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屋里的年味（散文）
文/李志勇
陪妻回娘家过年，走近这古老而质朴的客家围屋，令我有穿越时空的感觉。
丰良镇的南厢角，月亮型的围屋环抱着村子，风雨的冲刷，在圆形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年轮的印迹，“叽叽喳喳”几只麻雀，在屋顶的小青瓦上跳来跳去。沿着围屋外围，一栋栋钢筋混凝土楼房拔地而起，深情地俯视围屋，对这片繁衍生息的土地和一张张熟悉的容颜，饱含着眷恋！“哗啦啦”小河从围屋旁穿流而过，山水相依，河堤码头，露出水面如龟背突起的石块；绿油油的菜园里，围屋通往河流的弯弯小路，有妻散落的童年记忆！
“有钱有钱，回家过年！”临近年关，围屋里在外当官的、做老板的、打工的、还有外嫁的，带着丈夫、或是妻儿老小，不论身份贵贱，还是路途远近，像着了魔般，朝着老围屋蜂拥而至，归心似箭，回家过年的脚步声，从未停息过。一时间，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儒林第”围屋，如滔滔江水，被涌动的人流和欢声笑语淹没!
年三十,厨房下便炸开了锅，妻有三妹一弟，姐妹们让年迈的岳父、岳母在一旁歇着，她们轮番上阵，抄起了各自拿手的烹调技艺，妻和二姨妹、三姨妹端上了赣南客家风味的荷包榨、粉蒸鱼、酿豆腐……，小姨妹带来了梅州客家特色的盐焗鸡、牛经丸、猪肉丸……，满桌的客家美味佳肴，只听见孩子们连连“哇塞哇塞”的惊叹声，五家亲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大团圆的喜悦弥漫在屋子里，写上了每张脸！小姨妹夹了一块软嫩油香、色质淡黄的扣肉放在岳父碗里，靠近他耳边大声道：“阿爸，这扣肉炊得很烂了，你能食得动！”，岳父夹上扣肉咬了一口，满口洁白的假牙“吧唧吧唧”地轻松咀嚼着，隐约听说是阿女们特意为自己做的，连连点头：“嗯，好食！”
吃完年夜饭，小舅弟一声吆喝：“泡茶啰！”，话音出口，大人们便起身转移到厅堂的茶几旁坐下，他抓了一撮茶叶放入茶壶内，冲入开水后，摇晃几下，略祛浮尘，把第一泡茶水倒在茶盘内摆放的卵壳杯上，然后再冲上第二泡，接着熟练地转动手指，将一个个卵壳杯烫洗一遍，斟上冒着热气的茶水，顿时茶香四溢。我连打了几个爽快的饱嗝，用俩指端起卵壳杯，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小口啜饮，品尝浓浓的客家“功夫茶”，回味无穷，除去年味的油腻，留下一抹清心淡雅！
这时，“吱扭”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看见是布一，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又来送红包了。布一微笑地朝大家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到了岳父、岳母手上，便转身匆忙离去。送走了布一，一泡茶的功夫，又是“吱拗”一声，阿山推门而入，他用食指撑了撑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环视一周，也走到岳父、岳母跟前，将红包递上。他俩一前一后，一个是生意场上的成功人士，另一位是政府官员，沿着围屋打着圈圈，挨家挨户走个遍，每年除夕，给全村65岁以上的老人送上红包，捧出滚烫的感恩与孝心！
除夕守岁，我们围坐在电视前，等待“春晚”跨年“咣！”地一声，岳母端来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客家风味小吃，有笑粄、盐味粄、萝卜粄、灰水粄、粟子粄、鸭子粄，瞬间刺激着大家的味蕾。这些粄类小吃，最令我嘴馋的还是鸭子粄，儿子从小闹着要来阿婆家过年，就是奔着这鸭子粄去的。每年春节，岳母盼着我们回来后，乐滋滋地搬出了自己的绝活，她系上蓝底白花围裙，从厨柜里拿来了早备好的糯米粉、腐竹皮、白糖、花生、芝麻、东瓜条，用石罐将花生捣碎，把东瓜条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剁碎，再切上一些小块猪肉，然后将白糖、猪肉、花生、芝麻、东瓜条放入盆内，搅拌均匀，配好馅后。