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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极慢,赵时宜的心七上八下的吊着,像烤在火炉上一般煎熬难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由远而近驶来。
夜色中看不出马车的规制,却可以看清车头悬挂着的风灯,那盏灯呈六角形,灯身上雕着百合如意花纹,做工细致,用料讲究,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能用上这种东西的人,总归是和官家有关联的。给官家办事的人,定比劫匪要和善。赵时宜鼓足勇气从花丛后面跳出来,站在马路上使劲挥舞双手。
王之禅远远的就看到路上有个姑娘在冲自己手舞足蹈,心道莫不是昭宁跟来了?
昭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幼妹,与圣上一母所出,深受圣上宠爱。
世人都道昭宁长公主心悦秉笔太监王之禅,为了能日日见到心悦之人,宁肯熬成三十一岁的老姑娘也不出嫁。
这个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一个时辰以前,昭宁长公主就赖在王之禅下榻的客栈,死皮赖脸的跟他用了一顿晚饭。
王之禅不喜聒噪的女子,为了清净,用完饭以后直接给昭宁下了一包*药迷**,就匆匆离去了。那*药迷**是监察院常用的,药效凶猛,凡是中了此药的人,都得睡够十二个时辰才能清醒,她怎会醒的这么快。
待马车走近,王之禅才发现路中间的女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又高又瘦,虽然年纪还小,却生的国色天香,娇俏跌丽,与丰满端庄的昭宁长公主大不相同。
小姑娘人不大,胆子倒挺大,站在路中央,两只细长的手臂伸展开来,挡住了行驶的马车。
赶车的小五从未见过敢拦王之禅马车的女子,一时有点犹疑,他低声道:“大人,有人拦车。”
王之禅性格多变,阴晴不定,若是以往估计直接就把拦车的人结果了,今日却难得的好脾气,他开口道:“停车。”
虽只说了两个字,却能听出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浑厚深沉,毫无宦官说话时的尖细之感。
原本快速行驶的马车停在了路上,赵时宜内心狂喜,想都没想,直接就爬上马车,钻到了车箱内。
车厢里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一身锦衣的王之禅。
他的眸子很漂亮,是时下受人追捧的丹凤眼,这双眼睛若嵌在别人脸上,定是极风流多情的,但嵌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让人觉得冰冷锐利,似乎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赵时宜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现在却被王之禅的散发出气息震慑住了。她不敢离他太近,于是紧贴着车厢边沿坐了下去。
王之禅斜着眸子乜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姑娘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如幽咽泉流,清冷淡然。
赵时宜老实回答:“青州。”
王之禅接着道:“天色已晚,今日到不了青州。”
到不了就到不了吧,只要能把她带出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就行,她得赶紧到官府报案,找官兵搭救张管家一行人。
昨日,赵时宜接到祖母董氏的来信,董氏在信中写道自己身体不适,需嫡亲孙女到青州侍疾。
董氏脾气不好,赵时宜生怕去的晚了吃排头,立马就让仆人套了马车前往青州。
青州离京城不算太远,按说天子脚下应当是河清海晏的,只没想到途中遇到了一窝劫匪,那窝劫匪人数众多,饶是赵时宜带了镖师,也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管家急中生智,将赵时宜推下马车,自己以身为饵把劫匪引走了。劫匪爱财,赵时宜本以为劫匪将财物抢走以后,张管家就会回来寻她,只没想到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
赵时宜心急如焚,对王之禅道:“到不了青州也没关系,您把我载到有客栈的地方就行。”
微光下,赵时宜的脸像挂在梢头的桃子一样新鲜圆润,十分娇俏。这个姑娘王之禅曾见过一次。
难得的,他好心道:“再行三里地就能到达我的别院,姑娘若不嫌弃就到别院委屈一宿罢!”
在现在的境地下,他为她提供住宿的地方无异于雪中送炭,她却不敢坦然接受,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总归不太方便。
赵时宜斟酌了一番,说道:“您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小女有急事在身,就不叨扰您了。”
她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了。他并不多做纠缠,只轻笑一声,扬起声音,说道:“停车。”小五依言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赵时宜向王之禅行了个礼,就下了马车。路旁有一个破旧的客栈,墙面很斑驳,看的出有了年头。
赵时宜走进客栈,狭小的大堂里摆着两张饭桌,六七个男子正围着饭桌喝酒,她一进来,众人的目光就投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油腻腻的,像狗皮膏药一般紧贴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这些恼人的目光,加快脚步走到店掌柜面前,开口道:“来一间上房。”
面前这女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是有钱的主顾,可惜,今日住店的人多,早已满员。店掌柜叹息一声,说道:“真是不巧,小店已经住满,没有空余房间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遇到劫匪也就算了,住个店怎么也没有房间。赵时宜郁郁的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堂内喝酒的男子不怀好意道:“小娘子莫走,哥哥的房间宽敞,你可以和哥哥共住一间房。”他话音一落,大堂的其他人就轰然笑了起来。
赵时宜连头都没敢回,拔腿就向外跑。夜深人静,到处黑漆漆的,纷杂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只听一人说道:“爷行走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娘子,待会儿抓住了,爷要第一个享用。”
另一个声音道:“自然是让大哥先尝鲜,等大哥尝够了,小弟再上。”
赵时宜被吓的脸色雪白,心咚咚直跳。此处地处荒野,人烟稀少,自己被这几个人盯上,恐怕凶多吉少。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紧紧握在手中,若被他们追上了,她就用这支簪子防身,若是不敌,那就用这支簪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被这几个杂碎*辱侮**。
荒野的土路凹凸不平,赵时宜跑的跌跌撞撞,一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块绊倒在地。
身材最高大的那个男子看到她跌倒,哈哈大笑起来,他色眯眯倒:“小娘子是迫不及待想要侍候爷吗,你别急,爷这就来。”
说完就去解腰间的衣带,一边解一边对旁边的人道:“滚远点,等爷完事了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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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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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落势,家族获罪。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林虞从云端坠入泥潭。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文青山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监察院掌院陆悯,生性凉薄,嗜血阴鸷,于他而言世人皆如草芥,想打便打,想杀便杀
遇到林虞之后,他才知晓世间有许多事情比打打杀杀来的有趣,
例如:白日与林虞说笑,夜晚与林虞厮磨
第2章
他长的高大,武功又比其他人厉害,其余男子只好往后退了十几步,一边退一边道:“老大你可利索点,兄弟们都等着纳!”
高个儿男子淬了一口,怒道:“耐心等着,老子金枪不倒,没有半个时辰完不了事。”
说完就向赵时宜扑了过去,他人高马大紧紧压在她身上,压的她一动也动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柔着嗓子道:“爷好生威武。”
男子本以为赵时宜是个烈性的,没想到如此温顺。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佻的说道:“一会儿让你见识一下爷的本事。”说完就去撕扯她的衣裳。
赵时宜右手捏紧金簪,说道:“爷不要急,还是奴家自己宽衣解带罢!”她眉眼含笑,目中满是春意,美的勾魂摄魄,男子看的直发愣。强扭的瓜不甜,她若是愿意,就再好不过了。他微微俯起身子,离开了她的身体。
赵时宜把左手放到腰间,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衣带。她长的白,肌肤如雪,像是会发光一样。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颈间的喉结上下滑动。
猝不及防之下,胸间传来刺痛,一支金黄色的簪子扎到了他的胸口。赵时宜紧闭着双眼,猛的将那簪子拔出,又狠狠刺进去,这样来回扎了两次,才睁开眼睛。
男子赤红着眼紧盯着赵时宜,万没想到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如此心狠手辣,他用力把赵时宜推开,踉踉跄跄向旁边走去。赵时宜惊恐万分,不能让他把同伴喊来,他的同伴要是过来,自己就逃不脱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投向男子。那块石头有拳头大小,直直砸到了男子的后脑勺,男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因为害怕,赵时宜出了一身汗,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她咬咬牙,竭力往远方跑去。
“大哥,差不多就行了,兄弟们还等着勒。”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听不到回应,就又闹腾起来,“怎么没声音?”
另一个道:“自然是到了紧要关头,正在冲锋陷阵呢!” 说完就是一阵坏笑。
又等了一会儿,他们才察觉到情况不对,走上前查看,发现老大已经死绝了,一支金簪插在他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
“他奶奶的死娘们,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兄弟们追,咱们必须为大哥*仇报**。”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个男子向着赵时宜逃跑的方向追去。
赵时宜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手脚酸软,根本跑不快。男子离她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干脆站在原地。
大声呵斥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前任太师赵煜诚的嫡亲孙女,你们若是伤了我,我的族亲就带兵就灭你们九族。”
赵时宜的祖父赵煜诚为官清廉、声名远播,放眼整个大歂,几乎没人不知道他,他虽然去世了,但余威还在,震慑几个地痞流氓应当不成问题。
这几个男子互相对视了几眼,眼中皆是迷茫。他们长期混迹在郊外打家劫舍,别说赵煜诚了,连皇帝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赵时宜看他们的神情就晓得祖父的名头压不住他们,再次拔腿向远方跑去。跑了一段路,又看到了那辆挂着宫灯的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车内传出清冷的声音:“上车!”赵时宜瞧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近匪徒,毅然决然的上了马车。
王之禅依然笔直的坐着,似乎连姿势都没甚变化。他看了一眼赵时宜沾满鲜血的双手,随口问道:“杀人了?”
赵时宜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也不太确定那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王之禅接着道:“你别抖了,不就是死了个把人吗,不值得这样害怕。”
赵时宜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还在发抖,她老实道:“我控制不了自己。”说完话以后才现在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王之禅没有再理她,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阵,在一个占地很阔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刚刚停下,就有下人迎出来向王之禅行礼,行完礼后佝偻着身子说道:“宵夜已准备好,请王大人到膳厅用饭。”
王之禅“嗯”了一声,提脚就往膳厅走,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赵时宜,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跟上。”
有了前车之鉴,赵时宜不敢再独自行动,她小跑着凑到王之禅身边,紧紧跟着他。
膳厅里满满当当摆着七十四道菜肴,饶是赵时宜奢侈惯了,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宵夜,她饿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了,特别想大快朵颐一番,只是多年的教养告诉她没有主人邀约,自己不能主动要求用饭。
王之禅坐到桌前,拿起一双筷子递给赵时宜,言简意赅道:“一起来用饭。”赵时宜喜出望外,眼睛里都多了几分光彩。
到底是长辈精心教养过的姑娘,即使饿的前胸贴后背,吃起饭来也是斯斯文文的,毫无狼吞虎咽之态。
赵时宜吃的香甜,王之禅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他津津有味的挑了几筷子菜,吃着吃着只觉得体内燃起了一阵熊熊烈火,那火越燃越旺,渐渐竟有了燎原之势。
赵时宜抬头一看,只见王之禅双目通红,脸色异常,额角落下滴滴汗珠。
赵时宜的堂弟曾患过热症,与王之禅此时状态极为相似。赵时宜哀叹一声,恩人看着这么挺拔,怎么身体如此羸弱呢?
她一向有眼力劲,迅速拿出自己的手帕,到院子里浸了水,走到王之禅身边,递出帕子说道:“您似乎害了热症了,用这湿手帕擦擦吧,手帕清凉,或许能缓解您的热症。”
王之禅的自制力高于常人,但昭宁公主为了能与他春风一度,给他下的*药媚**是常人的三倍。
此时,昭宁公主还在客栈昏睡,王之禅却被*药媚**折腾的几欲疯/狂。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她明媚如夏花,一双盈盈的眸子既清亮又狡黠,似钩子一般紧紧粘着他。
王之禅把持朝政多年,亦正亦邪。从来都不是清正雅芳的君子。
体内的烈火似乎要把他燃烧焚尽,他急需一个娇娇软软的女郎,带给他清凉。
他忍不了了,似乎也并不想再忍。猛地弯下腰,一把抱起赵时宜,把她抗在肩头快步向卧房走去。
赵时宜这才反应过来,恩人不是发了热症,而是发了情。她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连门子都没出,怎能任人*辱侮**?
她拼尽全力死命的对王之禅拳打脚踢,想在他的桎梏下逃脱开来,但她的撕打似乎一点*伤杀**力都没有,王之禅根本没当回事。
他径直走到卧房,把赵时宜甩到了榻上,俯身就去撕扯她的衣裳。
赵时宜左挡右挡,却怎么都挡不住那双作乱的手掌。
没一会儿就被剥了个精光,她长的白,如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嫩滑如脂,又娇又软。
王之禅意/乱/情/迷,赤红着眼盯着赵时宜,似乎想要把她拆/骨/入/腹。
作乱的双手一刻都不想离开赵时宜,从上而下拂过高山,掠过平原,又来到了溪涧。
这下赵时宜真被吓着了,她还没成亲,若就此就破了身子,以后可该怎么面对青珩哥哥。青珩哥哥比她年长,为了等她及笄,苦熬了好几年,她怎能对不起他?
越想越悲戚,平日里苦苦遵守的闺阁教条被抛在脑后,她不顾形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成人的眼泪都是无声的,赵时宜的哭泣却如同孩童,声音嘹亮,毫无遮掩。她这个样子,与他初见到她时倒是有几分相似。
她是悍勇的,事到如今还保持着一腔热血。她大声骂道道:“我还没成亲呢,你不能这么龌/龊,你这个年纪,都能当我叔父了,怎么能对我下手,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
骂完尤觉得不解气,于是俯下身,冲王之禅的小臂咬了上去,王之禅吃痛,这才清醒过来,眼底的赤红慢慢退去,变得清明起来。
他也不躲,任小姑娘在他的小臂上撕咬,赵时宜感觉到了一股腥甜,这才松开嘴,定睛一看,被她咬过的地方渗出了一圈鲜血。
骂也骂了,咬也咬了,本以为赵时宜能消停一会儿,没想到她哭的更厉害了,简直可以用气震山河来形容。
赵时宜哭了一刻钟的时间,脸上糊了一层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她也不嫌脏,伸手揩掉那不明液体,冲着王之禅道:“你出去。”
王之禅已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只一个眼神就能吓得旁人战战兢兢、两股发颤。
如今,面前这个娇软的女子,不仅敢对他破口大骂,甚至还敢对他拳打脚踢。
真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呢!只没想到他还没动手,赵时宜竟先动起手来了。
她如一只发怒的小猫,气势汹汹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她死死压在他身体上方,原本湿漉漉的眼睛此时闪着炙热的光芒,变得无比坚毅。一双纤细娇嫩的小手敏捷迅速地掐在他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王之禅又想笑了。
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赵家嫡女应该连鸡都没杀过吧,此时竟然想凭一己之力杀掉当朝第一高手。
是谁给的她勇气?
赵时宜被父母娇养着长大,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连洗脸水都没自己打过,力气自然十分小,尽管她用尽全力,也只在王之禅的脖子上掐出了一道细痕。
王之禅轻笑一声,抬臂攥住赵时宜手腕,只轻轻捏了一下,她就疼的松开了手。
疼归疼,她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一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王之禅伸手擦掉她的泪水,低垂着眼眸盯着她,轻声问道:“你想弄死我?”
是的,她想弄死他。
赵时宜在祖父的教导下长大,智商赶不上祖父,性子却学了个八/九成。她秉性倔强,若遇到了腌臜事,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王之禅*辱侮**她,她就要弄死他。只没想到自己这么羸弱,连他的汗毛都没伤着。
她斜睨着王之禅,桀骜不驯地说道:“自然是想弄死你。”
虽然她的力度确实像挠痒痒,但她也是拼尽全力的。
这时,王之禅的坚韧有力的右手掐在了赵时宜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手指的力度却渐渐加大。疼痛迅速袭来,赵时宜张开嘴,想汲取新鲜空气,却怎么都呼吸不上来。
第3章
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颈间的手指松了开来。
王之禅平静的看着赵时宜,似乎在告诉她这才是杀人的操作方式,她那娇弱纤细的双手是杀不死人的。
因为短暂的缺氧,赵时宜此时脸色煞白,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模糊。
王之禅坐直身体,轻轻一托,把她拉在了他的腿上,娇嫩白皙的肌肤紧贴在他的黑色织金衣袍上。
她羞愤不堪,伸出双臂抱在胸/前,试图遮住身前的凝脂。王之禅冷峻的眸子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
她不屈不挠,挥舞着双腿死命踢他,他似乎不耐烦了,手指在她的膝盖处点了一下,她只觉得通体酸麻,双腿竟动不了了。
虽然被死死桎梏着,她却毫不畏惧,拿出街头老板娘骂街的架势说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蛋,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
报应是什么,如果有报应他早就没命了。
自他爬到高位以后,斩杀了数不清的官员,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那些反对他的官员几乎都被他杀了,没被他杀的也迫于他的威慑渐渐顺从于他。
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赵时宜这样桀骜不驯的人了,猎人的本性再次萌发,他要把她驯化成最听话的猎物,从身到心都诚服在自己脚下。
驯化猎物非一日之功,来日方长,可徐徐图之。
他俯身把她放到床榻上,弯腰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衣裳,遂扬长而去。
待身体上的不适褪去以后,赵时宜干脆利索的穿好衣裳,跌跌撞撞向大门冲去。
夜深人静,下人都去睡觉了。大门是闸着的,她踮起脚尖想把门上的木闸拉开,却怎么都够不着。
这时身后响起坚实有力的脚步声,赵时宜回头一看,那人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他换了一身雪白寝衣,如墨的黑发披散开来,原本凛冽的面容在夜色的遮掩下多了几分柔情。
天杀的衣冠*兽禽**,换身衣裳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赵时宜恶狠狠的盯着王之禅,嘶哑着声音道:“你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烧了你这大宅子。”
说完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嗖的一下点燃了。
王之禅简直不想搭理她。
她当这宅子里成群的下人都死了不成,这小小的火折子风一吹就灭,竟还想烧了这偌大的宅子?
王之禅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木闸内有乾坤,你打不开,赶紧回去睡觉,明日我自会送你离开。”
赵时宜怎么可能听衣冠*兽禽**的话,她不屈不挠接着跟木闸较着劲儿。
这次总算够着木闸了,只不过没把木闸拉开,反而锁的更紧了。
王之禅默不作声地走到赵时宜身边,一把把她扛起,再次扛到了寝房。
这一次他没有碰赵时宜,把她甩到榻上以后就转身离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给屋子上了一把锁。
上帝给你锁了一扇门,就会留下一扇窗。赵时宜撬不开大门,就去撬窗户,没想到窗户也从外面锁死了。
她有火没处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一通,最后骂的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就躺到床榻上睡觉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璀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晒的人暖烘烘的。
赵时宜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放着一套浅绿色的垂绦广绣纱裙,那纱裙颜色娇嫩,质地轻薄,穿在身上犹如蝉翼,既凉爽又飘逸。
赵时宜冷哼一声,虽然她恨透了王之禅,却并不排斥他让人送来的纱裙,谁让他把自己的衣裳撕了呢,欠衣还裙、天经地义。
她穿上衣裙,用手指把披散的头发拢到一起,穿戴整齐了才走到寝屋。
门口站着一个垂髫之年的小丫头,看到赵时宜出来,她凑上前说道:“赵小姐,大人请您到膳厅用午饭。”
午饭?她竟睡了这么长时间吗?
