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胡同各院住的都是居民,唯一例外的是10号院,它是个经营单位——清和园澡堂。
它离我们四号院非常近,我们出门后上坡,再走十多米就是。
澡堂大门为拱券形大门,没有门楼,进门是个影壁,东拐就是澡堂的大院。大院的南北东三面都是直接相通的平房,这些房子的空间都很大,都能安放两排休息用的床式铺位。


铺位的设置,类似火车车厢里旅客座位的格局,房子两边是铺位,铺位中间是通道。两个铺位是一个单元,单元与单元之间有一米高的木板相隔。单个铺位就是一张单人床,单元内的两个铺位之间,有一张小桌,客人浴后可以要壶茶,坐小桌边慢慢喝。


房子面向院子的这面都是到顶的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新来的客人,当然客人也有可能看到你。这个澡堂只有男部,没有女部,所以倒也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尴尬。

这个澡堂建于何时,不详,但肯定早于1937年9月,因为日本鬼子占领保定后,有日本女人来这里洗澡。
澡堂没有女部,可日本女人竟然明目张胆地到这里来洗澡,澡堂的人也不敢管。洗澡的男人们都赶紧躲避,来不及躲的只好提心吊胆跟她一起洗。人们开始以为是日本鬼子仗势欺人,后来听说日本女人在她们自己国家也是这样洗。此事是澡堂的人传的,不知是不是当时的保定人仇恨日本人,才故意这么编派的。


在澡堂大院的西北角有一个门,门里是一个挺大的后院,院里堆满了烧水用的煤。后院的西部有一个只有两个蹲坑的厕所,厕所没有门,是个敞开式的棚子。棚子边上还有一个尿坑,但客人都不愿多走两步到坑边小便,而是进了后院就在煤堆上尿。
我发现这个秘密后,就不再跑公厕,因为公厕要远不少。开始我去的时候,澡堂的人还会干预,后来知道我是下坡邻居的孩子,也就任我方便了。
澡堂晚上也营业,下班后也不关大门,后院的灯还一直亮着,大概是值班的为了自己方便吧,当然也方便了我。
后来我听说,这个澡堂曾闹过鬼,就猜测值班的总亮着灯,是在为自己壮胆。
听说,一个伙计因为什么原因上吊自杀,之后晚上就闹鬼,再后来还真有一个伙计被吓死了。
这个伙计死在了澡堂的大穿衣镜前,嘴里吐着长长的舌头——不过是假的,是他自己装上去的。深更半夜,他装上假舌头要干什么呢?可能是想吓唬别人。人们猜测,有可能最初的闹鬼就是他在装神弄鬼。他为什么这么干?人们说他就爱搞恶作剧,还总充胆子大。那他怎么会被吓死呢?有人说是之前自杀的那个人生气了,来跟他算账。也有人分析,是他走到穿衣镜前,看到里边有个吊死鬼,自己吓死了自己。
知道了此事,我对夜间看镜子有了忌惮,晚上去澡堂解手也怕黑了。
后来,我发现澡堂后院的那盏灯不亮了,白天一看是开关坏了。那盏灯的开关不是接线开关,而扳扭开关,开关上的扳扭没了,灯自然也打不开了。看看已然几天,坏了的开关还没人修,我很不满,可我又不敢去找澡堂的人理论。

一天,我又去澡堂方便,看开关还没有修,就决定自己解决。我从家拿来个铁钉,小心翼翼地插进开关上原来装扳扭的那个孔,就在要扳动的那一刹那,一股重力在我胳膊肘猛然一击,让我*退倒**几步,几乎跌倒。我惊恐地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东西。有鬼!我吓得尿都没了,一溜烟跑回家。

