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他本就身无一物可现在只要想到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不能输。

1、

完颜昌入宋, 定在兴元府与赵琅会面。赵琅和萧昱押送完颜亮前往兴元府的前一天晚上,顾行简趁夏初岚睡着了, 带着崇明前往府衙。成州如今是一名主薄在掌事,顾行简已经修书回都城,吏部很快会指定一名新的知州到任。那主薄也算兢兢业业,这个时候还在府衙里头掌灯整理文书。顾行简走进去,主薄连忙迎出来行礼“相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主薄心里害怕, 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听闻前知州跟这位大名鼎鼎的相爷只照了两次面,就莫名其妙地被拉下马,有些战战兢兢的。“完颜亮最近如何?”顾行简淡淡地问道。完颜亮本来要被送到兴元府去, 但顾行简特意将他留下来,关在成州府衙的大牢里。也没叫人虐待他,甚至是给了一间干净的牢房, 每天三餐按时,只让人在他的牢房附近审问穷凶极恶的重刑犯。官府处置这种犯人,一般都不当做人看, 什么刑罚残酷用什么,惨叫声能传遍整个大牢,还会有很浓重的血腥味。这种过程,一般人都不太敢看。“刚关进去的时候, 叫嚣得很凶。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了。”主薄如实地回道。顾行简就是想给完颜亮一些教训。他人关在州府衙门里, 还敢暗中唆使手下来纵火营救, 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主簿带他们去大牢,大牢里头十分昏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壁上都生了青苔,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主薄举着灯笼在前面,沿途能看到两边的木栅栏里探出一颗颗蓬头垢面的脑袋。等穿过中间稍微宽敞的刑堂,就到了关押完颜亮的地方。完颜亮坐在墙角里,听到有脚步声来了,一下跑到木栅栏边。他看见是顾行简,趴在木栅栏上,睚眦欲裂“顾行简,我可是金国的海陵王,你居然敢像关犯人一样关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顾行简让主薄先行离开,崇明搬了张木板凳给他坐。他坐下之后,平静地说道“你的人在我大宋的衙门放火,烧伤了我大宋的士兵。关你在这里,是保你性命。否则,你以为去了兴元府,吴璘会放过你吗?到时就算你少条胳膊或者少条腿,金国还能为了你出兵?”完颜亮抓着那比碗口还粗的木栅栏,气焰下去一半。他是听说了的。完颜宗弼的人混在来营救他的人里面,将顾行简的夫人掳去,险些就出了事。幸好不是他下的命令,不然顾行简是不会坐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一刀宰了他都有可能。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明日,你会被押往兴元府,完颜昌在那里等你。但我想让你先答应我两个条件。”顾行简拂了拂袖子说道。“什么条件?”完颜亮顿时紧张了起来。顾行简看向他“并不是为难之事。其一,我希望你能放康福郡主和她所生的孩子自由。其二,我要完颜宗弼死。”“若我不答应呢?”完颜亮握了握拳头说道。顾行简扯了下嘴角“海陵王恐怕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去兴元府路途不算遥远,但途中也许会遇到暴民袭击或者蒙面人*杀暗**,这在边境是很常见的事情。顾某当然希望能护海陵王安全返回金国,但要看王爷值不值得顾某相护了。”完颜亮的神情有些迷茫,默默地走到墙角坐下来。他是真的喜欢赵韶,还想好好对待他们的孩子,以后让他做官。他虽然没办法让赵韶当正室夫人,但会一辈子好好疼爱她的。但她毕竟是大宋的郡主,她想回家,想要自由,否则顾行简不会来跟他说这些。他想起那日府衙失火的时候,他要拉着赵韶一起走,她却拒绝了。她的神色决绝而又陌生,仿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人。而这几日在府衙大牢里,她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她是大宋的郡主,宋人必定不会为难,唯一的解释是她自己不想来。

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把王府当做家,也没有把他当成丈夫。她心里念的想的,还是故土和亲人。就像北方中原,如今已然是金人的领土,但在金国统治下的宋人,从未有一刻从骨子里屈服于他们。那些人只认大宋的皇帝为皇帝,他们不讲女真语,穿汉人的服饰,跟子孙提起故国时满怀深情,视金人为生死仇敌。这就是宋人的气节,一个民族永远不可能被征服的精神信仰。顾行简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大牢里喊冤声,叫屈声不绝于耳。但真正入此牢中,又有几个是清白的?良久,他才听到完颜亮沉闷的声音“我答应你。回去以后,便将那个孩子送回来。顾行简,我并非怕你。我完颜亮绝不惧死,我只是想成全她。至于完颜宗弼,不用你说,也必死无疑。”顾行简原本想着完颜亮没那么容易答应,还留了后招,没想到完颜亮这么痛快地应下了。他点头道“如此甚好,王爷早些休息吧……对了,我抓到一个叫高益的人,是恩平郡王身边的幕僚。他来成州,是为了见王爷吧?”“我不认识他。”完颜亮轻描淡写地说道,“从没有听过。”顾行简没再说什么,跟崇明一起出了大牢。等离开成州府衙,崇明才说道“相爷,完颜亮是不是在说谎?那两个金人明明供出是高益告知他们夫人的行踪。高益先是让陈江流分散了我们注意力,然后配合金人营救完颜亮,只不过计划失败了。完颜亮怎么可能不认识他?”顾行简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我刚才突然发问,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半分不自然。也许高益是来见完颜宗弼的。但我们没抓到高益,不可能凭陈江流的一面之词,就定恩平郡王有罪。他大可以将责任都推到高益身上。”恩平郡王既然敢如此冒险行事,肯定想好了失败以后的对策,何况他身后的人是吴皇后和莫怀琮。衙役牵了他们的马过来,顾行简跨上马说道“恩平郡王的事,等回都城再说。”

2、

