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

如果不是那个梦,我可能不会再写任何关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在梦中,那种惊恐和无助深深缠绕着我,像被水草捆住双腿的溺水者,再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

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

长大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那年我18岁。

刚上大学二年级的我,被推到同社团的学长面前。在一阵阵起哄中,我隐约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学长高我一个头,我需要稍稍昂起头看他,是《情书》里柏原崇的发型,他很白很瘦。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见了。趁他开口之前,我欠了欠身,借口说“有急事要回家”,从人群中挤开一条小缝,溜走了。

骑上自行车时,我还能听见同学们失望的唏嘘声,夹杂着喋喋不休的蝉鸣,聒噪。

他其实算是我喜欢的类型,今天穿的白衬衫也很好看。

可是我根本没资格被喜欢。

我家住得不远,骑自行车只要十几分钟。刚停好车才发现,旁边那座刚建好的小别墅,被警察拉了一圈警戒线。

住在隔壁的大学教授死了。

我记得他的样子,是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总是乌黑油亮的,永远穿着过时的棕黄色西装。他在我读的大学教汉语言,好像跟我同时进入这所大学,在这之前是个语文老师。

他死在自己房间。

整个身体趴在床上,脑袋上破了个口,头发上糊着黑色的血污。下半身一丝不挂,所有秘密都暴露在腐臭的空气中。

致命伤是腹部的刀口,一个半手掌那么长,是一只手捂不住的长度。

床单被他的血洗了一遍,可能要上100多个处女才会流那么多血。喉结处有密密麻麻十几个小孔,他不会有力气呼救的。

警察没有找到凶器。现场只有一个破碎的古董花瓶,它本该呆在门边的橱柜里。碎片上没有找到指纹,只有死者一个人的血迹。

是谁做的?

童年

我一边想一边打开了家门,奶奶坐在饭桌前等我,今天有好吃的香椿蒸蛋。

电视机里放着《奥林匹斯星传》,是昨晚动漫世界的重播。

吃完午饭,我看着指针快接近2,跟李老师约好了下午上作文课,我不能迟到。

奶奶午睡了,我悄悄关上门,小心翼翼地走到隔壁。自行车停在门口,李老师一定在家。

他今天穿的是棕色西装,没打领带。

老师是知识渊博的人,总是能说出深奥的句子。爱读书的我对他十分崇敬,长大后也想成为一个满腹经纶、受人尊敬的老师。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课,老师给我倒了一杯冰牛奶。

老师的房间很大,他喜欢收藏各种古董,“读史使人明智,这些*物文**是历史的见证、是文化的沉淀。”橱柜上层是一些中外名著,我要踮起脚才能看清楚。

“佳佳,帮我拿一下那本《资治通鉴》好吗?”

这本书的位置不低,尽管我脚趾头都顶痛了还是没能够到。

老师无奈地亲自出马,结实的双臂环住我的腰,轻轻往上一举,这下我轻松拿到了。

“谢谢你帮我拿书,老师会奖励你喔。”

没聊几句后,他把我放倒在大床上。我感到很羞耻。他却让我放松,说服我有新的知识和技巧要教。

我不懂,只能按部就班。

老师趴在我身上,喉结上下蠕动着,像生吞了一只大拇指那么粗的蛆虫。

在他努力“教”我的时候,我总是在温习今天学到的譬喻和修辞。

原来,自行车是李老师的,我们家从来就没人会骑自行车。

那是第一次时,送给我的“礼物”。

他喜欢用气音在我耳边说“你今天真可爱”“我好爱你”“这种破坏美的感觉真好”之类的话。

我差点信以为真,如果不那么痛的话。

每一次仪式都让我哭到呼吸困难,视线都难以聚焦,只能不断地催眠自己:

我是爱他的,他是爱我的。两个相爱的人做这种事情没关系。

虽然很痛,或许是我没有习惯而已,不是老师的错,他只是太爱我了。

我一遍又一遍给自己*脑洗**“是爱情”,渐渐从抗拒到逃避到接纳。

18岁的我目睹了这一切,我被困在“我”的脑子里,只能据理力争、大声唤醒“我”:

“不是,你不爱他,他*辱侮**了你!是他强迫你的!他该死!”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不会那么痛苦,杀了他,你就不会被连续侵犯8年!”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是我亲手用没即墨的钢笔,刻在“我”自己满目疮痍的脑海里。我必须用尽全部力气,去救“我”自己。

还好,“我”听到了我。

事后,李老师趴在“我”身上舒服地喘气,“我”趁他半梦半醒,摸到了早就藏在枕头下的水果刀,对着他柔软的肚子拉了一条。

他痛得惊醒,“我”立马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往他喉咙里戳。他手忙脚乱,根本没手来处理“我”,双手不知道该捂肚子还是该堵住喉咙。“我”趁机翻下床,举起门边那个他重金淘来的大古董,投中了他的后脑勺。

18岁的我,唆使10岁的我,杀死了那个“原本”侵犯了我8年的*兽禽**。

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因为我活到了18岁。

现实

到这里,整个梦境戛然而止。醒来时,我浑身滚烫粘腻,整个人好像从海水里捞出来似的。天知道3月的杭州有多冷。

我还是没办法摆脱那种窒息感,第一时间把梦说给了朋友听。得到的答复却是:

“让你别看那么压抑的书。”

要看的,这本书是值得看的。

这本书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主人公的遭遇太令人难以释怀了。如果不是每一行字都那样真实,我又怎会在一个本该无梦的夜里亲身经历?