赵时宜一迈进膳厅就感觉到了一阵疏离冰冷的气息,没有夜色的遮掩,王之禅冷峻傲然的神情震慑的赵时宜几乎不敢说话。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即使不能生吞活剥,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如今天亮了,脑子也清明起来,诚然自己被王之禅*辱侮**了,但到底没有突破最后一层,只要将此事死死捂住,并不会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
就算要*仇报**,也犯不上以命相搏斗,日久天长可慢慢筹划。赵时宜的脑子转了几转,那些狠厉的念头渐渐褪下。
饭桌很阔,赵时宜坐到离王之禅最远的地方,默不作声的用起了饭。
王之禅吃饱喝足,仰靠在黄梨木玫瑰椅上,饶有趣味的盯着赵时宜。
昨夜那个不要命的小野猫似乎温顺了很多,此时的她像一只机灵的狐狸,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眼珠子却一直在骨碌碌转动,定是在蔫坏蔫坏地打主意。
赵时宜被他看的很不自在,本想出言讥讽几句,但到底没说出口,今日就要离开了,犯不着多生事端。
她食量本来就小再加上心情不好,只匆匆用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于是放下手中的筷子,风驰电掣一般走出了大门。
站在门口,放眼四望,宅子四周除了草地就是树林,荒凉一片。此地唯一的建筑物,就是她身旁的大宅子。
人应该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带赵时宜去青州。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怀着无比郁闷的心情返回到宅子里。
王之禅似笑非笑的看着蔫头耷脑的赵时宜,明知故问:“赵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出大门以前赵时宜只盘算着以后要找王之禅*仇报**,所以一直横眉冷对,此时得知自己一个人走不出这荒郊野地,需要借助王之禅的马车,她又有点拉不下脸求人。
赵时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低头服软。她红着脸嗫嚅道:“你昨日答应要送我离开的。”
王之禅道:“我从不食言。”
一辆马车从宅子驶出,赵时宜坐在王之禅身边不自在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大人日理万机,派下人送我即可,我微末之躯,怎能劳驾大人亲自相送。”
王之禅道:“赵小姐若是嫌弃这马车,可就此下去。”
赵时宜偷偷乜了王之禅一眼,她嫌弃的分明是自己身边这个人,跟马车何干。
她内心百转千回,将王之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最后只化作一口浊气,轻轻叹了出来。
她尴尬一笑,说道:“大人的马车既豪华又舒适,我喜欢的很,自不会嫌弃。”
说完话头一转接着道“您用这舒适的马车专门送我一程,我感激的很。不知大人可否告知小女您的名讳,以后若有机会我定带上厚礼上门拜访。”
哼,虎落平阳被犬欺,等老娘时来运转,定要带人踏平你的府邸。
“王之禅。”坐在赵时宜身边的男子一字一顿道。
谁,王之禅?权倾天下的宦官王之禅?
赵时宜年幼之时随母亲进过宫,见过宫内服侍的太监。太监是去了势的人,身子比常人少一截,精气神也比不得常人矍铄。端的是垂首含胸、奴颜婢膝的下人相。
反观王之禅,他身姿笔直、挺拔如松,浑身的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威严。这样一个气势磅礴的人怎么会是众人鄙夷的阉人?
赵时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复又问道:“你是王之禅?”
王之禅道:“如假包换。”
这下赵时宜彻底偃旗息鼓了,若是旁人*辱侮**了她,她好好筹谋一番还有可能一雪前耻。但对方是王之禅,她可怎么报得了仇?
大歂的朝政如今被两位宦官把持,一位是掌印太监张徐,另一位是秉笔太监王之禅。
虽说张徐是掌印太监,官职比王之禅高,但他已年过四旬,疾病缠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要被年轻的王之禅替代的。
所以众人最惧怕的宦官不是张徐,而是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心狠手辣的王之禅。
赵时宜再次暗叹一声,*仇报**无望了呀。
正想的入神,忽听王之禅道“你若是想洗刷今日之耻,尽管到皇宫找我。”他边说话边拿出一块令牌放到赵时宜手中。
那令牌有巴掌大小,是翡翠所做,一端雕着五彩云纹,一端雕着一个“王”字。
这是王之禅专用的令牌,合宫只这么一块,独一无二。
赵时宜惴惴,王之禅能从一个底层的小太监爬到如今的位置,果真是有真本事的,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在宫外她都斗不过王之禅,若是到了他的老本营还不得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尊严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还是保命要紧。
她托着那块碧油油的令牌举到王之禅面前,谄媚道:“大人莫要开玩笑了,我最是温良柔弱,怎么会想*仇报**呢?”
“您快把令牌收回去吧,这令牌做工精致,价值连城,我拿着也没甚用处,没得给您磕碰了。”
王之禅瞥了赵时宜一眼,说道:“现在没用处不代表以后没用处,你把这令牌留好了,指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他话音一落,车外传来了小五的声音,“大人,青州知府知晓您要到青州,特地带人来城外迎接了。”
这里离青州城足足有四十里地,算哪门子的城外?
现在的官员也太狗腿了一些,竟出城四十里来迎接一个宦官。
这个顶顶狗腿的官员不是别人,而是赵时宜的嫡亲叔父赵殿华。
第4章
王之禅低声对赵时宜道:“听闻青州知府是赵家嫡支,算起来应该是你叔父吧,你们久未相见现在总算可以团聚了。”说完就要撩开车帘,让赵时宜与叔父相见。
近日发生的事情赵时宜只想死死捂住,又怎愿意让自己的嫡亲叔父知晓。
她一把拽住王之禅的胳膊,哀求道:“大人莫要掀开车帘,我不想和叔父相见。”
“你从京城赶往青州不就是想去赵殿华的府邸吗,怎么如今倒不想与他相见了?”王之禅咄咄逼人道。
他把胳膊从赵时宜的手中抽出来,再次掀开车帘,细细的光亮从掀开的缝隙中照进马车内部,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赵时宜,突然就流出了两行清泪。
她可是百年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若是让人知晓她与宦官厮混在一起,她的而后半生还怎么活?
拉开的车帘遂又合上。
赵殿华本以为王之禅要下车与自己相见,没想到车帘刚刚掀开忽的又合上了,隐约间他瞥见车内有一抹浅绿色的倩影。
世人都说王之禅不近女色,原来竟是缪传。
王之禅温柔地擦掉赵时宜的泪珠,倏地又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想娇娇弱弱、妩媚可怜的样子。
赵殿华殷勤的声音传到车内:“大人是大歂的肱股之臣,不辞辛苦莅临青州,实乃下官之幸,青州之幸。”
王之禅淡然道:“为皇上效力,何谈辛苦。”
王之禅把持着大半个朝廷,朝中想巴结他的官员不知几何,只是苦于无门,无法实现。
如今他来青州处理公务,正是接近他的好时机。天大的好事送到了嘴边,赵殿华自然要牟足劲啃一口。
昨日得到王之禅要到青州处理政务的消息,赵殿华兴奋的一宿都没睡,连夜让夫人把阖府最大的院子腾了出来。
见面三分情,若是能让王之禅住在自家宅子里,那以后在*场官**上定大有裨益。
王之禅虽不给他面子,连马车都没下,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巴结权贵的狗腿心思,他说道:“青州穷乡僻壤,官驿寒酸至极,大人若不嫌弃,可到鄙舍下榻。鄙舍虽不甚宽绰,却比驿站舒适许多。”
王之禅生性冷漠,最不喜人多的地方,本想拒绝赵殿华,但一想到马车内的赵时宜,原本冷漠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与小野猫同住一所院落,也是蛮有意思的。
他淡淡道:“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赵殿华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大人肯住到赵家,是赵家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说完顿了顿,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马车内,接着道:“车内的姑娘可否需要另行安排住处。”
王之禅道:“她就是一个暖床的丫头,咱家在哪儿她在哪儿,何须另置院落?”
赵时宜虽坐在马车里面,却也可以听清外面的对话,想她堂堂赵家嫡长女,身份高贵,如今竟被王之禅说成是低贱的暖床丫头,真是可气又可悲。
赵时宜心情郁闷,不欲再多言,她闭上眼睛靠在马车上假寐。
王之禅知道她此时不想说话,但他偏要让她开口。
他一把抱起她,把她横放在自己腿上,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赵小姐是大家族出来的姑娘,最懂规矩礼仪,你可否告知咱家暖床丫头应该安置在什么地方?”
赵时宜此时已冷静下来,不想正面与王之禅发生冲突,她顾左右而言他道:“大家族有贵妾、贱妾,通房,并没有大人口中的暖床丫头。”
王之禅轻声道:“既没有暖床丫头这个衔儿,那赵小姐想当什么?贵妾、贱妾还是通房?”
王之禅在变着法的*辱侮**自己,若是以前赵时宜定要反唇相讥,只如今自己成亲在即,马车外还有叔父,她不想闹出不堪的事情毁了名声,于是狠狠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王之禅似乎很喜欢她这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继续说道:“若是赵殿华看到咱家带着她的嫡亲侄女入住赵府,会作何感想?”
打蛇打七寸,这下赵时宜绷不住了。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怒火,委婉道:“我是来为祖母侍疾的,随您进赵府不合规矩。我已叨扰您多时,待进了青州城您就随便把我卸在一个地方,我自会去叔父家拜访。”
王之禅道:“你是千金小姐,赵家长房的独女,身份尊贵,咱家怎能让你一人独行,万一遇到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啊呸,放眼整个大歂难道还有比你更危险的人吗?
王之禅是权阉,恶名在外,臭名昭著,他是不在乎名声的,但赵时宜就不同了,她是未出阁的小姐,她若是和王之禅一同现身进入叔父的府邸,那她的名声就脏了。
不仅是她的名声,连带着赵氏家族的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旁人知晓自己与王之禅相伴了一路,嗯,不仅是一路,还有一夜。
美女不吃眼前亏,虽然她极其十分特别不愿意在王之禅面前低头,但为了长远发展,也只好暂且委屈自己了。
赵时宜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的温柔甜美:“大人,我求您了,您给我留点脸面吧!”
王之禅似乎很喜欢她这种卑谦的态度,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要求。
驶进青州城,赵时宜用白纱遮面下了马车。赵殿华随侍在一旁,只觉得那女子纤细高瘦,身姿曼妙,虽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却也能判断出她是一位极精致的美人。
马车已行驶了近三个时辰,赵殿华本以为女子是要下车如厕,没想到她一下车,车内的王之禅就令马车往前行驶,丝毫没有等待她的意思。
入城前还能听到二人在马车内絮絮低语,怎么一入城,这女子就被赶下车了,唉,太监对女人的兴趣果然不长久。
那被赶下车的女子也奇怪的很,不仅没有被抛弃的伤心落寞之感,反而十分愉快的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到街边的店铺买衣裳去了。
怪哉,怪哉,王之禅怪,王之禅的女人也怪。
赵时宜到成衣店选了一件雪青色衣衫 ,接着又到隔壁的首饰店买了一套丁香色首饰,雪青配丁香总错不了的。捯饬一番以后她到街上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赵府。
青州是小地方,这里的官员顶破了天也就是从四品的知府,赵府的小厮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权倾天下的秉笔太监王之禅。
王之禅进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厮,阵势不大,但他那浑身的威严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让人不寒而栗。
刚把王之禅送到正院,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大门口又来了一个气质高华,娇妍貌美的女子,看那女子浑身的气度应该大家小姐,但大家小姐出门都会带随侍丫鬟,门口的女子却是独自一人。
小厮上满腔狐疑的走上前,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找谁,可有拜帖?”
赵时宜道:“我是赵家大房的独女赵时宜,特来府上为老夫人侍疾。”
一听到赵时宜是赵家大房的独女,小厮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态度也恭敬了很多。
恭顺道:“请大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一会儿,小厮就出来了,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美妇,那美妇体格风骚,杨柳细腰,走起路来一波三折,甚是娇媚。
第5章
美妇一看到赵时宜就热情的迎了上去,伸手拉住她说道:“你就是大娘吧,看看这模样,就是那九天上的仙女也比不得。”美妇的声音又软又腻,甜丝丝的。
阖府除了赵殿华和老夫人就只沈莲蓉一人有资格唤赵时宜大娘,原来这美妇就是传说中的三叔母呀!
三叔母沈莲蓉出身低贱是一名戏子。她在退出梨园圈以前风势很盛,京城的世家公子中,有一大半是她的粉丝。
长安的贵妇一听到沈连蓉三个字就提心吊胆,恨得牙痒痒。生怕自家的夫君被勾走,自家的钱财被图谋。
这个时候赵家的嫡幼子赵殿华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把风靡长安的沈莲蓉追到手了,并把她带回了赵家。
老太爷赵煜诚拿出了大把银两想把沈莲蓉打发掉,但赵殿华对沈莲蓉情根深种,誓与美娇娘共进退,父亲不让赵莲蓉进门,自己也不进赵家的大门了,一气之下带着美娇娘奔赴青州。
赵时宜看看身边的沈莲蓉,她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妩媚妖娆,年轻时的风华定无人能比。
她这么热情,赵时宜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是小辈,怎敢劳驾三叔母亲自到门口迎接?”
沈莲蓉道:“你一个姑娘家,长途跋涉、从京城远道而来,叔母自然得出来接你。”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疑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人,没下人跟来吗?”
沈莲蓉虽是赵时宜的亲叔母,但因为赵时宜与沈莲蓉没有接触过,不知她人品如何,所以赵时宜并未和盘托出,随口胡乱说道:“现在世道乱,侄女自不能独自出门,出门之前父亲不仅为我派了一个小厮,一个丫鬟,还特地到镖局请了几位身手不凡的镖师护送我。”
沈莲蓉看着空落落的大门口疑问道:“那怎的只有大小姐一人在门口?”
赵时宜叹了一口气,说道:“刚到青州城,我的丫鬟连翘就接到了家人的来信,得知她祖父去世了,需回老家奔丧。现在世道乱,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就让小厮和镖师护送她去山西老家了。”
沈莲蓉看着面前容貌娇艳的赵时宜,心道这倒是个心思纯良的,她说道:“大小姐真真是好性子,竟还特特派镖师保护丫鬟。”
赵时宜微微一笑:“连翘是我用惯了的,情分不同于他人。”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沈莲蓉拉着赵时宜走进府内,穿过垂花门以后没有进正院,向左拐了个弯到侧院去了。
赵时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沈莲蓉解释道:“京城的王秉笔来青州处理公务,下榻到咱们家了,
王秉笔那样的人物,自然不能屈居侧院,你祖母体恤你叔父为官不易,主动腾出了正院,搬到侧院颐养天年去了。”
祖母出身大家,在娘家时有父母护着,嫁人后有官居太师的夫婿护着,一辈子娇生惯养,性子高傲又跋扈。按她的性子,断不会为了一个太监主动腾出自己的院落。
果不其然,赵时宜还没迈进屋子就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董氏已经摔碎一只杯子,似乎还不解气,又拿起另一只杯子狠狠扔在地上。
她抬手指着赵殿华怒声训斥:“你这个不肖子,竟为了一个不入流的阉人让你母亲搬到侧院,放眼整个大歂,那个有规矩的人家会让太监住在自家正院。”
赵殿华明白让母亲屈居别院是自己的不是,但为了官途顺畅也只能如此了。
他冲着董氏磕了几个响头,这几个头磕的十分实诚,直磕得额头上血红一片。
他恳求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知道自己行事欠妥,但如今朝政由宦官把持,儿子若想调回京城,只能在宦官身上下功夫。”
“我从京城长大却与京城的亲朋好友两地分隔十五载,思念之情引日成岁。我如今也没别的想头了,只想早日回到京城与兄长团聚,王秉笔主管官员调动,我若是得到他的欣赏回京就指日可待。”
赵殿华是董氏的幼子,虽然行事没有其他儿子妥当,但因为在几个儿子中年龄最小,受的苦最多,董氏最疼爱他。赵煜诚去世后不久,董氏就不顾众人劝阻,离开长子家,来到了青州。
看到儿子红肿的额头,董氏就心软了几分,再听到他想回京的想法,原本熊熊的怒火就全然熄灭了。
青州离京城不远,但富庶程度与京城有天壤之别,不说别的,就说她那几个在青州长大的孙子孙女们,眼界就比赵时宜窄的多。哪怕是为了那几个孩子,赵殿华也应该设法回到京城。
董氏慈爱地扶起赵殿华说道:“娘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孤身在外,无人帮衬,全靠一人打拼,日子艰难了些。但你不要忘了你是赵氏子孙,可千万不要污了赵家的清名。”
赵殿华扶着董氏坐下,说道:“儿子懂得的,我自有分寸。”
十几年前,赵殿华意气用事携沈莲蓉离开京城,与赵氏家族断了联系。没有族人的提携他在青州单打独斗,着实吃了几年苦头。
吃过苦的人,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东西,名声对于他而言只是浮云。
他之所以说想回京城只是为了安抚董氏,他真正的目的不仅是回京城,而是青云直上,手握重权,把以前那些欺辱过他的官员统统*压打**下去。
他安抚好董氏,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男少女,说道:“还不起来侍候你们祖母用饭。”
跪在地上少男少女们这才站起身来,簇拥到董氏身边,随董氏到膳厅用饭。
相对于子嗣凋零的长房,赵殿华子嗣甚丰,共有三子二女,长子赵时延、次子赵时江、长女赵时烨皆是正室沈莲蓉所出。
沈莲蓉身子好,生育能力极强,成亲当年就生了长子,第二年又生了次子,长子、次子的年龄比赵时宜还要大一些,早已成家立室。
三子赵时杰是妾氏于氏所出,如今不过三岁,还被奶娘抱在襁褓中。二女赵时静是烟花女子所生,那烟花女子是个短命的,生下赵时静以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沈莲蓉直接把赵时静养在了自己房里。
众人刚走出正厅,就看到了与沈莲蓉相夹而来的赵时宜,沈莲蓉给董氏行完礼,就指着赵时宜向众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大小姐,刚从京城赶来,特地给老太太侍疾的,二娘、三娘快来拜见你们大姐姐。”
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两名少女,个头高一些是赵时晔,她的脸上有三四分沈莲蓉的影子,却比沈莲蓉更加端庄清秀,一双剪水双瞳甚是灵动。
个头矮一些的是赵时静,如今不过十四岁,却发育的极其迅猛,水红色的齐胸襦裙下是一团波涛汹涌的凝脂,她是圆脸蛋,样貌普通了些,身材却十分傲人。
二人给赵时宜行完礼,赵时宜又去给两位哥哥行礼,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本就不喜欢赵时宜的董氏不耐烦道:“都是一家子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赶紧去膳厅用饭吧。”
青州的饭食相对于京城简单了很多,一大家子人围着二十四道菜三道汤用饭,因着赵时延下午还要去当差,众人匆匆吃完饭就散去了。
沈莲蓉为她准备的被褥很软,她一躺上去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赵时宜含糊不清道:“进来。”赵时晔推门而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急切道:“大姐姐快别睡了,王秉笔赏光到咱们家小住,父亲要为他办个接风席,命咱们全家去作陪”
一提到王之禅,赵时宜的睡意立马就去了大半,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气冲冲道:“王之禅一个太监,从哪儿来的脸面让咱们全家作陪。”
赵时晔虽没住在京城,却也听过王之禅的大名,王之禅提督京城九门,有监视官员之权。
曾有一名正三品官员在床榻上与小妾抱怨王之禅结*党***政专**,隔天那官员就被王之禅纠了错处查处了。
一想到这件事,赵时晔就全身冒冷汗,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王之禅的鹰犬趴在房顶监视自己呢!
