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块一个的馒头 (我最爱吃的大馒头)

(转载)

我一共做两套相同的数据,足足装满了四张软盘。

做完这一切后,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出刘总上次给我的名片,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偷偷地跑到了丹竹头村的一个偏僻的电话亭里,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通了香港那边刘总的写字楼电话……

一个月后,在两千多冠华厂工人的种种猜测的目光中,荣总管被调到了横岗区的另一个隶属于冠华的小手袋厂里,这个让我憎恶了一年零九个月的黑粽子终于远离了我的视线。

一星期后,新的总管走马上任,是来自江苏的老牌大学生,是从国营厂辞职出来的厂长。看来刘老板这一回想改变家族式的企业管理,彻底调整冠华厂的人事结构了。

新总管到任之时恰逢国庆节,我们的刘总也香港回来。

当夜,他在南岭的一个三星级酒店为新总管接风,邀请我们陪同。

而作为这次挖出蛀虫的功臣,当然除了刘老板外还没人知道是我在后面做的强力推手。我特意地被安排了在刘老板的旁边。这位长得神似秦沛的老伯伯,席间不吝于对我的赞美之词,将我从头到脚夸了一通。几杯VSOP下肚,耳畔是刘总的浑厚的说话声,他身上那高档的古龙香水气味真的好让人自然而舒适,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闭上了眼睛,我幻想着自己不远的未来,希翼能在遥远的异乡,在这个刚刚调整了人事的私营厂里有一番作为。

当初来到冠华的时候,听工友们背后说这个厂的老板是多抠多小气,给工人定的工价比其他的厂都低,过节基本不发什么补贴,除了对和他沾点亲的下属有些照顾之外,对其他普通员工根本漠不关心。可是奕帆进厂第一年就碰上联欢会,当时气氛那么融洽,刘老板亲自与我们同乐,根本没什么董事长的架子,给我留下平易近人的印象。这些美好的印象让我对那些民间传说保持了怀疑的态度!

现在还是他,帮我赶走了那个带给我耻辱的荣总管,那个带给我和姐姐潜在威胁的黑粽子,让我在感激之余又多出几分好感。

只见身旁的他一边和新来的柯总管一边敬酒碰杯,一边非常关注而又不无怜惜地看着略显憔悴的我,他的浓眉泛着微笑,他的眼睛好象在说话,他的脸红朴朴的,皱纹很少,腮边甚至还有两个小酒窝,通过细心的接触与留心的观察,刘总随和善目、平易近人的形象在心中变得高大起来,那时的他已经六十出头了,一个成功的老总在普通员工面前如此和蔼可亲的形象,实属难得!

他薄薄的唇微扪着,偶尔露出皓洁的牙齿,他的举止温顺而不失威严,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每一次看我时的眼神那么亲切,这一切让我似曾相识,就在恍惚之间想起孩提时代的一个亲人,我的叔公。

遥远的记忆中,有一个慈详的老人,总是将小小的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一遍一遍轻轻地抚弄着我,然后捧起我白白胖胖的小脸儿轻轻地撕咬,他就是我已经过世的叔公,二十年了,这难忘的一幕就定格在我心底的最深处。

如今身边的这个富有而又可亲的老伯,我的老板,又勾起了我尘封的记忆。不知多少年的时光了,除了我的罗局长,我的大馒头,我还不曾这么认真地欣赏过一个男人,一个如我父辈般年纪的男人。

一年多了,我还未曾有这般片刻的歇息,在暂且遗忘了大馒头的空隙里偷偷地端详身边这个可爱可亲的男人,我们的大老板,他是那么和蔼可亲、善解人意,他的声音是那么锵铿悦耳,沁入心怀,这一切和工友们的描述完全大相径庭。

他身上再度传来些许幽幽的古龙水香,不间断地熏抚着身边的我,让我那颗飘忽的心在酒精的麻醉中,不由自主地浮想翩翩。

新来的柯总管显然是不胜酒力,才几杯下肚,舌根就打着卷儿,说话也不利索了,后来干脆楞在一旁打着饱嗝,俨若一个旁观者,仿佛这桌酒宴根本不是为他接风。

不到九点,大家都酒足饭饱,带着醉态笑闹成一片。不到九点,柯总管由林助理、朱姐姐他们搀着回厂了,我却被刘总绅士的留了下来同行。

一行人包括刘总的贴身司机都被打发走了,刘总关上包厢的门,又回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沉吟了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郑重其事地递给我,说:“小吴啊,这一回我要感谢你为冠华挖出一只大硕鼠啊。十几年了,没料到他这么贪,我本以为是账目上的若干空缺,哪知数额这么大。要不是他姐姐拦着,我报警的想法都有了。怪我太大意,养虎为患啊,没想到我这个内弟这么黑,连他姐姐都看不下去啊。”

他的言语恳切,表情真挚,不容我拒绝,但谁又知道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那个令人憎恶讨厌的黑粽子离开我的视线,远离他的骚扰,还有对我姐姐姐夫潜在的威胁,而并不是为了这个牛皮信封里的钱,再三推辞后,直到我勉为其难地收起那些钱,才放心地拍拍我的肩,招呼我下楼去了。

