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泊乡渡
第十二章 雪国列车
中午时分,武景林和费福多两个人赶到了北方的大城市~沈阳。肚子也饿了,也是真的熬坏了,馋的嗷嗷叫。不管前程如何,是赔是赚,是福是祸,反正是先吃一顿再说吧!尤其是那个费福多,只见他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一家饭店里,就再也不肯出来了。在那个岁月里头,农民社员们是不能随意饲养家畜的。猪只能是伺养一头,鸡也不能超过七八只,不然就是违反政策,走资本主义道路,要被割去资本主义尾巴的。这样一来,弄的农副产品奇缺,物质供应异常的紧张。布匹,棉花,粮食,白酒,猪肉,鸡蛋,糖,豆腐,粉条,就连火柴,等等这些物质都要凭票凭证购买的。几乎所有的物质产品都要按人口配给,就像今天的北朝鲜。城里的人每人每月还能发点什么肉票蛋票的,农村的社员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自己不伺养猪鸡,就别想吃到猪肉和鸡蛋。来到饭店,别说费福多没有钱,即使是有钱,其实也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主食是要粮票的,没有粮票只拿钱人家是不卖的。很少能看到带肉的炒菜,一般都是素菜。倒是好歹能有点油腥,还比家里的几乎是白水煮菜好得多。一个月里市民每人才供应三两油呀,农民一滴没有。谁能不馋呢?费福多站在饭店的屋里,傻了眼,他没有粮票。武景林身上也没有,那粮票只有城里的市民才会有。怎么办呢?两个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饭总是要吃的吧,武景林悄悄地靠近了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大娘,偷偷的问道:
“老,老大娘您,您好,有粮,粮票吧,卖给我们点,实在是太,太饿了,谢,谢谢你了啊。”老大娘看了看眼前的这两个小伙子,除了口吃,倒是不像是坏人,就掏出了二斤粮票递了过来,武景林千恩万谢的给了好心大娘五角钱。他知道,这粮票的*市黑**价格是二角五分一斤。费福多看到有了粮票,顿时乐了。“还算办了件人事。”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冲到窗口,急匆匆地对服务员说道:“八个馒头,两盘带肉的菜。”
“细粮票?拿细粮票来啊?”服务员说道。费福多呆了,他没有细粮票。原来这粮票还有粗粮票,细粮票之分,像白米饭,馒头一类的主食就必须要用细粮票来购买才行。
“没,没有。”
“没有买什么细粮,你买高粱米饭吧。”女服务员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就这样,费福多不情愿地买了四碗通红的高粱米饭,再加上一盘炒土豆丝,还有一盘白菜炒肉。难得这一盘白菜炒肉啊!武景林,费福多,都很久没有闻到那肉的香味了。这盘好菜端上了桌,二人急急忙忙伸出手中的筷子,这盘子里的肉却只有可怜的两片,一人夹了一片,再就没有了。费福多把筷子伸到盘子底下翻动,还是没有找到那肉片的影子。费福多望着饭店里的服务员对武景林感叹地说:“哪也不如在饭店里头工作好啊!俗话说的好,三年大旱饿不死大师傅。”
武景林笑道:“看你馋,馋的,就羡慕人,人家在里边能吃到肉,肉呗,真就这点出,出息啊。”
费福多也不回话,只是一个劲的趴饭吃菜。
当天下午,二人揣着一肚子的赚钱美梦,登上了开往大红旗去的绿皮火车。费福多一身的黑棉袄黑棉裤,都是农村最原始的手工缝制的式样,不用问就知道是他家里自己做的,显得土里土气,有点滑稽。棉袄的两个衣袋都缝在了胳膊下的中缝上,由于怕冻手,他就把双手插进衣袋里,两只胳膊肘使劲的向后面弯曲着,不然就不能将手插入衣袋了。这样的奇特姿态再加上他那顶破棉帽子底下露出的一双金鱼一样的眼珠子,还有那一副松弛的大嘴唇,那样子实在是猥琐可笑,让人忍俊不住。