夏初岚睡到夜半忽然醒来,下意识地叫了声“夫君”,身边却没有人答应。她觉得口渴,起身想要下床倒水,思安听到声音连忙进来。“姑娘躺着别动,要什么东西奴婢来拿。”夏初岚坐在床上,说道“你给我倒一杯水吧。你怎么没去睡?”“相爷临走的时候让奴婢来守着姑娘。他说有事出去一下,尽快回来。”夏初岚看了看窗外浓稠的夜幕,分明已经很晚了。上次出事以后,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驿站。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挑在她睡着的时候去办。思安掀开床帐,把装满水的瓷杯递给夏初岚,又说道“稍早的时候,萧大人来过,听到姑娘睡了,也没让奴婢打扰。他好像是来辞行的,说明日要去兴元府了,让姑娘好好照顾自己。”夏初岚应了声。萧昱这段日子为她忙前忙后的,人却很少在她面前出现。两个人明明是最亲的兄妹,却因为打小分开,彼此之间还十分生疏。夏初岚原本是排斥萧家这门亲戚的,在她心里最有感情的始终是夏家,杜氏,夏衍和三叔他们才是她的亲人。可事实证明血缘真的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她对萧昱,短短时日里已经生了几分亲近。这个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是全心全意护着她的。她非铁石心肠,不能不动容。只是萧家到底是前朝的皇族,皇帝忌惮。她只怕自己的身份,将来会给顾行简添麻烦。顾行简极少跟她提起政事,但她还是能从旁人的言谈中得知,此次普安郡王遇险的事,恐怕并不是偶然。朝中有人想除掉他,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恩平郡王。看来皇位之争已经在所难免。在天下至高的位置面前,血缘亲情又算什么呢?她正兀自想着,帐外思安叫道“相爷回来了!”顾行简脱下鹤氅交给思安,走到床边,掀开帐子问道“怎么醒了?”他身上带着些许外面的寒气,夏初岚握着他的手笑道“就是渴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如果有事就去忙,不用一直守在我身边。”顾行简摸了摸她的头,脱了衣裳躺在她身侧“这边的事很快就结束了,再过不久,我们便要回都城。你的确要将身子再养好些,路途遥远,怕你禁不起折腾。”思安熄了屋内的灯烛退出去,帐内便暗下来,只有淡淡的几丝月光。夏初岚靠在顾行简的臂弯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问道“你已经决定支持普安郡王,对吗?”顾行简嗯了一声“我需帮他将此次铜钱流失一案做个了结。”“相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夏初岚忽然认真地说道。顾行简笑了笑“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叫我?”夏初岚说道“我听他们说,这边的百姓因为用铜钱跟金国交易皮毛和粮食,被抓去大牢。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没有谋生的手段。可我打听到利州路这一代盛产一种香树。那树脂提炼出来的香料,能够做脂粉香膏。但这边没有作坊,也没有商队愿意往来贩卖。我有个想法,请夏家或者兄长派人在这边建立香料作坊,雇佣当地的百姓,并让商队把成品卖到江南或者金国去。你说可行吗?”顾行简没想到她卧床休养都在琢磨这些事,怪不得常拉着那个王婆子说话。到底是有商人的敏锐,注意到他不曾注意的地方。他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当然可行。只不过一两家商户恐怕难以形成规模。等回去之后,我便让户部和工部商讨对策。你安心养胎,别想这些事了。”他是宰相,思虑比她周全,能动用的人力物力也远大于她。她只是提出一个想法,既然被他采纳了,后面的事自然就不用操心了。她打了个哈欠,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说道“离开都城几个月,有些想念,终于可以回去了……”顾行简将她身后的被子掖好,却没有睡意。这次回去,还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3、

莫府最近门庭若市, 朝中官员往来不绝。顾行简去兴元府办差,宰相之职自然由身为副相的莫怀琮代为行使,因此百官常出入莫府议政。莫怀琮为了笼络朝中的官员,在家中摆宴,特意叫了酒楼的厨子,以时令花朵入菜。既然是酒宴, 莫府便也递了帖子到燕馆, 请姚七娘来弹曲助兴。姚七娘常出入达官显贵家中,欣然应允。酒宴正酣, 家中小厮跑到莫怀琮耳边说了两句。莫怀琮面色如常,起身对众人说道“诸位尽兴, 我去换身衣裳就来。”众人回礼, 继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莫怀琮跟着那小厮转到后堂, 一身便装的莫凌薇坐在那里等着他。“娘娘,您怎么来了?”莫怀琮行礼道。莫凌薇道“这里没有外人,父亲不用多礼。我们去旁边的耳房说话, 让小鱼在门外守着。”莫怀琮看她神色不豫, 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跟着莫凌薇一起到了旁边的耳房。耳房里没什么摆设, 只有一套简单的黄梨木桌椅和一个博古架。莫凌薇关上门, 转身对莫怀琮说道“父亲, 您跟女儿说句实话, 是不是您授意恩平郡王身边的幕僚与金人勾结的?”莫怀琮皱了皱眉“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凌薇走到他身边, 低声说道“您别瞒我了!皇后娘娘找我去说过话,据恩平郡王供述,高益在兴元府的行动失败了,完颜宗弼被俘,普安郡王却安然无恙。而且完颜宗弼的手下还听了高益的话抓走夏初岚,激怒了顾行简。您觉得以顾行简的为人,他回都城以后,查到此事跟您有关,会不会善罢甘休?”莫怀琮的心往下沉了沉,怪不得恩平郡王这几日闭门谢客,原来真是高益那边出了纰漏。他的确在高益离开都城的时候私会过他,要他不惜动用金人的力量将赵琅除去。可他不知道高益具体是怎么做的,更没想到高益居然还把顾行简给牵扯进来。原本顾行简在皇位之争中还没站队,这下肯定是要支持普安郡王了。“高益这个蠢货!”莫怀琮气道,在屋里走来走去。莫凌薇听到他这么说,便知道皇后的猜测是对的,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父亲,您当真与金人勾结?这可是叛国的大罪!若是被皇上知道了……”莫怀琮看向她,平静地说道“娘娘慌什么?事情是高益做的,我与他见面的事也十分隐秘,没有人知道。何况顾行简抓到高益了么?到时候我们只需将所有事都推到他的身上,皇上就算怪罪,也只会怪他一人。恩平郡王最多背个治下不严的罪名,不会处罚得多重。”莫凌薇看到父亲胸有成竹的样子,慢慢松开手,只是问道“英国公可知道此事?”“如何能让他知道?他虽然支持恩平郡王,但绝对不会与金人合作。他那个脾气,要他与金人合作,他宁愿让普安郡王当皇帝。”莫怀琮摇头说道。莫凌薇觉得这几年她入宫不在家中,父亲有些变了。明明是跟英国公一样的主战派,本该最反对与金人为伍,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违背原则立场。但她是莫家的女儿,现在又跟恩平郡王绑在一块,休戚相关,只能尽力维护家族的利益。“父亲,您用什么办法帮恩平郡王,女儿都是支持的。只是金人阴险狡诈,始终对大宋虎视眈眈。