还是第一次这样享受着贵宾级待遇,坐在舒适而宽敞的进口轿车里,汽车音响传来柔柔的美国乡村音乐,我不禁又微咪上了双眼。本来以为刘总会直接送我回厂的,车到桥头,他却要司机一直沿着吉厦公路一直开过去,一面笑盈盈地邀我去六约镇的一家温泉里泡浴和游泳。

我几乎在不加思索中答应了,虽然我自知涉世不深,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让我忆起叔公的老男人是不会害我的,他眼里的温情早就溢出了心事,起码他在感激之余对我尚带着长辈般的爱怜,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放松,我甚至想靠在同坐在后排车座的他肩上好好咪一下!当然这只是自己一瞬间的意念而已!

车到六约镇街区,在醍目的霓虹灯中,我们不费周折就找到了这个远近闻名的丽花温泉宾馆。

丽花宾馆不愧名副其实,在舒适的温泉浴、豪华的游泳池、四星级的酒店住房下,处处充满了来自香艳的诱惑。我本以为我们的刘总会如其他大老板一样,叫上三两个服务员好好服侍共享温泉浴,待到进了包厢,才知道浴池里只有我们两个。

裉下束缚的刘总在我面前从容自若,反而是我自己觉得满脸羞红,有些拘束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想不到第二次见到他,而且作为我们的上司,居然就在我面丝毫不做作!很自然随和!年轻的我却远不如他那般洒脱,紧紧地掩着一条大浴巾,直到完全浸入热气直冒的浴池里,才小心翼翼地解下身上的浴巾。

朦胧的迷雾让周围的景象越发模糊,悠扬的轻音乐声回荡在空旷的包间里,斜卧在浴池的一边,疲惫应酬了一天的我感觉很轻松,惬意中的我都快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总已经悄悄地靠到了我这边来。

似幻迷离中,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深情地看着我,在浴池浓浓的水蒸汽中,犹如暗夜中微闪的萤火虫,充满了真挚的期待,如痴如醉地看着我,梦境中慢慢感受到一种祥和的气场正在慢慢移近,移近,二十年前熟悉的场景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湿湿的唇没有吻在我的脸上,而是直接轻吻在我微颤的红唇上。不知道为什么,在瞬间的惊恐和困惑后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有几分主动,去迎接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吻。

二十四个光阴过去,我的初吻献给朦胧中有几分好感的这个老大叔,软软的舌在原始的渴望中尽情挥洒着,他的双手缓缓地轻抚着,似乎在写一部小说,耐心而又曲折,如在漆黑的沼泽地中探索着方向……恍惚中我又回到了儿时,慈眉善目的叔公又把我抱在他腿上,在我天真的目光中,他一次次地逗我开心…

叔公去世的那年我才九岁,在念小学三年级,有一天回家,进门后发现旧厝大院里一片哭哭啼啼声。撩开临时隔在天井和大厅中间的大帆布,只见我的叔公安静地躺在大厅上的一张用门板横放成的木床上,旁边点着一盏蜡烛,他的脸没有一丝笑意,眼睛紧紧地闭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根白蜡烛在穿堂风的吹拂下,焰火向一侧倾斜,烛芯处珠泪连连。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那样抱我,轻抚过我,我在难以名状的失落中发现,生活从此少点了些什么。

此刻这个泛着迷幻的古龙香水味的老伯伯,他和我贴得那么近,好象要将我吃了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地躺在宾馆地套房里。桔黄色的灯光让人颓废,仿佛一切都很不真实,在刘总轻轻地俯视我的时候,我依然是朦朦胧胧的如同梦境,如同演着欧美的言情剧一般自然。直到他猴急地一口咬住我的时候,才猛然地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睁开惺松的双眼,陡然察觉身边发生的事情,我这是在做什么啊,我和我们的刘总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是我想追求的新生活吗?难道我不再想着大馒头了吗?难道自己已经把单爱了这么多年的大馒头给忘了吗?我将在欢娱中背叛自己纯洁的初恋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怎么能这样,我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我不能这样自甘坠落!我不能这样放任自己!恢复神志的我轻轻地推开了刘总的头。看着我轻轻的摇着头,用坚毅的眼神告诉他,我们不能这样!刘总一脸的失望,但是他很绅士,很尊重我的选择,然后识趣地躺到了另一张床,不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这一夜,我几乎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心里乱如麻,天蒙蒙发亮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从丽花宾馆溜出来,象做贼一样,没和刘总打招呼,自己搭的士回到了冠华厂。

柯总管上任后对厂里的旧账务作了一番大调整,厂里的制度也严格多了。林助理再也不敢吊儿郎当了,因为刘总放下话来,今后柯总管掌握厂里的生杀大权,谁违反厂规,别说是亲戚就连亲生儿子也不迁就。

自丽花宾馆一别,我就没再看到刘总,在隐隐的落寞中我有时有些后悔,但清醒的时候,我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我忘不了我的局长,我的大馒头,我刻骨铭心地爱着他,因为太爱他又得不到而那么恨他,在复杂的情感中我折磨着自己,已经快两年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而我在厂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特别是跟刘总有过温润之吻,就是彼此嘴上都不说,我们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以后他总会回厂,我该如何面对,如果只是象当初一样只是纯粹上下级关系多好!

