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醒了， 是被梦揪醒的。我梦见野蓝莓了，野蓝莓噙着泪水;我梦见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挑着担子，颤悠悠地，伛偻前行。
哦！大概是昨天采了野蓝莓的缘故吧。野蓝莓，生长在山里的一种小野果，有的微微地红，有的溜溜地黑，还有的莹莹地蓝，在我的家乡叫山米籽，可能是因为它的大小宛若米粒一般，更可能是因为饥肠辘辘的乡人眼里心里希望它就是米！总之是无人知晓第一位乡人给它取名的真正初衷了。而这种小野果简直就是茫茫丘山赐予我们的果腹之宝，是上天下凡的精灵，它能治治我们那翻江倒海、辘辘鸣鸣的肠子。所以深秋初冬时节，那一簇簇、一丛丛的矮小蓝莓树（其实应该叫“草”，只比某些草高那么一点点）自然引来了无数人的采摘和饱食。说来也怪，那时候，乡人亲手耕种的农作物产量不高，而唯独这漫山遍野的野生山米籽仿乎格外体恤乡人的饥苦，竟然果实累累，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光溜溜的，水润润的，精灵灵的……
于是乎，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刚刚萌芽的时候，乡人们便打起了山米籽的“商业”主意:两分钱一把缸！乡人们挑着这充满人性的、精灵般的山米籽走村串巷、上镇达城。学校门口自然是最理想的“贸易”场所。我的母亲居然加入了这浩浩荡荡的“贸易”大军！
那年我十四岁，在离家十里左右的吉水县枫江公社上陇洲学校读初一，寄宿在学校，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一个星期才能被母亲看到一次。那个阴云密布的中午，天有点冷。同村的同学告诉我，说我母亲来了，在校门口卖山米籽。霎时，我似乎有一口气冲到了脑门，我看不见我自己的表情，但我感觉到我挂着怎样的脸色。我快速跑到了校门口，在十来个卖山米籽的妇女当中一眼认出了母亲:蓬乱的头发，黑瘦的脸，一件厚厚的打了补丁的斜襟灰黑外套……母亲正蹲在箩筐边用把缸给一位同学舀山米籽。母亲看到我来了，脸上放出了嘻笑的光，正要说话，却被我的尖叫声阻止:“妈——，谁叫你来丢人现眼！”母亲瞬间怔住了，胆怯地嗫嚅着:“崽，想来看看你，顺便卖几个钱给你，——辣椒酱吃久了难受……给你带来了新鲜扁豆炒辣椒……”我加大音量尖叫:“快回去，别丢人了！”我当时的那种粗暴蛮横不亚于今天的城管队员。母亲近乎央求地说:“再卖几把缸吧，就回去。”母亲的脸沉沉的，一边为学生们舀着山米籽，一边从另一个箩筐里取出一个布包，又从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里拾起一些硬币，塞进布包，然后将布包旋了一圈，收紧了口，笑着将布包递给我，说:“崽，我不卖了，我不卖了，我就回去，新鲜菜，要先吃掉，会坏。”接着，母亲便收拾箩筐扁担，将担子斜压在佝偻的肩背上，双手一左一右地扶住箩绳，将剩余的三分之二的山米籽“打道回府”。——后来才知道，母亲挑着山米籽去了更远的学校门口卖——母亲每走几步便要回头叮嘱“新鲜菜，要先吃掉”“两毛多钱，数一下”……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绝对称得上是个了不起“英雄”。我释然于母亲终于离开了我的视线，消失在阴沉沉的天空下。
昨天郊游，在异乡见到了几簇似曾相识的山米籽树，我的心里异常欣喜，但瞬间沉重起来。我希望眼前的野蓝莓就是当年的山米籽，却又不希望……但还是希望弄个明白，
就拍下照片发给老家微信群里，要他们确认是不是当年家乡的山米籽。他们住在县城，似乎也忘了本，认不准当年的“宝”。有的说“不是，别乱吃”，有的说“有点像，只是老家山米籽的颜色更亮”，只有侄女肯定地告诉我她去年吃过，它就是老家的山米籽，但没以前的那么好吃。面对眼前已经得到确认的几簇山米籽树，此时的我并不纠结于眼前的山米籽是否好吃，是否是老家的味道，脑海中翻腾着的只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幕幕，一点点。眼泪禁不住簌簌地往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