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野声 II 清水沟畔刘奶奶(小说连载之二)

“管你龟儿叫啥子娃,老娘喊你先当个水底娃!”刘奶奶站在沟坎上双手叉腰,嘴里狠狠地骂着,那个家伙在水沟里像落水的狗儿子一样四肢瞎抓乱蹬……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阴笑。

冉阳娃呛了几口水,一阵胡瞎乱抓后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挨到岸边,伸手想爬上坎坎来。

刘奶奶站在岸上,揑紧双拳怒目圆睁地监视着,冉阳娃伸出手刚抓住岸边树根根野草草啥的,女人立刻飞起一脚踢去:“狗东西,还想爬上来嗦!”于是,冉阳娃“哎呀呀”惊叫着扑通一声掉下水去。想转身从对岸爬上去吧?无奈那边一长溜密密麻麻长满野刺梨子丛、野蔷薇藤藤等等如遍布着尖刃箭丛……

藏野声II清水沟畔刘奶奶(小说连载之二)

这里好长一段都是还样,只有这边刺丛少点从这里爬上岸还行。于是又爬,刚要上坎,立刻又遭刘奶奶飞腿猛地踢来……如此反复数遍,弄得冉阳娃筋疲力竭,这娃惊悚惶恐万分,扑腾着在沟里来来回回地凫过来凫过去,那时刻,活像一只快要被淹死的耗子惨兮兮一副造孽像……

几经反复,这娃手臂上、脑袋上、身上被刘奶奶蹬踢出无数青紫的包块,鼻子也被碰破了污血长流……那模样,令人啼笑皆非。于是再也不敢往坎坎上爬了,有气无力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哀声乞求:“刘奶奶啊,你老人家饶命呦,饶命呦……”

“老人家?哪个是老人家!”

“啊,刘奶奶啊,你是老人家……啊,不不不,祖祖,祖祖,老祖祖啊,饶命呃!”

“饶命?你龟儿还耍流氓不?”

“绝对不敢了,不敢了…”

“你龟儿,这下子晓得马王爷是几只眼了?妈耶,还想暗算老娘?胆大!今天再在水里头多泡下子,把身上的火气泡没了才准上坎来!”

“是是是,我再泡下子,再泡下子……”

刘奶奶就在坎上守着,冉阳娃在水沟里泡着,一阵凉风起,吹得波浪卷起……半夜时分沟里的水冷浸浸的,这时候凉风冷水的,这娃冷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不住地打抖……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刘奶奶也是害怕整得太凶了?或者担心整得过分了会弄出大事吧?一扭屁股,走了。眼见刘奶奶走远了,冉阳娃才敢爬上坎来。

第二天,刘奶奶仍然若无其事的出门,拿起挖锄到农田里劳动去了。那个冉阳娃嘞?直到黎明时分才拖着疲惫不堪、周身血迹、像一只跌摔得遍体鳞伤的野狗儿十分狼狈地回到自己家里,据说后来这娃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

不久,不晓得啥子人编了一个段子:

“冉阳娃偷鲜未果,反成落水狗;

刘奶奶擒贼得胜,原来真英雄。”

这个似八卦非八卦的故事暗里不径而走,悄悄的传遍清水沟上下左右方圆几十里。笑死清水大队千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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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人们都晓得刘奶奶的厉害了,哪个还敢在这个女人面前轻浮?哪个还敢胆大妄为地在他面前作怪肇事?

刘奶奶,刘惠珍,这个才二十岁多一点点的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人们在心里都暗暗夸赞: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乍看来不咋不咋的,谁料到屙屎大粑大粑的?人世间常有这种人和事突然发生,令人惊异万分。

第二年大战“红五月”期间,刘奶奶又干了一件事,令乡亲们再次大吃一惊。

五月忙种又忙收,

八十老汉也出工;

非乃儿孙不孝顺,

实因时令催得凶。

人道是清明谷雨好插秧。其实每年四月就开始逐渐农忙了,到五月,是乡坝头最忙的时候。先是油菜熟了,然后大麦小麦熟了,还有川芎该起了,洋芋该挖了……成熟的农作物要收割,所有腾出来的田要灌水翻耕、打细耙平后全部栽插水稻……川西平原那阵子叫一个忙!

