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文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仓库理货员。
楼上同事们中、晚饭成群地结伴出入。
寒风中,却有个男同事躲在仓库过道吃馒头。
他看见她时,从镜片后投来两抹凌厉的防备,之后不再出现在那里。
有天赶末班车,她坐下来看见后头还有人,是那个男同事,年纪不大面貌稳重。
不知他晚饭是不是又吃馒头呢?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说今天带的便当没时间吃,不介意已经冷掉的话,一起吃点吧。
他挺介意,神色紧张,小文自顾自打开,食物香味飘出来。
她把饭菜往他那边偏,不多时被拿去了一个饺子,然后是饭团、西兰花、香肠。
他没好意思再冷漠:“支付宝帐号多少,我把饭钱转你。”
小文只有微信,备注时问他的名字。
“陈彦。你叫汤小文?”
“对,咱们算是同事,别客气。”
她没收他的转账。
第二天陈彦过来仓库找样品,留下一袋半青不红的苹果。
之后好巧,他们总是差不多时间下班,赶同一趟14路公交。
他经济大约十分拮据,瘦如竹条让人不得不在意。
于是小文总会找借口说忘了吃,或者没空吃,当陈彦的胃里塞满她做的食物,变得多话了。
“换了个房租便宜的住,没想到刚好同你顺路。”
小文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偶遇我啦。”
他微微乐:“你什么学历?”
“高中生,今年十九岁。”
他略微讶异,没话。小文感觉他不在意自己的事,没有探究的欲望。
深夜,在橘黄台灯下,她忍不住写下许多个陈彦。
2
小文曾和几个同学在肯德基打过工,她们和男朋友看电影、吃火锅,照片好看得让人羡慕。
她因此一天吃两顿省了一周时间,独自去看了人生第一场电影。
最近她想,或许今年可以和陈彦一起去看。
他们开始交换、分享食物了,有来有往地聊天。
昨晚他比她早三个站下,却把伞给她,奔跑在雨里脚步踏在小文年轻寂寞的心上,那个背影被品出无数浪漫的暧昧。
隔天陈彦收到信息来仓库时,她站在梯子上,明明俯视他却似一粒微尘,努力装得自然:“不小心做多了,你拿一份去吃吧?”
小文觉得他为自己留伞时温柔体贴,捧着饭菜别扭着与她东拉西扯的局促也很可爱。
下班她藏在公司附近拐角的树丛,想与他一起回家,结果听见有人问陈彦:“你竟然带饭,该不会有家属了吧?”
陈彦慌忙否认,人家说那肯定有田螺姑娘,他不知想什么,支支吾吾脸发红。
小文等他们过去,抿着笑走出来。
车上的他略踌躇地问:“你这样做饭会不会很花时间?”
“不会啊,我手脚快,半小时就搞定了,需要的材料前一晚准备好。”
陈彦想了想:“那……我能正式在你这交伙食费吗?多少合适?”
“都行呀,多有多的吃法,少有少的吃法。”
陈彦笑着转账五百。
翌日的午餐,有两只煎香的大鸡腿,他发来信息说:“汤阿姨,被人抢去了一个呢,还好其它都护住了。”
附带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包。
她停在高高的货架面前笑出汗。
一日下班小文故意问:“天天吃女孩子做的饭,是男朋友才有的待遇哦!”
陈彦害羞地躲避:“快走吧,家属……车不等人!”
原来他那天发现了自己呀,他知道她听到了他和同事的对话,他居然叫她“家属”了,小文嘿嘿乐。
陈彦恨她得意的样子,拉着她跑,小文的心颠得快从胸膛掉出来。
三站路走路20分钟,他陪她,她又送他,陪来送去没个完,很快,他们搬到了一起住。
3
他们的恋爱安静而缱绻。
清晨,外头榕树掠出了早起的鸟,小文会关灯,钻进陈彦的怀里。
她半夜学习,中午上班,他走的时候会在小文的额头亲几下。
交往大半年,陈彦用钱仍紧张,下班他们窝在家里瞎闹,他不给她买礼物,没有520、1314红包。
小文打听过,他的工资不低。
她企图追问他的过去,陈彦要么沉默,要么冷落。
她生气不再做饭,他赌气睡沙发,频繁喝水、上厕所的动静弹弄着小文脆弱的神经。
她主动结束冷战,说:“我真的很在乎你,如果你有困难,我希望能一起承担……”
陈彦窘迫而恼怒地吼:“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穷吗?告诉你,我负债20万!满意了吧!”