这时，妻和姨妹们个个卷起了袖子，有说有笑，给岳母打着下手。她们把糯米粉用温水揉匀，先用刀切成一个个小糯米团，再用手搓揉成圆型糯米皮，放上馅儿，包裹起来，最后再裹上一层腐竹皮，捏成鸭嘴型，故得名鸭子粄。岳母将一个个做好的鸭子粄整齐地摆入蒸笼内，放在大锅里蒸。妻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不停地用火钳夹着一把把芦箕塞进灶堂里，“噼哩啪啦”火光雄雄，翻滚的火焰，把妻的脸映成了一朵桃花。大约20分钟，终于等到了出锅，我接过妻递来的筷子，夹上冒着热气的鸭子粄，吹了吹，狠狠地咬上一口，顿时香甜的馅从嘴角流出，我赶紧用舌头舔舔嘴唇，差点儿把舌头吞到肚里！真解馋啊！有时岳母在镇子里“小吃一条街”买的鸭子粄，大家一入口便皱着眉头，这味儿就是没岳母做的鸭子粄地道！
“赛阿公”是围屋里祭典祖先最热闹的场面，年三十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岳母就提着菜篮子出门了，等我们起床时，她已经从市场上买来了一只全鸡、全鱼和一刀猪肉，摆放在一个长方形的木制托盘上，托盘的左侧还平摊着一把菜刀，右侧放上纸钱、蜡烛、香、鞭炮和一瓶白酒，备好年三十祭三生的供品后。吃过早餐，岳母梳了梳满头的银发，在胸前、手臂上下轻轻拍拍，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以示对先人的尊重！然后双手端起托盘，我们和孩子们好似一条尾巴，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岳母后面。
走出家门，沿着围屋环形过道，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花梯背小巷，从侧面进入祠堂，已是人声鼎沸。大堂内，排列整齐的八仙桌上，摆放着各家各户的供品，岳母找了个空当把托盘放下。抬头看见正上方，赫然一块牌扁《豫顺堂》金光闪闪，下方悬挂着三幅水粉画像，中间是第十六世传世祖公，威严祥容，两旁是一大一小传世祖婆，大祖婆英荣福态，小祖婆潜笑和蔼。此刻，身穿蓝布长裳，头袋黑礼帽的主持少叔，从人群中走到了神台前，他双手抱拳作揖，给大家行过礼后，大声道：“祭拜祖公开始！”，话音传到祠堂大门外，顿时爆竹声响彻天空，烟云缭绕，仰头看见，大门两旁三尊高高耸立的石桅杆，在烟海中直插云霄，昭示着“儒林第”宗族曾经的荣耀和辉煌！爆竹声落下，少叔抱拳道：“请各家各户上香！”，乡亲们挨个走到神台前，点燃三品香，面朝祖公、祖婆作了三个揖，把香插入香炉。乘借升腾的袅袅烟云铺路搭桥，少叔滔滔不绝地口念祭文，时不时抱拳作揖，将腾云驾雾的祖公、祖婆请上了桌，共度佳节！接下来，大年初一是祭斋日，岳母在托盘上换上了笑粄、萝卜粄、粟子粄三盘素类小吃，还有桔子和苹果，意味着吉祥平安；大年初二，是祭熟食，岳母又在托盘上换上了三大碗香喷喷的红烧肉、肉丸子和白粘鸡。
“儒林第”毕竟不是我的家，也早已不是妻的家，围屋里过年的喜气还浓，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亲人，不得不往回转了，只愿岳父、岳母两位老人家健康长寿！让我们多一些春节多一些春节能有家可回，来感受围屋里浓浓的年味！
稿件管理：小小
稿件审阅：故道一沙
简评：浓浓的年味，殷殷的亲情，作者以浓厚深情之笔，把这些描写得淋漓尽致，很具感染力。
作者简介：李志勇，因工致残失明，视力残疾1级，系中国盲协文学艺术委员会、赣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各级报刊、网络发表散文、小说、诗歌以及新闻作品百余篇，散文《书之恋》在“我们的改革开放时代”征文大赛中，获全国一等奖；诗歌《今夜，与月光同醉》获首届全国盲人诗歌大赛2等奖；小说《“二狗”相亲》入选“心灵的北斗”盲人优秀小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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