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作家」杨凤莲 ‖ 苦难的母亲,亲亲的娘(散文)

「今日作家」杨凤莲‖苦难的母亲,亲亲的娘(散文)

苦难的母亲,亲亲的娘

文/杨凤莲

「今日作家」杨凤莲‖苦难的母亲,亲亲的娘(散文)

母亲出生于河南叶县。解放前的叶县是出了名的穷地方。母亲上有一姐两哥,下有两个弟弟。大哥还未成人就因营养不良夭折了。二哥十几岁就被国民*党**抓壮丁离开家了。在父母实在揭不开锅时,又将三弟送给南山一户人家,逃活命去了,刚成人的姐姐也被嫁到南山。兄妹姐弟死的死、送的送、走的走、嫁的嫁,就剩姥爷、姥姥、母亲和小舅4口人了。已经16岁的母亲,在一次外出讨饭时,被人贩子装到麻袋里,卖到了远离叶县黄河边,一个同样贫穷的人家做媳妇了。

与母亲成家的新郎,是一个已经46岁的大男人。家里虽有两间草屋几分薄田,但劳苦一年,连自己的肚子也填不饱。何况又添了媳妇一张嘴,偿还买媳妇时借的债,更是没有着落。于是成家不久,就撇下年轻媳妇,去山西扛长工去了。甚至连唯一的女儿呱呱坠地,也没顾上回家。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那在娘家,就拾柴、捞火、忍饥挨饿的母亲,17岁就担起了,种地、纺花、织布、卖布和养女儿的家庭重担。那起早贪黑推车挑担熬日子的劲头,就连村里的大男人都自愧不如。

从记事起,白天就很少见到娘亲的面。天不明母亲将给女儿做好的饭煨在锅里,就背着包袱,去40里外的市里卖布了。一尺两尺的卖到日落西山,才大步小步往家里赶。天黑透了,女儿已经坐在门墩上睡着了,母亲才赶到家。将女儿抱到床上睡下,扒拉几口冷饭,再架起纺车嗡嗡嗡嗡的,纺出一个大棉穗子,才上床睡一会觉。娘俩就这么两头不见面,过着吃了上顿挣着下顿的清苦日子,但我那刚强的娘,从来没有向苦难低过一次头。

大概4岁多时,母亲带着女儿、拉着棍子一路要饭,到山西探望父亲了。依稀记得父亲住在熬活主家的街门耳房里,一张木床一卷薄被,三块石头支起一个锅,母亲就开火做饭了。

在路上母亲不知说过多少次,找到父亲就能吃饱饭的许愿,竟成骗女儿的谎言了。菜多粮食少,比老家的饭食更难以下咽。好几次,幼小的女儿都偷偷地,将碗里粗糙的野菜扔掉,靠喝清汤灌大肚子。好在走的时候不用拉棍要饭,父亲将妻子、女儿和一袋棉花,推上拉煤的火车,火车就哐当哐当的开走了。可是快到家下车时,皇协*用军***刀刺**戳破棉花袋子的凶恶模样,却将4岁多小女孩吓的尿湿了裤子。

娘俩的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熬着也就算了。想不到的是,靠卖香烛纸马小生意,维持家用的叔叔,突然病亡了。不怎么会持家的婶婶,哭着哭着上吊了,几天之间大我5岁的堂哥就成孤儿了。我那侠义的母亲,又毫不犹豫将堂哥收养到膝下,挑起了养侄子养女儿重担。

“你是娘的亲闺女,你不上学别人说不出啥。但只要娘还有口气,你哥必须上学!”

到了上学年龄,母亲将侄子送进学堂。于是深更半夜纺花织布,顶着星星推车挑担做买卖。甚至几个南瓜一捧绿豆,都要走几十里路淘换成散碎零钱,为侄子交学费。可是到亲闺女该上学时,任凭怎么哭怎么闹,母亲却再也支持不动了。

“看到了吧,不是你当伯娘的亲不亲的事,是你侄子根本不是上学的料,还是让小闺女上学吧!”

