家去让女人劈头盖脸骂一顿那很晦气。
年长如旧,河边有一个很古老的职业,看鱼。看鱼人差不多都是靠河沿最近的三户人家,该记工分记工分,该给钱给钱,反正不会亏。看鱼功夫大多是晚上。离河滩远的村落人家搂着老婆放毒听老婆嗳哟,看鱼人没那工夫只敢小心翼翼等着河面,补偿一下是对的。上游涨水大多时候很突然,鱼们呛晕了昏头八脑顺水而下。若是天黑,顺着浊水过去一拨又一波,那才心疼人。遇上济南府人懒点,白白入了大海,很不划算。
看鱼人都是老户人家,血液里的流鱼感觉一直麻脆。遇上歉收年景,那鱼就是救命神仙。老天爷一年一次馈赠,顺河沿人家吃鱼前要点上三炷香,摆上最好的黄河鲤鱼磕头。一应神仙都来到吃了头一口,家里大人娃子这才开吃。吃不完的鱼开膛破肚洗掉杂碎,用盐巴腌了盛在坛子罐子里,给自己一个足食的假想。跳忠字舞开批斗会的那些年月也不例外,只要锣响,板凳上的屁股都是痒的,两只手没地方放,眼睛里都是焦灼。口吐白沫滔滔不绝的人也都很精明,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快去快回。被批斗的和批斗的都忙着收拾家伙,撒开脚丫子往河滩跑,没人愿意挡着。后来,没了很多约束,捞鱼的心也都懒散了,但看鱼人却一直没有懈怠,锣声会准时敲起来。
看鱼人有一年被人笑话,但也没多说什么。那一年流鱼节骨眼上,看鱼的三户人家女人生孩子。连着三天生了三个,忙得赵老婆子脚脖子都肿了。急了也骂,说是催命,就不能隔两天?三户人家都笑着给赵老婆子包了红纸包塞进老婆子兜里。赵老婆子说这是干啥呢,却用手按了按衣兜。都说给起个名字呗,赵老婆子洗着手说,叫花鲢吧,叫泥鳅吧,叫小鲫——吧。
花鲢泥鳅小鲫渐渐长大,天天光着屁股钻水里玩耍,直到有一天她们被爹妈们骂了,才略略有些生疏。
后来,泥鳅说可能那天他拉下花鲢小鲫裤衩被大人们看到了。
家里人骂了,泥鳅和花鲢小鲫就不在一起玩了。就算是下水,也远远的看两眼,不说话。
爹给泥鳅说,按族谱辈分,花鲢是你小姑,小鲫是你姑奶。
泥鳅问啥是族谱。
妈说,你别问,你以后不要和她俩玩。
泥鳅点头但没忍住。
直到被爹打了一顿,泥鳅才怨恨起花鲢小鲫。那是她们又一次偷偷和泥鳅玩,还摸了泥鳅的小鸡鸡,都笑。泥鳅觉得那不怨他,泪水就成了苦的。
去学路上,泥鳅揎了她俩一把就跑了,俩人没防备都坐在泥窝窝里。
放学路上,泥鳅被花鲢小鲫截住了。一路押到河滩,花鲢二话不说脱了泥鳅裤子,使劲儿捏了泥鳅小鸡鸡。泥鳅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嚷。
小鲫拉着花鲢说算了吧算了吧。
花鲢说,赶紧叫姑,不叫捏死你!
泥鳅只好叫了。
花鲢说,给小鲫叫姑奶,赶紧!
泥鳅也只好叫了。
后来,泥鳅在花鲢身上说,记不记得捏我?花鲢嘿嘿笑说,说那些有啥意思,赶紧赶紧,一会儿小雅该回来了。
泥鳅走时候,花鲢搂着他腰说,哥,以后别叫姑了,心慌。
泥鳅不置可否,提提松松走了。
后来,泥鳅搂着小鲫说,你记不记得那次为我求饶?