可是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吃的,也许我就不该对这个男人充满好感,即使他让我不止一次地想起逝去的叔公。柯总对我还是蛮器重的,毕竟是知识分子,我们在许多方面都有共同话题,常常在大谈NBA之类的时候争得面红耳赤,而后又开怀大笑起来。我的工作在他的帮助和朱姐姐、黄姐姐的配合下,总算步入了正轨。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掩盖我内心的空虚和不安,总在惶恐中害怕刘老板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尊重他,至今仍对他有着好感,可是我不能一错再错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大馒头让我窝心的男人,儿时的懵懂不能选择,但我已经是有血有肉有自主思想的男人了。唯一避开刘总的办法就是离开冠华,可是我好不容易刚刚在这个厂站稳了脚根,难道又放弃眼前的优厚待遇?我又一次面临着去留的抉择,在痛苦和矛盾中走上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如果说当初离开我的单位,离开我的罗局长来到深圳,只是为了逃开单恋的痛苦,那么来冠华厂后碰到的这些事情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丹竹头学电脑时让我见识了渔场的千姿百态,在荣总管的纠缠中让我倍受苦不堪言的精神折磨,而今,这个酷似秦沛的刘老板,再度令我陷入了迷惘之中,他的浑润的嗓音,慈爱的双眼无不让我勾起童年时对叔公的记忆,不能否认他的温情,还有他感性的魅力对我充满了极大的吸引力,可是人一旦付出了宝贵的初恋,哪有那么容易忘怀?

这一年的腊月,别的打工者忙着收拾行装,领上最后几个月的工资又要回家,奕帆却暗暗托业务上认识的几个朋友在外面另找一份工作了,也没敢将想法告诉姐姐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根本不能理解的。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和刘董事长的嗳昧,为了免除彼此的尴尬,我只能忍痛离开冠华了。

就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刘总从香港过来了,在写字楼巡视完厂里全年的业务后,并没有和往日一样匆匆离开。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我们几个人随意地拉起了家常。他还是那么精神抖擞,稀薄的头发梳得油亮整齐,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朝着我打转,意味深长地诉说着只有我们才懂的言语。

这一夜正当我在宿舍里高唱《今宵多珍重》时,刘总的贴身司机上来叫我,说董事长在楼下的车里等着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和我沟通沟通。

心事重重地跟在司机后面,我暗暗盘算着如何将我的立场委婉地告诉刘总,打开车门时我头仍是直楞楞的,以致于额头被车门上缘撞了一下。

刘总关心地从里座探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轻轻地拉了进去。他的手滑滑的,拽住我时用的力气缓缓的却很有劲。不知道为什么只这样,就让我心悸不已,他身上散发出令我迷醉的那股古龙香水味,还是和前次相同牌子的。可是我暗自下定决心,不能任由自己再糊涂下去,当下和他并排坐稳,客气地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刘总”,然后询问要谈什么事情。

大约是因为我的职业语气令他颇为不悦,他只淡淡地说带我出去走走,抬头吩咐司机将车开到沙西公园处逛逛。

沙西村离我们厂距离很近,不过这里的公园还是比较有名气的,音乐喷泉、游乐场、草地、小型动物园、花圃也是一应俱全的。

刘总让司机在公园门口等着,买了门票招呼我进去了。来冠华将近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其实听同事说这个公园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什么喷泉、卡拉OK厅之类的,而是这里的戏院经常会有外国的歌舞团来表演,一般是俄罗斯的,听说演出的节目非常前卫,不过我们一直没能来一饱眼福,因为它的门票高达两百多元,这个数目对于打工仔来说简直是超级奢侈。此时的我却根本无心观赏公园的浪漫夜景,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在草地上,不知道刘总稍后会说些什么话。

冬夜的干燥的风不时地吹在脸上,然后从西装领口钻进胸膛,直让我感觉一股冷气逼到心底,这才想起出来时忘了多加件衣服了。刘总显然也没来过这里,只是东停停西走走,看一看这里的建筑和花草,很随意地和我聊着这里的风景,也许是他阅历太深吧,我几次借着昏黄的路灯偷偷观注他时,只见他仍是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

冬天里游客相对比较少,偶有几对热恋中的男女边相拥着走来,却是旁若无人,窃窃私语,仿佛我们是透明一般,又擦肩而过。两人静静地在小路走了一段,到了公园的深处,茂密的树林在夜里立成一簇簇阴影,他示意我在一块寂静的长石椅坐了下来。又一次离这个男人这么近,我知道他的时间很紧,马上就会和我转入正题了。

在我一阵心烦意乱中,他终开打开了话匣子:“小吴啊,那天真是冒犯了,你不会怪刘总吧?”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不会放在心上,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小吴啊,你想到香港吗,如果你想过去发展,刘总可以帮帮你………”他转过头,一脸专注地看着我,眼睛那么认真,让人无法质疑他的真诚。