它是作者林奕含的“自传”,也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去消化,花了整个人生去抗争的回忆。

这种经历,写出来要多大的勇气?

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

我第一次知道这本书,是因为“章文被曝性侵”那件事。

写到那些被害女生的感受时,我引用了她写的句子:

我是馊掉的柳丁汁和浓汤,我是怕螨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灯火琉璃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人看得到也没人需要的北极星。

自此,我才对林奕含有所了解,对这本书和她的经历才那样好奇。

是怎样的文学功底和人生经历,才能够写出这样天马行空又贴合事实的譬喻?

“章文性侵案”在国内掀起了“me,too”运动的热潮,但很快又无疾而终。我心中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件事情没有说法,如果这些舆论突然消失,就意味着以前被性侵的那些女生,将永远暗无天日。

老师和学生,在权力天平上,是不对等的。

在面对学生时,老师拥有天然的优势:他几乎掌握着学生学业的生杀大权。

在这样的优势下,学生很容易屈服于老师的威胁。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正处于现代文明社会,遇到不平等的事情,大声说出来,社会是公义的,总能给你一个伸张正义的机会。

这是没错的,只是,这是一个非常理想化的状态。

当你被性侵,你会感到羞耻,你害怕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其次,当你克服恐惧,将事件曝光,社会舆论会吞没你,一些内心丑陋的人,将用“荡妇羞辱”理论指责你:“一定是你*引勾**她的吧?”“一个巴掌拍不响。”

“明明被施暴的是我,被侵犯的是我,为什么不洁的还是我?”

希望

我始终记得举报信中那句:

“你永远摆脱不了做我女人的命运……我上过100多个女生……我做了十几年记者李,认识圈内无数人。”

以及《房思琪》里那句:

“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暴强**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

是啊,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杀屠**不是集中营。

——是房思琪式的*暴强**。

房思琪已经很努力地求救了:她试探性地讨教母亲,却被妈妈一句“性教育是给需要性的人”堵回去;她几次暗示怡婷,却被挚友当成炫耀;她想向伊纹姐姐袒露心声,可她明白伊纹只是一尊“泥菩萨”。

“任何关于性的*力暴**,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成的。”

在这场*杀屠**中,没有人是清白的。除了房思琪,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她的世界里,只有古典小说里的“温良恭俭让”,只有对男性和爱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反抗。

她所受的教育,从没告诉她该如何保护自己,只是教会她什么事情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做什么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她会把给李国华*交口**比喻成“羔羊跪乳”,她的自尊心甚至让她向李国华说“对不起”。

中国人对“性”总是羞于启齿的。

小时候,和爸妈一起看电视剧,画面里出现了接吻的镜头会立马换台;初中时,收到情书,爸妈在饭桌上威胁“敢早恋就打断你的腿”;上大学后,交了男朋友,全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洁身自好,吃亏的是你。”

嗯,第一次了解人体构造是初中的生物书,这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和“性”搭得上边的教育。

初二时,我以为上厕所出血是得了癌;初三时,我才知道女性的乳头比男性大,应该穿内衣。直到大学,我才知道女性有尿道和阴道两个口,我才知道月经不是从拉尿的地方排出来的。

从小到大,妈妈从来没有陪我去过内衣店,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尺寸。

记得某次放学回家,意外瞥到爸爸在浏览“*爱性**”图片,我天真地问爸爸在看什么,结果我一进去他立马叉掉了网页,面露愠色,让我“滚”去写作业。

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

不谈论“性”,难道它就不存在了吗?

成年人和小孩信息的不对称,只会导致小孩成为受害的那一方。如果父母能教给孩子最基础的性知识,或许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害。

“你不教,就有别人替你来教。”关于性的部分,父母或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别说性不能提了,就连谈恋爱,妈妈都会说,那是不要脸的。

思琪在家一面整理行李,一面用一种天真的口吻对妈妈说:“听说学校有个同学跟老师在一起。”“谁?”“不认识。”“这么小年纪就这么骚。”思琪不说话了。她一瞬间决定从此一辈子不说话了。

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

至此,我不禁想起昨天写“17岁少年跳桥”时的感受了:

这世上最大的悲剧,是你曾以为你的父母就是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到最后,你才发现压倒你的,偏偏就是这根救命稻草。

2017年,林奕含26岁,她还是没跨过心里那道坎,她决定去死。

可是,该死的从来都不是她啊!

书中的房思琪,最后发了疯住进了精神病院,只记得怎么剥香蕉。而现实中的林奕含呢,在精神病的折磨下,耗尽心力写下了这本小说,然后上吊自杀。

她终于不用再有夜夜重复挥之不去的那个被李国华压在身下的梦,终于不用再去想那些危险的譬喻和修辞。

她在自杀前几天,接受了一个采访。

林奕含说:写这个小说无意也无力去改变什么社会现状。

但这本书却实实在在为我们揭露了这个世界的某种真相。即便真如她所说,她真的无意也无力去改变社会现状,社会也不应当无动于衷,我们不应当无动于衷。

每一个女孩,都有可能是房思琪。

刘怡婷是幸运的。她是这场悲剧的幸存者,也是每一个侥幸避免侵害的我们。

房思琪不该被忘记,房思琪从来不压抑,房思琪需要被拿起。

每一个你,都可能是房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