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而且您做的这些事,被英国公那边知道了,秀庭以后该如何自处?”莫怀琮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这件事就不要告诉皇后和英国公了。”“女儿不会说的。只是皇后要女儿来问问您,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若普安郡王了结了兴元府的事情回到都城,皇上必然嘉奖,那到时候朝中的局势就不是如今这样了。而且他现在身边有顾行简和萧昱支持……”莫凌薇坐在他身边说道。顾行简执掌中书多年,树大根深,六部各司都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之前莫怀琮代理政务就感到处处被掣肘,似乎被架空一样。若顾行简真的要扶持普安郡王登位,那对他们来说将会非常麻烦。那个人曾经以一己之力扳倒了同样根植于朝堂多年的前宰相,实在是个很可怕的对手。其实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赵玖败了便是败了,牵连不到莫家和英国公府。他们以后最多再被顾行简压制着,还是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可莫怀琮被压制得太久了,他迫切想要翻身,想让顾行简知道当初拒绝了他的好意,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但顾行简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弱点,他权倾朝野,却找不到他弄权的证据,他的资产也没有任何污点。可以说从他身上几乎找不到可以击破的地方,这是最让莫怀琮头疼的。“顾行简很难对付,我们能否从他的家人入手?比如顾居敬?”莫凌薇试探地问道。顾居敬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多亏是有个当宰相的弟弟。平日顾居敬行事也十分小心,不落人把柄和口舌。只不过到底是个商人,没有什么政治手腕,要编排个罪名也不算难事。“你先回宫吧,告诉皇后娘娘稍安勿躁。我会再想想办法。”莫怀琮最后说道。前面酒席还十分热闹,没有人知道莫凌薇来了。姚七娘整理了一下衣裳回到位置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弹奏曲子了。赵琅与完颜昌的谈判十分顺利,此番金国处于弱势,也不敢提什么条件,只能对大宋的要求全盘接受,允诺归还全部的铜钱。完颜昌把完颜亮和完颜宗弼带回金国,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吴璘和萧昱分别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交代兴元府一案的前后始末,特意提到了回归的康福郡主。很快都城那边就有了回音,皇帝要萧昱护送赵琅和康福郡主回去复命。皇命在身,萧昱也不敢耽搁,直接从兴元府启程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顾行简来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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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成州知州也很快到任,是个刚过三十的年轻官吏。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家境贫寒,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人来的。他见到顾行简有些激动,说话都结巴。毕竟以他的资历背景,再混二十年也不一定能见到当朝的宰相。顾行简将建香料作坊的事情交代给他,并且说道“你还年轻,若将此事办成,功在社稷,前途无量。”那新知州听出顾行简话里的意思,激动地说道“下官一定尽力将此事办好。”顾行简又将前知州遗留下的事情交代了一番,才离开府衙。他回到驿站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村民,手里挎着篮子,身上背着袋子,被守卫的士兵拦着,不能进去。顾行简走过去,村民连忙围到他身边跪下,村长说道“相爷,我们是代全村的人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的。普安郡王在我们村里那么多日,我们都不知道,实在是有罪!我们一定要向殿下当面道歉。”“快起来。殿下已经回都城了,他不会怪你们的。”顾行简抬手说道。林子衿跪在村民里面,偷偷看站在眼前的那个高挑清瘦的男人,心跳如捣。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此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宰相,怪不得一身的贵气,见之难忘。而那个叫阿良的长工,每日里被她呼来喝去的,竟然是堂堂的郡王。她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都像是做梦一样。顾行简让村民到驿站里面坐下,也不知他们等了多久,让人准备茶水和糕点分给他们。他对待普通百姓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架子,十分平易近人。林子衿拉了拉村长的袖子,村长将她带到顾行简的面前,说道“相爷,这是小女,刚刚十五岁。这次多亏您和殿下出手相救,否则她还不知道会如何……您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她带在身边伺候您吧?”顾行简闻言一愣,看向林子衿。原来是这个姑娘,在府衙前时曾有一面之缘。林子衿红着脸,低头小声道“子衿愿意给相爷做婢,还望相爷成全。”思安正在分水,闻言回过头,看到俏生生的女孩儿立在春日的阳光里,如同桃花一样艳丽。“不行的!相爷已经有我们夫人了!”思安也顾不上分水了,挤过来说道。村长慈祥地笑道“这位姑娘说笑了。相爷可是堂堂的宰相,身边多几个伺候的人有何不可?何况相爷肯收小女,那是小女的造化,她感激都来不及,绝不会跟夫人争宠的。”村民们连忙七嘴八舌地附和,都要顾行简将林子衿收下。崇明站在旁边看好戏,也不来帮忙,还有村民有意地推了林子衿一下,她便向前跌到了顾行简的身边,近得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了。厚重古朴,十分让人安心的味道。顾行简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听到人群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相爷要收人,总得问问我的意思吧?”