有些话不用挑破,却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我当然知道刘总的邀请之外的含意。

刚刚下定的决心,犹如不堪洪水的破堤,摇摇晃晃地快被摧毁了,然而迟疑只在瞬间,我还是鼓起勇气战胜了自己:“刘总,我要谢谢你对我的关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赏识与厚爱!说实话,你让我想起了我逝去的一个亲人,那时候我还是孩子,经常枕着他的大腿嬉戏,感情是很深的……虽然……,然而,我有自己的打算,就不麻烦您了。不过我还是非常感激您的。”说这番话时我是非常快的,好象想一下子表达完,怕自己没说完又后悔一样,以致于话一完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许对我的回绝早有所准备,刘总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的灯火,黑暗中我无法看清他那儒雅绅士的脸。我想应该是写满了失望吧!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非常遗憾的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刘总也不勉强,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理解你。你知道,虽然我有伴侣,可她整天就顾着她的牌局,我内心深处真的是很孤单好寂寞!自从在厂里的联欢会遇见你以后,你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么多年过去了,一颗平静的心却又起了些许波澜!你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这个社会里的变质物质欲,而且人单纯,没有功利性,勤奋上进,我随便的了解了一下,你是个值得交的小朋友,特别是你把蛀虫给揪出来的时候,真的令我刮目相看,我发观自己喜欢上你,当然,我非常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只是能不能让我最后给你一个吻?”

他的话让我深受感动,又让我想起了那勾魂的吻,但我决心已定,决不能出卖自己的灵魂,苟且一生……焉能拖泥带水?儿时的梦,醇美而浪漫,然它终将如吹涨的肥皂泡,斑斓十色却要残酷地破灭,人总会在梦幻破灭后,慢慢成长。

我始终没有应允他的最后要求,这一回,我头脑非常清醒而又理智地站了起来,告诉他我要自己步行回去,顺便让自己在寒冷的空气中,清醒一下在办公室里麻痹了的神经。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从布吉到深圳市这一条公路宽敞笔直,公路边的小河将沿路的村都分成两半,吉厦和沙西村还是要经过一座短短的石桥。踽踽独行在小桥上,我几次靠在桥墩上用力地呼吸,好让自己更快冷静下来。下意识看看表,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听说这个村的治安有些乱,不时传闻有什么抢劫的事,我不由一阵心慌,再也顾不得满腹愁绪,加快脚步疾疾地向桥那头跑去。

也许只注意看前面的路了,到桥心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的肩膀,突然的撞击让我*退倒**了一步,抬起头看到是一个满脸横肉长着络腮胡子的家伙。他后面还有两个三四十岁的男子,也是彪形大汉,都是凶巴巴的表情,让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我急忙堆出一副笑脸说:“大哥,对不起,我没看到碰着您了。”话还没说完就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今天你得给爷们说个清楚,一条路那么宽敞,你哪儿不走偏来撞到我身上,你什么意思啊你?”说完抡起拳头对我的肚子又是狠狠一下,在猝不及防中挨了这下我不由跌在地上,猛然间觉醒,我走的方向没有错,他根本是故意来找岔的。果不出我所料,还没等我反应,他朝后面两个人挥了挥手,对我又是一阵脚踢拳打。

在我的躲闪和反抗中这伙人更是恼羞成怒,更频繁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我身上。后来,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砖,朝已被打得几乎仰卧在地的我的胸口重重地砸了过来。在万箭穿心的剧痛中,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天以后,在刺鼻的来苏儿药水味中,我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周围是白涯涯一片,浑身的骨骼没有一处不酸痛的,口渴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

待到完全看清身边的东西,才知道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姐姐在一旁泪眼婆娑地发着呆,看到我醒过来难掩一脸惊喜,握着我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姐夫默默地坐在另一张空床上,不时闷闷地看着外面闹哄哄的街景。听姐姐说,我在沙西桥头被发现时一片血肉模糊,还是一个好心人打了110才被急送到医院。后来从我的身份证通知到了他们,到他们来医院时被要求缴费和签手术同意书。

原来那伙人将我的肋骨打断了三根,其中有一根斜穿入肺部,差几公分就刺到心脏,做了三个多小时的开胸手术,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姐姐和姐夫忧虑万分地问我是不是得罪了谁,他们告诉我,我被毒打的那一夜,我的宿舍也遭人洗劫,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席卷一空。

听完他们的话,我只觉得胸部的伤口痛得不行,担心了几个月的事还是发生了,其中蹊跷,我自己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现在哪有功夫和他们解释这些呢,我只是气若游丝地叫姐姐给我端杯水来。

已近腊月二十了,许多泊来的打工者准备启程回归故里了,而我们一家三口却呆在陌生的医院病房里相对无语。

晌午时分,和我折腾了几个日夜的姐夫回厂了,姐姐去病区外的食堂洗一些餐具。而我身上仍紧紧地缠着纱布,一丝不能动弹,只能无奈地看着天花板发呆,静滴瓶透明的药水节律地从上而下滴落,共鸣着我微弱的心跳。