小文睁大眼睛看他露出了然的嘲讽神情,不知所措地示弱:“请你不要这样好吗?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
“汤小文你是不是傻!你知道钱是怎么欠的吗,居然敢帮我还债?!”
小文说那你告诉我啊,久久等不到他开口。
她无奈地哭了:“那好,我不问,让我帮你,一辈子那么长,你还给我不就行了吗?”
她用力握拳,忍不住抽泣,终于让他不忍,过来抱她、道歉、坦白。
他说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喜欢过一个已婚女人。
他们纠缠一年多,对方说会离婚的,却总拖着,他为挽留她,送她很多昂贵的礼物。
“我为她付出了全部,为她拒绝更好的人,可她离婚了,却说我太幼稚,我好痛苦,走不出来……现在你都知道……会不会看不起我?”
他低垂眼眸涌现浓烈情意,眼泪鼻涕挂在帅气的脸庞上,难堪而狼狈。
小文却不由惶惶然安定。
陈彦终于像一只温顺的鸽子停在了掌心,露出柔软绒羽和皮肤,她不计较它吃过别人的食物。
她暗暗感慨地回抱他,说爱他,不会离开的。
4
陈彦那段时间真开朗,总来仓库找小文,公司年末聚会他还带着她露面,抽到了二等奖。
他说自己有在外面偷偷接单,争取尽快还完债,带她去日本玩。
他们开始散步珠江岸,从小贩那里买冰糖葫芦、老冰棍分着吃。
他们约定一个月看一次电影、吃一次大餐,小文的朋友圈发许多漂亮照片。
谁又没有不堪的过去呢?过去就过去了,何必计较,钱也总会还完,他们本该一直好下去。
次年春,公司迟了几天发工资,陈彦又不好意思问小文借,导致其中一张信用卡逾期,额外产生六百块利息。
碰巧,小文看中一张床垫,兴致勃勃跟他说。
正常的共同开支,在他阴阳怪气的讥问中演变成小文的不节俭。
“我为什么要和你困在这小不拉几的地方,连张床垫都买不起啊!”
“要不是你非要吃进口水果,我怎么会没钱还信用卡?”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崩溃、责难,她委屈辩驳:“你没有钱,我有啊,我自己可以买,也可以借给你。”
陈彦却不要,他喋喋不休埋怨,怪那个女人狠心骗了他,披露越来越多亲密细节,说她曾怎么对他好令他沦陷,说每次都是她主动来找他。
小文近乎哀求:“别说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直到她忍受不了把一碗汤扫落地,他停下来时,身体仍因激动而发抖。
小文心疼,小心地抱他,却被大力推开,有两滴很大的泪顺势飞出去。
她不介意他的过去,她不吃醋他为那个女人豪掷犯傻,可为什么后遗症全由她来承担?
听见卧室里头的哭声,陈彦立刻发疯拍门,认错、求饶、赌咒,仿佛她不原谅他,他就不能原谅自己。
她只好草草收拾心情,打开门道歉:“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吗?”