小鲫说,咋不记得,我那次突然心疼你了。想想也奇怪,那年咱们才多大,说不清心里咋就喜欢了。
泥鳅也没多说,小鲫喊了疼。
走时候,小鲫说,我叫你哥吧?
泥鳅说,好吧姑奶。
流鱼时候是要守夜的,渐渐大了的泥鳅和花鲢小鲫也都在河边的窝棚里打手电。光柱在河面上游荡,三个灯柱一触即开,不敢纠缠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花鲢突然钻进了泥鳅的窝棚,泥鳅吓了一跳。
花鲢说,我看小鲫去尿了才赶紧过来。
泥鳅说,啥事。
花鲢说,我想摸你。
泥鳅说,不。
花鲢说,那你摸我吧。
泥鳅说,你是我姑,我爹会打我。
花鲢在黑夜里愣了半天悉悉索索出去了。
泥鳅后来有了胡子,某天问爹说看花鲢咋样。
爹说不咋样。
泥鳅给爹说看小鲫咋样。
爹说不咋样。
泥鳅给妈说找个人去说说。
妈叹口气说,乖娃,咱穷成这样,花鲢小鲫她们家哪会看上咱。隔着辈儿,这话嘴边放着,轻飘飘就给咱打发了。
泥鳅再也无话。
上冬时候,花鲢要嫁人了,来接的人和去送的人熙熙攘攘很热闹。泥鳅问爹。爹说没办法。泥鳅说想娶了花鲢。爹说那不行,她是你姑。泥鳅说不行娶了小鲫。爹打断他说,啥也别想,她是你姑奶。等一会儿爹又说,想有出息就念书。泥鳅说有了出息能咋。爹抽烟,想了半天说,你有出息了,你能娶了花鲢那样的,也能娶了小鲫那样的。你要在这河边,想也别想。
泥鳅去了城,考学考去的。泥鳅心里就想着花鲢小鲫,考了五年也不懈怠,第六年考上了大学。
有了工作就有了脸面,媳妇也被介绍来了,泥鳅默默点头,心里却悲怆。
婚后回赵村住,私下问起花鲢小鲫,爹叹口气说你姑你姑奶都离婚了,日子跟树叶子一样,谁知道哪一片掉下来就伤了心。
后来,泥鳅就想法子接了花鲢小鲫到城里住。
后来,花鲢小鲫开着车来拉泥鳅回村看河,说该流鱼了。
一路西去,很快到了那片流鱼河滩。放眼望去,那蟒蛇一样庞大雄伟的河变成了壁虎一样。到了河湾,看鱼窝棚就剩下几根杆子,怕是这几年不流鱼了吧。鹅卵石河沙还是那样白,却变了模样。
花鲢小鲫在远处喊,泥鳅过去脱了衣服。在河湾里,穿着小裤衩下了水。河还是那条河,裸的却不是那个原来裸着的日子。俩人肚兜被丝缎一样的水划过,泥鳅却想着她俩没有胸乳凸起时候,胸腹光白如鱼肚的日子。戏水一直是花鲢小鲫捉弄泥鳅的花样,水被拍起来,溅在泥鳅的头上脸上。她们紧俏小屁股也变得沉甸甸的,手指轻柔再也无法让她们惊叫着划水游走,她们动也不动就像两尊河神。
在沙滩上晒太阳,瞅瞅四周无人,她们两个脱去泥鳅的小裤衩,丑陋但昂扬的小伙伴在太阳下现出原形,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花鲢捏过的模样。
她们俩个莫名其妙哭起来,泪水留在沙滩上。
泥鳅想,她们回不去了,自己也回不去了。
他突然大声吆喝起来:流鱼咾,流鱼咾!
花鲢小鲫愣了一下,也大喊起来:流鱼咾,流鱼咾!流鱼咾,流鱼咾!流鱼咾,流鱼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