她快步上前,一把捂住赵时宜的嘴说道:“姐姐快别说这样的话了,王秉笔虽然是太监,但也是有权有势的太监,父亲在青州待了大半辈子,能不能一举调任京城,就全看王秉笔的意思了。”
“他这样的人物住在赵府,对咱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姐姐万不可起了懈怠之心。”
说完就把赵时宜从床榻上拉了起来,连拉带拽的把她拖到梳妆台旁,催促她赶紧梳妆打扮。
赵时宜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到底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识大体的闺秀,在叔父的前程面前,她那不能对外人言的委屈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赵家平时都在膳厅用饭,今日因为要迎接王之禅这尊大佛,就把饭桌移到了宽阔气派的花厅。
花厅里挨挨挤挤站满了人,有干活的小厮丫鬟,有奉命陪客的赵家族人。
沈莲蓉把赵时宜拉到主座旁边的座位上,说道:“我们三房在青州待了十几年,压根没去过京城,见识浅的很。
王秉笔是京官,闲聊的时候若是提到京城的风物,家里其他人是接不上腔的,到时候就要靠你了。”
赵时宜虽然十分不情愿和王之禅说话,但看到沈莲蓉期待的眼光,也就答应了。
第6章
夜幕遮住天空,弯月爬到杨柳梢头。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跑到花厅,大声道:“王秉笔快过来了,老爷让夫人抓紧时间做准备。”
沈莲蓉已经在花厅待了一下午,别说吃饭的用具,就连地上的花毯她都让下人来来回回清理了十几遍。
饶是这样,她尤觉得不放心,绕着花厅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再次确定没纰漏后,才挥手让仆人退了出去。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屋内众人听到那声音立马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最先进来的是身穿四品云雁官服的赵殿华,他跨过门槛走到屋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时王之禅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穿靛青色常服,头发半束半散,悠闲自得的坐到了主位上。相对于他的随意,赵殿华那一身官服就显得格外隆重。
王之禅坐下以后,众人才按序位坐了下去。王之禅左手边是以赵殿华为首的赵家男丁。
按理说作为一家主母的沈莲蓉,应该坐到紧挨着赵殿华的右手边,但因为她出身低贱,眼界狭窄,怕唐突了贵人,就把原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赵时宜。
赵时宜坐到了主母的位置上,自然也要担起主母的责任。
她抬头看向王之禅,微笑着道:“青州是小地方,菜肴比不上京城,但也独居风味,大人吃惯了山珍海味,今日就尝一尝青州的特色小菜吧。”
说完向沈莲蓉使了个眼色,沈莲蓉会意,拍了拍手,丫鬟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为了招待赵殿华,沈莲蓉真真是下了功夫的,饭桌上的这些菜不仅味道好,卖相也是一等一的。
赵时宜胃口大开干了大半碗米饭,她吃的正香,却发现身旁王之禅放下了筷子。
王之禅是保佑赵殿华升官加爵的活菩萨,他放下了筷子,赵殿华也没胆子独自用饭,于是跟着放下了筷子。
长辈在饭桌上正襟危坐,小辈们自不能大快朵颐,所以此时此刻,一桌子人都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了。
赵时宜再次扯出了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她柔声对王之禅道:“秉笔大人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家里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王之禅是赵家的客人,但他却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
他道:“青州的菜甚是美味,但我吃惯了京城的菜肴,一时有点不习惯。”
这,这可怎么办?别说赵府了,哪怕把整个青州翻过来,也找不到京城的厨子呀!
这时赵殿华灵机一动,指着赵时宜道:“我这侄女是从京城来的,她的手艺虽然不佳,却也能凑合,大人若是不嫌弃,我侄女可为大人效劳。”
世家小姐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为了成亲以后能讨婆母欢心,未出嫁时都会学几道拿手菜。
赵时宜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她的拿手菜自然是京城常吃的菜肴。
若是旁人有机会给王之禅做菜,定会绞尽脑汁大展身手,赵时宜却十分不乐意。
她开口道:“能为王秉笔做菜是小女的福分,奈何小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做十次菜有九次都是糊的,实在不敢在贵人面前丢人现眼。”
赵时宜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明摆着就是不想为王之禅做菜。
这时原本言笑晏晏的赵殿华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既然知道为王秉笔做菜是你的福分还不赶紧去做,在这儿啰嗦什么。”
他的语气已带了微怒,赵时宜不好再拒绝,只好磨磨蹭蹭挪到厨房烧菜。
灶台上有现成的五花肉,赵时宜剥了几颗栗子,随手炒了一道栗子红烧肉,临出门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罐巴豆。
巴豆与大黄、干姜等物合用可改善寒积症状,但若是放到饭食之中让人食用就会导致腹泻。
赵时宜眼中灵光一闪,取了一小把巴豆细细研磨成粉,尽数掺到红烧肉中。
王之禅从京城远到青州,水土不服导致腹泻也是极有可能的,与她的栗子红烧肉何干?
她喜滋滋的端着盘子走回花厅,只见赵家众人正在陪着王之禅闲聊,饭桌上的菜肴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她将盘子放到王之禅面前,满面笑容道:“这道栗子红烧肉是小女的拿手菜,现在刚出锅还热乎着呐,大人快尝尝味道如何。”
王之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眼看着就要放到口中了,却突然把那块肉放到了赵时宜面前的碟子里。
他开口道:“大小姐辛苦了,你到厨房忙了这许久,这道菜理应让你先吃。”
赵时宜不自在的笑了笑,推辞道:“大人是贵客,贵客还没动筷子,哪有小女先吃的道理。”
王之禅道:“请大小姐先吃。”他的语气不愠也不怒,却无端的生出了几分压迫感。
此时众人直愣愣的盯着赵时宜,似乎都在责备她怠慢贵客,尤其是赵殿华,眼神锐利的像是要把她戳穿一样。
赵时宜是真的不想吃加了巴豆的红烧肉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口中慢慢咀嚼了几下,伸出大拇指,语气夸张道:“这鲈鱼的味道真不错。”
大家族讲究颜面,赵时宜本以为会有人附和她,没想到她一说完话就冷场了,偌大的饭桌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王之禅把手中的筷子放到了饭桌上,那声音很轻,却重重敲打着赵殿华的心。
他板起脸,冲着赵时宜训斥道:“你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王秉笔让你先吃菜是体恤你做菜辛苦,你怎么能拂了大人的好意?”
坐在一旁的沈莲蓉附和道:“大娘不要任性,快吃了王秉笔给你夹的肉,你是识大体的姑娘,莫要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赵时宜此时变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她不吃那块肉,王之禅就不动筷子,王之禅不动筷子,其他人就不敢动筷子,所以这顿接风宴能不能愉快的吃完就取决于赵时宜了。
她眼一闭,心一横,颤巍巍地把碟子里的红烧肉放到了口中。
这时面若冰霜的王之禅倏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淡,如初春的轻风,虽不着痕迹,却让一桌子人安了心。
赵殿华站起身来,亲自给王之禅布菜,王之禅除了不吃赵时宜做的红烧肉,其他菜都多多少少吃了一些。
赵时宜心有不甘,说道:“王秉笔不是说想吃京菜吗?小女给您做好了,您怎么不吃呢?”
王之禅道:“我那会子想吃,这会子又不想吃了。”
好吧,你有权你有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是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夹红烧肉了。
转眼间赵时宜面前的碟子里就堆满了红烧肉,王之禅端着长辈架子,十分和蔼地说道:“大小姐实在是太清瘦了,需得多吃些肉补补身子。”
赵时宜欲哭无泪,这顿饭吃完估计自己得瘦好几斤。
王之禅心情好了,饭桌上的气氛也轻松起来,沈莲蓉拍了拍手,十几个衣袂飘香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身轻如燕,在鼓乐中急速起舞,像雪花一样飘飘摇摇,左旋右转不知疲倦。
这些跳舞的女子都穿着白色衣衫,只最中间那个身穿一身红衣,明媚耀眼,如纷纷白雪中盛开的红色牡丹。
那女子随着鼓点越舞越快,最后旋转到王之禅身旁,轻轻伏到了他的膝上。
红衣女子长着一双丰满的月匈脯,一团雪白凝脂倚在王之禅大腿上,挤出了大半个浑圆。
赵时宜低头一瞧,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那衣衫暴露的舞女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妹赵时静。
赵时静抬起头挑起眉梢,妩媚的看着王之禅,软着嗓子道:“小女子不慎歪了脚,王秉笔能不能送我回房?”
三叔父一家是疯了吗?为了巴结权贵竟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太监*渎亵**,赵时静可是赵家正经的小姐,怎么能被人如此*辱侮**。
不待王之禅说话,赵时宜“嗖”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拽起赵时静就往门外走。
坐在外侧的沈莲蓉眼疾手快,快速起身拦住赵时宜,急切道:“大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快坐回去,莫要扰了王秉笔的雅兴。”
赵时宜懒得跟她废话,伸手把她推到一边,拽着赵时静回到了后罩房。
第7章
赵时宜是独女,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但跟小姐妹闲聊时也听说过嫡母苛待庶女的事情。嫡母能左右庶女的亲事,庶女们为了能有个好归宿,十有八九敢怒不敢言。
若是衣食上的苛待也就算了,可今天这事,沈莲蓉真真是过分了。
赵时宜坐到赵时静面前义正言辞道:“三妹妹莫害怕,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姐姐说,你嫡母若是容不下你,我就带你到京城过活。”
原本低垂着脸的赵时静听到赵时宜的话慢慢抬起了头,她面容平静,镇定自若,毫无委屈之色。
赵时宜心道这姑娘定是委屈受的太多,都麻木的习以为常了。
她刚要开口安慰,没想到赵时静嗤笑一声,冷冷道:“大姐姐以为自己在帮我吗”
赵时宜愣了一瞬,接着道:“我自然是在帮你,我若是不把你拽走,你就要被那阉人玷污了。”
赵时静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像她这种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千金小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心思简单如小白花一般纯洁,自不会懂庶女的心思。
赵时静自出生起就没了生母,从小在沈莲蓉手下讨生活,沈莲蓉是黑心菩萨,表面上待她如亲女,给她最好的衣裳穿,最美的首饰戴,实际上却是按小妾的标准在培养她。
沈莲蓉不教她理账管家,也不让她读书,只天天让她唱歌跳舞,学一些取悦男人的勾当。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被沈莲蓉当做玩意儿送给达官贵人,既然摆脱不掉当小妾的宿命,那就要选一个最有权势最显赫的人庇护自己。
只要自己能获得贵人的欢心,何愁没机会磋磨沈莲蓉,这些年沈莲蓉给予她的种种,她都要一点一点还回来。
赵时静思忖一瞬,不咸不淡道:“大姐姐是长房独女,自小就与霍将军订了亲,不管母家还是夫家都会尽全力维护姐姐,我与姐姐不同,我是烟花女子所出,身份低贱,无人为我做打算。
按我的出身,顶破了天也只能寻一家寒门小户成亲,我过惯了舒适日子,受不了穷苦人家的苦。与其嫁到寒门受苦,还不如寻个高门做小,最起码吃穿不愁。”
官宦世家最看重女子德行,女子的生母若身份低贱,连带着也会累及儿女。赵时静的生母是烟花女子,连赵家的大门都进不了,只是赵殿华的外室,外室所出的孩子,往往会被人所不齿。
赵时宜设身处地的思考了一番,说道:“妹妹的难处我懂,但妾毕竟是下人,免不了要被主母磋磨,妹妹也是被人侍候着长大的,难道甘愿做低伏小侍奉主母吗?”
赵时静道:“我自懂事起就在服侍嫡母,服侍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自不怕再多服侍一个人。”
说完幽幽叹了一口气,斜媚着眼轻声道:“大姐姐今日可是坏了妹妹的好事了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赵时静甘愿与人做小,赵时宜也懒得再劝她,只王之禅与其他荀贵不同,他虽位高权重,长相英俊,却是没根的太监,太监算不得男人,跟了他岂不是要一辈子独守空房?
赵时宜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有些话不应当由她说,但想到赵时静从小没亲娘疼爱,不懂人事,她就忍不住想提点几句。
她红着脸吞吞吐吐道:“王之禅虽然权势滔天,却是个没根的太监,他那个地方与普通男子不同,妹妹若是跟了他可是要守一辈子空房的。”
她本是好心提醒赵时静,没想到赵时静非但不感谢她,还不屑的讥笑了一声,她软着嗓子娇滴滴道:“快活的法子多的是,并不是只男子的那个地方能让人快活。姐姐还是太嫩了些,什么都不懂。”
说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把原本就低垂的抹胸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白花花的一片,接着道:“以后大姐姐莫要管我,我不需要姐姐的好心。”
赵时宜虽善良,却并不软弱,她吃了一通软刀子,内心忿忿的,她抬起头看着赵时静左右摇摆的背影,大声道:“三妹妹慢点扭,小心闪了腰。”
赵时静走远了,赵时宜才冷静下来,她怎么就做了虎口夺食的蠢事呢,王之禅是何等人也,杀伐决断连眼睛都不眨,她竟生生把伏在他膝头的*物尤**拽走了。
他要是真追究起来,估计自己有九条命都不够用。
赵时宜正在纠结是去给王之禅赔个罪,还是安安稳稳睡觉的时候,肚子骨碌碌响了起来,她悲叹一声,完菜了。
抬起腿就往茅厕跑,跑到茅厕铺天盖泻了一通,才软着腿走回卧房。刚在卧房站定,那股控制不住的感觉又袭来了,只好再次跑向茅厕。
赵时宜在茅厕和卧房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五六次,拉的肠胃都空了,才止住肚子里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她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到床榻上,心道总算可以安生一会儿了。
这时一道声音从她背后传出:“大小姐是误食泻药了吗,怎么总往茅厕跑?”
听到那清冷的声音,赵时宜原本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她转过身,只见王之禅身穿一身雪白寝衣斜躺在她的床榻上。
他神情慵懒,姿态悠闲,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心虚不敢正面回答王之禅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么晚了,王秉笔怎么还没休息?”
第8章
王之禅原本和煦的神情微微严肃起来,他道:“大小姐拽走了咱家的‘美食’,咱家自然要换个地方找补回来。”
这,这还是换回原来的话题吧。
赵时宜硬着头皮,胡乱说道:“青州距离京城不远,水土差别倒是很大,我才在青州住了半天就闹起了肚子。”
“哦?”王之禅挑高声音,“难道不是大小姐自己往红烧肉里面放的巴豆吗?”
这、这、这,这种事情只要没被抓到现行就不能承认。
赵时宜硬着嘴巴道:“王秉笔不要开玩笑了,就算再给我十二个胆子,我也不敢下泻药呀!”
王之禅轻笑一声,凑到赵时宜白的近乎透明的耳朵旁边,沉声道:“赵时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我下药,你可知毒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时宜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给你下毒药,只是放了一些巴豆。”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着了王之禅的道了。唉,难怪母亲总教导她要三思而后行,说话不过脑子果真容易闯祸。
祸已经闯了,还被当事人给套出了真相,这下只得低头了,她恳求道:“王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也不敢给您下药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王之禅轻笑一声:“我能在朝堂立足,靠的不是菩萨心肠,而是心狠手辣、有仇必报。你既给我下了药,我自然不能饶过你。”
王之禅眦睚必报的名声赵时宜是听过的,自己给他下泻药被抓包了,定逃不脱惩罚。
她瑟缩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中酷刑,杖刑太疼了,她受不了,鞭刑估计能把她活活抽死,最轻的笞刑也得让她脱层皮,这这这,无论那一种她也受不住啊。
她没出息道:“我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连油皮都没破过,身体孱弱的紧。酷刑我定抗不下来,大人能不能赏我一种轻省的惩罚。”
王之禅道:“不知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赵时宜认真思索了一番,说道:“破不了相的,脱不了皮的,受不了伤的,流不了血的,嗯,只要符合这四个条件就行。”
这……想的倒美。
王之禅道:“普天之下约莫是没有这种惩罚的。”
赵时宜欣喜雀跃道:“既没这种惩罚,大人就不要惩罚我了吧。”
这种单纯的诉求感染力不够,需得加强力度才更有说服力,赵时宜接着道“我这次是叫猪油蒙了心了,才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以后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最后没忘了回归主题:“大人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这个赵家嫡长女看上去娇娇俏俏的,怎么生了一张油葫芦似的嘴?
王之禅平素最厌恶油嘴滑舌之辈,但此时听赵时宜胡乱攀扯了这许多话,不仅没生出厌恶的情绪,反而觉得十分有意思。
于是开口道:“想让我饶了你也行,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赵时宜如蒙大赦,赶紧问道:“什么事?”
王之禅道:“每日夜里到我的房间侍候我。”
岂有此理,王之禅这个阉人是把自己当成那轻佻的窑姐儿了不成,自己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怎能让这个腌人*渎亵**?
赵时宜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恨不得撕碎王之禅。如果不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她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廉耻的阉人。
今日之耻是一定要报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赵时宜拼尽全力压下内心的怒火,尽力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秉笔大人,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王之禅并没有言语,只瞥了赵时宜一眼,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赵时宜努力眨眨眼睛,希望能挤出几滴眼泪做一副梨花带雨的美态,奈何自己的泪腺太不发达,愣是挤不出来。
好吧,眼泪流不出来,声音却是可以娇柔一些的,她软着嗓子道:“小女年芳十六,马上就要成亲了,若是这时候侍候大人,失了贞节,那小女这一辈子就完啦!”