4、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一个明丽的女子扶着一个妇人站在不远处。那女子梳着高髻, 鬓发如云, 皮肤像是淡粉色的荷花一样, 白里透红,五官更是精致出众。村民们从没见过这么貌美的女子,心中惊叹, 目光都落定在她身上。而她则看向林子衿,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顾行简几步走过去, 握着她的手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吹了风。”夏初岚脸上微笑着,声音却有几分咬牙切齿“我再不出来, 相爷就要给我收个妹妹了。”顾行简感觉到她的手拧了一下他的衣襟, 不由笑了笑。这丫头可是藏着双利爪, 挠人的时候也怪疼的。他的后背至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 都是当初她吃痛时抓的。林子衿看到顾行简与夏初岚之间亲昵的举动, 便猜到这位是他的妻子了。果然十分年轻貌美, 长得还有几分眼熟……这不是那天在面摊上的小厮么!她没认出思安,却将夏初岚一眼认了出来。怪不得将她身上的布料说得头头是道, 原来是宰相夫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他们这儿民风开放, 乡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她只知道喜欢就要去争取,错过了才会后悔。因此大胆走到夏初岚的面前, 行了礼说道“想必您就是相爷的夫人了吧?我们见过的。我第一次见相爷就喜欢他, 想跟在他身边。”听这话的意思, 两个人还不是第一次见面?夏初岚淡淡地看向顾行简,眼眸中刀光剑影的,顾行简只后悔没封住林子衿的嘴。这里的姑娘真是胆大,什么话都敢说,与都城里的千金闺秀大不一样。她们知道他娶妻以后,多少都收敛了些。村民们都看着他们,前院一时之间变得很安静。夏初岚对林子衿笑道“今日天气好,姑娘不如随我到后面的花园走一走吧?”林子衿欣然应允。她不怕夏初岚,南方的女子柔柔弱弱的,看上去弱不禁风。只要能让她跟着顾行简,就算为奴为婢也没关系。男人又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的?她会让他喜欢上自己的。顾行简不太放心,抓着夏初岚的胳膊。夏初岚没理他,只侧头对王二家的说道“你去张罗午饭吧,让思安陪着我就是了。”王二家的刚才在屋子里陪夏初岚说话,说她的男人原来就是做香料的,后来进山伐木伤了腿脚,东家就不要了。那香树虽然漫山遍野都是,资源丰富,但因为树木十分高壮,砍下一棵很废力,也十分危险。夏初岚告诉她,不久就会有官府的人来督办香料工坊,形成规模之后,就会有很多人一起进山砍树,危险会大大地降低,还可以聘她男人到工坊里做事,这样她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抛头露面了。王二家的知道顾行简是大官,夏初岚这么说肯定就是真的,连忙谢过她。这一带的百姓也都知道那香树是好东西,可是一没有钱,二没有官府在背后支持,民间各种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是开了就关。这次由官府出面,如果真能形成规模,如其他地方的盐池矿山一样,那将为当地很多百姓解决生计问题。之后她们就听到院里的喧哗声,便从屋子里出来了。此刻,王二家的看了眼林子衿,相貌先不说,光是那周身的气质就输夫人十万八千里。就像一朵是国色天香的牡丹,一朵是路边的小雏菊,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岚岚,我……”顾行简开口,夏初岚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胸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来解决。顾行简,等我把她打发了,回去再找你算账!”然后就带着思安和林子衿走了。顾行简抬手扶了扶额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想必由她打发林子衿是比他亲自出手来得好一点,他不想对一个小丫头太狠。村长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异常,以为夏初岚只是带着林子衿去问话,觉得这是应该的,便也没拦着,继续跟村民把从采石村带来的谢礼送给顾行简他们。他们拿的都是地里种的,山里跑的。对于顾行简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但于他们可能是逢年过节才能拿出来的稀罕东西。顾行简看着他们真挚的目光,又不忍拂了他们的心意,便让崇明和六平都收下来了。他本想去看看夏初岚,一个士兵从门外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顾行简就借口有事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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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后面的花园并不大,苍郁的树木长在道旁,几丛蔷薇正在开,花团锦簇的,蝴蝶在其中流连。夏初岚扶着思安在石凳上坐下,对林子衿说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相府规矩多,也不缺婢女,姑娘不用委屈自己。而且我嫁给相爷的时候就跟他说好了,我不会允他纳妾。姑娘趁早收了心吧。”林子衿听了有几分不服气“相爷位高权重,身边为何不能有更多的选择?夫人是正室夫人,但也没有阻拦相爷纳妾的道理。”“你这个姑娘好大的胆子,怎么跟我们夫人说话的?”思安横眉说道,“你去都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相爷宠爱夫人?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且我们夫人嫁过来几个月就有了身孕,相爷疼她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理你?”林子衿想起那个冷淡的男人刚刚亲近夏初岚的样子,手指收了收紧,只是倔强地站着。夏初岚淡淡地笑了下“姑娘大概不知道,我嫁给相爷以前,他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可见他挑女人的目光有多苛刻,姑娘有几分把握能讨得他欢心?况且我与你年纪相当,又是正妻,自然压着你一头。你就算跟了相爷,相爷也是把你交给我管教。你难道愿意背井离乡,受我磋磨,关在相府里枯等年华逝去?”林子衿怔了怔,她倒没想这些,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伴在那人身侧。她是真的喜欢他呀。喜欢他的书卷气,喜欢他的言谈举止,还有他身上如那种成熟温润的感觉。这个人真的很特别,没有故意摆那种大官的架子,却有种气质让你不得不注意到他。注意了之后,就很难把他从脑海中抹去。明明普安郡王的长相更好看更硬朗,却没有顾行简给人的印象深刻。“凡事没有绝对……”林子衿咬着嘴唇说道。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村姑,可听说这个宰相夫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夏初岚见这个姑娘好像对顾行简动了几分真心。这样无惧无畏的模样,不扭捏不遮掩,虽然放在当下胆子是大了点,但也没那么讨厌。倒不奇怪,她自己当初也是见了他几面就莫名地喜欢他了。他真的是很招惹姑娘喜欢的那种类型,放在后世也很吃香的。夏初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三个月了,但还没显怀。“实话告诉你,别人我不知道,但在他这里,不会有意外。我跟他之间,别人是进不来的,你何必自讨没趣?”夏初岚抬头看向林子衿,“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得到他。你还小,好好留在你的家乡和亲人身边,以后会遇到愿意一心一意待你的男人。现在你或许会怪我,但有朝一*你日**会明白,这些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说完,她也不等林子衿说话,扶着思安走了,留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沉思。