勤快人刘奶奶当然是冲在第一线,哪里紧要哪里有她。

然而其时人们却不敢安排她去做收麦子、起川芎、担挑子等等重活了,为啥?

原来,她已经挺着个大肚皮。有道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看她模样,说不定分娩就在这几天咧,应该在家将养休息才对噻。

队长说:“刘奶奶,你嘞就在家休息嘛,还出来做啥子活路噢?”

“不,”刘奶奶却回答,“这个关键时候,我休息啥子噢?红五月嘛,八十岁老头都要出来当半个人用咧!我咋个能不出来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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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能做啥子?你身子不方便嘛,实在要做的话,自己选点力所能及的吧?”

“对的噻!那我就去帮到扯秧子。”

“行嗦?”

“没得问题,坐到在做,有啥子嘛。”

没奈何,队长也就只有由她了。

要是平常,刘奶奶可是栽秧子的一把好手,她一定会去栽秧,她可是一个能够去“开腋”的角色:先下水田栽起走,别人跟在后面栽起来……今天大腹便便的就不行了。而扯秧苗是可以坐在秧凳子上做的活,相对来说就轻松多了。

秧凳子是由一片宽五六寸、长七八寸的木板和一根一尺多长的木棍做的。在木板当中钉两三根铁钉子把它与木棍连在一起,就成了独脚凳子。扯秧子时,木棍插进水田里,木板正好高出水面约三四寸,人就坐在木板上去扯秧子……

不等队长再发话,刘奶奶已从屋里提起秧凳子急匆匆地赶到秧母田里扯起秧子来。

但是,虽然坐着干,毕竟是个大肚皮,胸下胯上隆起那么大一坨,坐下去都老火,扯起秧苗来就没那么方便,一躬一伸的……干了没多久,刘奶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刘奶奶,你就到田坎上去歇下子吧?”有人关心地说。

“息啥子啊,你们都没有休息!”

“刘奶奶,看你那个样子,怕是快了?”有个妇女担心地问。

“就该这两天了。”刘奶奶回答。

“那你还下水田做活路?小心点,莫要动了胎气!”

“没得事,生来就是磨骨头的命呗,我哪有那么秀气噢?农忙嘛,能出点力就出点力噻。”。

“把细点,注意到噢!”

“我晓得的。”

一边摆龙门阵,一边扯秧子,刘奶奶干得好欢!

看刘奶奶劳动,田里的女人们悄悄的议论纷纷:

“刘奶奶,哦呦,这个女人好狠,这个样子了还出来挣工分!”

“少找,这样的婆娘实在是少找。”

“就是噢,你看刘二狗的婆娘,才三四个月就啥子都不做了,走路坐地都还要男人把她扶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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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丁和尚的婆娘,都是第二胎了,才揣起两个月嘛,在屋头还不是啥子都不得做,鬼才会出来挣工分。”

“刘康娃有福气接到这么勤快的婆娘,没得福气享福,咋个那么早就死逑了!”

“唉呀!还说啥子?我都想哭了……”

也有那自以为家庭条件还不错的女人挤眉弄眼地讥讽:“刘奶奶这样子是没法子啊,家里没有男人,自己不出来挣工分,吃啥子?”

“就是嘛,不过嘞这婆娘也太狠了,生都要生了,是命要紧还是工分要紧?”

“要钱不要命,要是我?老子才不干!”

……

中午放哨了(休息为:放哨。每天早晨一哨,上午两哨,下午两哨,每哨可记两分,十分为一个满勤日),人们把秧凳子杵在田里,陆续回家吃午饭去了。

午后,队长大声呐喊:“动手了!动手了!”人们纷纷出门来走到田里去继续劳动。

大家做了一哨活路,队长喊一声:“烧烟!(放哨之意)”人们先后都停下手头的活,各找地方坐下来休息,有的抽烟,有的吹牛冲壳子。这时候有人忽然发现:刘奶奶咋个没在嘞?众人赶紧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刘奶奶!只见她上午收工时杵在田里的秧凳子还静静地、孤单单地杵在原位,而别人的秧凳子都往前挪了一长节。难道她午饭后就没有来出工嗦?该不会是咋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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