说完用衣袖遮住面容,呜呜哭了两声,她一边假哭一边偷看王之禅,希望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他的蛇蝎心肠。
没想到王之禅不仅没有被打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甚少这样愉快的大笑。
乍一笑起来模样倒是十分好看,眉目舒朗,如秋夜月光照耀下的花木,幽深静远。
他低声道:“大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闺中少女,思想怎么如此龌龊。我只是想让大小姐到我房中伺候笔墨、整衣叠被,做一些生活琐事,大小姐怎么无端的就扯到贞节上去了。”
赵时宜原本遮面的衣袖倏的掉了下去,露出一张红的似乎要滴血的面容。
她又惊又喜又羞,红着脸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害怕王之禅会反悔一样,赶忙说道:“我一定会好好伺候王大人的,大人让我铺床我绝不叠被,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王之禅没有再搭理她,起身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赵时宜却怎么都睡不着,按理说张管家一行人应该已经到达青州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若是在京城,她可以让父母派人去找,现在身在青州,她不敢寻求叔父的帮助。虽说三叔父是自己人,但人心隔肚皮,她不想把自己遭遇劫匪的事告知他人。
思来想去,赵时宜决定给父亲赵殿勋写一封信,让父亲从京城派人寻找张管家一行人。待写好信,赵时宜才疲惫的躺到床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赵时宜就醒了,她平时最爱睡懒觉,现在却因为惦记着张管家和连翘,醒的格外早。
她拿着信往门外走,想尽快把信送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沈莲蓉正在门口和风尘仆仆的连翘说话。
连翘是个缺心眼儿的,嘴巴没把门,赵时宜唯恐她把自己遇到劫匪的事情说出去,赶忙迈着大步往她身边凑。
她还没走到连翘身边,就看到连翘一边抹眼泪一边向她跑了过来,连翘哭哭啼啼道:“小姐,那些劫匪太可怕了,不仅抢了财物,连马车也抢走了。”
沈莲蓉疑惑道:“什么劫匪?”
“就是抢劫财物的土匪。”赵时宜赶在连翘说话之前抢白了一句废话。
昨日沈莲蓉疑窦丛生,不解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怕事情露馅,于是对做事老成的张管家道:“张叔,你不是陪连翘到山西奔丧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管家是个聪明的,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赵时宜的用意,在连翘开口之前他赶紧接过了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时运不济呀,我们一行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了劫匪,那群劫匪凶悍无比,不仅抢了我们的盘缠,连马车都劫走了。”
赵时宜转头看向连翘,装作一副悲痛的样子,低声道:“世道不太平,着实是委屈你了,竟连亲祖父的丧礼都赶不上。”
说完拉起连翘的手就往府内走,一副要安慰连翘的样子。连翘疑惑不堪的盯着赵时宜,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骨碌碌直转。
她出生之前祖父就去世了,还奔哪门子的丧啊。怎么一到青州小姐就不说正常人能听懂的话了,张管家也怪模怪样的胡乱附和小姐。
连翘实在是忍不住了,张嘴想要辩驳,被赵时宜一个眼风杀了回去,赵时宜低声道:“回卧房之前你要是敢说话,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连翘是赵府的一等丫头,干活少月钱多,生活滋润的很,她可不想被卖出府,于是乖乖的闭上嘴不做声了。
待走到卧房,赵时宜才对她耳提面命了一番,为防万一,还软硬兼施,威胁了一通。
连翘虽然憨,但也不傻,知道了厉害关系后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说。
有了连翘,赵时宜的日子就舒适了起来,又过了一□□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夜幕四合,赵时宜换了一套男装偷偷去了正院服侍王之禅。
昨日,赵殿华把赵府最稳妥的奴仆都调到了正院,但王之禅是个喜静的,直接就把那些奴仆打发走了,如今阖府最宽阔的正院里只住着两个人,王之禅与他的小厮小五。
第9章
小五把赵时宜引到王之禅的寝屋,此时,王之禅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看向穿着男装的赵时宜。
他疑问道:“好端端的你穿男装干什么?”
赵时宜憨笑一声:“赵府人多嘴杂,我虽是趁着夜色来的,可也保不准会被人发现。换上这男装就稳妥了,即使有人看到我进了大人的寝房,也绝不会认出我。”
王之禅嫌弃道:“你个头小,穿上男装有碍观瞻,快去把这身衣裳换下来,穿上女装。”
赵时宜是瘦高条,身高跟普通男子差不离,怎么在王之禅口中就成了小个头了呀。
她偷偷白了王之禅一看,心道太监果然娘娘腔,啰里啰嗦的,不仅喜欢混淆事实,还愿意多管闲事,连别人穿什么衣裳都要置喙。
赵时宜面上做恭敬状:“大人说的对,我穿这男装确实不甚美观,不知大人觉得我应该穿什么衣裳,褙子、襦裙、抑或是袄裙?”索性一次问完,免得自己跑来跑去来回换。
王之禅道:“你面色白皙与娇嫩的颜色相衬,换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罢。”
这下颜色、款式都有要求了。
赵时宜道:“我这就回房换衣裳。”
王之禅道:“无需回房,在我这里换衣即可。”说完唤来小五,吩咐道:“去拿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给赵大小姐穿。”
小五应声而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拿着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回来了。
赵时宜捧着那衣裳左右端详,这衣裳无论料子还是做工都是极好的,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小五是去哪里弄来的。
衣裳倒是好衣裳,只不过她该如何换呢?屋子左右就这么大,王之禅又不让她去别处换,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换吧。
赵时宜红着脸说道:“男女有别,小女换衣裳的时候大人可否暂且回避一下。”
王之禅面不改色道:“咱家是太监,并不是你口中的男人。”
这……
赵时宜退而求其次:“我面皮薄,不好意思当着旁人的面换衣裳,待我换衣裳的时候大人可否背对着我。”
王之禅道:“不可。”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赵时宜,她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凭什么要让王之禅接二连三的作践。
她心一横,气呼呼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人若是不顾及我的颜面,我就不换衣裳了。”王之禅虽心狠手辣,但也不至于为了一套衣裳要了她的命。
王之禅倒也不恼,不急不缓道:“你若是不换,我就亲自给你换。”
赵时宜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又偃旗息鼓了,前日夜里发生的事情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时的王之禅又疯狂又蛮横,他若是发作起来,她根本招架不住。她不敢挑战他的底线。
赵时宜走到拔步床旁边,想把拔步床两侧的纱帘放下来,遮住身体。
还未动作,只听王之禅道:“不许放纱帘。”
赵时宜……
她背对着王之禅,磨磨蹭蹭解开自己的腰带把外衫脱掉,接着是内衬,她咬咬牙,把内衬也脱掉了,露出藕荷绣莲花纹的祖服。
她的祖服呈圆弧形堪堪遮住微隆的胸部,背后只一根细细的带子系在一起,露出洁白如玉的脊背。
赵时宜再不肯脱了,瑟瑟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脱。”王之禅低哑着声音道。
赵时宜把手背到身后,却怎么都不愿解开那根细带子。
这时门外响起赵时静的声音:“秉笔大人在吗,厨房做了宵夜,我给大人送过来了。”也不待王之禅答话,门咯吱一声就被推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时宜立马放下身前的纱帘,遮住了自己的身体。主屋的纱帘与别处不同,是寻了最高明的绣娘绣制的,纱帘内的可以看清纱帘外的人,纱帘外的人却看不见纱帘里面的情景。
赵时宜扭头一看,只见赵时静端着一碟子蓝莓山药泥进了屋。她身穿绯红色大袖衫,珍珠白抹胸,强烈的色差对比让人不由自主就把目光落到了她的山峰一样高耸的胸前。
她高挺着月匈脯,扭着水蛇腰聘聘婷婷地走到王之禅身边。娇声道:“府里的蓝莓山药泥做的不错,王大人尝尝吧。”
说完舀了半调羹蓝莓山药泥递到王之禅嘴边,王之禅此时在贵妃榻上倚着,赵时静站在地上比他高出许多,给王之禅喂山药泥的时候需俯下身子。
随着身体的下倾,胸前那团凝脂似乎要挤出来一般,露出了大个浑圆。
王之禅瞧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咱家不喜甜食,三小姐还是把这甜点端走吧。”
赵时静灿然一笑,似乎没看到王之禅冷漠的表情。她站直身体,转身把蓝莓山药泥放到了八仙桌上。爱吃不吃,蓝莓山药泥只是个由头,又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再次凑到王之禅面前,开口道:“小女新学了一支舞,想请秉笔大人指点一二。”
王之禅还没答话,赵时静就在他面前舞了起来,赵时静跳舞的时候姿态妩媚,刚柔并济,每一动作都尽善尽美。
赵时宜虽然不喜欢赵时静,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舞跳的着实不错。
夏日苦热,没一会儿赵时静脸上就沁出了汗珠。她柔声道:“这炎热的天气真是难捱。”一边说一边扯开衣襟,把大袖衫脱到了地上。
赵时宜惊讶的张开了嘴,自己这个堂妹也太生猛了吧,饶是窑子里的姐儿和她相比估计也要逊色三分。
一曲舞毕,赵时静绕到王之禅身后,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身,用自己的凝脂磨/蹭他笔直的脊背。
王之禅连头都没回,沉声道:“滚。”
他虽然没有发怒,但身上杀伐决断的气势震慑的赵时静几欲瘫软。她很害怕,却依然没有离开。
这是她第二次摸进王之禅的寝屋,今日若是上不了他的床,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她大着胆子把王之禅的手牵到自己的雪白凝脂上,甜腻腻道:“大人就疼疼我吧,我爱慕大人,情不能自抑,实在是离不开大人。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的爱惜。”
男人虽然喜欢娇俏的容貌,但最离不了的却是玲珑有致的身子,赵时静深知自己这副身子的吸引力,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就不信王之禅还会拒绝她。
第10章
出乎意外的是王之禅对她的身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收回自己的手,再次说道:“滚。”
他的语气已带了愠怒,赵时静虽不想离开,却也不敢再逗留。俯身拿起地上的绯红色大袖衫慌慌张张出了屋门。
待赵时静把屋门关上,王之禅再次把目光投向纱帘,他命令道:“把纱帘挂起来。”
赵时宜无奈,只好把纱帘挂了起来。
为了拖延时间,她东拉西扯道:“三妹妹的舞姿可真曼妙呀,一颦一动都十分动人。”
王之禅并没有接她的腔,执著道:“接着脱。”
赵时宜双手没动,嘴巴动的挺利索,“我身材平平板板,前后不分,有碍观瞻。王大人若是实在想看女子的身子,我就去把三妹妹叫回来,三妹妹的身子前凸后翘,可谓是人间*物尤**。定能让大人一饱眼福。”
王之禅不再言语,倏的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赵时宜面前,环抱着她把那根细带子解开了。
赵时宜下意识举起右手想要掌掴王之禅,巴掌还没落到他的脸上,就被捏住了手腕。
王之禅捏着她的腕子往里侧走。
二人齐齐倒在云朵般绵软的床榻上,王之禅把赵时宜圈在怀里,摩挲着她光滑的脊背低声道:“今夜就在这儿睡。”
赵时宜自是不愿意的,她手脚并用使劲挣扎,想从王之禅的怀里挣脱出来,奈何王之禅的胳膊如钢铁一般坚硬,任她使劲折腾,半分也没有松动。
赵时宜在王之禅的怀里睡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她就匆匆起床回了后罩房。
自连翘进赵府以后,赵时宜就没早起过,今日却破天荒的不用她叫就早早起来了。她伸手在赵时宜眼前划拉了两下,赵时宜没好气道:“干什么呢你?”
连翘如实道:“我以为小姐在梦游。”
赵时宜翻了个白眼:“你见过谁大早晨的梦游?”
若是往日连翘定要好好跟赵时宜辩解一番,但今日她发现小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就识相的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时董氏的贴身侍女晴芳掀帘而入,晴芳是董氏的陪嫁丫头伺候了董氏一辈子,虽说她是赵家的奴仆,但因为董氏抬举她,合府的人都十分给她面子。
她半蹲下身给赵时宜行了个礼说道:“老夫人请大小姐到东侧院用饭。”
赵时宜客气道:“姑姑先行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晴芳一出门,连翘就管不住嘴了,絮絮叨叨道:“晴芳姑姑亲自过来请,估计您又要吃排头了。”
赵时宜撇撇嘴,在董氏面前,除了排头她就没吃过别的。
她紧赶慢赶赶到东侧院,却还是晚了一步,饭食已经摆好了。董氏阴沉着脸直挺挺的坐在老梨木圈椅上,斜着眼瞥了赵时宜一眼。
赵时宜厚着脸皮道:“一进东侧院的大门,孙女就闻到饭食的香味了,老祖宗的饭食就是比别处的香甜。”
董氏冷哼一声,训斥道:“都怪你母亲,把你惯得没边了,谁家的姑娘像你这般爱赖床。”
董氏很少跟赵时宜说话,偶尔说一次话也是要训斥她,而训斥的开头十有八九就是这句“都怪你母亲”。
唉,李氏也是不容易,远在京城也要被婆母念叨。
赵时宜性子活泛,不似普通闺阁小姐那般要面子,挨了训斥也不恼,起身凑到饭桌旁,盛了一碗梗米粥放到董氏面前。
说道:“祖母说的对,孙女确实懒怠了一些,以后我会早早起床陪祖母用饭的,祖母可千万不要因为孙女的过错影响了用饭的心情。”
董氏是犟脾气,需要顺毛捋,赵时宜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她也就不恼了,她开口说道:“这梗米粥熬的不错,你也用些。”
赵时宜点点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祖孙二人用完了饭,董氏就起身就往花厅走,赵时宜赶紧起身搀扶住她的胳膊,说道:“祖母身体不好,孙女扶您进屋。”
董氏轻咳一声,甩开赵时宜的手利索的进了花厅。这时晴芳姑姑拿出一张药方递给赵时宜,说道:“老夫人近日睡眠不好,特地请大夫开了方子,大小姐孝心可嘉,这药就由您去煎吧。”
赵时宜拿起方子看了两眼,这个方子董氏少说也用了七八年了,每当她气不顺的时候就让赵时宜照着方子煎药。傻子都知道煎药只是个名头,折腾赵时宜才是真的。
赵时宜把方子递还给晴芳姑姑,说道:“这方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这么多年了祖母折腾人的法子怎么还是一成不变?”
晴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老还小、老还小,说的就是这个理。老夫人年龄大了,性子愈发像孩子,望大小姐体贴些个,莫要与老夫人计较。”
赵时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年代,即使知道长辈无理取闹,小辈只能依着。
她换了一身便于干活的短衫端着药罐到厨房煎药,对于煎药赵时宜早已驾轻就熟,泡药、煎药、倒药一气呵成,今日却不巧,那用来煎药的罐子在赵时宜倒药的时候一下子裂开了。
滚烫的药汤四散开来,赵时宜眼疾手快迅速扔掉了药罐,她扔的虽快却还是被烫了一个滴溜溜的大水泡。
水泡有樱桃大小,尖喇喇的疼,赵时宜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药汤和药渣,再也没心思煎药了。起身回房间敷药。
连翘看到赵时宜手背上的水泡吓了一大跳,小姐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油皮都没破过,今日怎么被烫成了这样。
她赶忙拿出一堆药膏想给赵时宜涂抹,药膏都拿出来了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赵时宜吩咐道:“去针线盒里拿一根针,这种水泡需得挑破了才能抹药。”
连翘依言从针线盒拿了一根银针,手指捏着明晃晃的针不知该如何下手。她是做女红的好手,绣花做衣不在话下但挑水泡却是第一次。
赵时宜见她发楞,催促道:“你倒是挑呀。”
连翘没出息道:“我不敢,我要是挑坏了小姐的肉皮,让小姐留下疤痕,夫人非得把我撵出赵府不可。”
赵时宜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要是不挑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去。”
连翘在赵家过惯了舒适日子,自不愿意被撵出去,她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去给赵时宜挑水泡。
这时门帘被掀开,赵时晔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吃惊道:“大姐姐的手是被烫了吗?”
赵时宜把自己煎药的事情说予她听,赵时晔是个聪慧的,知道祖母故意为难赵时宜,祖母固然做的不对,但身为小辈,她却不能妄议长辈。
只轻声说道:“大姐姐金尊玉贵的人,若是因为煎药留下了疤痕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托起赵时宜的手细细观看,只见那水泡又大又圆,活像夜晚照明用的夜明珠。她扭头对一旁的连翘道:“把针给我,我给大姐姐挑了这水泡。”
连翘如蒙大赦,立马把针递给了赵时晔,赵时晔柔声道:“挑破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大姐姐且忍着点,待上了药就会好一些了。”
说完拿着银针一扎就刺破了水泡,赵时宜只觉得疼痛又加重了好几倍,她咬着牙愣是没吭声。
赵时晔用棉布把水泡四周流出来的液体擦拭干净,又仔仔细细的给赵时宜上了药。
药膏清凉,抹到手上顿时舒适了不少。
赵时宜虽只在叔父家住了一天,却也大致了解了府内众人的脾性。赵殿华急功近利,为了升官可以不择手段。
沈莲蓉是个心狠面慈的笑面虎。赵时静为了往上爬,恬不知耻,连脸面都不要。阖府只赵时晔这么一位良善女子。
赵时宜诚心道:“真是谢谢二妹妹了,我的丫头蠢笨不敢挑水泡,若不是二妹妹帮我,这水泡指不定得长到何时。”
赵时晔并没有多留,只跟赵时晔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出门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董氏的东侧院。
董氏不喜欢赵时宜,却十分喜欢温顺平和的赵时晔,子孙辈里最宠爱的就是二孙女。
赵时晔在东侧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晴芳姑姑就匆匆去后罩房了。
赵时宜一看到晴芳姑姑,心里就打鼓,她才回后罩房多长时间呀,怎么这么快就被祖母发现了。
第11章
本以为晴芳姑姑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她笑眯眯道:“老夫人的头疾已痊愈,以后就不用大小姐煎药了,从今以后大小姐每日只需抄写半卷佛经为老夫人祈福即可。”
董氏的头疾如六月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全取决于她的心情。
半卷佛经字数多了些,但总比烟熏火燎的煎药舒适,赵时宜心花怒放,连声音都甜了几分,她道:“祖母能痊愈真是天大的好事,我定会认真抄写佛经,乞求佛祖保佑祖母身体康健,无灾无痛。”
晴芳姑姑一出门,赵时宜就喜滋滋的拿出佛经抄写起来,她的字是祖父亲传的,清隽刚劲,极有风骨。
赵时宜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穿华服,写文章。虽然抄写佛经不能充分发挥她的创作才能,但好歹也能练练字。
写了个把时辰,赵时宜稍觉疲倦,就起身带着连翘到后花园散步,这里的后花园面积不大,却很是精致。
放眼望去树木繁盛,绿叶葳蕤,到处都是浓重的绿色。看到这清新的景色,赵时宜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舒畅起来。她绕着花园走了两圈,走的累了就寻了一个凉亭坐下歇息。
刚刚坐定,就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在园中闲逛,那男子约摸二十多岁,身材瘦削,皮肤雪白,五官生的很是周正,却因为形容猥琐,让人不由自主就忽略了他的好颜色。
男子也发现了凉亭内的赵时宜,美人他见多了,但如赵时宜这般出挑的却不多见,他拔腿就向赵时宜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小厮慌慌张张紧追着他,出言提醒道:“舅老爷,凉亭内的女子是京城大爷家的独女,身份高贵,不似一般人家的小姐。”
男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小厮,训斥道:“你慌什么,爷就是去跟她打个招呼而已。”
这男子是沈莲蓉的幼弟沈莲心。沈母接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全家人众星捧月一般把他养大,性子也被娇惯的荒唐至极。
赵家内宅的大小事务都由沈莲蓉一人把持,因着沈莲蓉的原因,沈莲心在赵家一直是横着走的。
他生性/淫/逸、色胆/迷天,在赵府内强行占有了数十个美貌丫头,那些丫头虽觉得委屈,但因着害怕沈莲蓉的手段,也都不敢言语。
赵时宜是赵家嫡长女,身份高贵,小厮恐沈莲心乱来惹出事端,才特地出言提醒。
沈莲心走到凉亭直接坐到赵时宜对面,开口说道:“你就是大房的独女赵时宜?”