武景林个子比较小,属于瘦小枯干型。两只塌陷的眼睛加上尖鼻子,尖下巴,让人看了觉得是维吾尔族人。王大久就曾经送了个“买买提~林”的绰号给他,可见他多么像童话世界里的阿门巴依。武景林说话结巴,但很风趣,总是能弄出不故意的幽默来,另人不禁开怀大笑。费福多则愚蠢无知,却又极具幻想,盲目的自负自大。那武景林胆小自卑,没有自信,神经质很强。这弟兄二人各具特色,各有千秋。上帝此时把他们两个人组合在一起,让他们俩共同去完成一件在当时来讲类似于*私走**贩私的大案,这不能不说是一幕人间的悲喜剧,不能不说是一种安排,一个上天的杰作。
傍晚的辽西走廊北风飕飕,在一望无际,无遮无拦的平原上,萧萧的冷风卷着残雪在苍穹里肆虐,田野里的村庄在暮色中更显得萧条而又苍凉。
费福多和武景林两人在黄昏时分下了火车,此刻正走在赶往大红旗的县道上。费福多背着个纸壳箱子急匆匆地走在头里,武景林挎着个园园的团筐跟在后面,那副神情一看就是费福多的跟班无疑。至于这次行动各自都带的什么装备,临行前那是经过一番商议的,但是没有达成共识。费福多主张都带纸壳箱子,说这比筐好,因为筐让人家一看就会想到里面装的是鸡蛋,太暴露了。武景林却结结巴巴说:“纸壳箱子不,不好,鸡,鸡,鸡蛋会破,破了就完,完了。”武景林越是着急就越是结巴。最后的结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是个拿个的。费福多就背了个纸壳箱子,武景林则蒯了个筐。这副打扮原本是村妇才有的,弄到了他们俩人的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很是滑稽可笑了。
天刚刚黑下来了,刚好途经一个小镇,费福多就说:“不走了,咱找个地方住下吧。”
“行,行,只是没,没有介绍信。”武景林随声应和道。
“你不用管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费福多以教训的口吻说道,俨然就是个首领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是公社的所在地,街上只有一家旅社,门前刚刚点亮了一盏昏暗发黄的路灯,二人来到了小旅社的门口。
“同,同,同志,请,请问……”
“一边去吧,同了半天,还没有同完,人家知道你说的啥?”还没等武景林说完呢,费福多就上前一把把武景林推开了,这个场面和动作让接待室里的女服务员乐的出了声。
武景林很是尴尬,他急忙给自己圆场:“对,对,对不起,我,我……”因为他看到对方是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漂亮女知青。
“他是我内弟,就是小舅子。说话结巴,他是想问问你没,没有介绍信能,能住蓿不?”费福多一紧张竟然也结巴起来,他还没有忘记取笑他的同伴一把。
“哈哈哈哈,两个结巴……”女服务员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的模样打扮,再听听他俩的语言特色,笑的就更加厉害了。
“行,行的。别人不行,你们俩行的,特殊照顾,照顾照顾你们姐夫小舅子。哈哈哈……‘’女服务员高兴了。
“别听他瞎,瞎扯,我,我不是他小,小舅子。”武景林望着漂亮的女服务员红着脸说道。
可能是这可笑的场面无形中帮了他们的帮吧,不然没有介绍信是绝对不可能这样顺利的住宿的。
为了省钱,两个人找了间大炕,也就是大通铺。很便宜,一晚每人才五角钱。
大红旗是辽西地区著名的大集,*市黑**,公市都混杂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国营商店里看不到的东西,在这儿都有卖的。所以,这里也就成了投机倒把分子上货的源头。当然,也就成了打击长途贩卖的最前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惯行于其间的老贩们都有自己的一套攻略。他们个个神出鬼没,无孔不钻,实在是让市场管理的执法队们防不胜防。这个小镇仅距离大红旗集市七八里地,是小贩大贩们的集散地,更是打击老贩们的前哨阵地。
我们的这两个初淌浑水,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交完了钱,就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大房子里。