夏初岚也不知道为什么跟林子衿说这些话。大概是来这里的时间久了,她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个时空,很少再记起从前的事。但这个姑娘不由得让她想起当初只身离家,在异国求学的自己。还有忽然就明白,当初对那个人从未说出口的喜欢,不是不够勇敢,而是知道他不可能有所回应。今天若不是林子衿一激,夏初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将顾行简看得这么重要,甚至不许任何人觊觎。两心相知,倾心相许,这才是最好的爱情。她现在已经如一个旁观者一样,去看待那些前尘往事。如果最初她曾在这个世界感到过彷徨和孤独,觉得自己只是一缕游魂,那她现在已经收获了很多,足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回到前面的院子里,那些村民还在跟六平和崇明说话,似乎在谈香料工坊的事情,但顾行简却不知去向了。她有些累了,也懒得应付这些村民,先回到房中休息。思安去拧了干净的热帕子给她擦脸“那个姑娘脸皮真厚。若姑娘说到这份上,她还想不通呢?”“那她就是愚蠢了。相爷不会留下她的。”夏初岚边擦手边肯定地说道。“那可不是?长的是有几分姿色,可跟姑娘比还差得远呢,相爷才不会看上她。不过就这一会儿工夫,相爷去哪里了?该不会是怕姑娘生气,特意避开了吧?”思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顾行简跟着士兵到了前堂,有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说道“相爷,小的是奉二爷的命来给您送信的。”顾行简伸手,那小厮把信递过去,他很快地拆开看了起来。顾居敬在信中说,莫怀琮等人似乎有所动作,想将他抓起来。好在他提前得到姚七娘的提醒,暗中有所防备。他现在带着全家暂时离开都城出去避避风头,还说莫怀琮肯定有下一步的行动,要顾行简自己多加小心。顾行简合上信,沉默不语。如今都城里的情况,他只能靠张咏传来的只言片语判断。之前他就觉得奇怪,皇上分明已经收到萧昱和吴璘的奏疏,可却没有召见赵玖,只是让萧昱护送康福郡主和赵琅回都城。仔细想想,倒有几分要把他和萧昱分开的意思。萧昱是奉皇命来处理与金国交涉的事情。可他明明人就在这里,皇上为何要另外指派萧昱?顾行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中间肯定有被他忽略掉的重要细节。如今他远在成州,对都城之事鞭长莫及,怕就怕他回去之前发生什么变故。他原本想等夏初岚到了三个月,胎稳了再出发,现在看来确实不能再耽搁了。“吩咐下去,三日之后启程回都城。”顾行简握着信说道。

5、

顾行简回到院子里, 村长带着林子衿过来, 林子衿低头扯着自己的裙子。村长道“相爷, 您看小女……”顾行简道“我娶内子的时候曾答应过她, 今生绝不纳妾。顾某也不会再对别的女子动心。所以村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为令嫒另择良婿吧。”林子衿原本来之前做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的准备, 可夏初岚刚刚说的话有些触动到她。她没去过都城, 也的确不想离开阿爹和采石村。她先前一股脑儿想的都是喜欢这个人,想要留在他身边, 从没想过遥远的以后。而且夏初岚的态度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说的内容反而像是出自几分真心, 好像在为她考虑。她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乡下丫头,原本没想着宰相夫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她站在花园里认真想了挺久。这两个人之间,别人大概很难再插、进去。而且夏初岚的胸襟见识, 都不是她能比的,她还是跟阿爹回采石村吧。“阿爹,没关系的。”林子衿扯了扯村长的袖子说道, “我跟您回去。”村长原本也舍不得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来之前林子衿在他那里闹了好几天, 他只好妥协。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就改变了注意。这样当然最好。顾行简亲自送村民们出去, 临别时,他对村长说道“采石村的地形特殊,山里长有许多香树, 是做香料的重要原料。之后官府可能会选出几个村建伐木场, 到时还请村长和周边的村民鼎力相助。”村长回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们没有二话的,相爷就放心吧!对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说。”村长将顾行简拉到一旁,“在那些金人来之前,有个操持南方口音的汉人也来问过行脚医的去处。那行脚医虽然有几分医术,但名气也没有大到能传到南方去的地步。应该也是冲那个东西来的。”村长压低声音,做了个翻书的动作。顾行简身体一僵,又追问了那人的相貌特征,怀疑正是不知去向的高益。等村长告辞以后,他立刻叫了崇明过来“你去州府衙门借一队捕快,马上前往采石村,在那一带寻找高益的下落。”崇明愣了愣,高益怎么跑到采石村去了?这阵子他们一直在找他的下落,还怀疑他已经回都城了。崇明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小跑着离去。顾行简仰头看了看天空,高益打听到名册的下落,想必也是想提前一步拿到手里。可那个行脚医不在采石村,他白跑了一趟。后来完颜宗弼的人到了,他们也跟着到了,双方对峙交恶,谁都没有想到高益就在咫尺的地方。往好处想,无论高益想拿名册做什么,或者他也不希望那份名册落在金人手里。如果能抓到高益,押回都城与赵玖对峙,那么赵玖也许就没办法推得一干二净。赵琅跟赵玖之间,顾行简既然选择了赵琅,便没有退路了,只能击倒赵玖。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顾行简回到驿站,走到夏初岚的房门前,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夏初岚正坐在榻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碟梅子,听到他进来了,头也不抬地问“那个姑娘走了?”顾行简在她身边坐下,环抱着她的腰道“走了,她自己提出要回去的。你跟她说了什么?”“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招惹她了?”夏初岚没好气地说道,“是不是以后趁我不注意,还会有李姑娘,孙姑娘,王姑娘冒出来?”夏初岚要拉开他环在腰上的手,顾行简却抱得更紧,声音沉闷“岚岚,抱歉。”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光影在纸页间流转,屋子里异常安静。夏初岚这才察觉他的情绪不对,仿佛不是为了林子衿的事情而道歉,侧头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我收到阿兄的信,都城发生了一些状况,我必须要赶回去。”顾行简用手指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说道,“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曾经答应过不会再离开她,甚至刚才有一瞬想带她一起回去。可她的身体没办法赶路,加上都城此刻情况不明,也许回去并不是良策。但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要回去。就像当年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站出来北上议和,只有他站出来了。那时他没有逃避,今日一样不会逃避。夏初岚轻声问道“会有危险吗?”“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和思安,六平他们再多留几日,到时候我会托吴将军派人护送你回去。”顾行简低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纤弱,他不敢将全部的力量都压上去,怕她承受不住。