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刚在梦中死去,而有人,还在梦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5月12日,OPPO旗下芯片厂商哲库(ZEKU)突然宣布散伙。面对一众部下,公司CEO刘君红着眼眶,哽咽着念出了清代《花月痕·第十五回诗》的首句。

就像15年前这一天发生在汶川的大地震,无比突然又极端震撼。这是一场无人知晓何时作出决策的彻底解散,同时,也是一次波及近5000人失业的断然事件。
“昨天还在赶进度,今天公司就关了。” ——去年刚从某211院校毕业,以专业对口应届硕士毕业生身份入职的陈姓人士,5月11日当晚收到了来自OPPO专用聊天软件上系统机器人的一则通知:因公司IT账号及门禁系统进行重大升级调整,自5月12日0点起,办公室将关闭24小时无法进入。
5月12日上午,另一位担任哲库芯片前端验证的工程师也收到被裁员的消息:“太突然,还来不及反应就得做简历找工作,上星期公司还在招人呢!“这位入职不到一年的前端工程师其实还算幸运,由于哲库开出的薪资比高通、联发科等国际大厂高,原芯片企业壁仞科技海外团队AI方向的负责人孙成坤刚刚加盟,至今入职不到一个月时间。显然,后者也在被裁之列。
2019年,中国最大芯片设计公司、华为旗下海思半导体被列入美方制裁名单,2020年推出的麒麟9000系列成为绝唱。此后,华为旗舰机只能使用高通阉割后的4G芯片。
海思遭遇制裁的同年,OPPO正式成立了哲库科技。这一交错的时间点显然不是偶然。事实上,除了OPPO,小米这样华为的“友商“也是从当年开始有了更多的想法,比如,造车。2021年12月,OPPO推出首颗6nm影像专用NPU芯片“马里亚纳X”,2022年12月再次发布自研芯片旗舰蓝牙音频SoC“马里亚纳Y”。

两颗出自哲库的手笔代号都为“马里亚纳”,寓意的生存环境与志气皆有——作为地球已知的海洋底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地方达6-11千米,水压高、完全黑暗、温度与含氧量都极低,且食物资源匮乏,因此成为地球上环境最恶劣的区域之一。
作为深海“珠穆朗玛”式的存在,半个世纪前的1960年,美国海军“的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即创造了当时潜入海沟10916米的世界纪录;2020年,中国载人深潜装备“奋斗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成功坐底,坐底深度10909米。整整六十年,与前者相比尚有7米的距离。
刚谢幕的哲库,在造芯的“马里亚纳”*途征**中,倒在了4纳米制程前。当然,这也意味着200亿人民币(OPPO官方披露),或者说100元面值230吨钞票,沉没在了地球海洋的最深处。按照原计划,其下一代的旗舰芯片,本要在2024年5月份流片(试生产)。
至于投入,OPPO创始人陈明永三年前宣称“3年投入500亿”的豪言亦成为过往。5月12日下午,陈老板过去的老板兼导师段永平(网名“大道无形我有型”,据称拥有OPPO10%股权)在雪球平台回复网友时写到:“改正错误要尽快,多大的代价都是最小的代价。”。一周后,不胜其扰的老段再次发文:“知道停止哲库业务,也就比网友在网上早看到了10分钟,而已!”
外人当然不信段大神的所谓“10分钟“言论。就在美东时间5月15日,巴菲特旗下的伯克希尔·哈撒韦披露季度持仓报告:2023年一季度,该公司清仓了台积电,而老巴这次短暂的持仓,仅仅持续了三个季度。台积电总裁魏哲家在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预计,2023年全年,以美元计,台积电营收将同比下滑1%至6%。若预期成为现实,这将是台积电自2009年以来首次全年营收下滑。
无论是巴菲特,或是段永平,坚决清仓背后究竟意识到了什么?在资本大佬早已嗅到不安气息时,依然在造车路上夺路狂奔、或是冀望打通手机与车机生态连接的雷军、李斌、李书福们,此刻的继续坚持与对赌,会否又再度平生几度不安?
造芯“造车”造生态 不灵了
OPPO缘何终止造芯?与其站在已发生事实前,做先知角度揣测状,不如回看其自身的心路。
一年前的12月18日,OPPO发布“马里亚纳Y”。创始人陈明永在一份内部讲话表示:“芯片这件事,是我们抱定宗旨,一定要做的,也是一定要做好的。我们,绝非一时兴起,其中的风雨、挫折都已考虑在内。”