“我的个亲侄子呀,你爹娘不在了,你升不了级、念不成书,这不是生生让你这没用的伯娘,落骂名的嘛!”

老天也还长眼,堂哥连上3年学,就是笨的升不了级。在街坊邻居的劝说下,大哭一场的母亲,终于改换成女儿上学了。女儿也争气,顺顺溜溜的连着升级。

等到女儿能写日记作文时,思念家乡的母亲,就让女儿向记忆中的老家,写信找爹娘了。女儿记得信是初夏时寄出去的,一直等到秋天花生都刨完了,也没有等到任何回音。母亲在梦中呼爹喊娘的次数,也愈加的多起来了。

“我的个亲妹子吆,二哥可真的找到你了呀!”

就在母亲,一天比一天失望的一个下午,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突然来到低矮草房门前,对正坐在当屋地上,剥花生的母亲,呜呜哇哇的哭起来了。

愣怔过来的母亲,跳出门槛抱着从被抓壮丁离家,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二哥,哭的肝肠寸断声嘶力竭。直到惊动的全村人都来劝解,兄妹俩才手拉着手回到屋里,吃起了东家送的稀饭,西家送的烙馍卷菜。

当二舅细说了爹妈已经老去,自己从国民*党***队军**逃出来,又参加解放军,最后转业回到村里当上大队书记。虽然错过结婚年龄,也找个寡妇成了家;小弟也结婚了,虽然女方带过来一个女儿,但过得还算和谐。遗憾的是送人的弟弟,因为养父母家穷又生病,还打着光棍;嫁出去的姐姐身体不好没有孩子,要的一个孩子也夭折了。兄妹相聚,说到父母的老去,手足的苦难,痛哭时哥哥为妹妹擦眼泪,难受时妹妹为哥哥抚胸口。那个血脉亲情的亲呀,是怎么也亲不够,那个街坊邻居都来替母亲高兴呀,是怎么也高兴不完。

女儿考上初中那个暑假,母亲终于背着自己织的,又精心染成红颜色、蓝颜色的老粗布,如意如愿的带着女儿,第一次回娘家串亲戚了。

时光如梭,转眼间家乡解放了,土改了。我家分到5间青砖大瓦房,还有一头“昂啊,昂啊”叫的,比唱歌还好听的小毛驴。从山西回到家的父亲,对毛驴的那个亲啊,连已9岁,很懂事的女儿都嫉妒起来了。

“也不知我伯娘咋做的棉裤,裤腿太长,脚都伸不到头!”

“我这条,裤裆太短,提不上去咋穿?”

那年春节,父亲回来了,住上大瓦房,分到小毛驴,翻身得解放的母亲,高兴的合不拢嘴。大年三十,连明扯夜给父亲和堂哥各做了一条新棉裤。赶到起早煮饺子时,摸黑扔到了爷俩的床上。饺子捞到碗里,还不见爷俩出来。母亲端着煤油灯进去一看,一老一少嘟嘟囔囔的埋怨着,还没穿上新棉裤呢!

“我的个傻呆呆呀,你们老的穿小的、小的穿老的,穿到明年也穿不上喽!”看着爷俩的傻模样,一家人全都笑起来了,笑的连饺子的都吃不成了。

新中国成立了,劳动人民翻身做主人了,能干的母亲也当上村妇女主席了。第一次去县里开会,女儿也跟着去了。第一次吃的那个,有厚墩墩大肉片、有过油豆腐的大烩菜,都过去70多年了,还在舌尖上香甜着流淌着。

解放了,一家人终于团圆了。有地了,有驴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可是没有福气的父亲,只过了一个全家团圆的春节,只穿了一条里表新的棉裤,突发肚子疼,没几天就别离了人世。那一年母亲27岁,女儿10岁,侄子15岁。

虽然能干的母亲,泥一身水一身的扑在地里劳作。但终究身单力薄,收成很少。单靠纺花织布,卖布卖菜做小生意,连考上县里中学女儿的学费钱,都很难凑齐。跟着苦娘过苦日子的女儿,每个星期都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馍。冬天还好说,馍干点硬点总是能吃的。夏天没过两天,馍就馊的出毛了。穷人的孩子求学难啊,女儿就将馍皮上面的白毛绿毛,用水洗洗吃进肚里充饥。

“瞅个人家再走一步吧,咱闺女要上学,侄子大了要成家,没个帮手那成呢?”