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了。两年了,我找不到一个最恶毒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是荣总管,仍是黑黑的脸,带着做作的笑,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象幽灵一般地出现了。

几个月没见他,荣总管还是那么黑油发亮。他一边将鲜花放在我的床头,一边很是关心的样子低下头问:“怎么啦小帆子,得罪哪路神仙了?我到旧厂做客时听人说起你的遭遇,就赶过来看看了,毕竟同事一场嘛!小伙子,以后做事情是不是不能这么冲了啊?”说完又是一阵哈哈,皮笑肉不笑中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黑粽子的出现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我知道我估计得不错的,霎那间一股巨大的怒火油然而生,可是我身子太虚弱了,深一吸气,胸口痛得*吟呻**起来。

然而我不能向这个龉龃的家伙低头,于是咬了咬牙,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冷冷地说:“多谢荣总还记得来关心我啊……其实彼此都不要遮掩了,我想还是跟你开门见山吧,姓荣的,你提点我到写字楼,而我却害你丢了那份美差,你如今断了我三根肋骨,算是扯平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到你了,你不要以为拿走宿舍那些软盘,我就拿你没辙,告诉你,我将你那些账目都存到网上了,你有办法砸我砸宿舍,你能炸得了网络吗?”

“这几年你在冠华赚的黑心钱还不够多吗?我算过了,按每年十几万来算,也有一百多万,要是我将这些交给公安局来处理,你想你姐夫放过你,检察院会放过你吗?除非你现在就把我弄死,否则你马上给我滚!”

显然没想到我会棋出这招,荣总管恶狠狠地将我从病床上提了起来,两只眼睛血红地盯着我,审视了好久。

后来,他又重重地将我摔在床上,拿起那扎鲜花,对着我的脸扔了过来,悻悻地夺门而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令我憎恨一辈子的男人。

同在冠华厂的工友陆续来医院探望我,曾师傅他们几个还特意送来了价格不菲的补品,都对我的遭遇甚感迷惑,不明原委的同事们只能带来片言只语,安慰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我。

眼看着年关已经逼近了,这一年的春节不仅我回不去,连累姐姐也没办法回家了。腊月廿八,脸色惨白的奕帆出院了,冷冷清清地被抬回自己孤单的小屋。所有的家俱都破了,电器也早就被那帮混蛋给砸烂了,姐姐和两个同厂的工友来收拾一下,整间宿舍只剩一张空荡荡的床了。

一日三餐由姐姐送来,余下的时间,我就是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晖光发呆了,回想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象节奏起伏宕荡的电影,在还没弄明白起由的时候,恍然间一切已经结束。姐夫自己回福建了,没敢将这些事情告诉家里人。

年夜饭是在我的宿舍里和姐姐一起吃的,对着颇为丰盛的几样菜,我们只是动了几下,彼此都没什么胃口,四只眼睛相对着默默无语。电视机里面倪萍在台上绽开了一脸春天,我们姐弟俩早就忍不住抱着痛哭了。从记事开始,好象好久没有趴在姐姐肩头哭过了,念中学的时候,一直是我的姐姐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上学,这样过了三年,直到她辍学到深圳打工。

自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把我当宝贝看待。没想到长大了,我还在拖累他们。这一回我只想哭个痛快,管它明天就是新春第一天。

这一年的春节是在床上躺着度过的,屋外的烟花、爆竹声全与我无关,护厂的工友家的小孩子在走廊里兴奋地冲过来跑过去,银铃般响亮的笑声却令我厌烦透顶,猫在屋子里,看谁都不顺眼。

到正月十五,我才能摇摇晃晃地走出宿舍,到厂门口散散步。年内动手术的时候,刘总托人捎来了一万元,说是以后会从我的工资里面扣,但始终没再看到他露面,这笔钱也没有人催我还。

工人们陆续开工了,厂里又来了一个文职人员,顶替了我的位置。虽然柯总管一再强调说一个月后我养好病后会给我恢复工作,可是我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八十亩的冠华厂的小天地里,留下了我的晦涩的青春,和终生难忘的耻辱,还有满身的伤痛,真希望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不是真的。

经朋友引荐,我准备到六约镇那边的一家小型印染厂做做收发员,权当过渡期的暂时工作吧。几天后,我一瘸一拐地到写字楼递上辞职信。在办公室的同事的讶异的目光中,柯总先是挽留了几句,随即叫朱姐姐给我结算工资。

写字楼的两个姐姐毕竟和我共事了一年多,把装钱的信封递给我时,眼圈红红的,不只一遍叮嘱,无论我到哪里安脚都要记得和她们联系。

收拾行李时才发现我这两年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多了几件新衣服,兜里多了一张五千元的信用卡。也许人的际遇就是这样,每一次好象很有传奇色彩,可到你细细酌斟时却感觉它何其平淡。

两年了,七百公里之外的罗局长,我的大馒头,仍是我不能挥去的影子。无数个梦里,我抱着他,在梦境时幸福,却又在梦醒后再度擦去眼角的泪痕。

在深圳的日日夜夜里,我无时无刻地在思索着当初离开单位的决定是对与错,该不该离开我的大馒头。

两年了,我忘不了他,我生命中最纯真的爱,可是事过境迁,这一切还能回头吗?