他早就察觉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而朝中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帝王多疑,他跟皇帝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信任,要分崩离析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萧昱也要来成州,更无法解释为何召回的诏书里只字都没有提到他。原本只是猜测,直到顾居敬来了信,那些猜测便仿佛有了佐证。但这些事情太过沉重,无法尽数说给她听。夏初岚能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内心似乎在为什么事而不定。他一定遇到了难解的事,而这些事是她无法帮到他的。男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要残酷复杂。她转身抱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都城,等我身子稳定一些再上路。说起来我好久没回绍兴了,索性在夏家住一段时日,夏家那个李大夫一直照顾我们,医术很好。等你都城的事忙完了,记得来接我回去。”“好,我一定尽快去接你。”顾行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胸膛里那些起伏的心绪好像都被她的温言软语给平复了。仿佛他只是去远行,而她是叮嘱他路上多加小心的妻。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刻意不去谈那个危险的部分,试图让对方放心。

这么多年,他独自行来,无数次面临艰难的抉择,也曾遇到举步维艰的困境。但他从不怕输,因为输了也不过是一无所有,他本就身无一物。可现在他输不起,只要想到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不能输。

6、

高宗坐在龙椅上,双手撑于御案,神情凝重地看着排在面前的几道折子。赵玖趴在殿上,瑟瑟发抖。整个大殿只有董昌一个人,显得十分寂静空旷。纯金的博山炉顶升起袅袅轻烟,而四根红漆的鎏金盘龙柱将大殿装饰得威严华贵。高宗看向赵玖,拍了拍折子说道“朕命人查过了,也不算冤枉你。高益的事作何解释?”赵玖战战兢兢地回道“父皇明鉴,高益的确是儿臣的幕僚,但儿臣从来没有授意过他去成州。他去成州的事情,儿臣全然不知啊!”“不知?你推得倒干净,不过是知道高益死了,死无对证吧?”高宗靠在龙椅上,冷冷地说道。高益的鞋子在采石村的悬崖边被发现,成州府衙和合县县衙出动了很多衙役才在悬崖底下找到他的尸体,已经死了多日。成州知州特意上了一封折子说明此事,还有仵作的验尸文书。赵玖说道“儿臣真的是冤枉的。这高益当初是自荐来辅佐儿臣的,在儿臣身边的时日并不长。儿臣看他善谋多思,的确十分倚重,怎能想到他做出这种事来?哦,他失踪以后,儿臣查过他的底细,发现他的户籍上很多事情都是造假的。儿臣怀疑他是什么人特意安插在儿臣身边的。”高宗闭着眼睛,不置可否。赵玖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成州的事情父皇不觉得奇怪吗?为何金人那么蛮横,几乎没把宋人放在眼里。但每回只要顾行简出面,他们就自愿放弃利益?皇兄在兴元府呆了那么久都破不了铜钱案,顾相一去,金人就答应把骗走的铜钱全数归还,还有康福郡主……当年您换回皇祖母废了多大的力气,为什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康福郡主回来了呢?”董昌原本低头站在旁边,闻言看了看赵玖,将手中的拂尘换了个方向,继续不动声色地站着。“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有空管别人?”高宗皱眉说道。“父皇,儿臣完全有合理的推测。会不会是顾行简跟金人交换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份名册……如果高益是顾行简特意安排在儿臣身边的人,一切也能解释得通。他为了支持皇兄,不惜跟高益演了出大戏,目的是让皇兄圆满地完成兴元府一案,同时又能嫁祸儿臣残害手足。事后他害怕高益泄露他的计划,便将他杀害灭口……”“别说了!”高宗忽然抬手按了按额头,额角青筋暴起。之前第一次收到吴璘和萧昱的奏疏时,他盛怒之下要叫人去抓赵玖,但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上。那密信里有北征之时,顾行简写给完颜昌的信,那字迹皇帝再熟悉不过。信中提到只要金国答应某些条件,顾行简就会保证大宋退兵。而那个时候宋金交战正酣,大宋主将被完颜宗弼所俘,连他这个皇帝都没有表态是否退兵。那密信里还有原来昌化县县令魏瞻,在顾行简的安排下,携一家逃往金国生活。甚至连魏瞻的化名和住址都有,只要派人前去金国核实就可以知道真相。这些年顾行简所为时有越界,但高宗只要想到当年朝廷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独自站出来力挽狂澜,便始终选择相信他。但这些不能成为他阳奉阴违,欺瞒他的理由!他才是大宋的皇帝!而不是被顾行简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傀儡!高宗狠狠拍了下御案,怒火中烧,负手走出大殿。董昌连忙跟了上去,只丢下赵玖一个人跪在殿中。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赵玖勾了勾嘴角,笑得诡异。门外守卫的禁军和宫人都向高宗行礼,他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阳光,只觉得这光芒十分刺目。董昌连忙叫宫人将华盖移过来,高宗下台阶离去。他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步伐很快。他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和顾行简一路走来,与其说是君臣,倒不如说是共患难的朋友,相知相惜。他赐下的那幅《定风波》,还有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一直是他心头涌动的暖意。可那温暖正逐渐凝结成冰,成为刺向他胸口的一道利刃!只要想到这些,他便不寒而栗。“官家,您行得慢些!小的还是叫顶软轿给您……”董昌小跑着劝道。高宗却不听,他此刻心烦意乱,胸口仿佛有气血在翻涌,浑身都是滚烫的,血液好像在体内暴走一样。董昌正疑惑官家今日怎么如此有精力,往常多走几步路可就要喊累了。忽然,高宗向前栽倒在地,一众宫人顿时慌乱不已,一窝蜂似地围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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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被迅速送回寝宫, 董昌通知了吴皇后和翰林医官院。很快, 韦从带着医术最精湛的五名医官小跑到了寝宫。他们去后寝殿为皇帝看诊, 董昌则在前面的大殿吩咐内侍。内侍们都有些慌乱,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双腿发抖。毕竟皇帝要是出事,那对整个国家会产生巨大的震荡。“打起精神, 还没到那个时候呢!”董昌对他们说道。也不知道是安慰他们还是安慰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寝殿的侧门,心头仿佛笼罩着乌云,久久不散。吴皇后听说皇帝晕倒的消息, 很快也到了寝宫。医官们还在后寝殿问诊, 她便问董昌“皇上身子骨一向硬朗,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董昌低声说道“今日皇上招了普安郡王进宫, 问完话之后震怒,没过多久就晕倒了。眼下医官们还没得出结论, 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皇后愣了愣, 心中惊疑, 皇上会变成这样,难道跟赵琅有关系?兴元府的事情,她已经与赵玖对过说辞, 依照皇上的性情就算有所怀疑,也不至于对还没确定的事情如此动怒才对。