当时,他将造芯比喻为下棋——“世无妙手,只有一步步的本手积累才是妙手”。至2023年5月18日,整整151天后,下定决心攻坚要自研芯片的哲库主动弃子离开战局,成为“下一个海思”。陈明永当年没有那么乐观,现在,更乐观不起来。
2019年,全球半导体行业遭遇近二十年来最糟糕的年份,半导体行业收入当年直接下降12%至4120亿美元。
正是在同年的5月16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提交联邦登记公告,将华为及其68家非美国关联公司列入实体名单。还是在同年,OPPO成立造芯子公司:守朴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直到2020年7月,公司更名为哲库科技(上海)有限公司。
OPPO开始造芯为何要先守朴?2004年,华为海思开始造芯,十年之后,才凭借搭载华为麒麟950芯片的华为Mate 8收获造芯红利。在此之前,鹏城华强北山寨机市场上,遍地都能找到华为芯的身影。
小米也曾尝试造芯。其在2014年成立松果电子自研芯片,但在发布首款芯片之后,很快就消失得连背影都不见。雷军曾表示,“做芯片是10亿起步,10年结果,成本高,风险高” 。
OPPO,比华为海思晚了整整15年,比小米松果晚5年;智能穿戴设备,比华为晚5年;智能电视,比华为晚1年,比小米晚6年。在造车上,OPPO也是紧跟华为、小米,直至去年还发布过智能汽车解决方案。有业内人士在社交平台如此评价:“别人做啥,OPPO做啥”“OPPO敢为天下后”。
其实也正是在2019年,华为宣布成立智能驾驶BU,同时多次提及“华为不造车,而是帮助车企造好车”。今年一季度,任正非又再次发文重申该观点。相比造“整车”,老谋深算的任在表态上一点不如雷布斯“积极”。两年前的3月,雷军高调宣布投资100亿美元“下场造车,为小米汽车而战”,并迅速注册小米汽车有限公司,宣布2024年量产。
也一样是在小米宣布造车的元年,OPPO软件工程事业部宣布,正式推出OPPO智行(OPPO Carlink)解决方案,预计在2022年落地1500万+车辆。同时,OPPO当年在重庆设立造车研发团队。当时招聘网站的信息也显示,OPPO于重庆招聘整车系统集成专家,月资在4-5万元。
与华为、小米、OPPO的路径异曲同工,在传统通讯设备制造商向AIoT领域寻找下个突破口时,传统汽车制造商与新势力也在摩拳擦掌。
2022年7月,李书福任董事长的湖北星纪时代投入造芯(准确说是做系统),其100%控股的上海铂星科技有限公司成为吉利芯片计划的操盘手。几乎同时,吉利宣步完成了对魅族的收购,取得魅族科技79.09%的股权。
在此之前一个月,吉利控股集团旗下的时空道宇自主研制的“吉利未来出行星座”首轨九星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以一箭九星方式发射。于吉利而言,藏在这些布局背后的自研芯片逻辑,首先是希望打通消费电子产业与汽车产业的深度融合。当时,吉利一直对外强调希望体现其在安全性,包括地面基站、手机、汽车和卫星通信时的可靠性。

到了2023年吉利发布号称全栈自研的银河NOS操作系统时,外界才发现,原来魅族Flyme Auto车机系统就是个做嫁衣的角色。
李在意不在意造芯?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心。但从马斯克放卫星,吉利亦步亦趋的做法,众车企发现所谓的“永不失联”的闭环生态,摆在现实面前不过只是门生意,
据公开数据,截至2022年,吉利在线车辆约为300万辆,特斯拉在中国保有量约为50万辆,蔚来保有量在2022年8月31日前接近24万辆。即便这三家车企所有车主都来买自家造的手机,这一体量放在年销2.86亿台的手机市场里,也仅占1.3%。
正如想把手机卖给自己的车主的李斌所说:“花几十万买了车,再花几千元买台手机,决策过程会短一些。你花几千元买了我的手机,就能再去买几十万的车吗?全世界可能只有苹果能办到。”
问题是,行情急转直下后,上述逻辑已无法自洽。
需求与现实的较量
无论此前多么雄心勃勃,一旦遭遇强烈的不确定性,果断放弃或是最明智的止损手段。
5月12日,OPPO官宣解释说的很明白:面对全球经济、手机市场的不确定性,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决定终止ZEKU业务。CEO刘君在哲库全体员工会议上表示:“全球的经济和手机行业现在极其不乐观,公司的整个营收远达不到预期,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芯片这样一个巨大的投资将是公司承担不起的。”