正准备离开冠华的前一天下午,我在曾师傅宿舍里面和他辞行的时候,黄姐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让我到写字楼接电话。

拿起话筒的前一刻,我还以为是六约那边的朋友打过来的,很随意地“喂”了一声。

电话另一端停了几秒钟,一个七年来撞击着我灵魂最深处的男性的声音响起了,似乎有些沙哑,有些疲惫,有些沧桑:“小帆吗?我是罗局长啊,你还过得好吗…………”

“局长,是你啊,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厂的电话啊?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如果不是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我想我早就控制不住眶边那委屈的泪水了,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和我的大馒头联系上了,想起受的委屈,真希望他现在就在我身边让*靠我**一靠啊。

局长在电话里面让我尽考虑清楚今年是否还要续办停薪留职手续,因为这一年,全国事业单位的体制将做全面改革,很有可能下岗一大部分人,假如我还是长期不回单位的话,有可能以后就当离职处理了!

罗局长的电话又让我陷入了矛盾之中,我找姐姐姐夫商量,他们自然要我回去,可是他们怎知个中原委呢?

从我进单位见到我的大馒头的第一眼,从要征服他的少年痴狂之心到感情深陷,这个男人已经占据了我心底全部的位置。也许这辈子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回应,只能在漫长的失落中独尝单恋的苦涩。可是一旦我辞职离开邮电局,就将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局长了。

怎么办?我当真要在遥远的异乡念着又爱又恨的影子吗,还是回家继续守候一份无果的单恋?

三天之后,我作出了决定,还是回到原来的单位上班,虽然我还是不能得到我的大馒头,然而经过这么多事情,我知道谁对我最重要了。

我已经在外漂泊了两年多,如一只羽翼受挫的倦鸟,是该归巢的时候了,如果流浪是必然的过程,我现在要的是流浪之后的平静,谁能给我安抚,谁在熟悉的地方等着我,只有我的罗局长。

他仍然关心着我,为我的前程考虑,不带一丝私心杂念。也许我再次回到他身边,仍如往日一样无法拥有他,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起码我觉得好温暖,可以天天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何必一定要得到他呢?

一九九九年三月,一班卧铺的长途汽车里斜靠着一个满脸憔悴的人,在深圳闯荡了两年多的奕帆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家乡的高楼大厦更密集了,到处是宽旷的开发区,巨型的叉车挥舞着长长的手臂翻江倒海,一片片红土被掘起,在风中洒落一片薄薄的红雾。

回来了,满身污垢地踏进自己的家门,养了几年的看家狗甚至误将我当作不速之客大吠起来。在家里呆上没几天,我便急不可耐地往单位里跑,这么久了,我朝思暮想的人还好吗,我只想快一点见到他。

两年了,看门的老丁似乎没什么变,眼尖的他老远就对我堆出一脸笑容,拉着我的手摩娑个不停,一个劲儿告诉我他很挂念我,说我再不回来他也离开这里回家抱孙子了,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食堂旁边的那几株赤小豆树早已全部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小小的菜地,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好似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自己马上否定了这种可笑的念头。久违的同事都亲切地过来打招呼,有的说要帮我收拾收拾我的宿舍,我的眼却止不住往三楼局长办公室望去,却看到办公室是关着的,四楼的大馒头的宿舍门也是紧闭的。

问同事才知道罗局长今天上市区开会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又随口问陈阿姨不在吗,同事们却支支吾吾没说什么。我带着些许困惑回到五楼我原来的宿舍,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大扫除了大半天。

夜里七点多的时候,天已黑了,整幢邮政大楼灯光通明,从走廊里听到新闻联播的声音。正当我擦完脸在床少做歇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四楼传了过来:“小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来局长家里坐坐吧。”

走出宿舍,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前,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不用看就能知道他是谁。

我的大馒头他在叫我,年轻的心又如惊悸不已的小鹿儿“嘣嘣”直跳,爱真是折磨人啊,难道我为了我的初恋永远长不大吗,或者,在内心里,我从来不愿意自己长大啊。

灯光下的餐桌放着青椒炒肉丝、茄子煲、海蛎煎,都是我爱吃的菜。灯光下的罗局长,却是苍老了许多,头发掉了不少,银丝部分也增多了,胡子有些邋遢,一张脸没了往日的光泽,额间甚至有两条非常深的皱纹!

