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不愧是历史文化名城。两千五百多年的建城史和十个朝代相继建都,为我们留下了极为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其中仅老地名中蕴含的历史典故和人文信息,只要稍加探究,就足以使人如行山阴道上,乱花迷眼,目不暇接,不得不为氤氲古城的“六朝烟水气”(吴敬梓语)而叹服。由于城南历来是商业与文化中心,在六朝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又长期作为达官贵人的集中居住地,历代骚人墨客怀古讽今,多喜以城南的文史旧迹为缘起,所以“诗有地名,地名有诗”,就成了老城南地名的独特景观。“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揖”(王献之),“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李白),“虎头金粟影,神妙最难忘”(杜甫),“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刘禹锡),这些传唱千古的诗句中提及的桃叶渡、凤凰台、金粟庵、朱雀桥、乌衣巷等,至今仍是城南实际存在的地名,有些还是著名的旅游景点。
但是,正如前文所言,在历年的旧城改造中,由于当政者普遍缺少历史文化素养和人文情怀,片面追求街巷格局整齐划一、宽敞通达,对蕰含厚重历史文化元素的老街巷名缺乏足够的重视与保护,使得相当数量具有纪念意义和人文价值的老地名消失在历史的时空之中。

(摄影:小楼)
老地名寄寓着乡愁,寄托着人们对亲人的牵挂,对故乡的眷恋。“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感谢我们的前辈乡贤,为金陵古城留下了如此众多不拘一格、精巧别致、引人睱想且又蕴含丰富信息的老地名:饮虹园、老虎头、转龙车、张家衙、同乡共井、邀笛步、钞库街、皇册库、鞍辔坊、望鹤岗、糖坊廊……,要解析这些地名背后的历史典故,非得一部沉甸甸的专著不可。近年来,有关部门开始重视这些老地名在传承历史、彰显文化、发展旅游等方面的作用,有针对性地在相关街巷勒石铭文,记载地名的来历和演绎,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只是相对于在开发潮中迅速消失的老地名而言,这样的保护来得慢了一点,也晩了一点。
由于有着悠久的建城历史,又经历过十朝都会繁盛的社会生活,城南(当然不限于城南)的许多老地名虽然已不再使用,但它们已有机地融入历史,成为瑰丽多姿的华夏古文明的组成部分,在历代迁客骚人的题咏中展现着恒久的魅力。笔者读书甚少,所知无多,仅就史料所及,试举数例如下:
长干里。古长干里所涉范围远超今日中华门外东西干长巷一带,南至石子岗,北至内秦淮河,现今雨花路两侧大片地区,都被称为长干里。春秋战国时期,长干里已是人烟稠密之地,越国范蠡曾带士兵筑城于此,为南京城最早的雏形。秦汉以后,长干里成为百姓集居的商业繁盛区和货物集散地。长干里同时又是当时的佛教中心,“四百八十寺”中资格最老的建初寺就建在此地。
声名远播的长干里吸引了诗人的关注。唐代大诗人李白为此写下了“最柔情的诗句”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诗人对民间生活情趣的巧妙剪影和准确把握,不但留下了传颂千古的描摹童年真挚情谊的成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使长干里成为这一人间美好情感的地理象征。唐代诗人崔颢以长干里起兴,创作了描绘青年男女纯洁爱情的风俗画卷长干曲:“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长干船家的飘泊感和相慕之心油然纸上。古时南京人送客南行到长干而止,折柳枝相赠以示惜别,留下了“长干折柳”的风俗典故,“折柳”成了古人离别的代名词:“昨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杏花村。