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大概是八月,我记得当时天气炎热,我在镇上闲逛,这么热的天气,街上很少有什么行人,大多数人都在房间里吹空调,而我也不过想出来买根冰棍什么的,或者遇见哪个朋友,一起喝点冰镇啤酒。街上的所有广告牌都像被炙热的阳光晒融化了,仿佛能看见它们一个个在路边瘫软下来,像一滩令人恶心的污水流淌到地上,掉进下水道。那个夏天热得让人想杀死点什么。
喘着大气,头皮被晒得发麻,走了好几百米,我才到了便利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门口遇到胖子。胖子是我小学同学,绝对不是什么好朋友,那时他总欺负我。我小说里出现的那个用各种酷刑欺负人的胖子就是以他为原型。
此时,他穿着短裤和背心,肉都挂在外面,白花花的很显眼。他一眼就看见我了。本来我也不想跟他打招呼,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认不出我,可惜似乎从小到大我的样貌除了身高外,基本没什么改变,多么不适合犯罪的长相啊。嘿,他朝我笑了笑。我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待会要不要去我那喝两杯,我带了点比利时的啤酒回来,现在是冰镇的哦,胖子对我说道。
很多年前,胖子就随亲戚去了俄罗斯,据说是做生意去了,服装买卖。呸,我才不信,中国人这么多,衣服不卖给自己国家的人,非得要去俄罗斯卖。他肯定是去做那些不法勾当了,我才不想跟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当他看着我,那个笑容总是让我无法拒,事实上,我无法拒绝那个什么比利时的啤酒,前半辈子都窝在国内的人,怎么能理解那些常年在国外混迹的人的生活呢。我说好,就喝两杯。
很快,我在胖子的家里到处打量着,他家就他和父亲两个人,他父亲白天都在老人院的棋牌室里打牌,大概是有胖子这么会赚钱的儿子,他根本也不用担心生计问题,这会他不在家。胖子家还是和以前一样,三层的自建楼,外墙比以前装修得更豪华,但还是保留了很多古厝的形态和图案,而里面那两根巨大的承重柱上的盘龙雕刻精良,特别气派。他一会跟我介绍院子里的郁金香是荷兰来的,桌上那几盒巧克力是瑞士的,他手腕戴的手表是在澳门的*场赌**里赚的,还有餐厅墙角那台冰箱其实是托朋友从韩国偷偷拉回来的。他越是这么摆阔,我就越相信他才不是什么做服装生意的,哪有这么好赚的服装生意。
啤酒口味很多,有樱桃、蓝莓和蜜桃味的,酒精度数很低,只有三点五度,但是很甜,有点酸,根本是女孩子喝的,我喝不惯,也许胖子还是这么胖就是拜这啤酒所赐,糖分肯定很高。我们一边聊着过去的事,一边说着近况,胖子只字不提小时候欺负过我的事情,他突然拐了话题,跟我说,他在国外学了个把戏,问我要不要看看,我说好。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个鸡蛋,又从桌子上挑了个大橙子,两手分别托着。然后,一只手把鸡蛋包裹在手心里,翻转了过来,放在橙子上,我看到他脸上露出各种表情,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嗯嗯作响的,双手因用力而颤抖着,就像是费了些工夫,他原本握鸡蛋的手猛地摊开,一整颗鸡蛋就在我眼皮底下不见了。
这肯定是你的障眼法,鸡蛋被你藏起来了,我很快就道出其中的奥秘。
不是,鸡蛋到了橙子里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橙子。
我看着那个硕大的橙子,愣是不相信,我说不可能。他就把橙子抛给我。
你剥开来看看。
我那时肯定是一脸狐疑的表情,虽然心里想的是,剥橙子也给我把水果刀啊,徒手怎么剥,但还是老实地用大拇指找了个薄弱的地方戳开了这个橙子,橙汁顿时喷了出来,再往里面剥,就发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等我将半个橙子皮都掀开的时候,刚才那个鸡蛋就在里面,雪白的外壳在橙黄的橙肉里显得很协调,似乎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面似的。
不可能,这不科学,我惊呼。
哈哈,怎么样,这把戏不错吧,胖子得意地说。
我想起来了,这魔术我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个什么街头魔术的,他比你这高级,材料都是超市里随便选的,而且鸡蛋里面打开还有只小鸟,好像是只鹦鹉,也是之前在宠物店里挑的。
那是魔术,我这不是魔术,你摸摸看,那鸡蛋肯定还是冰的,胖子有些吊诡地这么对我说。
我手里的那颗泛着橙香,湿漉漉的鸡蛋确实比室温冰凉不少,那你这是什么,我马上问道。
你再看着,胖子从厨房拿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叫我把手机拿出来,我很不舍得地把我新买的手机交到他手里,他一接过手,就像刚才那样把玻璃瓶和手机各自握在双手,然后,接下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机慢慢从他的左手毫无破绽地进入了右手的瓶子里,就像那层玻璃为它特别打开了一个通道,微观一点说,瓶子和手机间的分子简直严丝合缝,有那么一瞬间,它们就像是一体的。
怎么样,这个把戏不错吧,胖子看着我张大了嘴巴,乐翻了。
这,这,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就是个把戏,胖子自然是不会告诉我这把戏有什么机关,我始终没搞清楚这究竟是魔术还是魔法。接下去的一个多小时,我也在变着类似的把戏,将一瓶瓶比利时来的啤酒喝到肚子里,也算是把一种物体装进了另一个物体里面。就像在这么一个充满外国产品的屋子里,它的外壳依旧是中国特色的,还有我眼前的这个胖子也是如此。
我们一辈子总在把外面的东西装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胖子指着自己的肚子、脑袋还有心脏的位置。
我突然觉得胖子说的好有道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这么有哲学思想的人。
我指着他背心外面挂着的肥肉和脂肪说,还有这里。接着我们都笑了。其实,那时我也不怎么讨厌面前的这个胖子了,也许因为这些冰镇的比利时啤酒,或者因为胖子会了点有意思的把戏,事实上所谓的冰释前嫌大概都是和日渐增长的年纪有关系。
从胖子那边回来后,我就想把那天遇到胖子的故事写下来,但是总是找不到一个结尾的方式,一篇连胖子使的是什么把戏都不知道的小说,哪会有人看啊,所以总是让我打消念头。
直到三个月前,也就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胖子的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是时候把它写下来了,胖子的同学,也是我的同学老猫,有一天和我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告诉我,胖子死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世界各国*私走***品毒**,把一袋一袋的白面包好,吞进肚子里,过了海关到达目的地再拉出来,也就是说很多吸毒的人从毒贩子手里买到的*品毒**都是通过这么一种方式,从一个人的嘴里到胃里出了肛门,再进入另一个人的嘴里或者鼻腔或者血液里。
而胖子死于包装白面的塑料袋破裂导致的中毒,这也是很多毒贩除了逮捕后被执行死刑以外更普遍的死法。
我猜测,胖子应该和别的毒贩不一样,他不是把它们从嘴里吞进去的。
他这么胖,身上应该还有更多藏毒的地方。也许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工作需要才保持着肥胖的。写到这里,我还是不知道怎么给胖子的故事结尾,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