那是一个极端的岁月,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个人不允许做生意开公司,国营企业里不招工,想做个临时工都找不到,社会上根本就没有"打工"这个词。生产队里干上一天,也就能挣到几角钱,甚至是几分钱。大批的人力资源无所事事,尤其是在农闲的冬季。最后,凡是有点赚钱想法的人,就只能是有投机倒把,长途贩卖这一条路可走了,所有不安分的人就都被逼到了这唯一的一条道路上来。所以,那时社会上很是盛行倒把贩卖和打击抓捕的风潮。
费福多和武景林进了这间大屋,一面大炕真的好长啊!足有二十几米。屋里很脏乱,散发着浑浊混杂的难闻气味。炕上早就坐着两三伙的人了,都是农民打扮,有的在打牌赌博,有的在喝酒吹牛,还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密谋着什么阴谋。大家看到二人进来,有的轻蔑地撇撇嘴,就算打过了招呼,更多的人就当做是没看见。
二人在炕上找了个空地,便和衣躺了下来。
大炕上冰凉,没人烧火。费福多看着一屋子的人影晃动,人声吵杂,根本没法入睡。武景林也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身上的鸡蛋本钱被人给偷偷的翻了去,尽管他的钱藏在了*裤内**的小兜里,那是他临走前的夜里自己偷偷缝上的。
俩人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炕的那一边几伙人吵吵闹闹的不得安宁。一伙壮年农民打扮的人还在喝着劣质的散白酒,两盘见了底的小菜三个人还喝得津津有味,面红耳赤的嚷嚷着。两个衣着不整的老汉围坐在炉火前,边唠着家常,边烤着棉鞋。大长炕另一端的尽头,两个常跑社会模样的人坐在炕上低声细语着,不时的私下里四处张望。
夜很深了,除了偶尔从窗户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和低沉的风声外,万籁俱寂。费福多和武景林刚刚入睡,朦胧中忽听一声门响,呼呼啦啦的闯入一伙背着大枪,肩上戴着红袖章的人来,只见他们个个横眉立目,凶神恶煞。
为首的一个大声的说道:“打扰大家了!对不起了,我们是市场联防大队的,例行公事,现在检查。所有人都坐在炕上不要动,双手抱头!”这一声断喝,真好似晴空霹雳,那喝酒的也不喝了,炉子前的两个老汉不知所措的站立起来,炕边的那两个江湖人士面露慌张的把被子急忙扔在了两个包裹上。早有一个联防队员手急眼快,上前一把夺过那包裹,打开一看,却原来是两大包黄烟。费福多,武景林的心里顿时都明白了,这是两个烟贩子啊,没想到在旅社里翻了船!
“哼!原来是烟贩子啊,起来,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们走!”来人大声喝道。
但见两个烟贩子六神无主,面如土色,其中一个貌似有些方略,战兢兢地走上前来,拱手一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是我们买来,自己抽的……好兄弟,抬抬手,放,放……”
“放屁!谁自己能抽这么多?用不用到你家乡调查调查?”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厉声问道:
“叫什么名字?”
“黄,黄书郎。”
费福多和武景林都禁不住的同时乐了起来,那个人的辽中口音把个‘书’说成了个‘鼠’,结果听起来直接就是‘黄鼠狼’了。满屋子的都笑了起来,联防队员们也都在笑。
“别说是黄鼠狼了,你就是火狐狸今天也逃不过人民的法网!少啰嗦,拿起你们的黄烟,跟我们走!”
那个领头的及时的止住了笑,严肃的说道。两个倒霉蛋明知是逃不过去了,但还是不肯下地跟他们走,在炕里磨磨撑撑。其余的人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东西可查。
“黄鼠狼,还有那个,快跟我们走,老子没功夫陪你扯蛋。”几个拿枪的队员上得炕来,拖起两个烟贩子就走。‘黄鼠狼’不敢吭声了,另一个却顺势躺在炕上不肯动弹,嘴里喃喃地嘟囔着:“我有病,不能走……”
“哪里有病?”