每当母亲春天在地里犁地耙地,不是犁歪了就是驴跑了。夏天割麦秋天收秋,不是麦子熟的掉粒还没割完,就是黄豆炸壳了还拉不到家。气得坐在地上拧鼻子掉眼泪时,族里人都会趁机劝母亲改嫁。劝着劝着母亲也想通了。就找了个岁数大,会打铁,只有一个闺女并已出嫁,没有任何负担,并愿意插门过日子的男人成家了。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能干的母亲有了会打铁男人的帮衬,日子终于过出点甜头了。夏天时,女儿也告别吃馊馍的苦日子,可以用3元钱伙食费,到食堂买热菜热饭吃了。

更让人高兴的是,好事连连,三喜临门。女儿初中毕业考上师范,师范毕业当了老师,又嫁了一个同是老师的丈夫。侄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母亲荣升为祖母。有打铁手艺的叔叔又到市里当上了工人,母亲也跳出农门,当上了厂里家属院居委会主任。

能干的母亲,走到哪里都是带头劳动的领军人物。带领几十个工人家属,装煤卸车抬铁块,干的意气风发、轰轰烈烈。没有文化的居委会主任,每月谁干了几天活,应开多少工资,算的分文不差。就连厂里的会计,都佩服的啧啧称赞。

斗转星移光阴如水。苦尽甘来的母亲,终于熬到了子孙满堂,迎来了在家有退休老伴相陪,出门有女儿外孙,簇拥照顾的好日子。但不幸却又随之而来。已经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伴,在帮助女儿干妈拉车送煤时,突遭车祸罹难,已经老了的母亲又一次落单了。

孝敬的女儿将大女儿户口,迁到母亲名下,陪伴姥姥生活。已经踏进门槛的老母亲,在帮外甥女做饭带孩子的忙碌中,又恢复了走路带风、干事麻利一贯作风。有点时间还要穿街过巷坐公交,来到忙着教书育人的女儿家,走走看看打个帮手。

又是一个来女儿家的日子,吃过女婿从胡同口买的热糖糕,母亲要走了。像往常一样,女儿将母亲送到公交车上。挥手再见时,交代着不知说过多少遍,过马路小心车辆的话语。公交车启动前行,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

不知道善良了一辈子,大气了一辈子,能干了一辈子,刚强了一辈子的老母亲,命咋就那么苦。下公交车过马路时,恰恰就被一个借别人摩托车,疾行而过的小伙子撞到了。80多岁耳不聋、眼不花,行走如风的老母亲,倒在了离家不远的马路上。

女儿女婿一大家人,衣不解带,在医院守护了3天,苦命的母亲啊,终究没有挣脱死神之手,在嚎啕大哭女儿的怀抱中,没有留下一言半语,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离去了。

苦难的母亲,亲亲的娘,儿时受的苦,长大受的难,成为母亲后付出的无尽艰辛,收养侄子时的豪爽大气;为女儿成才、为侄子成家,选择再嫁时考虑的周全。每一个出发点,都彰显出母爱如海,比海还深的深沉和伟大。

本该再陪伴女儿走一程,本该活出百岁风采的母亲,是带着疼痛离去的,竟与大半生经受的苦难又重合到了一起。接受不了残酷事实的女儿,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唯有母亲的忌日永远也记不住。每次祭奠,都需问几个女儿才能确定。不是女儿记不住母亲的忌日,是女儿从思想上,就永远不接受这个日子而已。是女儿永远都想进门叫声妈,永远都想听到,那一声亲亲的应答。

作者简介:

杨凤莲 ,焦作工行退休干部。一个热爱文学,喜欢在文字沃土上耕耘的古稀老媪,曾发表多篇论文散文诗歌。《秋叶文斋》堆积着自己耕耘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