我把这事告诉大点儿的孩子,说澡堂有鬼。他们都笑我没知识,说那是被电着了。后来我了解了电的知识,才知道当时是非常危险的。
在老家饶阳,我没在澡堂洗过澡。搬到相府胡同没几天,父亲就带我去清和园洗澡,这是我第一次在澡堂洗澡。由于离得近,此后我一直在这里洗。
在澡堂洗澡的流程我还记得,首先是买牌儿。在门口的小柜台交两角钱,收费的就会给你一个牌儿,并大喊:“一位!”马上就有人过来收你的牌儿,并给你安排铺位。

找到空闲座位,就可以脱衣了。脱下的衣服可以放在铺位下边的箱子里,这样会更安全些。因为发生过有人来时穿身破烂,走时穿走别人好衣服的事。不过我不在乎,把衣服往铺位上一扔,穿上澡堂的趿拉板儿就直奔浴池。一般人都穿澡堂准备的木底趿拉板儿,没人在乎被传染上脚气,个别人自带拖鞋,会被视为洋相。

文明人还会用铺位上提前准备好的浴巾,围好下身,到浴池入口再解下来放在筐里。我不围它,光着身儿就跑。在浴池入口有人会递给你一条热毛巾,是从蒸锅里刚拿出来的,可以放心使用。当然,自带毛巾洗澡,澡堂的人也不反对。
浴池分为凉、温、热三种,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习惯,分别进入其中一个。浴池四周有一圈儿可以坐的台阶,新进去的人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人多时,有人会主动给你挤出一个地方。孩子们一般洗凉池,老人们一般洗热池,中青年一般洗温池,通常都是温池的人最多。

在浴池泡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搓泥了。搓泥时身子周边会出现一层泥卷。人们都这样搓,水到不了中午就已浑浊不堪了。那时家中都没有卫生间,在家只能擦身子,想洗透澡只能去澡堂,所以也就没人抱怨澡堂的水不干净了。
澡堂理论上禁止皮肤病患者入内,但没人检查。一次春节前我去澡堂洗澡,回来腿上就长了癣,抹了一阵子水杨酸软膏才好。
春节前洗澡,因铺位紧张,经常排队,池子里跟人粥似的,说不定有什么病毒、细菌,所以此后我尽量不赶在春节前去澡堂。
那时澡堂里没有淋浴,只能在洗脸盆里洗头。浴室的墙上装着一排洗脸盆,但只有凉水,没有热水,热水要从热池中去擓。热池的水很烫,我连手都不敢往里伸,可硬是有老头儿敢在里边洗澡,擓水的对此并不介意,擓回来兑上凉水就*脑洗**袋。

有的人洗完澡还要睡上一觉,我没有这样的兴致,洗完就走。
澡堂的员工中,有一位高高胖胖的人,人们都叫他“老拧”。这个“拧”是音,也不知是他的名字中有带“拧”音的字,还是他姓“宁”。他主要负责接待。
澡堂里还有员工给人搓澡。要搓澡的人扒在专用的床上,搓澡工用裹在手上的毛巾,给搓背、搓胸、搓胳臂、搓腿儿。这要单独收费,我没有搓过,也不知收多少钱。


澡堂里还有员工给人修脚。客人在躺椅上一躺,脚在支架上一放,修脚工就把着脚丫子操作了。他用锋利的修脚刀,修指甲,片脚垫,挖鸡眼,看着不像在修臭脚丫子,倒像在雕刻某种艺术品。我没有享受过这种服务。

澡堂里还有一位烧水的员工,不知其名,也不知其姓。他的一只眼是白浊的假眼,人们说那是狗眼,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有时会用一种单肩背筐,来背煤背炉灰。他从澡堂里边的一个小门出来,弓着腰把炉灰背到澡堂后院倒掉,再装上煤块背回去,一趟又一趟。

有次洗澡时,我的铺位正好就在小门边上,我趁门开的机会登上台阶,向里边张望。原来里边是一条深沟,沟的一侧是一排炉膛,炉膛里都炉火通明。我猜测这里是烧热水的地方,并想当然地认为那些炉膛就在我们洗澡的池子的下方。以后泡池子我总犯嘀咕——池底可别烧穿,让我落到炉膛里。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