他的肩有些低耸下去了,肚子没有大起来,反而整个人有些消瘦。怎么才两年就这样啊,话未到嘴边,我的泪早就控制不住了,看到我的大馒头成这样,我只有说不出来的心疼,说的话也不利索了,对他的问话也回答得文不对题。

低头咽下一口涩涩的泪时,我才忽然发现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连忙问陈阿姨到哪儿去了。本还故作一脸轻松的罗局长一听脸就沉了下来,不一会儿痛苦万分的样子好吓人。

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礼貌性地向我递一递,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点燃了烟。一片迷雾中分明看到他眼角有了一丝泪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我的大馒头,我忐忑不安地问他发生什么事。长长的沉默以后,局长哽咽地告诉我,陈阿姨已经过世一年多了。隐伏了十二年的癌魔,最终还是没有放过这个善良的女人,痛苦地挣扎了几个月,她还是去了。

小儿子在念大学了,家里就剩了局长一人了。

两年多了,本来以为只有我漂泊在外,在异乡受尽相思之苦、打工的艰辛、厄运的磨难,想不到分别数载,最初的起点在慢慢变迁,赖以栖息的港湾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曾是那么坚实的堡垒,在岁月无情的摧残中一点一滴地被风化。

泪光中我端详着七年来萦绕着我心田的这个男人,他瘦削的脸写着多少无奈,这是一张在我梦里辗转了千百回的脸啊,为什么会苍老得那么厉害?

在深圳的无数个日夜里,我只知道任性地忌恨他,哪曾为他真正设身处地着考虑过。如果不是关心我,我的大馒头何必催着我回单位呢!也许我真该知足了,为什么非要执拗地强求那份不为世人认可的情爱呢?

如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天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在醉意中我又失控了,梦呓般地一遍遍唤着局长的名字,在殷切的目光中饥渴地等待着激情的回应,可是局长正襟危坐地在另一张沙发上,只是喃喃着谈着单位的事情,眼睛根本没有朝我这边看来。

本有满腹委屈要告诉我的大馒头的,可看到他情绪那么低落,我怎么忍心再增加他的愁烦?

深夜十一点,罗局长毕竟头脑清醒一些,理智地将我扶回五楼的宿舍。这一夜,我恍恍忽忽地浸湿在自己的泪枕中,脑海里浮现出旧日的画面,荣总管狰狞的笑脸,刘老板令我沉迷的热吻,还有在沙西时被人毒打时撕心裂肺的痛,而今回来了,又能怎么样,我的大馒头仍是对我的感情无动于衷呀。

不敢再憧憬无茫茫的未来了,我在凄楚中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报到,办公室主任对我很是热情。听他介绍,局里这几年又换了一批新职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单位的机房招了一名合同工来顶替我,名叫冬阳,大我几岁,刚刚结婚不久。

当办公室主任把他叫到我跟前时,他站在办公桌前面,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点敌意地打量了我一番,良久才勉强地和我握握手,打着哈哈说以后就要并肩做战了。

作为县城的一个支局,我们单位的机房管理,按照配置本来只需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而今奕帆回到了原单位上班,势必威胁到冬阳的前景,也难怪他对我那种不友好的态度了。

听大伙儿说,这一年的年底,所有的事业单位全部要体制改革,可能会精简一部分人,而冬阳的编制是合同性质的,聘用合同是年年签,局里有可能明年就会和他解聘了。

加之我一回来,他在机房的每个月的电话月租抽成、装机费、外线补贴、夜班费等等收入都要少掉一半,怎能不让他耿耿于怀呢?所以我们一起在机房上班的时候,他总是不无嘲讽地问我,怎么不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呢。

不过早就听局长提醒过,这人的心机重,让我凡事不可对他全盘托出,因此不管他怎么地话里带刺,我都是一笑置之。幸好他知道局长和我关系甚密,所以也不敢太过造次,一段时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据传他已经到上面的总局找关系,准备看能否调到别的局上班,不过好象收效甚微,因为邮电系统的人都面临着机构调整,谁还会有心思接收一名合同制的职工呢?

这次回单位,我深切地感觉罗局长颓废了好多,几乎没有出来参加什么运动了,下了班后老是猫在宿舍看电视,也就没有象以前那样,在黄昏时段在走廊里旁若无人地洗脸擦肩,自然也就没有了令我难忘的风景线了。

局长的女儿女婿在香港定居,小儿子到外省念大学,陈阿姨过世后,家里只剩了局长一人,生活质量今非昔比了。

曾经有同事和亲朋好友,要给他再介绍一个老伴,可是局长委婉地拒绝了。平时,他的三餐全部在食堂打发,营养跟不上去,人明显瘦了一大圈,腿间的肌肉消失殆尽,眼睛也失去了神彩。好象经常看到他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膝部,看来风湿病又在频繁发作了。

而且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虽说还算整洁,总归是没有经过熨烫,胡子也刮得不勤,整个人比以前邋遢了不少。想当年他那厚实的肩膀,壮实的身躯,曾引发我多少遐想,不止千百次想在他身上靠一靠,只短短两年多,不敢相信我的大馒头变成这番景象。这一切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七年了,蒙受着局长的关爱,我一直在这个单位风调雨顺的,即使停薪留职再回来,依然能恢复原先的职位,我想是现在该小帆子回报他的时候了。

因了我自己的任性,背井离乡在外飘荡,也荒废了两年多没和他在一起,如今总算回到他身边,我的心还是那般地为他牵肠挂肚,也终于明白自己还是不能没有他。如果能守着他,就算没有什么亲呢的举动,没有热烈地迎合,没有激情的交融,只要能彼此守候,也是一种幸福吧。我又何苦一定要他接受那份他眼中的另类情爱呢。我愿意,用一生去呵护这种幸福,只是不知道,我的大馒头,他会把这种厮守也当作一种幸福吗?

