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文谈到,踯躅与蜘蛛音义同源的可能性。这里结合一些相关词语,略做补充和修正。
一
踯躅、踟蹰和踌躇,这三个词语,形音相近,词义较易混淆。回溯到早期,各自有不同写法,彼此还有交叉用字,就更显混乱。
然而乱中有序。这里将关联词语的各种写法,按韵书读音,排序如下:

从词义、字音、双声、字形构成、读音递变到交互用字,这些词语,无疑是个同源词语集,基本字音是chi-chu和zhi-zhu。其衍化关系,可以简约表示为,

这三个词语,同源但并不同义,词义递进关系是,踯躅(步态) —> 踟蹰(步态+心态) —> 踌躇(心态),放下不谈。
二
先来梳理一下,义为蜘蛛的若干词语,对其与踯躅三剑客之间的交互用字、用义,做些补充,多些比较,就此谈讨两边的音形义相关。
前文提到,踟跦同于踯躅,有义为蜘蛛的用例(“踟跦光细网”)。这一用义交叉,为最初线索一,
. 踟跦(踯躅) —> 蜘蛛
蜘蛛还有另一写法。《古诗纪》“信晚雀声喧,洞房蜘蟵网”,诗句中的蜘蟵,义同蜘蛛,读作chí-chú。然而《乐府诗集》“暖暖日欲冥,观骑立蜘蟵”句,以及《列朝诗集》“归来松阴倚蜘蟵,酡颜谑笑解玉琚”句中,蜘蟵却做“踟蹰”解。这个反向用义交叉,为补充线索二,
. 踟蹰 <— 蜘蟵(蜘蛛)
前文所引《啸赋》句“踟跦步趾”,又做“蜘跦步趾”,[晋]张协《登北芒赋》则写做“踟蹰步趾”。而《西京杂记·第六》中的“制为盘盂,采玩蜘蹰”,也是意为踟蹰。这种彼此不当外人的用字互换,例举如下,为补充线索三,

此外,汉语有个早期词语叫踯蠋,《广韵》提供的唯一释义,吝字而又笼统,“踯蠋,虫名也”。倒底是什么虫,不妨揣度一下。
蠋字本身,古籍注疏为食叶青虫,或桑蚕。不过,龙猫不是猫,踯蠋也未必非得是蝶蛾类幼虫。结合此节的讨论,最合理、且有所依托的推断是,踯蠋 [zhí-zhú]义为蜘蛛。这种你中有我的字、义交混,为补充线索四,
. 踯躅 —> 踯蠋(蜘蛛)
对于以上推测,略做些解释。首先,蠋、蛛同音,蠋字本身,或就有“蛛”义,只是辞书未录。其次,《西京杂记·第六》中,有骈句“蠋绣鸯锦,莲藻芰文”。锦指丽采,藻指华饰,文指斓纹,而绣指交织图案。
青虫作茧,缠成一团,倒是蜘蛛做事工谨,蛛丝为网,看似按图织缀。由此似可认定,蠋绣意为蛛绣,且可视为与“踯蠋即蜘蛛”互证。
有将蠋绣释为“蠋虫蚀木而成的错杂纹理,谓其有如刺绣”。释蠋为蛀,不见于辞书或用例,似嫌牵强。蛀虫蚀木,多是丑陋沟槽,说其纹理错杂、如刺绣经纬,未曾见过。而《梦窗稿·尉迟杯》句“蛛窗绣网玄经”,取意窗间蛛网似绣,玄若经书,则间接支持,蠋绣即蛛绣,以及踯蠋即蜘蛛。
三
早期汉语中,蜘蛛还有个别称,叫次蟗 [cì-qiū] ,仅见于《尔雅》,“次蟗,蜘蛛。蜘蛛,蛛蝥——土蜘蛛,草蜘蛛”。其它古籍中,没有实际用例。《尔雅疏》云,“此辨蜘蛛方言,及在土、在草之名也” 。如是方音口语,那就有个疑问,它的本字及正音是什么。
蟗,《唐韵》注为“七由切,音秋”。做为早期弃用字,其它文史信息,几近于无。对其本字正音的辨析,比较枯燥,附于文末,这里仅引其结论。
次蟗 [cì-qiū]并非一个独立词语,它仅只是客家语系方言的借字表音,《尔雅》词条,将此方音尘封在声韵古卷里。其官韵正音,是chí-chú,而本字,就是之前提到的蜘蟵。附录中,也试解了另一词语“蝳蜍”的可能正字正音。
. 次蟗 [cì-qiū] = 蜘蟵 [chí-chú] 方音
《尔雅疏》说,“此辨蜘蛛方言”,应也是“已有词语的方言读音”这层意思。汉语音韵中,[qi-]与[ch-]有密切的音变相关,譬如秋、愁,譬如屈、出。如将次蟗二字,都读作阳平,两词语的语音联系,更为明显。
比次蟗更带来困惑的,还有个词语,叫䖭蠾[juàn-zhú],《唐韵》训诂为“䖭蠾,蜘蛛别名”。蠾字本身,意为蜘蛛,且可单向地“古同蠋”、做青虫解。此前,本文做了个反向词义补充:蠋绣及踯蠋之蠋,具体而言,可做蛛解、同于䖭蠾之蠾。而另一方音词语蝳蜍,参见附录,则可解为,
. 蝳蜍 [dú-chú] = 蠾蟵 [zhú-chú] 方音
䖭蠾这个词语,有点另类。首先,它仅见于扬雄《方言·卷十一》,并且是归并在枚举蛴螬方言的词条里。一些前代学者,据此将䖭蠾释为蛴螬,与《唐韵》训诂相杵。
其次,古代韵书里载有多个词字,《维基词典》则集录了近两百处各地方言词语,均意为蜘蛛。而这䖭[juàn]字,与所有这些词语,都没有语音关联。古今蛛义无juan音。
最后,汉语词字,形与义的由此及彼,传承大都有迹可循。䖭字却独门独户,除了用于“䖭蠾”,不与任何其它汉字或词语,发生形义兼顾的关联。
䖭字是怎么来的,涉及到古本传抄的一个双重讹误。下面就来给出简单解释,澄清“䖭蠾”之惑。
四
历代的语言文字学者,都只提䖭蠾,不肯也无法给出䖭字本身的词义和源流。䖭字无义。然而却有一个字形非常近似的汉字,确切词义为虫,就是蚩尤的蚩。《說文解字·虫部》蚩字,“蚩虫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此三字句。谓有虫名蚩也”,具体何虫,语焉不详。

