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大郎对待潘金莲“偷汉子”的不同态度,看“底层尊严”之奢侈

从武大郎对待潘金莲“偷汉子”的不同态度,看“底层尊严”之奢侈

乔志峰

​从潘金莲嫁正式给武大郎,直到将武大郎害死,也就是在武大郎才是其唯一合法丈夫的期间,先后出轨过两个男人。在那个三纲五常的时代,女性不守妇道“偷汉子”,算得上是罪大恶极、罪不可赦了。

从武大郎对待潘金莲“偷汉子”的不同态度,看“底层尊严”之奢侈

武大郎,是历史上有名的“矮矬穷”。模样猥蕤,身上粗糙,头脸窄狭,人们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并且武大郎还为人懦弱,因此经常受人欺负。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都跟其兄弟武松形成鲜明对比。

​人常说“十个指头也不一般齐”,即便亲兄弟,也有俊有丑、有贤有愚、有善有恶、有刚有柔。可这弟兄俩,差距未免也忒大了点儿,简直是天渊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时候还没有基因鉴定的技术,也不知是否确系亲生。不过,从两人见面后的表现来看,兄弟之情溢于言表、发乎内心,显系从小便建立了深厚感情。或许,真的是造化弄人吧。也或许,小说家偏要这么写,为的是制造对比和戏剧性。

​不可以貌取人,亦不可以财取人。武大郎虽人丑家贫,为人却很厚道,并且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一直在努力,试图通过勤劳的双手改变自身的命运。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真的做到了,靠卖炊饼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只可惜遇人不淑、好景不长,武大郎的个人奋斗梦被恶妻潘金莲无情打断,戛然而止,连小命都搭了进去。

​在《水浒传》里,武大郎孤身一人,孤苦伶仃。而在《*瓶金**梅》中,武大郎却有过浑家(妻子),只可惜后来病故了,还给他留下一个女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相依为命过活。

​大家都知道《*瓶金**梅》由《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节切入,其中也多次提到水浒人物,并借用了一些情节。但《*瓶金**梅》作者兰陵笑笑生却并未完全照搬水浒内容,而是进行了一些修改,不管是人物性格、行事风格乃至部分细节,都有改动。仔细对照便会发现,兰陵笑笑生比施耐庵水平更高,改得都非常有道理,或修正了施耐庵的笔误和谬误,比如那些地理方面的矛盾之处;或更加真实、更加生动,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

​金陵笑笑生为何要给武大郎加上一个前妻和女儿呢?这当然不是信笔由缰、心血来潮,胡乱为之。这样写,是为了暗示一个事实:武大郎尽管人矮人丑,性能力还是正常的,是个纯爷们。否则,即便娶妻,也不会生下女儿了。如此一来,潘金莲谋杀亲夫武大郎,就不存在婚后守活寡、得不到*生活性**的因素,其杀夫行为更加不具备合法性和合理性,突出其淫妇、恶妇的丑陋形象。

​由于老家闹饥荒,武大郎外出谋生,来到清河县,日子过得艰难,租了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依旧卖些炊饼。闲时在铺中坐地,武大郎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郎要。

​这段描写,看似随口一说,交代背景、平平无奇,却又显出兰陵笑笑生的高明。武大郎并非是孤僻性格、不懂与人交往,也不是笨嘴拙腮、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嘴葫芦”。恰恰相反,他很懂得为人处世,甚至有几分乖巧圆滑,跟别人都处得相当融洽,跟他交往的人个个欢喜、人人喜欢。武大郎既有性能力,又人缘甚好,没毛病;那么,他的弱点,就只剩下了两个,一是丑、一是穷。潘金莲的背叛,无疑就是嫌丑贪欢、嫌贫爱富了。有论者感叹“《*瓶金**梅》的叙事中没有一处是无用的闲笔,处处皆有所谓”,信然!

​武大郎租了张大户的房子,这就埋下了迎娶潘金莲的伏笔。这且按下不表,先请《*瓶金**梅》女一号潘金莲出来露个面。

​这潘金莲,是县城南门外潘裁缝的闺女,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那时候,女子以脚小为美,潘金莲的自身条件不错,又有一双三寸金莲,锦上添花,更增魅力。红颜薄命,潘金莲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孤女寡母没有生活来源,其母亲潘妈妈便将九岁的潘金莲卖在了王招宣府里。招宣是官职,并且官位很高。当时大户人家流行买小姑娘从小培养,将来或者收用,或者作为歌妓等使用。说白了,就跟“鲍某某涉嫌性侵*女幼**案”的性质有点相似,不涉及强奸,而是培养玩物、满足畸形心理。