“脚,脚疼……”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联防队员轮起枪托照着那人的屁股轧去,还没等枪托落下挨到屁股,那人就立即跳起来下了炕,脚也不疼了,乖乖地拿起了那包黄烟,和‘黄鼠狼’一起,悻悻地跟着联防队员们走了。
费福多心里一惊,看来真的是连查带抓啊,自己以前想的太简单了,幸亏还没有卖上鸡蛋,不然可就全完了。武景林哪里见过这阵势?只吓得他呆若木鸡,半天才缓过神来,悄声悄气地问道:“福多,我们还去大红旗吗?”
“屁蛋,都走到这了,这点事就不去了?松包,看把你吓的,就这点出息。”说完,用大手用力一抹松弛下来的大嘴,连口水一并收回到了嘴里。一双铜铃似的金鱼眼球滚动了几下,注视着他的同伙,看得出他的胆量远比他的下属武景林要大得多。
费福多一向看不起胆小怕事的武景林,长得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的还能成就什么大事?他竟然吓得想回去,不干了,真的可笑!看自己多好,人高马大,见多识广。想到这里,费福多不免洋洋自得起来。
武景林不愿,也不敢直视费福多那突出的眼球,这双眼球让谁看了都会不舒服,不是自己胆小。相反,自己看重的正是他的胆大,主意正,有主见。不然怎么会找他一同与自己来呢。如果不是自己没有经验,绝不会甘当他大眼珠子的下属,听任他的摆布。就说他的模样吧,像个牛魔王,胸无点墨,又馋又懒的,还自以为是呢。一路上尽听他的训斥了。唉!还是忍忍吧,谁让自己真的不能成事了呢。再说,明天一早就要到大红旗的集市上了啊,在武景林看来,那里仿佛就是阵地,就是战场,这些对于从来没有过贩卖经历的他来说,真的感到有些发怵害怕,就听大眼珠子的吧,为了赚钱,认了。但这一次冒险行动的结局是什么,他的心里充满了担忧,一点底都没有。
那天傍晚,狗爬犁拉走了张广财之后,王大久就和李维翰二人在兵团里二师23团看门人陈老伯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当晚,陈老伯讲了许多兵团里的事,这让王大久感到无端的进入兵团是不可能的了,再加上他们此刻唯一的关系,李维翰的爸爸已经离开这里了,所以,就更不应该再对兵团抱有任何幻想。再说,眼下管事的人也都放假回家了,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两个月不成?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去向哪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成功即成仁,绝对不能无功而返!王大久的身上还揣着做为第二,第三方案联系人的姓名和他们的联系地址。走,继续走,直到实现自己的目标为止。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在红旗岭给李大哥留下了一百元之后,王大久手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他数了数,只有二十元钱了。李维翰身上也还剩二十多元钱,加上他爸爸留给他的四十元,总共的家当加起来也就八十多元钱。但钱的因数绝不会成为阻挡他们前进的理由,王大久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就是这眼前的大雪封山封路才是他们当下的最大障碍。好在陈老伯说他有办法送他们两个下山,并一直能把他们送到有铁路线的鹤岗火车站。
原来兵团里每周都有一次给养卡车开往HG市里,运送生活物质到兵团二师,陈老伯认识开车的司机,能送他们俩人去鹤岗。