蚩尤的“蚩”,意为蚩虫
䖭字按汉字源流讲,无教门可皈,事实上从无此字。某代后人传抄《方言》时,误将蚩讹抄为“䖭”字形,从而生造出一个讹字。其后有注家比照“书卷”的卷,为其揣度出juàn的字音。专有一句成语“鲁鱼亥豕”,说的就是古本抄刻过程中、时有发生的讹误。
. 䖭蠾[juàn-zhú] = 蚩蠾[chī-zhú]讹抄
蚩字的字头ㄓ,即早期汉语的“之、止”。如将䖭蠾订正为蚩蠾[chī-zhú],且做蜘蟵 [chí-chú]或蜘蛛 [zhī-zhū] 解,音形义及词字传承、处处贴合到位,也为“有虫名蚩”,提供了可供考虑的具体答案。

蚩字的异体写法
蚩蠾误作蛴螬解,亦是缘自讹抄。《方言》的蛴螬词条,起句为“自关而东谓之…”(函谷关以东,不是山海关)。而蜘蛛词条,起句同为“自关而东谓之…”。两词条处于同页,仅被三十余字、约一竖行的蚰蜒词条隔开。
《唐韵》训诂者很可能已看出,此处有串行誊抄之误。古代学者往往比较含蓄,词义纠偏点到为止,避免直言前人有误。以下只给出《方言》原文的“现有”和“应为”之别,其余不言自明:
现有:
“蠀螬谓之蟦。自关而东谓之蝤蠀,[或谓之䖭蠾],或谓之蝖螜,… …。
蜘蛛,蛛蝥也。自关而东赵魏之郊谓之蜘蛛,或谓之蠾蝓。”
应为:
“自关而东谓之蝤蠀,或谓之蝖螜,… …。
自关而东赵魏之郊谓之蜘蛛,[或谓之蚩蠾],或谓之蠾蝓。”
《方言》此段中,亦为方音词语的蠾蝓,应与蝳蜍同,中原正字正音是蠾蜍。俞、余对应,不再详细分析,
五
义为蜘蛛的几个书面词语,同样构成音形义紧密相关的一个词语集,其基本字音,也是chi-chu和zhi-zhu,对应的音变排序如下,

以蜘蛛和踯躅为主导的两组词语,用字用义,彼此错综交复。用俗话讲,彼此三亲六故的,如同本家。但如仅从用字来看,绕不开“借代”之说——犹豫写做由与,济民要术写做齐民要术,都不过是借代。
这里,不妨重复前面的一句话。两个词语集之间,系统性地“由词义、字音、双声、字形构成、读音递变到交互用字”,有多重的音形义交叉、互换和平行,很难拿“借代”来一言以蔽之。可搜集到的文史依据,均引向一个较为可靠的结论,蜘蛛与踯躅的两个词语集,音义同源。
此处对前文做一个修正。最终厘定正字之前,两个词语集都不很稳定,但又交互并行。这一点,有可能表明,二者都不是音义源头,而是共同来自某个更早的语源。最大的可能,是前文提到的彳亍。词语衍生途径,则是由彳亍[chì-chù]、到踟蹰[chí-chú]和蜘蟵[chí-chú],再衍化出其它词语。为此,做修正图示如下,