因晚唐诗人杜牧的诗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而得名的“杏花村”,现在可是一个特大的“香饽饽”:在大力发展旅游经济,提高地方知名度的热潮推动下,据说全国至少有十九个地方在争抢“杏花村”这个地名,其中以山西汾阳、山东济宁、安徽贵池、湖北麻城、江苏丰县的“杏花村”争抢最烈,大有“放眼华夏,唯我正宗”之慨。相比之下,南京城南的杏花村反倒有点深藏“闺中”,寂寂无名,别说外地人,就是年轻一点的“老南京”,恐怕对自己身边有个“杏花村”也懵无所知吧?其实,考诸历史,揆于情理,倒是南京的杏花村更接近于杜牧诗中的那个“杏花村”。
南京杏花村位于南京城西南隅,与凤凰台、花露岗相近(原南京一棉厂区)。春秋时,因此处毗邻长干里闹市区,人烟稠密,农耕发达,别具田园风光。据史籍记载:“村中人家多植杏树,间竹成林,春来花开,青旗红树,掩映如画”,故名杏花村。东吴年间,江南手工业兴旺,杏花村酿酒与织锦尤为著名,该村上品佳酿“金陵春”,名扬全国,脍炙人口。远望杏花村,酒旗翻飞;进入杏花村,酒令贯耳,慕名而来的游客,莫不醉饱而归,所以时有民谚曰“来游杏花村,不饮也醉人”。
唐大和七年(公元833年)春,时任池州刺史的诗人杜牧由宣州(安徽宣城)赴扬州淮南节度使府,途经南京城南杏花村,歇脚打尖,品尝了久负盛名的“金陵春”,面对江南春雨,酒旗杏花,诗人即席挥毫,留下了千古传颂的著名诗篇。
通过上述史实的考证分析,说“杏花村”就在南京,恐怕不能说是牵强附会吧?南京之所以没有卷入争夺杏花村地名归属权的口水仗,据我分析大概基于如下心理:南京是十朝都会、历史名城,名动华夏的历史文化遗迹多了去了,犯不上为了一个地名你争我夺,跟小弟兄们伤了和气。外地人常笑南京人是“大萝卜”,有时这“大萝卜”也怪可爱的,您说呢?
上江考棚。上江考棚这一地名停止使用是在2006年秦淮区门东片改造中,而这一别具-格地名的出现则可追溯到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以后。明朝开国以后重开科举,安徽是朱元璋故乡,所谓“龙兴之地”;江苏则为都城近畿,更要注重质量。所以朱皇帝特别要求,苏皖两省的秀才们要先到都城遴选合格后,方可参加乡试。为了解决数量众多的生员们日常起居和应试的需求,特地在城南择地建造了上江考棚与下江考棚。(时称安徽境域为上江,江苏境域为下江)上江考棚与下江考棚的地址并非固定不变,明、清数百年间曾数度迁徙,门东三条营、朝天宫皇甫巷、中正街都曾是考棚旧址,至今白下路原六中校园内仍有当年考棚的建筑。废止科举以后,当年莘莘学子摩肩接踵之所成了“寻常百姓家”,但历史文化因子却通过地名延续得以传承,人们路过此地,脑海中总禁不住会浮现出当年青衿少年负笈求学的场景。遗憾的是,下江考棚现在只剩下一条毫不起眼、不足百米的小巷,成了市第一医院西门外的人、车通道,而上江考棚则已在十年前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秦淮区政府曾经承诺,老门东片区开发完成,“上江考棚”地名将重回街头,我们希望这一承诺能适时兑现。
邀笛步。“晨过杏花村,晚来桃叶渡,何处好停舟?前头邀笛步。”这首小诗提到的“邀笛步”,就是城南秦淮河畔,一桩中国文化史上传颂千年的风雅逸闻的发生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东晋时期,都城南京(时称建康)秦淮河畔是豪门大族的集居处,“乌衣拂拂,冠盖成群”,“官二代”、“富二代”层出不穷。按照当时习俗,这些世族子弟都狂热追求张扬个性、狂放不羁、不拘小节的“名士风流”,而东晋丞相王导的侄孙、书圣王羲之的五儿子王徽之就是一位著名的“名士”。据说某次王徽之返京述职,船行至秦淮河戴家渡,巧遇骑马在岸边经过的以善吹竹笛闻名的桓伊,便命下人上岸,请桓伊试奏一曲。论声名和地位,桓伊都可以拒绝这一要求,但也颇有名士气概的桓伊却不以为忤,欣然应命,下马坐在小马扎上为王徽之吹奏了著名的“梅花三弄”。奏者全神贯注,听者凝神屏息,一曲终了,桓伊打马而去,王徽之则继续他的行程,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交流,这就是著名的“停艇听笛”典故的由来。后人为纪念此事,便将桓伊当年应邀奏笛之处命名为“邀笛步”。唐人杜牧还将这一逸闻写入诗中:“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月明更想桓伊在,-笛闻吹出塞愁。”遗憾的是,如此风雅别致的地名,竟在“旧城改造”中无端消失,使无数后人“月明更想桓伊在”的思古幽情难觅寄托之所,也使南京失去了一个可以入选中国音乐史的文化遗迹。