陈老伯的小木屋温暖如春,在等待生活卡车到来的那几天里,王大久和李维翰第一次渡过了至离家之后难得的几天休闲时光。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白桦林那冰清玉洁的风骨,照耀在木屋窗前的时候,王大久推开房门,但见漫山空新,银装素裹,彩彻区明,玉宇澄清。空气中漂浮着晶莹的雪花微粒,在霞光里闪烁着七彩的斑斓,真个美丽无比。是的,江山如画,生命美好。王大久依身栏杆,独立寒霜,望穿林海,思绪滔滔……
昨夜,一场飞雪刷新了北国的大地。天亮了,曙光里的地平线上,山舞银蛇,冰砌蜡像,玉洁娇娆。一辆蒸汽机车冒着浓烟拖着一长列绿皮火车穿行在涛涛的林海里。车厢里木制的座椅上坐着刚刚醒来的王大久和李维翰。昨天中午,他们在鹤岗火车站与专程来为他们送行的陈老伯洒泪而别。今天,他们又踏上了新的*途征**。列车奔驰,车厢微微晃动,车轮发出咣咣的响声。王大久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个和蔼可亲的熟悉身影……陈老伯,边陲小镇上的张广财大哥,红旗岭上的李福贵兄弟……好人,亲人们啊!原谅我们没有一一的去与你们作别,冰封山河,积雪覆路,实难前往啊。倘若人生常在,但愿日月同辉,大久为你们祈福了!哲学家康德曾经说过:“世上唯有两种东西可以震撼人心,一个是我们头上那浩瀚无尽的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心底里那份崇高的道德。”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但存于我们心底里的那份良善,那份同情与悲悯之心,才是这个世界里最宝贵的东西。
一条条冰封的河流从火车的窗外掠过,田野村庄都在眼前向后退去。多少年之后,每当王大久回忆起那一日的鹤岗——哈尔滨的雪国火车,才明白了那才是他们北疆之旅的真正开始!才是他们雪国火车生涯的真正开始。
王大久幼小的时候就对火车有着一种向往和冲动。童年的时光里偶尔见到一列火车消失在远处的大山尽头,就会掀起他无尽的乡愁,他稚嫩的心就会随着远去的列车飞向远方……他多想也做上那列火车,奔向那个遥远未知的世界啊。曾几何时,在他童年的睡梦里,他梦到了家乡修筑了铁路,那奔向遥远的火车就从他的家乡门前驶过,带走了他一颗充满了好奇,梦幻,和漂泊的童心……再长大了一点后,他知道了沈阳比他的家乡大得多,以为除了BJ就要数沈阳了。每当看到火车车厢上挂着的方向牌,上面写着沈阳——SH长春——昆明,等等方向,王大久就会产生一种坐上了火车去旅行的感觉。长大后,他才知道沈阳只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小小的工人村。
他想坐上火车去远行,去流浪,去漂泊人生。那两条惆怅的铁轨,在无尽的原野里一直向前延伸着,承载了他多少人生的憧憬,那让人神往的车厢,又寄托了他多少远行的梦幻。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为了,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流——浪。
是的,为了心中的橄榄树,王大久和李维翰登上了雪国列车,登上了逃亡列车。这一登就是整整的三十天的火车生涯啊!无知而又无奈,盲流而又盲目的北疆之征程就此开始了。
王大久和李维翰俩人的全部家当从返回鹤岗后就只剩下了七十元了。这是他们的吃饭钱,救命钱啊!王大久打定主意,追寻理想的脚步不能停下!没钱也要走,饭不能不吃,但车票绝对不能买!怎么办?逃票,扒火车!