囿于篇幅,和未做功课,这里仍只是提出推测。“行”是甲骨文就有的早期汉字,而彳亍是行字的刻意拆分,来表意时走时停的行态。有意思的是,《维基百科》将踟、蹰等字,列为彳、亍的异体字,不很清楚其具体指义、和文史及词源学依据,至少是提示了,踟蹰与彳亍间,存在有机的音义关联。
做为收尾,顺带提一句,之前的借代举例、齐民为济民,尚无多数人认可。个人倾向于《济民要术》才是本义书名。该书的内容,是下给黎庶、施惠于民的要术,不是上呈官府、施治于民的要术。初旨在“经世济民”,而不是“设法度以齐民”。

来自《维基词典》

来自《维基词典》
附录:“辨析次蟗 [cì-qiū]的正字正音”
辨析“次蟗 [cì-qiū]”的依附点,是《尔雅疏》所说,“此辨蜘蛛方言”。
《尔雅》原文“次蟗,蜘蛛”,已说清楚,次蟗义为蜘蛛,自然是不同地方的叫法,毋需特地按原话重复。“此辨蜘蛛方言”的意思是,它并不是一个独立词语,只是蜘蛛的方言发音。
次蟗很生僻,除了见载于《尔雅》,未见任何运用实例,说它是仅用来反映口语方音,大致不错。那么,就应有与其对应的正字词语,及其中原正音,限定条件是义为蜘蛛,但未必就是名词“蜘蛛”本身。
蟗字是形声结构,由上至下,是字头+出+虫。虫表义,(字头+出)表音。其正字读音,可能就是“出[chu]”音,或相去不远。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已提到,“或曰蟗从出声”。这是第一步猜测。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次蟗是古时何地方言。粤语中有许多汉语古音,为音韵学所公认。不妨做为可能方向,由粤语入手,相向而行,查证一下韵书正音为chu的汉字,在粤语里如何读音。
依据《汉典》,“出”字在粤语中的音韵学标音是[ceōt],而同为chu音的“除”字,粤语标音为[cyu],东莞的方音是[ciu]。这几个音韵学标音,[ciu]、[cyu]和[ceōt],都与蟗 [qiū]的拼音标读,基本等价,大为增加了蟗字对应的中原正声是cu/chu的可能性。我们仍不知道,古时次蟗是何地方言,也不需要确切知道,最大可能是客家方言语系。
[清]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里推测,“得此蟗尔,黾蟗亦为鼀鼀尔”,说蟗[qiu]可能是义为蟾蜍的鼀[cu]。此说固然不可取,但也提到了qiu-cu字音的可能对应。《唐韵》为鼀提供的反切注音是,“七宿切,音蹴”。七[qi]-宿[su],反切蹴[cu]音,古汉语里,qi-音和c-音,多有混同。
“次”是常用的中原正字,毋需猜度正音。我们由此可做第二步推测,次蟗的本字正音,是[ci-cu]或[chi-chu],或与之相仿。重要一点是,这与“蜘蛛”本身的正音,已经相去甚近。
我们再来找一下其它旁证。
和粤语一样,汉语文化圈内的其它国家那里,也会有汉字古音的残留。依据《维基词典》,蜘蛛的日语发音是chi-chu,朝鲜语发音,按“马科恩-赖肖尔式标音”(不知何意),也是chi-chu。其越南语发音,按欧洲式音标是tri-chu。[tr-]音对应的汉语拼音,是[ch(u)-],比如Trump音译为川普。所以,越南语“蜘蛛“的汉语源音,也是chi-chu。
汉字在这几个周边国家那里,做为外来词语,缺乏字音流变的自主性和原动性。日、韩、越三种语言里,就词语蜘蛛的读音而言,唯一可能的共同源头,是古代汉语。
而这个源音,与之前推测的“次蟗”正音,恰相吻合。由此可做第三步推断,其日、韩、越、粤语所共同的中原正音源头,是一个义为蜘蛛、读音为chi-chu的词语。
文史古籍和韵书著作里,恰恰就有这么个正音词语,就是蜘蟵。至此,我们可以有很大可信度地最终推定,次蟗 [cì-qiū]所对应的正字正音,是蜘蟵[ [chí-chú]。
此外,《方言·第十一》中有,“蜘蛛,… 或谓之蠾蝓。…,北燕朝鲜洌水之间,谓之蝳蜍”,蝳蜍 [dú-chú]同样是义为蜘蛛的口语方音。蜍本身有蜘蛛义,且是正音,而蝳另有其义,仅只是表方音。
汉语中的[d-]音和[zh-]音,有十分密切的音变相关。比如獨/燭和睹/诸,音旁相同,但有读作du/zhu之分。蛛字本身,依据《汉典》,客家话里就有zu/du或zhu/du的混同读音。
按以上的辨析方式,也可以大致确定,蝳所对应的正字正音。蝳蜍 [dú-chú],可推定为蠾蜍 [zhú-chú]或蛛蜍 [zhū-chú]的方言读音,其中原正字,是蠾蜍,或蛛蜍。这几个字,都有蜘蛛的直接词义。按声调,蠾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