​那时候,想做玩物,特别是高级的玩物,不是那么简单,绝非学会描眉画眼、撒娇发嗲就行的,要读书识字,要琴棋书画,要有才情,要精通讨男人欢心的媚术和技巧,才可能让培养者满意。潘金莲从小接受的是这般“*子婊**式教育”,人生观、价值观又怎能正常?她此后害人害己,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其实是一种必然。

​潘金莲天生“白虎”,也就是那话儿处不长毛,按照迷信的说法,是克夫之命。而潘金莲更是白虎中的战斗鸡,不仅克夫,简直是逮谁克谁,其短暂一生中,但凡跟其扯上关系的男人,大抵没有好下场,武大郎、西门庆、陈敬济等等,都没得好死。唯独一个小小厮,因为年龄小,又巧言令色,被西门庆打烂了屁股,倒逃得一命。

​潘金莲在王招宣府里长到十五岁,王招宣就死了。是不是被潘金莲克死的,由于书中并未提到他二人有染,我们不好臆测。莫非,潘金莲就如同跑江湖卖耗子药的*子骗**所夸口的那样,实在是太毒了,“(老鼠)沾沾就死、闻闻就亡”?

​王招宣死了,潘金莲的妈妈不失时机跳出来“摘桃子”,将潘金莲争将出来。潘妈妈这样做,并非为了思念女儿,要跟女儿厮守着过日子,而是为了再卖一遍,再赚一笔卖闺女的钱。这回卖了三十两银子,那是相当高的价钱了,当时一个小丫鬟的价格,一般只有几两银子的身价。看来,女孩子学点文化、培养艺术气质是多么的重要啊,卖也能卖个好价钱啊!开个玩笑,并无冒犯之意,并且说的是“万恶旧社会”的丑陋现象,与当今广大妇女翻身做主人的好时代无关,诸位女拳姐姐切勿生气上火。

​这回买了潘金莲的,就是前文提到的张大户,也就是武大郎租房的大房东。两个宿世冤家,终于要聚头了。

​却说这张大户,那也是个相当有钱的主儿,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要搁现在,也是“房叔”一般的人物了。事业有成、家道昌隆,张大户也算得上成功人士,但却有一块心病,那就是活到了60多岁,还寸男尺女皆无,没有生得儿女。

​不会生养,问题到底出在张大户身上,还是张老太太的原因,抑或是两人都不好使,他们没有去莆田系医院检查过身体,所以很难说。但在那个年代,只要是生不出儿女,没有人会指责男人,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让女人承担所有责任,斥其为“不会抱蛋的老母鸡”,打骂都是轻的,一纸休书赶出家门也是合理合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规定的可以休妻的“七出之条”中,“无子”乃是重要一条,严重性仅次于“不孝父母”。

​张大户的老婆张老太太,原本是极为强大的悍妒之妇,平日里将张大户收拾得服服帖帖、唯唯诺诺,不敢口崩一个不字。可是,她老是不生儿子,眼看绝了经,彻底绝了念想,心里可就虚了。再强势的女人,也强不过封建礼教,也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张老太太心越来越虚、越来越没底气,张大户在怕老婆隐忍几十年后,终于等来了老树发嫩芽的机会,于是鼓足了勇气试探:夫人啊,你看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啦,身边无儿无女,偌大家财,又有什么用呢?张老太太眼看大势已去,只好叹口气,咬咬牙说:既然如此说,我叫媒人替你

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

​张大户听了大喜,便如枯木逢春一般,赶紧谢了老太太。有花堪折直须折,雷厉风行,立即就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就是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不料白玉莲很快就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端的貌美。

​这张老太太尽管给张大户买了使女,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却只许看、不许碰。张大户每要收她,只碍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这份煎熬,是男人都会懂的。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张大户摩拳擦掌、每天都蠢蠢欲动,终于机会来了,一日趁张老太太去邻居家吃酒席,赶紧悄悄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

​可是,人不服老不行啊,老头子毕竟60好几的人啦,自从得到金莲小丫头,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一是腰疼,二是无缘无故流眼泪,三是耳聋,四是流鼻涕,五是尿尿点点滴滴尿不尽。看来累得不轻,长此以往,别说健康堪忧,恐怕“大去之期不远矣”。

​那张老太太也不是傻子,立马通过老头子的身体变化和精神状态发现不对劲,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张大户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把潘金莲嫁人。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现在又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

​这张大户不由大喜,心想这是个好办法啊!武大郎就在自己家门口住,把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方便得很嘛。并且,武大郎人丑家贫、软弱可欺,寄在自己篱下,还不是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于是乎,顺理成章,张大户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将潘金莲嫁与他为妻。