从那时候起,从鹤岗的火车站出发开始,王大久,李维翰,就再也没有买过一次完整的火车票了。他们在后来的三十几天的火车生涯里,辗转于北国北疆的各条铁路线上,几乎走遍了所有铁路沿线的大中城市,积攒了大量的逃票方法和生活生存的谋略,真正的成为了两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浪汉,小叫花子。后来,当他们找到,并建立起来自己的根据地,结束了他俩的‘长征’时,早已是蓬头垢面,衣不遮体,然而却是满脸的江湖了。就像长征结束后,到达陕北那衣衫褴褛的中央红军……这是后话了。
下午,在鹤岗火车站按王大久的意思只买了一站地的车票,上了开往哈尔滨方向的绿皮火车。当列车开出一站地后,他俩就是没有车票的乘客了。由于不熟悉当地车站的地形和情况,花个几角小钱买一站地的车票上车,要比找窟窿钻刺篱笆更安全更方便些,所以他们在找不到进站漏洞的情况下,大都采用了这种方法。再后来,随着经验的越来越多,也是他们干脆就没钱了,无论在哪座城市哪个车站,他们都能找到车站的管理盲区,直接无票进站登车。就连车上查票和到站出站,都有一整套的经验和办法,这使他们畅通无阻。以致于后来王大久下定决心:今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再坐火车,绝不会再买车票了。当时,在他看来,乖乖买票的人都是傻瓜。当然了,那时候的他绝没有想到,多少年之后,生活条件与思想灵魂的改变,让他抛弃了自己原来的想法和信念,又做了乖乖购票的良民了。
半夜里一般是不查票的,只是没票就是没有座位。站的久了,夜也深了,就只好躺在车厢的过道上睡觉。任凭上厕所的人在你身上跨来跨去。这都好办,认可就行了。只是那推车卖货的人最可恨,他们得让你爬起来,等他们的推车过去了你才能再次的躺下。也有鸿运罩顶,好事降临的时候,如果赶上哪次列车的旅客少,俩人就能睡卧长椅,豪鼾入梦,一睡解千愁,哪管肚皮空。到站下车,如何混出检票口,这对于王大久李维翰来说,早就成了轻车熟路,再简单不过的了。下了车后,别跟着人流走,直接跳下铁轨向前直走就行了。无论哪座车站只要是顺着铁轨走下去,总能走出站外的。最麻烦的要数对付车上的查票了,那要根据当时情况见机行事才行。王大久领着李维翰与列车乘警,查票车长周旋于火车之上,隐遁于转瞬之间,其中不乏魔术故事,惊世传说。
这次列车的终点站是哈尔滨,王大久他们要途经那里再换乘开往嫩江方面去的火车。临来时武景林的父亲,王大久的二姑父交给了王大久一个远房亲戚的地址姓名,并说可以前去投奔。对于王大久来说,正可是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有病乱投医。揣测不如见面,谁知道会遇到何许的情况呢?先去了再说。对于他身上的另几个联系人的地址姓名,他准备也用这种方式,探看虚实。不然,又会有什么另外的好办法呢?只能如此这般了。
中东铁路始建于一九零几年吧?最初是沙俄亚历山大~尼古拉二世为了掠夺东北的各种资源而修建的。最早称呼为南满铁路,由于李鸿章不愿,而改称为东清铁路。甲午战争以后,RB由于获得了清政府的巨额战争赔款,而在军事上迅速地壮大起来。日俄这两个侵略帝国为了争夺我国东北的财富,在东北的土地上开始了他们的战争。最后以沙俄的惨败而告终。后来二战时期苏联红军对日宣战,进入东北横扫关东军,才算报了历史的一箭之仇。日俄战争*毛老**子败北,中东铁路即被RB人接管,就又叫之为满洲铁路,它的主线呈丁字型,纵横千里,横贯东西。当时,广袤的关内平原上几乎还见不到铁路呢。
现在,这条隶属于哈尔滨铁路局的管内客车正昂然行进在辽阔的松江平原上。时令已进三月,岭南江浙早已是春江日暖,春意盎然了,然而北疆大地却依旧是白雪皑皑。王大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屈指算来,他们离开家乡快有一个月了,家中可曾安好?故乡可曾无恙?是的,该给家里写封信了啊,还有那年迈亲爱的奶奶,一定在惦记着自己呢……到哈尔滨的吧,一定要写。
这还是二战时期最典型的火车车厢呢,在电影里常见的。整体都是木制的结构,木条的地板,木条的座椅,木条的车厢。在王大久他们的那段火车生涯中,他们所乘坐的火车基本都是这种类型。车厢里很纷乱,到处都是穿着臃肿棉衣的旅客,基本上都是两种颜色,穿黑棉衣的男人和穿花棉袄的女人。中国北方农民的质朴,憨厚和率真,都写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大声大气的讲着自家的隐私,毫无遮拦。那串亲戚的,走江湖的,拿着鸡,蒯着蛋的,上上下下的穿梭往来着。