“极其不乐观”如何定义?请看——仅仅今年一季度,全球手机市场出货量就同比减少了约4500万部。根据市场调查机构Counterpoint Research公布的最新报告,全球手机市场出货量同比下降14%,环比下降7%。具体到数字,仅仅2802 万部。这,是自2013年以来最疲软的假日季。而中国智能手机销量同比下降5%,更是2014年以来销量最低的第一季度。
OPPO的表现虽然优于整体市场,在2023年Q1占据10.3%的全球智能手机市场份额,但其依旧出现7%的同比下滑。
此前的OPPO,虽然做芯片研发但生产仍要由台积电代工。那么,后者就是一个更客观的观察窗。市场调研机构Counterpoint研究副总监Brady分析,2023年一季度台积电营收不佳,主要受上游客户去库存、订单不足影响。“尽管一季度AI芯片的需求看似很大,但实际上从供应侧来看,并没有看到太多的AI芯片订单增长,AI芯片可能仍在去库存。而PC、手机、服务器需求持续疲软,客户库存高企,订单也难有很快的增长。”
按照单月来看,2023年1月、2月,台积电营收分别为2000.51亿新台币、1631.74亿新台币,同比增长16.2%、11.1%,远不及2022年同期35.8% 、37.9%的增速;2023年3月,台积电营收约为1454.08亿新台币,同比减少15.4%,这是自2019年3月以来录得的最大单月营收下滑。
去年8月,美国总统拜登在白宫签署《芯片和科学法案》,该法案将为美国半导体研发、制造以及劳动力发展提供527亿美元。其中390亿美元将用于半导体制造业的激励措施,此外,在美国建立芯片工厂的企业将获得25%的减税。可即使如此,台积电的被迫搬家美国之行,至今看依然更像一场“闹剧”。
同样在芯片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的日本和荷兰,已经同意对中国实施类似的出口限制,只不过两国尚未公布具体细节。今年2月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日本芯片制造设备大厂京瓷集团(Kyocera)的社长指出,现在就连一些“非尖端工具”也开始受到监管审查。
《芯片战争》作者米勒(Chris Miller)在某次访谈中表示,半导体产业链未来五到十年内会出现中国大陆和其他国家两个派系。米勒认为,在没有战争发生的情况下,未来五年、十年半导体供应链会有两极分化现象。高压环境之下,OPPO不得已关停哲库,也正是为当下更紧迫的生存法则。

华为公司官方讲师孟庆祥近期也撰文指出:“在OPPO之前,华为在通信行业尽管有厚实的积累,做手机芯片还是用了6、7年才爬坡成功。苹果起码战斗力也是中等偏上,但即便人、财力都不缺的苹果,多年来同样都没有解决手机芯片中的通信功能。”
也就说,直到当下,曾经手机市场的两位巨擘都仅能解其一。手机芯片的两大基础功能,是应用处理(AP)和通信处理(BP)功能,前者可以理解成CPU,后者则是上网的信号。现在,苹果芯片只是体现AP功能,至于BP功能还是要从高通购买。而华为,强于BP,但在AP端,则被美国人死死卡住脖子。
局势,不允许OPPO继续;机会窗,同样不允许OPPO烧钱。
2008-2019的十年机遇,从诺基亚到苹果智能机,华为的机会窗在于市场的起量,用户允许研发企业爬坡;至2019年之后,智能机无论是市场或是技术都已越上了足够高的台阶,用户、市场不再给出更长的爬坡周期。哲库一次流片就做出来和高通、联发科匹敌的芯片,可能吗?
如果用户不给爬坡期,你就永远进不去这个市场,这,就叫“机会窗关闭”。包括段大神在内,每一个寻常人都会明白上述道理——你追的姑娘都三十五六了,见够世面的她不可能一直等你。更重要的,除了你,她当下必须选择挑自己的饼。
都说段先生的格局大,说穿了,就是越爱越要懂得放手。
好梦由来最易醒
“这不是关掉的第一个业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长远看不合适的东西最合适的办法就是现在就停下来,改正错误越早越好。”

段永平发话背后,2023年一季度苹果手机的出货量下降幅度较低,为5800万部。苹果也因此获得了所有智能手机收入的近一半。尽管三星的出货量同比下降了19%,尽管季度增长了4%,达到6060万部,但Galaxy S23系列的推出使三星的ASP增加到340美元,同比增长17%,季度增长35%。苹果和三星两巨头,共同占据了全球智能手机运营利润的96%。
回看OPPO,2021年,其在国内市场的出货量为6710万台,占总份额的20.4%,零售额1382亿,零售均价2060元,利润总额69亿,利润率——5%左右;2022年,OPPO在国内市场的出货量约4800万台,在2022年全球智能手机市场呈现下跌趋势的情况,OPPO的利润率应该不会提升。