他感激地拥抱她,他们互相鼓励、互相说爱、说想象中的未来。
有一段时间,夜晚他总望着她的背。
她问他干嘛不睡,他说怕睡着了她会离开。
小文的父母知道陈彦后,对她说:“女孩子要男孩子请吃饭,要花男朋友的钱,不要想着爸妈出钱给你买房,让他买。”
小文不认同,她觉得女孩谈恋爱不能一味贪婪索取,要付出要体贴,两个人共同创造财富,战胜大小困难。
可下一次,陈彦又因为钱与她吵。和好后,他又发狠诅咒自己下次再控制不住脾气会怎样怎样,她感觉深深的绝望。
她提出分手,他就会情绪激动伤害自己把她留下。
爱的荆棘将两个人扎得累累伤痕,那些争吵、一场场恶梦并不随着梦醒离开。
有天吃着水果,他小声说下个月就能还清债了,如果她还想去日本玩,要再等几个月。他好累,想放松一下。
小文说不清那种滋味,只说好啊,笑容饱满地挤出来,似石榴熟透不得已开了口。
陈彦看得出来真的轻松,他买了个果篮,空气分子里都是清新的柚子味道。
他捣弄好一阵,用半块柚皮做碗装了剥好的果肉递来。
她望着他期待的眼睛说“哇,好甜”,他转而殷勤跑去洗葡萄。
等他睡着,小文去卫生间吃避孕药。
药丸装在维生素c泡腾片的瓶子里,躺在手心中一小粒,她忧伤得想哭。
陈彦过来了,眼睛亦哀伤得耷下来,可小文知道,那是躁怒发作前的试探。
他问:“你不想和我有宝宝吗?”
她答:“等我先读完书吧?你还没带我见过爸妈呀。”
他竟然赞同:“对,顺序很重要,我当初就是错了顺序才被欺骗感情。对不起,你吃吧。”
离开时他还轻轻带上了门。
小文立刻捂住嘴,想要呕吐,她好厌恶他不停说他的过去,以及,不爱惜她的身体。
第二天他走时亲她的额头,她睁开眼对他笑:“记得带伞啊。”
他说:“好。待会儿见。”
小文却不想再见了。
她坐在胡乱开的搬家公司车里,只半小时就在网上决定了新家的住址,仓库的工作也辞了。
这段不健康的恋爱,冗赘得让人无力维续,必须结束!
5
分手第三周,有陈彦寄来的包裹,是她睡觉的软枕,其它遗漏的小物件则分次收到。
再后来是他给她买的衣服、鞋子、化妆品,价格不菲。
他说自己跳槽涨薪了,她说那挺好的呀。
“既然分开了,我老实告诉你吧,我欠债不只20万,是40万,压力真的很大。对不起,我本想好好珍惜这段感情,却总是让你失望。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我永远不忘记,也希望你不要那么快把我忘了。”
他的快递再寄来时,是一张近期去日本的机票,她拒收了。
很快陈彦打来语音,就从前的大错小错反复道歉,说放不下她,如果必须要分手,让她删除他的微信。
他说:“你不拉黑我,我怎么相信你已经不爱我?”
他又说:“现在问题都解决了,你为什么对我没信心?我想和你结婚!”
小文没下狠心拉黑,只对他设了免打扰,偶尔点开看两眼信息。
看着那些文字,有时心里有团火欲灭不灭,有时压着块石头搬不走。
6
小文陷入了分手后的抑郁。
很多事做不好,生活混乱,反复自责。
雨天蒙头昏睡,阴天内心铺满灰霾,早醒后久久看阳光里飘动的灰尘。
饿了会疯狂摄入食物,撑得难受又想伸手进胃里把它们掏出来。
小文在网上冲浪,人家说有的恋爱是事实与自身幻想交织的罗网,当你决定离开一个不健康的人,愧疚、彷徨、无情、留恋……都是必然经历的混乱。
小文终于在释放后大哭。
原本他爱她令她的生命欣喜而轻盈。
想起在一起的时光,他教她熬咖喱,用筷子挑起汁能挂着不落,他们用这样的方法做过杨梅酱。
陈彦每天把馒头放硬切片煎香,她挂在他身上像没骨头的水母,一会儿说甜,一会儿说酸。
那些过往,终将随时间慢慢消亡。
小文最后一次点开陈彦的头像,然后点了删除。
六月的尾巴,这座城市接连下雨,雨后黄昏,蓝天干净,空气清新,江潮尽头立着几只不动的灰色水鸟。
在那一段灰色凌乱的时间里,他们也都真的爱过了彼此。不是所有的恋爱都能抵达婚姻,他们根本不适合彼此。
小文觉得,这样的分开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切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