赵时宜道:“正是。”
沈莲心接着道:“我是沈莲蓉的幼弟,按辈分你应叫我一声舅父。”
他这句话着实是托大了,他是赵时晔正经的舅父,却跟赵时宜八竿子都打不着。赵时宜的舅父出身世家,时任正三品的外务部右丞,身份不知比沈莲心高出了多少。
赵时宜瞥了沈莲心一眼,虽觉得他说的话不中听,但因着沈莲蓉这层关系,还是违心叫了一声舅父。
沈莲心十分受用,从腕子上撸下一个碧玺手串递给赵时宜,说道:“我第一次见你,也没准备别的礼物,这个手串是我的心爱之物,今日就赏给你了。”
长辈赐不可辞,虽说这个长辈与赵时宜半点关系都没有,她还是收下了那个手串。
是夜,赵时宜依旧到正院侍候王之禅,这日王之禅倒没做逾矩的事情,只让赵时宜给他研了一阵子墨就放她离去了。
白日里抄了半日佛经,晚上又研了半时辰墨,赵时宜只觉得身心俱疲,令下人烧了热水抬到屋里自行沐浴。
沈莲心花心好色,一看到赵时宜就被迷得失了魂魄,只因赵时宜身份高贵、不可*渎亵**,他才竭力压下了内心的悸动。
白日里倒还好,到了夜深人静的深夜,内心的燥热蠢蠢欲动起来,沈莲心再也按捺不住,穿衣到了后罩房。
此时,府内众人都已安歇,整个赵府安静的落针可闻。沈莲心径直到了赵时宜的卧房外,本以为赵时宜已经睡了,没想到屋内还点着灯。
沈莲心不敢贸然而入,伸出手指捅破窗纸,从小孔*窥偷**屋内的*光春**。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百鸟朝凤屏风,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有浅色的外衫还有鲜艳的*衣亵**,旖旎一片。
屏风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那水声像是钩子一般,勾着沈莲心走到屋内。
听到推门的声音,赵时宜以为是丫鬟来倒洗澡水了,她吩咐道:“你先在门外候着,待我洗完了自会叫你。”
来人并未答话,脚步声也没有停歇,急急向她的方向走来。赵时宜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一把扯下屏风上的外衫裹在身上。
待她裹好衣衫,沈莲心已走到了浴桶旁边,此时赵时宜刚刚出浴,身体被热水泡的白中透粉,如枝头的桃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啃一口。
沈莲心二话没说冲着赵时宜就扑了过去,赵时宜往旁边一躲,拿起针线盒里的剪子向沈莲心刺去。
沈莲心这些年挥霍无度,身子早就亏空了,看到赵时宜那不要命的架势,心里直犯怵,拔腿就往门外跑。
本以为赵时宜把他赶到门外就不会再追了,毕竟事情闹大了对她的名声不好,没想到赵时宜不管不顾,举着剪刀穷追不舍。
来青州的这几日赵时宜处处受委屈,被祖母刁难,被王之禅戏弄,祖母是长辈她不得不迁就,王之禅是权臣,她惹不起。他们给她的委屈,她不得不受。
只没想到沈莲心这么个杂碎都想欺辱他,今日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赵家嫡长女是人人都可拿捏的软柿子了。
沈莲心跑的气喘吁吁,回头一看赵时宜紧随其后,只差两三步就要追上他了。
他一边跑一边求饶:“姑奶奶我知错了,你就饶了吧。我的命不值钱,但你的名声值钱呀,要是闹出了人命,你可怎么嫁人?”
赵时宜沉着脸道:“你甭想拿名声要挟我,这里是赵府,闹破了天也有三叔父替我兜着,你这下三滥的杂碎还想翻天不成。”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追上了沈莲心,举起剪刀狠狠扎在沈莲心的肩头。沈莲心虽然羸弱,毕竟也是七尺男儿,力气总比闺阁女子大。
他吃痛伸手一挥把赵时宜推到了地上,要说伤了赵时宜他是决计不敢的,但赵时宜让他见了血,他总得打她一顿出出气。
他上前几步,抬腿向赵时宜踢去。腿还没碰着赵时宜就被一股大力扯开了,身后那人扭着他的肩头轻轻一掰,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肩甲骨就被卸掉了。
沈莲心疼的瘫软在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玄衣男子站在他身旁,那男子身量很高,下颌紧紧抿在一起,目光如利剑一般投在他的身上。他被吓得瑟缩一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2章
赵时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王之禅面前,蹲身向他行了一个礼,说道:“多谢王秉笔仗义相救。”
放眼整个大歂,能被人称为秉笔的也只有王之禅一人,沈莲心被吓的瞳孔都放大了。
他虽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但也听过王之禅的大名,如今王之禅把他打伤了,他不仅不敢记恨王之禅还匍匐着跪到王之禅身旁,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哭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之禅连正眼都没瞧他,对身后的小五吩咐道:“把他绑起来扔到柴房。”
小五领命,把沈莲心五花大绑起来。刚要带着他往柴房走,赵时宜大声道:“等一下。”
小五顿了顿,只见赵时宜走到沈莲心身旁,左右开弓在他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
她力气小,虽牟足了劲掌掴他,也只把他的脸扇的红红的,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赵时宜盯着狼狈不堪的沈莲心狠狠道:“今夜的事完不了。”
说完让到一边,小五扯着沈莲心进了柴房。
赵时宜虽差点被打,却一点害怕之色都没有,眼睛亮晶晶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煜煜生辉。
王之禅轻笑一声,赵家长房这个独女真是个妙人,又美又狠,就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他牵起赵时宜的衣袖走到正院寝屋,屋内摆着一只浴桶,桶内还冒着热气。
王之禅指着浴桶道:“你身上沾了土,进去沐浴吧。”
赵时宜低头一看,不仅是衣裳,就连头发下端都沾了泥土,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确实是该沐浴一番。
只不过王之禅还站在屋内,她可不想当着他的面沐浴。今夜王之禅似乎格外识趣,见赵时宜迟疑着,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出去。
待王之禅掩上门,赵时宜才脱掉衣裳泡到浴桶内。热水浸润着肌肤,她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并不是不害怕,只不过自己身在青州,身边无人可依靠,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她若是不悍勇一些,就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暗暗吃亏了。
浴桶内的水渐渐变凉,赵时宜从桶内出来,转身想寻一条毛巾擦拭身体,倏的看到王之禅直直的坐在她身后。
她下意识的交叉双手抱在身前,结巴道:“你你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王之禅道:“我是出去了,但又回来了。”
赵时宜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无声无息的?”
王之禅道:“刚刚。”
赵时宜不想再和他说话,害羞地蹲在地上,羞红着脸道:“你快出去。”
王之禅不仅没出去,反而快步走到她身前,拿着毛巾细细为她擦拭。
赵时宜伸手去推王之禅,没想到越推王之禅离她越近,他低声道:“乖乖的,别动。”
赵时宜才不会听他的话,牟足劲了往远处推他,王之禅沉声道:“你要是再推,我就把你抱到拔步床上。”
他一向言出必行,这下赵时宜不敢再推了。只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擦拭水珠。
待擦干以后,他拿出一套崭新的天青色寝衣给赵时宜穿在身上。
赵时宜本以为他又要强迫自己在这里睡觉,没想到他大发慈悲,轻声道:“我送去你回后罩房。”
天上的月亮很圆,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王赵二人一前一后往后罩房走,二人都未说话,那温柔的月光却为二人平添了几分缠绵之色。
王之禅在赵时宜的卧房门口站定,他低下头凝视着赵时宜温声道:“安心睡觉吧,今天发生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赵时宜点点头,径直进了卧房。
这一觉睡的很沉,连翘连推带搡才把赵时宜叫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连翘正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看着她。
连翘咕哝道:“小姐你别睡懒觉了,该去陪老夫人用早饭了。”说完一把把赵时宜从床榻上拽起来,拉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头。
连翘的手很巧,三下五除二就给赵时宜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接着又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一番折腾之后,赵时宜才彻底清醒,在连翘的陪同下到了东侧院。
走到膳厅,发现赵时晔正在陪董氏用饭,赵时晔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木凳,对赵时宜说道:“大姐姐快过来用早饭吧。”赵时宜依言坐到木凳上,捧起一碗小米粥慢慢啜着。
董氏不悦的看了赵时宜一眼,阴阳怪气道:“明白的人知道你是来青州侍候我的,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你是到青州睡懒觉来了。”
赵时宜尴尬一笑,说道:“孙女知错了,明日定早早起床。”
董氏重重的“哼”了一声,接着道:“你是不是抄佛经抄的太累了才起不来的,既如此,以后你就莫要抄佛经了,还是到厨房为我煎药吧。”
这这这,才抄了一天佛经怎么又要让她去煎药呀。赵时宜暗暗叫苦不迭,董氏果然是上天派来折腾她的。
这时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时晔开口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城西的青禾坊进了一批新料子,听人说那批料子又好看又轻薄,孙女已许久没做过新衣裳了,想让大姐姐陪着去挑两批料子。”
董氏疼爱赵时晔,一听到赵时晔想去买料子立马就答应了她的要求,然后转头瞥了赵时宜一眼,说道:“既然你二妹妹想去买料子,你就陪她去吧,今日就暂且不用煎药了。”
赵时宜如蒙大赦,感激的看了赵时晔一眼,心道这个妹妹真是人美心善招人爱。
用完早饭以后,姐妹二人乘马车去了青禾坊,青禾坊的料子质量好,价格也贵,因此坊内顾客并不多。
姐妹二人挑挑拣拣买了几批料子,刚要出门,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白衣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长的很白净,眉眼温润如玉,如玉竹一般亭亭净植。
男子一进青禾坊,眼光就黏在了赵时晔身上,赵时晔虽没和他说话,却也总若有似无的悄悄看他。
二人之间的眼神往来尽数落入了赵时宜眼中,她凑到赵时晔身旁调笑道:“这位白衣公子好生俊俏。”
赵时晔红着脸娇声说道:“姐姐莫要打趣我。”
大歂风气开放,不似前朝那样封建,未婚男女在成亲之前见面司空见惯。
看二人那蜜里调油的样子,赵时宜暗暗断定他们是定了亲的未婚男女。
她轻身问道:“二妹妹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赵时晔轻叹一口气,低声道:“宏逸哥哥是青州县丞的长子,我与他两情相悦,奈何爹爹嫌弃宏家家世低微,配不上咱们家,所以一直没答应宏家的求亲。”
县丞是八品小官与代代为官的赵家着实不相配。宏逸家世差了点,但若是他本人积极上进,倒也不是没可能获得赵殿华的青眼。
赵时宜道:“宏公子可否参加了科考?”他若是进士及第,就能进入*场官**,到时候赵家再提携一二,定能谋个好前程。
赵时晔道:“参加来着,如今只等着放榜看成绩了。”
赵时宜道:“我看宏公子气质出尘,儒雅隽永,定能高中。”
赵时晔道:“但愿如此吧。”
赵时宜极有眼力劲,了解清楚情况以后就格外识趣的走到一旁,给宏逸腾了地方。
宏逸与赵时晔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就离开了,姐妹二人也回了赵府。
时值正午,赵时宜破天荒的吃了一整碗米饭,连翘惊讶道:“小姐今日怎么吃的这样多?”
赵时宜道:“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自然要多吃一些。”
到达西侧院的时候丫鬟正端着一盆热水往沈莲蓉的卧房走,赵时宜疑惑道:“大中午的往房里送热水作甚?”
丫鬟羞红着脸,低声道:“待大小姐成了亲就明白了。”
赵时宜恍然大悟,心道沈莲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都徐娘半老了,还能勾的赵殿华在白天与她*房行**。
打扰人家的兴致忒缺德,赵时宜也没让丫鬟通报,只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茶。大约喝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赵殿华夫妇相撷而来。
沈莲蓉气色红润,媚眼如丝,看到赵时宜后娇声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着人通报一声?”
赵时宜道:“我也是刚刚过来。”
赵殿华坐到正座上,与赵时宜客套了两句,才问道:“你中午不午睡,来西侧院所为何事?”
赵时宜等的就是这句话,赵殿华话音一落她就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啼一边把昨夜沈莲心意欲强占她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我在家里野惯了,才敢大着胆子与他拼命,若是其他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赵殿华早就对沈莲心混迹赵家内宅颇有微词,只不过因为宠爱沈莲蓉,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置可否。
只没想到这个天杀的混账,竟敢在赵府内宅作乱,意欲强占赵家嫡长女。
所幸没成了事,若真的酿成大祸,他可怎么跟赵家列祖列宗交待。
赵殿华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吩咐道:“去把沈莲心那个杀才给我绑过来。”
第13章
随从还没动身,只见沈莲蓉“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柳眉一颦就嘤嘤哭了起来。
沈莲蓉不亏是梨园界的扛把子,就连哭的声音都平平仄仄、抑扬顿挫。一副娇弱的梨花带雨之状,任那个男人看了都不免想要怜惜一番。
她娇声道:“老爷且等一等。”说完挥了挥手让刚进入花厅的下人退了下去。
她接着道:“莲心做了这失心疯的事,即使打杀了他,也是罪有应得。只大小姐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件事若是闹大了恐怕会玷污了大小姐的名声。”
古代女子最讲究清誉,赵时宜的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对她的名声有影响。
赵殿华气愤道:“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难道就任那畜生逍遥法外不成?”
沈莲蓉道:“自不能让他白白唐突了大小姐,他是我幼弟,平时最听我的话,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他提过来,让他好好给大小姐赔礼道歉。”
沈莲心做了这样腌臜的事,自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赵时宜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只叔父、叔母、与侄女知晓,若是打杀了沈莲心,叔父叔母自会帮侄女把这件事死死瞒住。”
沈莲蓉听到赵时宜的话,眼睛倏的就瞪园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时宜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小姐,竟真的想要了莲心的命。
沈莲心是沈家的独苗,与沈莲蓉最是亲厚。当年家里穷,日子过不下去了,沈母想把沈莲蓉卖到戏班,家里所有人都不吭声,只三岁的沈莲心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如今沈家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了沈莲心这一个男丁,无论如何沈莲蓉都不会让他被打杀了。
她盯着赵时宜道:“大小姐好狠的心,莲心虽然想玷污你,到底也没成事,你为何非想要了他的性命?”
赵时宜冷笑一声:“三叔母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女子婚前失贞会有什么后果吗?
假若我的卧房里没放着那把剪子,现在你们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三叔母口口声声说我想要沈莲心的命,其实是沈莲心为了一己之欢想要我的命。”
赵时宜句句在理,饶是沈莲蓉口舌如簧也无法再为沈莲心辩解。
道理说不过,那就只能打感情牌了。她跪在地上,抱着赵殿华的大腿哭诉道:“莲心七岁时,父亲母亲就去世了,是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的。
长姐如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杀,大小姐若是想出气,就打死我吧,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莲心受罪。”
她哭的悲戚,原本气愤的赵殿华不禁心疼起来,他看向赵时宜用商量的口吻道:“沈莲心那厮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一会儿叔父就把他赶出赵府,从今以后绝不让他踏入赵府半步,你看如何?”
赵时宜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打杀了沈莲心,其实也并没有真的想要了他的命,只让他囫囵个儿的走出赵府决计是不可能的。
她道:“赵莲心再十恶不赦也是三叔母的亲兄弟,侄女虽受了委屈,却也不能真的要了他的命。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犯了大错的人,只因长姐的几声哭诉,就可以轻而易举逃脱罪责,那以后赵家还如何行事?”
赵殿华思索了一瞬,觉得赵时宜的话很有道理,开口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沈莲心?”
赵时宜平静道:“废掉他一只手。”
沈莲蓉刚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汩汩的流了出来,她再次抱住赵殿华的大腿,说道:“莲心刚刚考过了乡试成了秀才,以后若再勤奋一些,考个进士也未可知。
若是废了他的手,身体上有了残疾,他就不能入朝为官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沈莲心从小就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如今年逾三十,依然一点建树都没有,赵殿华在沈莲蓉的恳求下与当地主考官通了气,提前给沈莲心透了考题,他才勉勉强强吊着尾考了个秀才。
要说他再努力一把会考上进士,那决计是不可能的。
沈莲蓉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赵殿华清楚的很,只他不愿意看到沈莲蓉伤心,遂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沈莲心生性轻浮,私德有亏,没有功名都敢夜探闺阁女子的卧房,若真是有了功名,指不定得猖狂到何种地步,按他的德行,早早断了他的官路才是正途。
赵时宜刚要出口辩解,只见一身玄衣的王之禅走到了厅内,王之禅来赵家后,除了处理公务,就没出过正院,乍一看到他,赵殿华十分惊讶。
待反应过来,他立马从正座上站起来,迎到王之禅面前,说道:“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王之禅道:“无妨。”说完坐到了正座上。
此时,沈莲蓉还在地上跪着,王之禅故作狐疑,问道:“好端端的,赵夫人跪在地上做什么?”
按说赵时宜差点被沈莲心*辱侮**的事极其私密,不足为外人道。但王之禅手下的探子多如过江之卿,赵殿华打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只好和盘托出。
王之禅道:“这件事我昨夜就知晓了,若不是我遇到大小姐,估计大小姐就要遭沈莲心的毒手了。”
他话音一落,赵殿华和沈莲蓉的目光齐齐投向了赵时宜。
赵时宜没想到王之禅会掺和到这件事里,因此,起先并没有把他仗义相助的事告诉赵殿华。如今既然他亲自找上门来,而且似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自己就要好好发挥一番。
她抽泣了两声,瑟瑟道:“昨夜我手执剪刀,才免于被*辱侮**。但后罩房狭小,又没有值夜的婆子丫鬟,我怕沈莲心卷土重来,就想跑到叔父叔母处寻求帮助。
只没想到刚跑到前院就被沈莲心截住了,他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想要暴打于我,幸好王秉笔仗义相助,我才免遭毒手。”
赵殿华本想把沈莲心赶出府外就不做追究了,没想到他不仅做了龌龊的事情,竟还想暴打赵时宜,他把赵家人当成什么了?可以任他欺辱的下人吗?