我的担心马上就成了现实。

重回单位上班后,虽然局长在工作上还是处处关照着我,也常常拿些材料让我整理,偶尔让我到电脑室打打材料,让我多领到了一些加班补贴。可在生活上,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下班后叫他去打排球,每次他都推说很累,想休息一下。以前他出差的时候,经常叫我陪同的,现在却一般都是叫剑波或者其他同事一起去。陈阿姨在世的时候,我们总在他家搓饭局,偶尔下厨享受自己的手艺,可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他的家显得那么冷冷清清,只是偶有些电视的声响,电视机前的他,在吞云吐雾中死气沉沉地打着瞌睡。

他也没再邀我到他家加菜,实际上,他的厨房早就尘埃密布了。逃避了两年多的问题再度出现了,重逢的喜悦遮掩不了当日的分歧,大馒头的举动再度表明了他的立场,虽然这一切让我沮丧,可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毛孩子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在苦恼中等待着他能心软地接受我。

忧郁的日子总让人有许多的灵感,那些日子我写了好多的诗,基本上是写给大馒头的!

“ 宁愿让我单飞

在那片浪漫的绿草地

宁愿任我蜕变

轮回中失去美丽的颜容

疲惫的心 彩色的羽翼

在颤抖

今夕回望

哪里有爱的气息 爱的芳香

哪里是栖息的角落

…………

让我在迷醉中遗忘

曾经的蝶恋 曾经的苦痛”

每一天我和冬阳在机房的办公桌前各怀各的心事,总是默默地埋头写着自己满腹沉重的相思,将它付诸文字,又在反复地修改中揉出一个个废纸团,过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团拿到外面焚毁。

我不能将我的心事告诉任何人,除了我的大馒头!我的爱,它是那么的隐晦,如滋生在旮旯里的霉菌,永远见不得阳光。我就这样用文字渲泄自己的苦恼,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静静地摸到四楼局长的宿舍门前,从门上的空气窗投进那张写了一个白天的小卡片,那里面全是我最深情的表白,有着最动人的吟唱,如一个待在闺中的小怨妇在等待负心郎的归来,这悲情幽怨的倾诉,却来自一个二十五岁的小男子汉的心声。

可是第二天,我的大馒头依旧一脸平静,每让我在惶惑中怀疑那些纸条有没有让他看到,是不是被他当作废纸给打扫掉了。

几年以后,我的大馒头从他的记事本里掏出这些发了黄的小卡片,挤眉弄眼地拿出来嘲弄我,然后我们总是相视莞尔一笑。可是就是这些爱的信笺,这些散发着我的柔情蜜意的小纸片,有一天为我和大馒头带来了难以预料的麻烦。

到深圳打工后,我没有自己做过饭,对下厨也就生疏了。不过这次回来上班,机房组里多了个人,轮流值一天班,我有的是空闲时间。于是有一天我跑到市区买了一大堆的烹饪书籍,回到单位就急急地拿出来研究。为了把菜做好,我动用了打工攒下的存款,买了一套炉具来自己烧饭。

动了心思想把菜学做好,进步也就飞快多了,想到要亲手为大馒头做这些菜,我常常在边切鲜菜时,边想着想着走了神,不小心刀就割到了手指头,在包扎指尖的小伤口时却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第一次把我花了一个多小时炖好的冬菇排骨汤端到局长面前时,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告诉我他不太喜欢油腻的东西,还劝我说年轻人应该心思放在业务上,踏踏实实地干好本职的工作,别干这些女人才做的家务事没有出息,一副冷酷的表情让人摸不着底。

我没有说什么,只将那碗汤轻轻放在茶几上,退了出来。他却追了出来,将那碗香喷喷的排骨汤放在他宿舍门前的窗台上,让我拿回去。我没有转身,只觉心在淌着血。

这时候,一只小花猫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将碗打翻了。碗从窗台上摔下来,碎成好几瓣,那猫在地上啃着肉骨头,我的心也碎了。

这个男人伤透了我的心,为什么他这么绝情。回到宿舍我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恨恨地在床上嚎啕大哭了一场。

可是,历经挫折的我没有失去信心。夜深人静的时候,局里的同事们早就醋然入梦了,而我却如幽灵般徘徊在局长的家门口。

一封封未署名的情书还是不停地从他的门缝里塞,还是经常对他嘘寒问暖,谁教我爱上一个倔强的人呢?

爱就要付出代价。

固执的我不相信我的大馒头会永远这样拒绝我的关心,七年了,如果他对我没有一丝感觉,不会总是这么关照我的,即使那感情只是他所谓的长幼之情。

(未完待续 如侵请联系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