中午了,车厢的喇叭开始广播餐车开饭的消息。那时社会上物质紧张,但火车的餐车由于得到国家的特殊补贴而远比社会上便宜很多。并且还能吃到一般社会上见不到的鱼肉蛋和细粮。于是,旅客们就在餐车外排起了一条长龙。王大久心里明白,再便宜的餐车吃饭与两角五分钱的一盒盒饭相比还是贵很多的。他要等到餐车开过饭后卖盒饭的出来。两角五分一盒的盒饭,也有肉片吃,已经很不错了。七十元钱,两个人吃饭,不知还要走多久呢?所以,他们要节省,钱要计划着花才行的。果然,一小时后,卖盒饭的推车来了,质量不错,尽管不能吃饱,但也是不饿了。吃完了饭,王大久警觉的感觉到要查票了,因为下一站就是绥化了,那可是个大站,一般铁路查票的规律就是在大站的前后。哪里能安全呢?厕所?不行,到时候一定会锁门的。王大久思索着。必须要安全的到达哈尔滨站,然后再转车去嫩江。‘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大久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也记不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王大久拉起李维翰就走,他们找到了车厢的乘务员,就在他的身边找了个地方安下身来。这个男乘务员不到三十岁,中等身材,有点稚气没脱的样子。王大久就和他攀谈起来。得知这乘务员原来是哈尔滨人,王大久越发来了精神,左一个老乡,右一个老乡的,就叫个不停了。那乘务员听说王大久小时候也是哈尔滨人也就来了兴致,加上李维翰,三个人就侃起了大山。什么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瞎扯一通。最后就连喜欢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甚至是多大的裤腰都谈到了。弄的那个列车员到站差点忘了开车门。
“不行,不行,不能再唠了,差点耽误事,出事就完了。”列车员摆着手说。
“多大点事啊?瞧你这胆,也太小了点吧,哈哈!”
“那件事还没讲完呢,后来怎样了?接着讲啊。”
“不行,不行,我还得打扫车厢卫生呢,耽误了事,车长看见了就麻烦了。哪像你们,闲人两个。”
“老乡,大老爷们的怎么娘娘们们的?再聊几句没关系,哈哈……”
列车员躲了。王大久哪里肯放,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王大久拉着李维翰跟了上去,俩人又蹭到了那位列车员身边,列车员又躲开了。他俩就又追,最后弄得列车员见了他俩就躲。正在这时,乘警,车长等几个查票的人终于出现了,那个列车员见俩人纠缠不休,急忙把他俩推进他的小工作间,边关上门边说道:“别闹了啊,我服了,车长来了,别让他看见,我这就得去陪他们查票去了。”
逃票成功,王大久开心的笑了。
“厉害啊,王大久,招真高啊!”李维翰望着走过去的查票人员,他此刻坐在乘务员的工作间里感到很是惬意,很是安全。
“如果他不进你的埋伏圈,就是要查你的票,那你怎么办?”李维翰有点不服的又问道。
“哈哈,那也没事,我早有第二套方案给他们准备好了。”
“什么方案?”
“就说我们是刚刚在前一个车站上的车,赶车时间太紧,没来得及到售票口买票就直接上车了在车上补票。”王大久回答说。
“如果问你前一站是什么站名?你们又到哪一站下车?你叫得出来站名吗?如果说到哈尔滨下就得补到哈尔滨了,那你怎么办?”李维翰将了王大久一军。
“谁能补到哈尔滨?那还逃票干什么?我就补一站地的票,只要是在车没到那一站前补完票离开就行了,就花几角钱。然后把票一撕,废纸一张。前一站是(神树),下一站叫(郎乡),我都背下来了。”王大久平静安然地说道。
天哪!李维翰不觉暗暗地吃了一惊,眼前的这个王大久啊,真的是不一般!太睿智,太聪明了啊。他什么时候把途经的车站站名都背下来的呢?他终于想起来了,一进车厢,王大久就找到挂在车厢墙壁上的列车时刻表看个没完,那上面可是有列车途经的所有站名啊!原来这小子在背站名呢。看来早有准备,留有后手。真有韬略,王大久啊,王大久,将来你绝非是等闲之辈啊……
蒸汽机车一声长鸣,绥化大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