赵殿华对门外的小厮道:“去把沈莲心那个畜生给我提上来。”
小厮还没行动,只见小五与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子进了花厅,那男子瘦瘦高高的,身上却被打的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是谁。
那男子一看到王之禅就诚惶诚恐的跪到了地上,含糊不清道:“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他一开口,沈莲蓉才听出这是沈莲心的声音,她立马走到沈莲心身边,满眼含泪的看着他,哽咽道:“莲心,你这是怎么了?”
沈莲心扭头看向沈莲蓉,开口道:“姐姐,你快求求王大人,让王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错了。”他一说话,沈莲蓉才发现他口中的牙齿被打落了许多,满口都是血沫子。
沈莲蓉心疼的嚎啕大哭起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幼弟,怎么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呢?
她匍匐到王之禅面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说道:“求大人饶了莲心吧,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腌臜事,他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王之禅并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了赵时宜,似乎在寻求她的意见,赵时宜冷冷道:“废掉他一支手,这件事就算了解了。”
第14章
王之禅点点头,小五快步上前,攥住沈莲心的腕子,只见他轻轻一掰,沈莲心原本红肿的手掌就软软的垂了下去。沈莲心哀嚎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沈莲心晕倒以后众人就散去了,赵时宜走到后罩房的时候还能听到沈莲蓉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莲心是她带大的,她把他养的品质恶劣、猪狗不如,就理应接受他受到报应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算太平,除了董氏隔三差五要她熬药、抄经、站规矩外,倒也没甚大事发生。
这一天赵时宜刚抄完经书,就看到赵时晔拿着一个食盒笑容灿烂的进了她的卧房。
沈莲心因自己被废了左手,赵时宜本以为赵时晔自此以后不会再理会自己了,没想到她正直的很,帮理不帮亲,认为沈莲心罪有应得,心里对赵时宜一点芥蒂都没有。
赵时晔从食盒内拿出两碟小菜,一壶梅子酒,笑嘻嘻道:“今日我请大姐姐吃酒。”
赵时晔性格温柔贤淑,等闲不碰酒水,今日定是遇到了大喜的事情,才如此开心。
赵时宜道:“二妹妹可是捡了钱袋子了,怎的如此高兴?”
赵时晔柳眉一弯,喜上眉头,开心道:“宏逸哥哥考中啦,是甲榜第十七名的贡士。”
赵时宜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等他进入殿试,被皇帝陛下取中成进士后,就不愁三叔父不答应他的求亲了。”
大歂法律明文规定进入甲榜的贡士可直接进入由皇帝主试的殿试,若是在殿试中表现优异,会被皇帝陛下亲封为进士,授予官职。
赵时晔低声道:“宏逸哥哥从小在青州长大,没见过大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了殿试,殿试时若不能取得皇帝陛下的青睐,估计父亲还是不会同意他的求亲。”
宏家没有根基,宏逸若想求娶赵时晔,需得本人上进,他能不能顺利抱得佳人归,就只看殿试了。
赵时宜看着赵时晔认真问道:“你真的非宏公子不嫁了吗?”
赵时晔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想要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投其所好就行。
庆德帝信奉道教,好长生术,宫中每有大事发生,他就会命大臣写青词上奏天庭。 青词(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的骈俪体,道士上奏天庭或征召神将的符箓)
世上会写青词的人不多,御前掌印太监张徐算一个。写的好更是凤毛麟角,爱写文章的赵时宜算一个。
赵时宜的祖父赵煜诚官至太师,地位尊崇,地位高了想把他拉下水的人就多,为了稳固地位,他特特学了青词来讨庆德帝的欢心。
赵煜诚去世前的那两年,身体已十分虚弱,根本没精力写青词,那两年他送给庆德帝的青词都是由赵时宜代写的。
饥荒饿不死手艺人,有技术就是好。
赵时宜对赵时晔道:“二妹妹不要着急,有大姐姐在定能让宏公子进士及第,欢欢喜喜把你迎进门。”
赵时晔道:“大姐姐一个闺阁女子,难道还能左右朝堂不成?”
赵时宜道:“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是有手艺的女子,你且等着吧,我定能让宏公子在殿试中大放光彩。”
赵时晔虽与赵时宜相处不多,却也知道她是言出必行的人,凭赵时晔的见识根本想象不到大姐姐会是整个大歂最精通青词的人,她不知道赵时宜的本事,但她选择相信赵时宜。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赵时晔就彻彻底底放松下来,拉着赵时宜喝了好些青梅酒,二人酒量都不大,几杯下来就喝醉了,喝醉以后是不能出门的,有损形象,于是二人一起歪到榻上睡觉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赵时宜就从榻上爬起来勤勤恳恳写青词去了,接连写了好几篇总觉得不甚满意,终于在午饭之前写出了一篇自认为不错的,就亲自拿着送到了赵时晔房里。
好巧不巧此时赵时静也在赵时晔房内,她面前放着好些图画,那图画都是男子的画像,有年轻的也有年迈的。
看到赵时宜进来,赵时静匆匆把那些画像收起来,充满恶意的瞪了赵时宜一眼就出门去了。
赵时晔望着赵时静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也不知道三妹妹是怎么想的,放着正经的正头娘子不做,只一心想当权贵的妾氏。”
赵时宜疑惑道:“那些画像?”
赵时晔点点头说道:“那些画像都是当朝权贵的肖像,三妹妹想从中择一个位,给人家当贵妾。”
沈莲蓉是笑面菩萨,心黑貌美,一心想把赵时静培养成供人玩乐的玩意儿,可赵时静真的就那么无辜吗?
她若是洁身自好、自尊自爱,又怎会接二连三的夜探王之禅的卧房,也不会年仅十四,就光明正大的拿着一沓男子肖像精心挑选。
这个三妹妹看着精明,实则是个缺心眼的。在门当户对的大歂,权贵家的正室必定也是世家所出,世家小姐从小就被父母精心培养,又怎会任妾氏夺取夫君的宠爱。
赵时宜道:“个人有个人的姻缘,三妹妹既一心想给荀贵人家做妾,咱们是拦不住的。”
这时赵时晔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大姐姐的未婚夫是不是骠骑大将军霍青珩?”
赵时宜道:“正是。”
赵时晔做焦虑状,善意提醒道:“大姐姐可一定要堤防些个,三妹妹那些画像里就有霍将军的肖像,而且、而且三妹妹似乎十分钟意霍将军。”
人要是不要脸了,果真就无敌了。赵时静脸皮也忒厚了些,惦记谁不行,竟惦记上了长姐的未婚夫。
第15章
霍青珩常年在外打仗,赵时宜也只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后来虽有书信往来,却并未见过面。
接触的不多,但霍青珩的品行赵时宜还是信的过的,她道:“多谢二妹妹的提醒,青珩哥哥为人正直,定不会着了三妹妹的道。”
说完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伸出手把自己写好的青词递给赵时晔。
赵时晔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时宜道:“此文章可助宏公子取得陛下的青睐。”
赵时晔翻开纸张看了两眼,只见纸张上是清一色的骈俪体,字体潇洒俊逸,文章辞藻华丽,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却看不懂。
她狐疑的看向赵时宜,赵时宜道:“二妹妹只需把此文章交给宏公子既可,他会晓得怎么做的。”
为了取得庆德帝的欢心,大歂官员十之八九都研究过青词,只因青词实在难写,那些官员大部分都写不出来,只粗粗能看懂而已。
宏家没有人脉,宏逸又想入仕,那他定会研究青词,赵时宜这写的顶好的青词,只需给他看一眼,他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赵时晔拿着青词说道:“宏逸哥哥下午就要赶往京城了,我这就把姐姐的文章给他送过去。”
眼看她就要迈出大门,赵时宜再次叮嘱道:“此事你知、我知、宏逸公子知,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赵时晔道:“我晓得的。”说完匆匆出了门。
赵时宜回到后罩房,只见屋内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信封,自她到青州以后,父亲每日都要来一封信嘘寒问暖,她拆开信封,却发现今日这封信不是父亲写的,而是霍青珩着人送来的。
信的大体内容如下:霍青珩已将谋反的豫南王生擒,如今正在往京城押送,三日后,他将途经青州,希望能和赵时宜见面一叙。
再有一个多月,二人就要成亲了。赵时宜却只小时候见过霍青珩一次,她不想盲婚哑嫁,所以在回信上痛痛快快地答应了霍青珩见面的要求。
回完信后,她又把霍青珩写的信细心折好,重新装回了信封,装信的过程中却发现信封的开口处有些粘湿,这、总不会有人无聊到偷看她的信件吧。她也没当回事,只吩咐连翘把信封放了起来。
夜悄无声息的就来了,赵时宜哀叹一声,拿着自己绣的荷包偷偷去了正院。
王之禅端详着她绣的好似山鸡的凤凰于飞荷包,阴恻恻道:“这就是你给我绣的荷包?”
赵时宜撇撇嘴,她也很无奈啊,她从小就不善女红,连袜子都缝不好,更何况绣荷包呢!
也不知王之禅抽什么风,非要自己给他绣一个荷包,她认认真真、殚精竭虑的绣了整整三天,没想到绣出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玩意儿。
她看了王之禅一眼,装巧卖乖道:“别看这荷包外表难看了一点,里面装的香料却名贵的很。偌大的屋子只要放上这荷包,就会香气四溢,连熏香都不用点了呢。”
说完踮起脚尖把荷包挂到了拔步床的床头,又假惺惺夸耀道:“这个荷包跟大人的红木拔步床正相配呢!”
王之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家的荷包都是挂在床头的?”
这荷包如此丑陋,不挂到床头藏起来难道还要挂到腰间让人笑话不成。
赵时宜憨笑一声放低姿态道:“王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真的不会女红,别瞧这荷包难看,我也是花费了一番心血的,您看我的手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了,疼的我连觉都睡不着。”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伸出自己被扎了一个红点的白净手指放到王之禅眼前晃了晃。
王之禅没有说话,只轻轻把她那根手指放到口中/吮/吸起来,赵时宜被/吸的又/酥又/麻,头脑混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瞬,王之禅才松开她的手指,低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宜赶忙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不疼了,不疼了。”自己只是想诉个苦,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吃了豆腐呢?
她不动声色坐到八仙桌旁,想离王之禅远一些,不料看到桌上的册子里赫然写着赵殿华的大名。
摊开的那一页有如下记载:大歂十年二月赵殿华贪污修河款项四千两白银,大歂十二年三月赵殿华收受贿银一千八百两,大歂十二年七月赵殿华贪污土木建造款五千两白银……
赵时宜只知道王之禅是来青州处理公务的,却不知他到底是来处理什么公务的,看到册子上的文字她才恍然大悟,他是来查处贪腐官员的。
看到赵殿华的贪污款项,赵时宜心里直发虚,她偷偷瞄了王之禅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他淡然道:“愿意看就拿起来好好看看。”
赵时宜依言拿起册子细细翻看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一整本册子上记录的都是赵殿华的贪腐事件。
她粗略算了一下,赵殿华贪污的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五十万两。
赵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虽说十几年前赵殿华就被赵煜诚从族谱上剔除出去了,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赵家嫡支,他若是被查处了,整个赵家都得跟着遭殃。
五十万两白银着实是一大笔钱财,但赵家已经营了数代,店铺、庄子、果园数不胜数,若是阖族一起出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这个窟窿填起来。
赵时宜不动声色的打着小算盘,最后决定先把底牌藏起来,探一探王之禅的意思。
她道:“水至清则无鱼,我三叔父贪污确实有违政法,但若是细究起来,估计整个大歂的官员都择不干净。”
王之禅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悠然道:“别的官员贪污或者不贪污咱家不管,但赵、钱、卫、贾四大家族要是有人贪污,咱家就一个一个给揪出来。”
赵、钱、卫、贾是大歂的百年世家,自大歂建国以来一直屹立不倒,随着世代经营,家中的财物富可敌国。
如今大歂外忧内患不断,朝廷积贫积弱。就连*队军**打仗用的银子都凑不出来,凑不齐银子怎么办,只能着手去找银子。
怎么找?当然是拿四大家族开刀,这四个家族随便拎一个出来,就能填充小半个国库。
想到这些赵时宜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赵家是四大家族之首,烈火烹油一般红火了好几代,如今虽式微,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家族。
王之禅为朝廷筹备银钱,可以名正言顺的查处赵家。区区五十万两哪里能填满他的胃口。他这是想要倾覆整个赵氏家族呀。
赵时宜三步做两步走到王之禅面前,苍白着脸恳求道:“大人想要多少钱,您只管说个数,赵氏家族定倾囊而赠,只要不动赵家的根基,您要想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王之禅道:“我想要赵家财库里所有的银子,你们给吗?”这自然是不能给的。若是把银子都舍出去,赵家拿什么立足。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时宜只能尽全力把祸水东引了,她道:“赵家虽富庶却远远比不上其他家族财力雄厚,我祖父为人正直,看不得百姓受苦。
每每领命赈灾,就会拿赵家的银子做填补,赵家早被我祖父掏空了,也就是个空盒子。您还是去查别的家族吧,绝对一薅一大把。”
王之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拿自己当无知小儿耍弄呢,赵家的家底有多雄厚,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楚的很。
他开口道:“我从京城远赴青州,为的就是抓你们赵家的把柄,如今把柄抓到了,随时都可以查处你们家的财物。费了这么一番功夫,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查别的家族?”
第16章
赵时宜语塞,他若是王之禅估计也不会舍近求远吧。任他权势滔天,她也不能任他颠覆整个赵家。
一丝杀意在赵时宜心头漾起,王之禅若是在回京之前突然暴毙,赵家是不是就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了?
赵殿华在青州苦心经营了十几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个宦官应该没什么难度。
她想的出神,只听王之禅道:“过来给我捏捏肩。”
赵时宜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给他捏起了肩,她本来也不会捏肩,再加上此时心不在焉,力度轻的犹如挠痒痒一般。
王之禅轻叹一声:“你果然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竟连肩都不会捏。”
说完把赵时宜摁到玫瑰椅上,亲自给她捏起了肩膀。王之禅的力度不轻不重,捏的赵时宜微微发疼,但酸疼过后就是一阵放松的舒适感。
王之禅问:“学会了吗?”
赵时宜道:“应该会了。”她站起身来接着给王之禅捏肩,却因为力气小,总也达不到他想要的力度。
他站起身来,伸手把她抱到拔步床上,轻声道:“还是咱家给大小姐捏吧。”
他总是不老实的,不仅捏了她的肩,还连带着捏了她的纤腰和玉足,赵时宜被捏的又酸又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嚯的从床上弹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躺在她身边的王之禅把玩着她的秀发,不急不缓道:“巳时。”
又是完菜的一天。
赵时宜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仪容,匆匆跑回了后罩房。
后罩房里连翘正急的团团转,看到赵时宜回来,她疾步迎上前,问道:“小姐你去哪里了呀?老夫人嫌你没去陪她吃饭,正发脾气呢!”
赵时宜心虚道:“府里的早饭味道不好,我去早点铺子里吃了一屉小笼包。”
一听到美食连翘就眼睛发亮,她嘟囔道:“府里的小笼包味道确实差了点,小姐想出去吃好歹也告诉我一声,我可以陪小姐去吃。”
赵时宜……
这时晴芳姑姑推门走了进来,她向赵时宜行了一个礼,说道:“老夫人请大小姐到东侧院站规矩,说是不站够一天不准大小姐吃饭。”
赵家都要倾覆了还站什么规矩,赵时宜懒得再应付董氏,对晴芳姑姑道:“我知道了。”说完就坐到桌边练字去了。
晴芳姑姑吃了个软钉子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连翘难得机灵了一次,凑到晴芳姑姑面前说道:“大小姐贪凉吃坏了肚子,昨晚一夜没睡,如今身体瘫软,怕是站不了规矩了。”
晴芳姑姑狐疑的看了一眼面色红润有光泽的赵时宜,怎么看都觉得她精神饱满,不像跑一夜肚子的样子。
狐疑归狐疑,但她到底不是事多的人,得了答复就回东侧院复命去了。
赵时宜心神不宁,接连写了十几张字都不满意,索性把毛笔搁到桌上不写了。
她起身到了西侧院,赵殿华正在膳厅吃点心,看她过来,热情的邀请她一起品尝。
她现在心急如焚哪里吃得下东西?待赵殿华吃完才与他一起进了书房。
她思忖了一番说道:“昨日我做了两道京菜,知道王秉笔好这口,就特地给他送到了房间。送菜的时候发现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赵殿华道:“什么册子?”
赵时宜道:“侄女也不清楚那册子是干什么用的,只见打开的那一页上有三叔父的名字。”说完把第一页上赵殿华贪污的记录背了一遍。
赵殿华原本和煦的面容在听了她的话以后立马阴沉下来。赵时宜所背的那些贪污事件确确实实都是他做的。他原以为王之禅住到赵家是给脸面,原来他是想拿自己开刀。
父亲在世的时候或许还能与王之禅抗衡,如今父亲去了,赵家阖族加起来恐怕也不能撼动王之禅分毫。
赵殿华焦虑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
提笔想给族人写封信讨个主意,却又无从下手。赵家祖产丰厚,钱财丰盈,所以阖家从未出过贪官污吏,如今他因为他的贪欲,害的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这可让他如何开口?
苦苦思索之际,只听赵时宜淡定道:“叔父能否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王之禅,他若死了,叔父贪污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赵殿华原本安安稳稳的坐在官帽椅上,听到赵时宜的话直接被吓得摔倒在地。
他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诚惶诚恐道:“你快闭嘴吧,小心祸从口出。”
王之禅虽是轻装简行来的青州,但自他入住到赵家以后,赵家外围就多了上百名护卫,虽未明说,赵殿华也知道那些人是来保护王之禅的。
赵时宜无知者无畏,接着道:“为何不能杀死他?”
赵殿华道:“你看看咱们家四周那些商贩走卒什么时候离开过,就连深夜都不眠不休的待在那里,你见过大晚上做生意的小贩吗?”