​自从武大郎娶了潘金莲,张大户甚是看顾他。如果武大郎手头紧、没本钱做生意,大户还解囊相助、偷偷给他银两。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武大郎这边挑担儿出去卖炊饼,那边张大户便踅入房中与潘金莲厮会。武大郎有时候撞见了却也不敢出声,反倒赶紧避开,给别人留出时间和空间。

​三人心照不宣,“三角关系”保持了不短时间。可张大户毕竟年老体衰,超负荷工作摧枯拉朽,忽一日患上阴寒病症,呜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潘金莲、武大郎立即赶了出去。武大郎靠老婆过活的轻松日子到头了,只好另外租房住。

​武大郎每天挑着担子出去卖炊饼,往往到晚上才能回来。潘金莲每天把武大郎打发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引勾**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叫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郎在此处又住不安生,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馄饨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罗唣!不如添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武大听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

​武大郎从此有了自己产业,也是“有房族”了,并且还是两层带院落的小别墅。谁料想,由此却埋下了杀身大祸的由头。接下来,潘金莲拿着叉竿放帘子不小心掉落砸到西门庆头上,于是乎,大伙儿非常熟悉的故事上演了,王婆定下“挨光计”,促成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奸情。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西门庆和潘金莲勾搭成奸,我们且看武大郎对此的反应。

​卖梨的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不忿,就想通过撺掇武大郎来为自己出气,于是径来寻武大郎,告知潘金莲偷汉子的事情。武大郎听了,当时就表示:“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这是一刻也不能忍啊。

​好在郓哥人小鬼大,劝住了冲动的武大郎,约定自己先去探听消息,确认西门庆、潘金莲幽会在一处,再让武大郎出面,拿贼拿赃、捉奸捉双,方才证据确凿。

​次日,郓哥觑得真实,便冲入茶坊故意跟王婆缠斗。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大叫“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

​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叫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

​对比武大郎两次得知潘金莲“偷汉子”后的反应,可以看出明显不同。

​武大郎亲眼撞见潘金莲和张大户在自己房里乱搞,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扭头便走,生怕打扰了两人的“好事”。而听说潘金莲和西门庆不清不楚闹幺蛾子,当即连生意也不做了,就要跑去捉奸,幸亏被郓哥给劝住了。

​而当第二天在郓哥协助捉奸的时候,只见那武大郎“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把衣服都甩了,光着膀子往里闯,气势汹汹,那是相当的威猛。这才是男人啊!就连恶霸西门庆,都被武大郎的气势给吓傻了,直往床底下钻。要不是潘金莲使坏撺掇,西门庆一旦服了软,武大郎这回还真能打出威风来。虽比不上其兄弟武松景阳冈打虎,但打了西门庆,却也足够震慑旁人,让很多人对其刮目相看,不敢再来明目张胆欺负撩拨。

​为什么很短时间之内,武大郎的变化如此之大,从窝囊废变成了雄赳赳的男儿汉,简直判若两人?

​这里边,主客观因素都有。武大郎的老婆潘金莲,原本就是张大户给的,没要他一分钱,他对张大户和潘金莲的关系,应该也有所察觉。更何况,自己还住着张大户的房子,做生意的本钱也是张大户给的,寄人篱下不说,还颇有几分“吃软饭”的意味,人穷志短,只好逆来顺受,只图个忍辱偷生。

​待到西门庆出现,武大郎已经从张大户家搬了出来,拥有了自己的二层小楼,也算是“有产阶级”了。并且生意也有了起色,不靠别人周济,便能够养家糊口。甚至“武大郎炊饼”还打出了一定的知名度,不少人提到武大郎,都称“县门前卖炊饼的武大”,长此以往,说不定还能够成为名牌产品,开拓一番事业哩。经济地位的提高,让武大郎增强了自信,腰杆子也挺直了不少,终于敢挺身而出、赤膊上阵,维护自己男人的尊严和合法权益了。

​只可惜,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里,没有法治,也没有公理,脆弱的封建道德不过是虚伪的遮羞布,连纸糊的都算不上,强者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在西门庆绝对的经济实力和压倒性的强悍势力和体力面前,武大郎的人格尊严甚至生命权利都不堪一击,出师未捷身先死,徒留叹息在人间。

​武大郎的遭遇,在那个时代绝非个例。无数像他一样身处社会底层的弱者,每天都在卑微地挣扎——为生存挣扎,为尊严挣扎。可是,那个时代注定给不了弱者尊严,也给不了弱者以最基本的权利和公平对待。所谓的“底层尊严”是奢侈的,只能成为底层弱者一厢情愿的美梦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一个个受尽苦难和压迫后无声无息地黯然离去,共同汇聚成一曲不忍卒听的时代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