芥子园。芥子园是清代著名作家、戏剧家兼戏剧理论家李渔在南京的住所,其具体位置有多种说法,一说在三条营蒋百万(寿山)故居内,又说为龙泉巷10号旧宅。据李渔自己说“周处读书台旧址,与余居址相邻”,据此判断,现在的“老虎头”附近,应该就是芥子园所在地。
李渔家无恒产,一生与*场官**无缘,经济来源主要依靠朋友馈赠和为他人题书作画所得“润笔”,芥子园也是他历经数年,四处募捐,在众多友人资助下才得以建成的微型园林。他自己也说:“地只一丘,故名芥子,状其微也。”其园虽小,但在李渔的精心设计和安排下,山石嶙峋,曲径通幽,清流潺潺,林木扶疏,别具一番情趣。以芥子园为工作场所,李渔创作了笠翁一家言全集、笠翁十种曲、十二楼等一系列文艺作品,特别是写成了中国养生学历史上著名的经典著作闲情偶寄,被后代学者誉为“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不仅如此,李渔还在芥子园组织戏班进行商业演出,翻刻出版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瓶金**梅等热销通俗小说。由于他注重刻印质量、讲究装帧设计,“芥子园”版图书受到读者的普遍欢迎。尤其值得提出的是,在李渔的赞助下,他的女婿及-批友人,整理增补前人传授国画技法的手稿,编撰了国画历史上极负盛名的经典教材芥子园画谱,中国近现代的许多国画艺术大师例如黄宾虹、张大千、齐白石、潘天寿、傅抱石等都从芥子园画谱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直到今天,“画谱”仍是有志研习国画艺术者的必备教材。
如前所说,由于南京有着悠久的建城历史和丰厚的文化积淀,人才辈出,文脉深厚,体现在古都的街巷名称上,就表现出不拘一格、大俗大雅、风雅别致、妙趣盎然的特点。既有俗到极至的秤砣巷、驴子巷、牵牛巷、摸奶巷、煤灰堆、瓦匠巷,也有洗脱凡尘的水月庵、荷花塘、桃叶渡、小西湖、望鹤岗;既有反映当年手工业繁茂景象的铜作坊、铁作坊、颜料坊、弓箭坊,鞍辔坊,更有记载历史变迁和名人轶亊的朱雀桥、信府河、周处台、饮马巷、谢公祠……,真是琳琅多姿,异彩纷呈,撩人乡愁,引人遐想。再看看近二十年来南京在大规模城市改造中对街巷名称的“除旧布新”:一方面是蕴含大量历史人文信息、承载古都文脉的老地名快速消失,一方面是毫无文化含量,粗俗浅薄的地名大量产生。命名马路,无论路宽路窄,一律大道大街:花神大道、将军大道、软件大道、梦都大街、兴隆大街、明城大道、扬子江大道……;命名小区,不管有无植被,皆是“花团锦簇”:翠岛花城、花神美境、仁恒翠竹园、阅城国际花园、拉德芳斯梧桐花园……。更有甚者,开发商媚洋成风,嗜痂成癖,好端端的楼盘偏要起无人能懂的怪名--伯尔尼山庄、威尼斯水城、莱茵东郡,香榭丽舍庭园……,企业为扩大影响,叫响品牌,砸钱就能买下道路命名权,于是,“紫竹林”变成了“南瑞路”,卖肉的有了“雨润路”,产香烟的有了“梦都大街”……。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负有监管职责的有关部门,是颟顸无能,无所作为,还是贪图蝇头小利,听之任之,致使乱象丛生呢?
地名是城市文化内涵的有机组成部分,像南京这样有着千年以上历史的文化名城尤其如此。品味鉴赏前辈先贤留给我们的一个个阅尽沧桑、饱含韵味的街巷与建筑名称,真是含英咀华,余香满口,珍惜爱护这一宝贵的文化遗产,是每一位南京市民的历史责任。
文章来源: 南京老门西文化守望者协会“最忆是金陵”公众号
作者:李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