数据来源:Counterpoint 图表分析 by @Challey
国际市场上,OPPO出货量在2021年第三季度曾达到顶峰:3810万台,此后基本一路下滑,到今年第一季度已跌至2400万台,且跌幅还在加剧;市场份额也是在2021年第三季度达到顶峰:11%,此后一直在9%-10%之间徘徊,到今年第一季度已急转下跌至8%。
而据可靠分析,OPPO旗下的哲库在三年多的时间内投入了200亿左右人民币的研发,OPPO在2022年Q1—2023年Q1五个季度的总出货量为1.422亿台,假设40%使用了马里亚纳芯片,5688万台手机芯片的产出估计在20亿人民币左右。其产出比,一目了然。
在2023至2024年全球智能手机依然呈现下跌趋势的情况下,同时国内外芯片代工(台积电)成本可能不断增加,此外,哲库研发的芯片比较单一(主要为手机ISP和最近报道的5G部分通信),并没有形成很强的核心竞争力,不足以构成所谓的技术护城河,投资回报率太低。再综合地缘因素的考虑,哲库的关闭成为必然。
3000名被裁哲库员工(外包员工为1600+)的含金量——知名高校硕博占比80%,10年以上经验工程师占比40%。当他们忽然涌向人才市场,首先会影响到芯片行业的平均薪资。此前,哲库的薪资水平高于同行,同等技术下谁的性价比高,用人单位就用谁。以长远看,这会导致半导体行业的平均薪资下滑。

而在当下,包括兆易创新、国科微、新思、华为、爱芯元智、上海红西瓜半导体、昆仑芯、超睿、灿芯半导体、天数、南芯、锐成芯微、忆联芯片等一众芯片厂商的HR纷纷组建了哲库直聘群。据知情媒体反应,招聘客户HR已直接下场捞人,猎头已经没了“用武之地”。
其实同在5月15日,五年前马云用诗意命名的阿里研究院“达摩院”自动驾驶团队,也全数并入了菜鸟。要知道,“达摩院”自动驾驶团队创立之初就属于菜鸟,真正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至今,人们围绕华为在汽车圈的强势争议不断——其必须对汽车合作伙伴进行强势控制,让其交出整车数据,从而进行兼容开发,实现最终自动驾驶系统落地。相比之下,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更像是为感应数据寻找买家的业务。
供职于其他整车企业的达摩院前员工表示,现在各个企业自动驾驶底层逻辑在趋同,但门槛越来越高,达摩院过去给人的感觉是钱多、人才多,因此做的事情不会考虑所谓行业前景,希望自己朝着微软、谷歌迈进。但现在来看,连华为做的都很辛苦,达摩院放弃乘用车自动驾驶业务也只是对一个行业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另外,与达摩院等第三方公司合作开发自动驾驶,意味着车企每辆车都需要与其定制合作。任何一个具象产品公司都不可能承受这些重复性开发成本和无穷无尽的升级成本。
从华为抗争到OPPO弃权,再到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业务回归做物流领域智能驾驶,各个车企都把乘用车市场的智能驾驶技术当作灵魂一样守护起来,本质让人看清了什么?
透视周期中的追赶陷阱,穿越周期而上,以客户为中心的企业存在唯一理由。
从20世纪60年*开代**始,半导体产业成为全球经济的支柱。过去四十年,半导体行业的收入经历了几次大的变化:1978年VLSI项目实施下,使得日本研发出了DRAM;1980年PC时代大爆炸;2000年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依据ASML、英伟达、英特尔、AMD、德州仪器、高通在内的全球30家半导体企业构成的费城半导体指数,在经历了去年半导体指数暴涨达到20年新高之后,2023年该指数已大幅下跌。
任何周期性行业中的经典周期,基本都是由最终用户需求的变化驱动的,因此,中国需要认识到周期规律,找到适合自己成长的真正空间——新能源和人工智能,确实是必须要抢占的制高点。但中国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是如何将产业发展与科学进展结合起来。

10年前,《经济学人》封面文章讲述了中国制造的崛起。时至当下,“中国会主导科学吗?”又成了西方国际社会真正担心的问题。而真正留给中国人自己的问题,正如哲库管理层成员王泷在全体会议中所说:“哲库已不复存在,所以哲库可能本身没有意义,但是我们在一起走过这个历程,是有意义的。”
研发的火种,不能灭!谁让我们与自己的时代狭路相逢了呢。只是,马里亚纳海沟能不能成功坐底,每位老板也得心中有数。毕竟,活着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