赵时宜这才恍然大悟,既然杀不死王之禅那就只能贿赂他了,只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
看着这个心有猛虎的大侄女赵殿华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傻事来,凭咱们家现在的实力连王秉笔的汗毛都拔不掉,若真的惹怒了他,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赵时宜怏怏道:“侄女知道了。”
待赵时宜走后,赵殿华一连写了十几封信,分发到赵家各支系。虽说贪污丢人了一些,但总比连累整个家族遭殃来的好。
不到两日的时间,赵家各支系纷纷派人送来了银票,赵殿华整点一番,这些银票加起来足足有二百万两,但愿这些钱能帮阖族度过难关。
赵殿华送的这些钱确实不少,但也不足以让王之禅把矛头指向别的家族,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对赵家动手,只是因为想多腾出点时间驯化赵时宜而已。
吃过午饭,赵时晔拿着花样子去找赵时静绣花,还没进门就听到赵时静的丫鬟在说话:“三小姐快别打扮了,就您这副玲珑身段,别说霍将军了,哪怕皇帝陛下见到了也迈不动步子的。”
赵时静娇声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丫头投其所好道:“奴婢别的不懂,只知道三小姐的身子能迷死男人。”
赵时静哈哈笑了两声,吩咐道:“让马房给我套辆马车,我要到驿站会会我那大姐夫。”
第17章
赵时晔暗叫不好,抬腿就去了后罩房。
此时赵时宜正在睡觉,赵时晔把她摇醒,焦急道:“大姐姐快别睡了,再睡大姐夫就要被三妹妹勾走了。”
接着把自己刚才所见所说与赵时宜听。
今日霍青珩的*队军**到达青州,正是赵时宜与他约定见面的日子,只不知为何赵时静会知晓这个消息。
见赵时宜坐在榻上不为所动,赵时晔催促道:“大姐姐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到驿站阻止三妹妹。”
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赵时宜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坐上马车就往驿站走。
事情本来就紧急,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马车的车轮坏了,车夫是个愚笨的,捣腾了个把时辰愣是没把车轮修好。
赵时宜等的口干舌燥,所幸车内备了凉水,她就着水囊喝了好几口,才舒适了一些。
喝完水没多久,赵时宜就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她身/上游走,身体酥/软的连动都动不了了。
她这才晓得自己被算计了。
体内似乎有火炉在燃烧,身体越来越热,汗水把轻薄的衣衫浸的湿湿的,她撕/扯着自己的衣裳,理智告诉她不能脱掉,但体内的燥热又驱使着她扯掉了最外层的那层薄衫。
炽热难耐之时,车内透过一丝光亮,车帘被人掀开了。进入马车的男子身材瘦削,肤色苍白,一只手软软垂在腕子上,不是沈莲心又是谁。
沈莲心阴沉着脸,几欲疯狂的盯着赵时宜。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娇艳香甜却凛冽有刺,他想要她,她却废了他一只手。今*他日**要一根一根拔掉她的硬刺,毁掉她的骄傲,让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猛地扑/到赵时宜身/上,用仅存那只手撕/扯她的衣衫。
赵时宜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抬起手臂欲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那抬起的手臂软软贴在他身前,不仅没起到抗拒的作用,反而像是在邀请他。
他“咯咯”笑了两声,嘶哑着嗓子道:“大小姐这就受不住啦,你别急,我这就满足你。”
衣襟已经松散,他伸手探了进去,赵时宜浑身颤/栗,瑟瑟发抖。
她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意识才清醒了一点,她娇/喘着声音威胁道:“你现在若是滚出去,我就饶你一命,你若是再多进一步,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莲心像是听笑话一般,不屑的笑了两声:“这里是青州,不是京城,大小姐能不能活着走出青州还两说,今日竟还想要我的命。”
赵时宜的肌肤滑嫩如脂,衣襟内那小小的一片已不能满足他的邪/念,他翻转她的身体,使她背部朝上,慢慢去解祖衣上的带子,带子滑/落,一片光洁的雪白映入眼帘。
沈莲心红着眼凑到那雪白上疯狂摩/挲,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近马车。
他抬起头,只见一身玄衣的王之禅站在马车外,他的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利刃,吓得沈莲心双腿发软,他站起身就要逃跑,还没跳下马车就被小五拎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赵时宜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已顾不上外边的事情了,体内的火炉燃到了顶点,她如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数月的旅人,干渴折磨的她几欲昏厥。
她想要清凉,想要水源,想要……
这时一双修长的手掌托起她的身体,那手掌像是有魔力一般,一碰到她,就让她觉得舒适凉爽。
她凑近那手掌,想让他给她更多的慰/藉。
“赵时宜这是你自找的。”王之禅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才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想要水喝,想清凉一些而已。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体内的热火逐渐变小,赵时宜渐渐恢复了神志,她抓住王之禅作/乱的双手,恳求道:“大人饶了我吧,我还没成亲呢。”
王之禅拿出手帕擦了擦沾满液体的手指,说道:“霍将军要是知道你陪了我这么多次,还会不会要你?”
赵时宜低哑着声音道:“大人想干什么?”
王之禅道:“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让霍将军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清楚,她却不敢确定霍青珩清楚不清楚。她与霍青珩是有通信的,通过信件她可以判断出霍青珩性格坚毅、人品高洁,她相信他,却不敢确定他会不会相信她。
婚姻大事,重如泰山。关系着她后半身的荣辱。她不能赌,也不敢赌。王之禅若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霍青珩,她还有何颜面与他成亲?
此前受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她道:“我自幼随祖父读圣贤书,虽不说品质高洁却也不是放荡下流之辈,近日发生的事情别人不清楚,秉笔大人却一清二楚。
此前种种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是弱女子,无法与秉笔大人抗衡,也无法把自己受的委屈告于他人,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这一切,大人为何总苦苦相逼,难道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王之禅纵横*场官**多年,手段毒辣,行事果断,从未在小事上多做纠缠。
自从认识赵时宜,他的心仿佛都变小了,整个人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得围着她打转。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他倏的站起身踏出马车,对小五吩咐道:“送大小姐回府。”
霍青珩与赵时宜约好黄昏时分相见,还未到黄昏,就接到手下的通报,说赵大小姐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相迎,迎面而来的女子样貌平平,身材妖娆,走起路来一波三折,一把水蛇腰似乎要拧断了一般,风尘气息浓郁厚重。
这跟他印象中的时宜妹妹大相径庭。他与赵时宜见面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虽然年龄还小,却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双眸子清澈皎洁,盈光闪闪。
才几年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霍青珩虽满心失落,却也并未怠慢赵时静。他把她引到驿站用来会客的正厅,斟了一杯茶水放到她身旁,说道:“妹妹奔波而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时静满心欢喜的接过了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霍青珩比她想象的还要完美呢! 他才二十出头,就手握重权,被陛下倚重。不仅地位崇高,就连长的也仪表堂堂,他身姿英挺,器宇轩昂,虽说不甚俊美,却也有十足的男子气概。
她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假冒赵时宜的事早晚得被戳穿,但她不怕,只要今日和霍青珩行了云/雨之事,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赵时宜也得对自己负责。
自己是赵家正经的小姐,他总得给自己一个说法。只要能爬上他的床,一个贵妾的身份就板上钉钉了。
她娇笑着说:“几年不见,青珩哥哥比以前更英武了。”沈莲蓉告诉过她,男子就如小孩,最喜欢被女子称赞。
霍青珩道:“妹妹的变化也很大。”
第18章
赵时静脸不红心不跳道:“女大十八变,样貌总会变的。”
说完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绣的十分精致的并蒂莲花荷包,递给霍青珩,说道:“我绣了一个荷包,青珩哥哥看看喜不喜欢。”
霍青珩接过荷包细细端详,这个荷包针脚细密,配色鲜艳,一看就是女红高手所做,他的未婚妻是不会女红的。
赵时宜给他的来信中经常抱怨李氏总逼着她学绣花,她最不喜欢针头线脑,半针都不愿意绣。
他试探道:“妹妹绣的荷包好生精致。”
赵时静道:“我自幼喜欢绣花,母亲请了绣坊的大家亲自教过我,所以针线还过的去。”大户人家的女儿虽不用亲自做衣,但绣花技艺是必学的。
她略一思索,指着墙角那副不知挂了多长时间的暗黄古画赞扬道:“这副画画的真好,线条流畅,气韵生动”
说完就站起身往古画旁边走,似乎是要细细欣赏那副画。也不知是裙摆太长,还是走的还快,还没走到古画旁边她就被绊倒了。
赵时静低呼不声,重重摔倒在地。她慢悠悠坐起来,也不起身,只等着霍青珩去扶。
霍青珩只觉得好笑,但为了揪出狐狸尾巴,只得快步上前,虚扶了赵时静一把。
赵时静撸起粉色流云袖,露出磕破了皮的雪白胳膊。她娇嗔道:“我的胳膊磕破了,哥哥到房间为我上药吧。”
霍青珩应了一声带着她到了卧房。
行军打仗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伤药,他拿出一瓶药粉细细洒在她的胳膊上,轻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静厚颜无耻道:“哥哥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霍青珩耐着性子给她吹了吹擦破皮的部位,赵时静只觉得酥酥麻麻,十分熨帖,原本防备的心也懈怠下来。
霍青珩道:“我今日读了一首古诗,那诗气势恢宏,豪情万丈,妹妹可愿意帮我誊写下来。”
赵时静道:“自然愿意。”
说完就提笔抄下了霍青珩书桌的那首《江城子. 密州出猎》,这首诗是赵时宜最喜欢的古诗,她来来回回写了不下百遍,用各种字体誊写过。
无论那种字体,写出来都俊逸大气,极有风骨。反观赵时静的字,虽然写的也不差,但与赵时宜相比却有天壤之别。
一个人的爱好会变,生活习惯会变,字体却等闲变不了。
霍青珩抽出腰间宝刀,倏然之间就把那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了赵时静脖子上。
赵时静被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道:“青珩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霍青珩冷冷看她一眼,浑身散发出久征沙场的杀伐之气。他道:“你到底是谁?”
回想刚才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赵时静以为霍青珩在试探她,嘴硬道:“我是赵时宜呀。”
霍青珩手腕微动,赵时静原本皎洁白皙的脖颈被割出了一道细线一样的伤口,那伤口极细,却十分疼痛,她不敢再耍花招,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如实说了出来。
当然,她是不敢说沈莲心玷污赵时宜这个计划的,莫说霍青珩是名闻天下的大将军,哪怕是最普通的男子,恐怕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欺辱。
霍青珩像看垃圾一样瞥了她一眼,走到屋外带了几十名士兵直奔赵府。
*药媚**的功效渐渐消失,赵时宜泡在浴桶中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马车、*药媚**、沈莲心,赵时静,一环套着一环,这么精密的计划也不知她们准备了多久,大约是从偷看了她的信件那日就开始筹谋了吧。
那日看到有异样的信封,她并没有当回事,只没想到自己的三叔母和堂妹会做出这般狠毒的事情来。
她从浴桶出来,直奔马厩,这个府里的人她一个都不敢相信,她要亲自骑马去找青珩哥哥。
他们没见过面,但却写过上百封信,他坚毅、果敢、聪明、英勇,若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欺负,定会替自己出头的。
霍青珩刚到赵府门口就看到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骑马往外走,那女子的眼睛又大又亮,泛着盈盈光华,正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他试探性的唤了一声“时宜妹妹”,只见那女子勒住缰绳直直的看着他,清丽的眸子中无声无息的流了两行清泪。
她被董氏折腾时没哭,被沈莲心*辱侮**时没哭,却在看到霍青珩的这一刻哭了。
就像小孩儿摔倒在地,若是没大人在场,他自己是可以爬起来的,但如果大人在场,他就爬不起来了,不仅爬不起来,还要大哭一场倾诉自己的委屈。
赵时宜哽咽着道:“青珩哥哥你可来了,沈莲蓉、赵时静、车夫还有沈莲心,他们都欺负我。”
赵时宜的眼泪一滴一滴从脸颊滑落,如滴着露珠的白茉莉,既娇美又柔弱,悄无声息的就打动了霍青珩的心。
他大步走上前,轻轻一提,就把赵时宜从马上抱了下来,她看着高挑,体重却很轻,他只一根胳膊就能稳稳的托住她。
他一只手抱着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擦拭掉她的眼泪,她是他的未婚妻,外表美丽,内有风骨,内外兼修还小他好几岁,他一定要把她捧在手掌心,精心的呵护着。他舍不得欺负她,更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霍青珩温声道:“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来,如果你打不过他们就告诉我,我帮你打。”
赵时宜破涕而笑,霍青珩可是骠骑大将军,武功盖世,放眼整个大歂,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打过他。
她娇嗔道:“我三叔母欺负我,但我势单力薄拿她没办法。”
霍青珩道:“妹妹别急,我定不让你委屈。”
赵时宜本不想告诉霍青珩沈莲心意欲玷污她的事情,她怕毁了名节被人嫌弃。
如今霍青珩站到了她面前,从他的行为中,她可以判断出他是钟意她的,他愿意呵护她,与她共进退,于是她把那件不堪的事情告诉了他。
只单单隐去了王之禅对她的纠缠,王之禅是朝廷重臣,权利大到可以左右朝廷局势。霍青珩虽是大将军,却是外臣,并不如王之禅在陛下面前得脸。
她怕霍青珩因为自己与王之禅作对,失了君心。现在在青州,她与王之禅同住一个院子,难免被他折辱,等到了京城,她就死死待在家里,谅他也没法子闯到京城赵府羞辱赵家嫡长女。
几十名身穿盔甲的战士在赵时宜的带领下轰轰烈烈进了西侧院,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拼搏出来的,身上的杀伐气势震慑着赵家的小厮,他们有心去拦,却没有胆量迈出步子。
沈莲蓉正在房中用凤仙花涂抹指甲,艳红的花汁涂在指甲上衬的她的双手又白又嫩。
丫鬟慌慌张张跑到她身旁道:“夫人不好啦,大小姐带着一群士兵过来了。”
“什么?”沈莲蓉大吃一惊,赵时宜此时不是应该被她幼弟给……了吗?怎么还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凤仙花,大步走到门口,只见几十名士兵乌压压站了半个院子,赵时宜指着她,对身旁的男子道:“她就是沈莲蓉。”
那男子对身后的士兵道:“把她绑起来。”
这时几名士兵拿着绳子向沈莲蓉走去,沈莲蓉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士兵竟想绑架她,她大喊一声:“来人啊,来人啊,大小姐竟带人来绑架她的亲叔母。”
下人听到夫人的命令下意识的想去保护她,却被院子里的士兵三下两下给制住了。
赵时宜指着廊下的柱子说道:“把她绑到柱子上。”
士兵依言而做,死死地把沈莲蓉绑到了柱子上。
赵时宜走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的沈莲蓉耳朵嗡嗡直响。她的头发乱了,妆容也花了,神情狼狈的看着四周。
第19章
这里是青州赵府,她是这个家里的主母,此时她的侄女正当着阖府下人的面掌掴她,她以后还如何在家里立足。
她痛骂道:“赵时宜你这个不顾礼仪尊卑的*人贱**,你不知道什么叫敬老慈幼吗,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话还没说完,赵时宜又扬起手给了她一巴掌,她道:“长辈慈,小辈才会孝。你这样的做派,根本不配做长辈。”
沈莲蓉对身边的小厮道:“快去找老夫人,我就不信当着老夫人的面赵时宜还敢打我。”
院内的士兵想拦住外出小厮,不料赵时宜道:“让他出去,今日我倒要让老夫人看看她的三儿媳是个什么货色。”
说完又吩咐道:“去屋内把沈莲蓉的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件也不要留。”
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这时赵殿华和董氏一起来到西侧院,看到眼前的景象,董氏被气的头疼欲裂,二十年来难得的货真价实的头疼。
赵殿华快步走到赵时宜面前气愤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在自己家里撒泼,快让人把你三叔母放了。”
赵时宜瞥了他一眼,直直的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被绑在柱子上的沈莲蓉看到赵殿华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娇声道:“老爷快救我啊!”
赵殿华见赵时宜不发话,自己亲自走到柱子旁,想把沈莲蓉救下来,没想到还没碰到绳子,就被旁边的士兵给架到了一边。
他再次走到赵时宜面子,大声道:“你说,你三叔母到底怎么你了,值当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赵时宜道:“她与赵时静、沈莲心勾结,想要害我。”
沈莲蓉道:“凡事都讲究证据,大小姐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害你了,空口白牙的你可不要污蔑我。”
这时一个士兵把五花大绑的赵时静带到了院内,赵时静与沈莲蓉也就表面看起来亲热,背地里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现如今出了事,赵时静自不会一个人背锅,她看着沈莲蓉大声道:“母亲,您就认了吧,您做的事我都跟霍将军说了。”
沈莲蓉管理赵家内宅多年,心思不是一般的活络,她道:“我什么都没做,你让我认什么?”
事关赵时宜的清誉,外人不宜在场。霍青珩使了个眼色,院内的士兵纷纷退了出去,连带着把院内的奴仆也一起押了出去。
赵时静道:“自舅父被废了一只手,您就一直记恨大姐姐,想方设法对付她,后来在门房那儿截住了霍将军给姐姐的信件。”
“您瞧准了大姐姐出门的时间,特地安排沈家的车夫待在赵府,只等着大姐姐上车,待马车走到无人的地方,再假装车轮坏了,让小舅舅趁机*辱侮**大姐姐。”
“不仅如此,她还让我*引勾**霍将军,让我挖大姐姐的墙角。”
她话一住口,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沈莲蓉,仿佛都在思索,她美丽的外表下为何会有那么恶毒的心思。若赵世静说的话是真的,那她真是连人都不配做了。
沈莲蓉心理素质过硬,虽然众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但她丝毫不慌乱。不仅没承认自己的过错,反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她看着赵时静道:“我养了你十四年,掏心掏肺的对你,有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你,就连晔儿都要排在你后面,你不感恩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污蔑我。”
沈莲蓉惯会做人,面子工程做的特别好。这些年赵时静穿得戴的都是阖府最好的,与赵时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赵殿华都看在眼里,他自认为沈莲蓉是最贤惠最识大体的主母,所以对赵时静的话很不以为然。
他瞪了赵世静一眼,怒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孽畜,你母亲待你的好,你心里没数,为父可清楚的很,如今你长大了,不仅不孝敬嫡母,竟还想污蔑她。”
既然都撕破脸了,赵时静也不想再隐忍下去,她冷笑一声道:“父亲觉得母亲给我几件华贵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就是对我好吗,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
我想学管家理账、想学社交礼仪,想学正头娘子必备的技能。可这些母亲都不教我,她只让我学跳舞,学针线,分明就是想把我养成供人玩乐的玩意儿。”
赵殿华还没答话,只听沈莲蓉道:“照三娘的意思是怪我让你学跳舞、学针线了,放眼整个青州城,有哪家的小姐不学诗词歌赋、不学针线女红。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生怕外人说三道四,所以可着劲儿的对你好,你喜欢刺绣,我就千里迢迢到苏州请女红大家来教你。
你喜欢音律,我就花重金购买蕉叶琵琶供你使用,我全心全意的爱护你、教养你,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了呢?”
一番话说下来,就连赵时宜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了,凭沈莲蓉这诡辩的才能,不去当言官简直就是屈才。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不教赵时静理账管家这件事,成功的把重点引到了诗词歌赋、绣花女红上。
在培养赵时静音律、女红方面她确实是下了功夫的,因此说起话来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赵时静本来是受害者,被沈莲蓉这么一诡辩竟成了狼心狗肺的不肖子,她辩不过沈莲蓉,只站在原地呜呜哭泣。
赵时宜看戏看的过瘾,却也没忘了自己的目的。她对董氏和赵殿华道:“三妹妹刚才所言非虚,沈氏因为沈莲心之事,一直记恨着我,遂设计了这一切。”
自看到赵时宜的那一刻,沈莲蓉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但失败了又如何,只要赵时宜拿不住沈莲心和车夫,就无法证明赵时静所言为实。
她振振有词道:“我的计划若真如三娘说的那般狠毒,那般周密,那大小姐此时应该已经被我幼弟玷污了,又如何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赵时宜语塞,若是旁人救了她,她倒可以请那人来做个证,可偏偏救她的人是王之禅,她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主动提及。
她直直的站在原地,缄口不言。
看到她不说话,沈莲蓉更加笃定了她没有证据,于是说道:“老夫人,老爷,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大娘和三娘凭空污蔑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绑到这柱子上,妾身以后可该如何做人?”