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渐渐发现, 她所知道的那个赵玖,还停留在儿时的印象。长大后的赵玖, 仿佛是一个陌生人。莫凌薇和张贤妃等后宫妃嫔也随后赶来了寝宫, 先向皇后请安, 听说医官还在看诊,几个人就坐在大殿里,从白日一直等到了黄昏。有几个胆小的嫔妃轻声在那边低声议论,神情惴惴不安。韦从从侧门那里出来,董昌和妃嫔们一下将他团团围住,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皇上已经醒了,只不过身体还比较虚弱,这几日可能说话会有些困难。可以进去探望了。”韦从说完,吴皇后等人便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后寝殿。寝殿里面有非常浓烈的牙膏味道,高宗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药膏,呼吸很重,手上的几个穴道还插着银针。吴皇后走到床边,俯身叫道“皇上,是臣妾,您能听见吗?”高宗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微微点了点头。吴皇后的眼眶有些湿,帮高宗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医官们医术精湛,您一定能很快痊愈的。”“董……昌……”高宗艰难地叫道,不过是两个字,却有很多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董昌连忙上前,趴在龙床边,贴近高宗,边听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说道“今日天色晚了,官家让几位娘娘都回去休息。”“皇上,让臣妾留下来照顾您吧?”吴皇后说道。高宗抬手摆了摆,似乎这样一个动作就要耗费他很多力气。他这个人其实十分好脸面,不想自己病中的模样被人看见。吴皇后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告退了。等从寝宫出来,莫凌薇对吴皇后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便一起走了。张贤妃看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问身边的女官“普安郡王还有多久到都城?”“大概就是这两日了。”女官回道。张贤妃抓紧自己的手,刚才看皇上的情况并不好,希望赵琅能尽快赶回来,免得发生什么变故。莫凌薇和吴皇后走到小西湖边上的一处敞轩。她们吩咐宫人们在外面等候,进了敞轩里坐下。西湖春水波光潋滟,倒映着湖边的一排垂柳,暮春时节的风吹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柔软细腻。莫凌薇道“皇后娘娘刚才近前看皇上,可看出什么端倪?”吴皇后只觉得皇上面色蜡黄,精神不济,与前几日见到的皇帝判若两人,叹了口气。莫凌薇继续说道“皇上原先在我那里的时候就晕倒过一次,只不过症状没有这次严重,当时他没让我叫医官,因此起居注上也没有写。我查过,很有可能是风痹之症。”吴皇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莫凌薇点头道“自然知道。而且皇上可能隐瞒病情很久了。得此症者起初会有晕眩,易怒等症状,而后便会四肢麻痹,气血上涌,导致昏厥。最后逐渐丧失说话和行动的能力,直至死去。这中间的过程长则数年,短则只需几个月。刚才韦医官说,皇上说话已经有困难了。”吴皇后的手握紧,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敲击了一下,声音都有些不稳“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后娘娘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今皇位的继承人可是有两个,难道娘娘打算什么都不做,等着普安郡王回来吗?他和萧昱可是马上就要抵达都城了。萧昱手里有皇城司,若是跟顾行简连成一线,我们将会非常麻烦。”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不受任何部司的制衡,甚至独立于禁军而存在。皇城司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各官员府邸,甚至可能是酒楼食肆等不起眼的地方,而且有独特的情报收集网,旁人行事很难逃过皇城司的眼睛。这的确是个□□烦。吴皇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将皇城司控制起来?可萧昱统领皇城司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莫凌薇笑了笑“娘娘是不是忘了?他的出生就是最大的差错。”吴皇后一惊,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莫凌薇“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倩的事情藏得十分隐秘,知道的人大都已经离世了,剩下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崇义公夫人不能生育这件事,我很久就知道了。但是萧昱的出生,我是从夏初岚的身世曝光以后才开始查的。其实要查到那个罪臣之女也不是多难的事,毕竟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崇义公再怎么抹杀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这次皇上派萧昱去成州办事便是我提议的,只有他离开都城,我们才能找到人证和物证。但此事由我揭发并不妥当,只能请皇后娘娘出面。”吴皇后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看向外面姹紫嫣红的花丛。她若是揭开当年的旧事,对崇义公府必定是个很大的冲击,萧昱罪臣之后的身份肯定会让他丢官,崇义公也要背个欺君的罪名。萧家虽然有丹书铁券,但至少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以外,不能再干预他们以后的行事。纵然这么做,会让吴氏不能继续在崇义公府待下去。但她一人的荣辱与整个大局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但吴皇后陪伴皇帝多年,彼此之间始终有夫妻的情分在。她不想在他重病之时,还用此事刺激他。“皇上还未定下谁继承皇位,也没有真到了大限之时,我不会这么做。”她起身对莫凌薇说道,“眼下如何让皇上恢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本宫先回去了。”吴皇后走了以后,莫凌薇仍旧坐在敞轩里,她看向敞轩外面的某处,轻轻说道“看来殿下的这位母后有些优柔寡断呢。殿下所谋之事,靠她恐怕是不行的。”地上起初有一道影子,很快那影子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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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皇帝晕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都城的各个角落。皇帝已经是过而立之年,这几年宫中始终没有再添皇子,民间已经有了不少的猜测,此次他病倒,那些猜测便仿佛得到了证实。莫怀琮到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坐在书房里等他,桌上的灯烛将他半边脸照亮,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莫怀琮从外面进来,觉得书房有些昏暗,说道“国公爷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宫中的事情,您可听说了?”英国公看着桌面应了声“知道了。”“如今皇上的身子不济,应该早些把皇太子的事定下来。不如明日国公爷跟我一道进宫,再劝劝皇上吧?”莫怀琮自顾说道。英国公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忽然发问“你老实说,这次高益与金人勾结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莫怀琮愣了一下,还未说话,英国公已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你说的除去普安郡王的方法原来就是这个?当初我北征的时候,那么多官员和商人慷慨解囊,为的是什么?在战场上,我大宋将士为国流血牺牲,为的又是什么?我们好不容易从金人那里争回来一些土地,而你居然与金人合作!你这不是打了我一个耳光吗!传出去,世人要怎么看我陆世泽!”“国公爷息怒,这都是谁跟您说的……”英国公斥道“你别管是谁说的!你还跟金人做了什么交易?难不成恩平郡王登基以后,你们要许给金人别的好处?莫怀琮,我告诉你,有我在一日,你们休想*国卖**求荣!明日我便进宫向皇上揭发你们。”莫怀琮原本还想辩解两句,看到英国公的态度如此强硬,索性靠在椅背上,从容地说道“国公爷知道皇上今日召见恩平郡王,就是问高益一事么?但恩平郡王从宫中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证明皇上相信他。国公爷贸然进宫去说,有何证据?在外人眼里,英国公府和莫府乃是一体的。我若有事,国公爷难道还想独善其身?别忘了这些年我们一起做过什么事。何况除去普安郡王的计划我是跟您商量过的。难道高益不是您向我推荐的么?”“你,强词夺理!我如何知道你居然让高益勾结金人!”英国公拍桌说道。莫怀琮笑了一下“国公爷何必这么生气?皇上恐怕大限将至,如今满朝文武都是站在恩平郡王这边的。赵琅毫无根基,而且性情脾气都不是当储君的人选。我们只要让皇上明白这一点,便能收网了。”英国公挥了下手,背过身道“我绝无可能再与你们同流合污。”莫怀琮看着他的背影,敛起笑容“那国公爷最好就袖手旁观。等到新皇登基,看在我们是姻亲的份上,自然也不会少了英国公府的那份好处。告辞!”莫怀琮出去以后,陆彦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英国公说道“父亲现在相信了吧?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甚至不惜出*国卖**家。难道父亲真的要坐视恩平郡王成为大宋的皇帝吗?父亲,您不要一错再错了。接下来他们肯定要对付普安郡王,现在只有您能帮他。”“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英国公抬手按着额头说道。陆彦远知道父亲现在情绪复杂,毕竟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他只能行礼退出去。原本他并不关心谁登基做皇帝,英国公府也不会受到影响。可经历了成州一事之后,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一个合格的君主对国家意味着什么。恩平郡王的野心和手段,十分可怕。而且皇上这一病,那些平日里被小心遮掩的欲望都变成了洪水,不知要席卷多少人。

吴皇后坐在龙床旁边, 小心地给高宗喂汤药。高宗慈和地看着她, 吴皇后一边给他擦了擦溢出来的药汁,一边说“碧灵那丫头说今天要进宫来看您。您不是说她就像女儿一样吗?”高宗轻轻点了点头。吴皇后喂完药, 看了看屋中的铜壶滴漏。都这个时辰了,萧碧灵怎么还没有到?那丫头前阵子因为夏初岚的身世被揭发, 都城里传得满城风雨,据说萧俭打算认回夏初岚之后还要给她请封号,气得萧碧灵闹着要跟吴氏去城外的仙云观吃斋清修, 还是吴氏劝她留下来的。只不过这段时日萧碧灵躲在崇义公府里, 始终不肯露面。以前最喜欢的大小宴饮一律失去了她的踪迹, 上课也是请先生单独到崇义公府里教授。这次皇帝病倒,她难得从府中出来。吴皇后正想着,女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吴皇后脸色一变,高宗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了?”吴皇后不敢隐瞒, 对高宗说道“没什么,碧灵跟宫中的王美人起了点争执,臣妾正要去处理。”高宗听完果然不悦, 声音很轻地说道“那王美人性情温婉, 怎么会跟她起冲突……让董昌去把她们带来……朕要亲自问问怎么回事……”他这两日有所好转,说话虽然仍显吃力,但对比第一日, 已经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吴皇后连忙说道“臣妾执掌后宫, 这件事由臣妾出面管教就行了。皇上您还在养病, 不敢劳您亲自过问。”高宗睁开眼睛看向她,口气笃定道“皇后是县主的姨母,理应避嫌,以免偏私。”吴皇后的手指猛然收紧,然后勉强笑道“是,臣妾这就让宫人将她们带来……”高宗重新闭上眼睛,侧身朝着里面“嗯,去吧。”吴皇后应是,带着女官走到前殿,抓着她的手腕说道“你刚刚说那个美人说了什么?”“王美人说县主不是崇义公夫人所出,只不过是一个下贱丫头生的,有什么资格趾高气昂。县主要跟她理论,两个人大打出手,被路过的宫人劝住……”女官小心地问道,“娘娘,现在该怎么办?”这王美人初选进宫的时候,也颇得盛宠。但她家中是庶民,在朝中无权无势,很快就被新人代替了。但她曾为高宗生过一个女儿,所以高宗还是念着她的。她平日在宫中并不起眼,性情也算温和,好端端地怎么会招惹萧碧灵?肯定是有人故意指使的。恰好董昌把两个人带进来了。萧碧灵一见皇后就扑进她怀里,哭哭啼啼道“姨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女人妖言惑众,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她头上的花冠歪了,脸上的妆容也哭花了,显得十分狼狈。吴皇后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凌厉地看向王美人。王美人脸上被抓了一道,钗鬓凌乱,比萧碧灵好不到哪里去。她道“县主这是恶人先告状。臣妾本来在花园里*花采**,不过是不小心踩了一下县主的裙摆,县主就不依不饶的。”吴皇后本想教训她两句,董昌去了后寝殿禀报高宗,来带两人进去。吴皇后也来不及交代萧碧灵两句,只能跟在她们后面,心里惴惴不安。高宗坐在龙床上,宫人给他摆了一张小几,他刚好可以倚靠在上面。萧碧灵跪在床前,满身狼狈,高宗道“瞧瞧你,哪有半分县主的样子?”他说完略微有些喘气,董昌连忙倒了一杯水过去“官家,您慢点说。”“皇上,请您重重地处罚这个王美人,她满口胡言乱语,罪不可赦!”萧碧灵大声地说道。“她说什么了?”高宗边喝水边道,“能让你一个县主出手打人?”王美人趴在地上,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到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出。萧碧灵手指着王美人自顾地说道“这个王美人胆大包天,竟敢说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而是个洗脚丫头生的!这怎么可能?”高宗握杯子的手一顿,先看到站在后面的皇后明显僵了僵。他又问跪在旁边的王美人“可有此事?”王美人连忙说道“臣妾是胡言乱语的,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你现在知道有罪了?区区一个美人,怎么敢如此造谣?皇上,请您一定要严惩她!”萧碧灵气愤道。这王美人自选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平日也不是乱嚼舌根之人,怎么会毫无根据地说这番话?高宗越想越觉得蹊跷,命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王美人问话。等出了寝殿,萧碧灵问吴皇后“姨母,皇上是要处罚那个王美人吗?”吴皇后看了她一眼,口气十分严厉“你可知道自己闯祸了?为什么要跟一个美人纠缠不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吴皇后对萧碧灵一直都宠爱有加,很少有大声说话的时候。但若不是萧碧灵,王美人根本就见不到皇帝的面。皇帝生性多疑,那王美人刚刚没有急着辩解,反而遮遮掩掩的,任谁看都有问题。她只要将吴氏天生石女的事情告诉皇帝,此事其实很好求证,只要问吴氏的近身之人就能明白。这样萧昱的出身也就会被怀疑。皇上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询问她,而她只能选择说实话。区区一个王美人,绝对没有如此心机。吴皇后知道,莫凌薇还是私自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