“你本就不配为人,还做什么人?”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院内乍然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王之禅站在进门处,他的脚下匍匐着两个人,一个是被沈莲蓉收买的车夫,一个沈莲心。
沈莲心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小五缓缓走到他身旁,抬脚踩在他那只仅存的手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崩裂开来,沈莲心疼的几欲昏厥,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车夫看的胆战心惊,对沈莲蓉道:“夫人救命啊,救命啊!”
沈莲蓉根本无暇顾及车夫的求救,只苍白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瘫软在地的沈莲心。
只因当初她被父母卖到戏班时,他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她就照顾了他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她费尽心思为他筹谋,他没钱,她给,他没功名,她就想办法给他徇私舞弊。他想要赵时宜,她就想方设法让他得逞。
护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终是护不住了。她连自身都难保,还怎么庇护他。
不知什么时候车夫已跪爬在地上,他那肥硕的大脸紧紧贴着地面,压成厚厚一团。
小五抬起脚,慢慢碾在车夫的脖颈上,力气渐渐加重,车夫痛呼道:“夫人救我,夫人救我啊,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我把大小姐拉到了野外,也给她下了药,您吩咐的我都做到了,您怎么不救我啊?”
众人的目光都从车夫身上移开,齐刷刷看向沈莲蓉,看向这个主持了十几年中馈的三房主母。
沈莲蓉不再言语,她无话可说,也无法再狡辩,只把希望寄托在赵殿华身上。十几年前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她与赵煜诚断绝关系,如今他还愿意护着她吗?
这时身穿文官补服的赵殿华从侍从手中抽出一把长剑,一步一步走到沈莲心身边。
第20章
他沉着脸,面色如冰,举起手臂狠狠把那把剑插到了沈莲心的胸膛,他是文官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小舅子。
因为手法生疏,第一剑并没有要了沈莲心的命,他复又把刀抽出来,颤抖着双手再次插了进去。
沈莲心在呻/吟了几声之后彻底断了气。
赵殿华沉声道:“沈莲心见色起意,勾结赵府车夫,意欲玷污赵家大小姐,如今,东窗事发,已将他诛杀。”
“沈莲蓉因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不日将到道观修养。从此她将远离红尘,永世不再踏进赵府一步。”
说完把手中沾满鲜血的宝剑掷在地上,大步走出了庭院。他的背影很高大,却无端的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萧瑟之意。
沈莲蓉怔怔的看着赵殿华的背影,他终究还是爱护她的,即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给她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赵时宜在霍青珩的陪同下回了后罩房,一回屋她就瘫坐在玫瑰椅上,面色颓败,神情怏怏。
自从来到青州以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京城的时候,生活安逸,顺风顺水。
来了这里不仅要应对王之禅的刁难,还要提防叔母、堂妹的算计,如今东窗事发,三叔母要被送去道观,三妹妹也捞不到好果子吃,她却再不敢在这里待下去了 。
即使三叔母做的再过分,毕竟也陪伴了三叔父近二十年。她怕三叔父记恨于他,事到如今,她再也不敢冒险了。
她抬起头,对霍青珩道:“青珩哥哥,青州我是不敢待了,你带我回京城吧。”
霍青珩出身大家族,从小见惯了内宅的勾心斗角,自然明白赵时宜的心思,出了这样的事,即使赵时宜要继续在青州住着,他也是不让的。
他伸手把赵时宜额前散乱的头发掖到她耳后,温声道:“我这就带你走,这个鬼地方咱们不待了。”
赵时宜连行礼都没收拾,直接随霍青珩到了驿站。他是她的未婚夫,年少成名,沉稳果敢,跟他在一起,她很安心。
驿站的饭菜跟赵府的不能比,赵时宜却吃了很多,吃完以后直接回房沉沉睡去。
不用应付王之禅的日子真好呀。
赵府正院,小五垂立在王之禅面前,恭敬道:“大小姐随霍青珩去驿站了。”
王之禅轻轻“嗯”了一下,就不做声了,烛火掩映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让人琢磨不透。
小五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拔步床床头挂着一只荷包,那荷包针脚粗大,表面的图案既像山鸡,又似野鸭,品相极差。
他暗暗思忖,秉笔大人不仅智谋高出常人许多,就连品位也格外与众不同。
前半夜睡得香甜,到了后半晌竟反夜了,赵时宜像烙饼一样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桌子上放着一壶茶水,她起身倒了一杯冷茶,凑合着喝了半杯,喝完茶又想如厕。驿站条件艰苦,屋内没有马子,她只得穿上衣裳到屋外上茅房。
屋外月光明亮,大槐树繁茂的影子被投射在地上,赵时宜走到树下,身体被笼罩在树影中。
这时只见副将寇则从关押豫南王的房间走出,他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神色紧张地往前走。
走到树下,乍然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放眼整个驿站,也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是霍将军的未婚妻赵时宜,一个是赵时宜的贴身丫头连翘。
面前这女子国色天香,气质高华,自不会是侍候人的丫鬟。她将是霍青珩最亲密的枕边人,他们夫妇一体,未来会紧紧*绑捆**在一起。
想到这些,寇则杀意渐起,褐色广袖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捏紧剑柄,蓄势待发。
“寇副将真是国之栋梁,为了朝廷夙兴夜寐,大半夜的还亲自看守要犯。”赵时宜语气夸张地赞扬道。
寇则深吸一口气,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杀掉赵时宜不难,但善后却不易。
她不仅是霍青珩的未婚妻,还是百年世族赵家的嫡长女,他若真要了她的命,恐怕会后患无穷,更何况看她的样子是个心思简单的,应当不会胡乱猜疑。
他松开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沉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为朝廷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
话题一转,接着道:“夜色已深,赵小姐怎的独自到庭院里来了?”
赵时宜轻咳两声,说道:“寝屋没有马子,我想如厕,就只能出来了。”
寇则一直在*队军**打仗,整个军营数万人都是男子,他们夜晚内急,都是直接在营帐前解决,哪里能想到女子会因为内急,绕大半个院子找茅房。
他尴尬一笑说道:“驿站的条件艰苦了些,赵小姐千金之躯屈居以此真是委屈了。”
赵时宜赶忙道:“不委屈不委屈,将军们都不嫌弃这地方,我也不嫌弃。”
二人客气且不自在的就着如厕的话题客套了几句,这才各自回房。
一进卧房赵时宜就瘫软在床榻,薄薄的衣衫内尽是汗水。她蜷缩在床尾,一丝睡意也没有了,瞪大眼睛盯着窗外等待天亮。
东方微微显出一点蟹壳青,她利索的从榻上起来,穿好衣裳去了霍青珩的房间。
霍青珩常年征战,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赵时宜远远就看到他的房间亮着灯。敲门进去,屋内不仅有霍青珩,还有寇则。
二人正在说话,寇则见赵时宜进来,立马闭上了嘴。霍青珩道:“赵小姐是自己人,你不必避讳。”
寇则点点头,复又说起之前的话题,他道:“昨夜豫南王供出了打造兵器的地方。”
霍青珩道:“什么地方?”
寇则道:“豫南王府府邸下面。”当今圣上的皇位来路不正,三十年前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北疆一路杀到京城,直接闯入金銮殿提了皇兄的首级。
因着自己做了亏心事,所以一直其他藩王效仿于他。自他上位以后就着手于削藩,大刀阔斧地削了各王爷的兵权,还明文规定藩王不得私自打造兵器。
千防万防也没防住,谁能想到豫南王会在自己家里造兵器呢?
听到这个消息霍青珩倒也不甚惊讶,他淡然道:“既供出来了,就去把他的兵器库端了。”
寇则领命应是,遂退出屋内
赵时宜本想把昨夜所见告诉霍青珩,但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得知寇则似乎是领命去审问豫南王的,但他即是领命而去又为何神情紧张,还对她起了杀心。她犹豫片刻,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第21章
霍青珩看出了她的踌躇,开口道:“时宜妹妹想说什么只管说出来即可,咱俩是未婚夫妻,生死荣辱皆绑在一起,在我面前你只需做你自己,无需有诸多顾虑。”
他是她的未婚夫,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她的夫君,他们将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她确实不用对他遮遮掩掩。
她如实把昨夜所见告诉了霍青珩,霍青珩原本和煦的面容渐渐严肃起来。他让寇则夜审豫南王不假,但却并未让他深夜独自去审问。
霍青珩平素都在辰时以后处理公务,下属也都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如果军情没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下属都会等到辰时再来禀告。
今日寇则一大早就来找他汇报公务,定是料到赵时宜也会这个时辰过来,想在赵时宜开口之前打消她的疑虑堵住她的嘴。
只有一点他没料到,赵时宜与霍青珩虽还没有成亲,却心意相通,十分信任对方。
霍青珩与寇则情同手足,两人一起浴血厮杀,相撷相提,从低等士兵爬到将军的位子,情分不可谓不深,只不知他为何要私通豫南王。
他叫来身边的另一个副将,着手去调查寇则近日的往来信件,不到半日功夫那副将就拎着一打信件回来复命,那些信都是豫南王世子寄来的,言辞冷漠,高高在上,态度极其桀骜。
霍青珩想破头也想不出寇则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背弃自己,投身到一个他并不被重视的阵营。
他铁青着脸在卧房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拿出纸笔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字:诛杀寇则。
一群士兵把寇则围在中间,无情的刺穿他的胸膛。这些人都是与他一起在战场拼过命的人,今日却把矛头指向了他。
自他与豫南王勾结的时候,他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又能如何。豫南王握着他贪污军饷的证据,自己若是不顺从他立马就得被处死,如今与他勾结了却还是要死。
高大健壮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士兵们凑银子买了一副棺材,简简单单给他立了一个冢。
赵时宜和霍青珩一起到了京城,他到皇宫复命,她回赵府待嫁。李氏已知道了沈莲心意欲染指赵时宜的事情,待赵时宜一进大门,她就泪流满面。
她一把把赵时宜搂在怀里,哭泣道:“我们以后再也不去青州了,不管你祖母怎么折腾,咱们都不去。”
赵时宜伸手揩掉李氏的眼泪,说道:“娘亲不要哭了,女儿虽然遭了沈莲心的暗算,但运气好,连汗毛都没少一根,现在不是全须全尾的站在您面前吗?”
李氏这才想起王之禅救女儿于危难的事情,她道:“你叔父在信上都跟我说明白了,事发的时候是王秉笔路过,救于你于危难,才让你免遭沈莲心的毒手。
虽说王秉笔名声不大好,但到底是你的恩人,做人要知恩图报。王秉笔不缺金银,但我们的心意不能少。改*你日**与你爹爹要备上厚礼到王秉笔的府邸道谢才是。”
她躲王之禅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她道:“母亲可能有所不知,王秉笔在青州处理公务,现在还没回来呢。”道谢的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母亲忘了这件事。
李氏道:“说起来也巧王秉笔与你是前后脚到的京城,比你还早半个时辰呢!”
这这这,他怎么也回来了。
赵时宜接着道:“王秉笔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不仅要管皇宫十三所,还提督九门兵马,他如今刚到京城定会有许多公务处理,咱们就这么贸然入府拜访,会不会不太合适?”
李氏道:“贸然拜访自然不合适,你爹爹会提前给王秉笔下帖子的,等他有时间了咱们再登门道谢。”
赵时宜还想再推辞几句,却实在想不出合理的借口。只能盼着爹爹做主,不去王宅。
别看赵殿勋官做的不大,脾气却着实不小。因着祖上萌荫,他自出仕以来一直顺风顺水,没受过一点挫折。
所以年过而立,依然保持着少年人的心性,刚直不阿,廉洁正直,最看不惯弄权的宦官。
待赵殿勋下朝回家,赵时宜先极力渲染了权宦王之禅的累累恶行,然后才说出李氏想让他们父女二人登门道谢的想法。
本以为赵殿勋会拒绝到王宅道谢,没想到他说道:“一码归一码,我虽然看不惯王之禅的做派,但他救了你也是不争的事实,礼节不可废,我们必须上门道谢。”
赵时宜内心默默哀叹,王之禅虽然救了她,但他差一点就把她吃、干、抹、净了呀。沈莲心是螳螂,那他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黄雀。
赵殿勋看到赵时宜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以为女儿是嫌弃王之禅名声差,不愿登门拜访。
他胡子一吹,罕见的板起了脸,训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王之禅救了你,就是你的恩人,你理应上门道谢,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赵时宜嗫嚅道:“女儿晓得了。”
赵殿勋派下人往王宅送了帖子,本以为王之禅公务繁忙,得等个四五日才有时间接见他们,没想到他当即就答应明日上午接待二人。
在青州的时候赵时宜最怕天黑,如今又开始害怕天亮了。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太阳就从东方升了起来,她磨磨蹭蹭穿好衣裳,陪父亲到书房取了两幅名贵字画,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去了王宅。
马车停在王宅大门口,一个面色微黑的中年妇人将二人引了进去,二人一边走,赵时宜一边偷偷打量父亲手中的字画。
那可是前前前前朝的字画大家所做,千金难求,父亲就要轻而易举把这珍贵佳作送给王之禅了吗?
赵殿勋看到了赵时宜的目光,低声道:“眼睛骨碌碌乱瞟什么呢,就两幅字画而已,哪里抵得过你的名声重要?”
赵时宜嘟囔道:“那副《秋夜寒鸦图》是吴大家的封笔之做,放眼整个大歂也是独一份的。”
赵殿勋不懂字画,在他眼中所有的字画都差不多,没甚区别。他不以为意道:“家里不是还有几幅林大家的花鸟图吗,寒鸦是鸟,花鸟图上也有鸟,都差不离。”
唉,牛嚼牡丹当如是。
王宅很阔,二人走了一刻钟才到达正厅,此时王之禅正坐在厅内弹古琴,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头发半束在脑后,悦耳的琴声在他的拨动下倾泻而出。
假如不是恶名在外,看到的人大约会误以为他是一名端方儒雅的君子。
看到二人进来,王之禅停止抚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花厅门口,赵殿勋赞扬道:“王秉笔真是博学之人,不仅勤于政务,就连古琴都弹得这么绝妙。”
王之禅淡然道:“赵大人谬赞。”
说完引着二人到正厅落座,下人端来茶水,赵殿勋轻抿一口,然后道:“前几日小女被奸人陷害,幸得王秉笔仗义相助才得以脱险。”
说完把手中那两幅字画摊开,放到王之禅面前。接着道:“早就听闻王秉笔擅丹青,王秉笔看看这两幅画可还入得了眼?”
王之禅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秋夜寒鸦图》和《春夜喜雨图》还没开口,就听赵时宜道:“这两幅图构图不精,配色庸俗,实在是配不上高洁文雅的王秉笔。
不如我把这两幅图带回去,改日再挑两幅好的,送于王大人。”
赵殿勋不动声色的斜了赵时宜一眼,他这女儿平素处事磊落,落落大方,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他接过赵时宜的话头说道:“我看这图就很精妙,你瞧这乌鸦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只有这样上乘的画作才配得上王秉笔。”
《秋夜寒鸦图》是一副写意画,那乌鸦是用寥寥几点墨水点缀而成的,近看也就是几个黑点,怎么就活灵活现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之禅开口道:“这寒鸦确实栩栩如生,十分精妙,咱家喜欢的紧。”
这,又来一个牛嚼牡丹的。
赵殿勋原就是来送谢礼的,看到王之禅喜欢这画作,顿时心花怒放,招手对矗立在一旁的丫鬟道:“快把这两幅画收起来,放到王秉笔的书房。”
丫鬟撇头看看王之禅,他坐在太师椅上并未做声,既没做声那就是默许了,于是走上前把两幅名画拿到了书房。
赵时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被拿走,却也无能为力,只在内心哀叹了几声。
礼送到了,谢意也表达了,赵殿勋不欲再在王宅多待,就起身告辞。
不料王之禅竟叫下人抬来了一张围棋桌,赵殿勋不爱字画,也不嗜酒,唯独喜欢下围棋,一看到围棋就迈不动步子。他眼巴巴的盯着围棋,眼光似乎粘了上去,拽都拽不走。
王之禅道:“早就听闻赵大人棋艺高超,今日特地准备了围棋,想与赵大人切磋切磋。”
赵殿勋也不客气,大喇喇坐到王之禅对面与他对弈。下的正酣,只见赵殿勋的随侍从门外跑来,他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好啦,刑部大牢走水了。”
赵殿勋任正三品刑部侍郎,一听到刑部出事,自然就坐不住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之前又瞥了一眼棋盘,眼看着就要赢了,怎么能功亏一篑?
他看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赵时宜,吩咐道:“你替为父把这盘棋下完再回家。”说完匆匆和随侍走出了王宅。
第22章
赵时宜躲王之禅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和他下棋,于是说道:“可能要扫了王秉笔的兴了,我不会下围棋。”
王之禅道:“我也没想和你下。”
赵时宜如释重负,赶忙道:“那我就不打扰秉笔大人了。”
说完马不停蹄地往外遛,刚走到门口,就见原本大开的木门倏的合上了。
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环过她的纤腰,交叉在她身前。她手肘向后推,想挣开作乱的双手,没想到越挣扎那手箍的越紧,勒的她几欲呼吸不上来。
王之禅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脖子上,又热又痒。她把头偏向一边,想离王之禅远一点,没想到他直接亲到了她柔软洁白的脖颈上。
湿,滑的舌吮的她又酥又麻,她竭力忍住口中的溢出来的呻口令,抬腿狠狠踩到王之禅的翘头云履靴上。
王之禅吃疼,却依然没放开她,轻轻一带把她横抱在怀里,大步走到杌子旁坐了下来。
赵时宜像小儿一样,横坐在他的膝上,她不自在的扭来扭去,想离他远一点却怎么都得逞不了。
她气呼呼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王之禅轻笑出声:“大小姐这么有趣,王某人怎舍得撒手?”有趣?他是把自己当成猫儿狗儿来取乐了吧。
赵时宜道:“有趣的灵魂千千万万,王秉笔喜欢那种的,您告诉我,我保证能给您找来一箩筐。只要您别老阴魂不散,哪怕让我做牵线的*鸨老**子我也认了。”
赵时宜的舅父家养着一个京剧班子,说是京剧班子,其实就是把各色女子养在家里,等有需要了就把她们送给达官贵人用来笼络人心。
这些女子性格各异,才能万千。有娇柔的,清冷的,书卷气浓厚的。
有会吹笛的,会写诗的,会女红的,还有床,上,功,夫好的,总之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各有特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们做不到的。
只要王之禅能说出他喜欢的类型,赵时宜就能给他物色到。
不料他说道:“我就喜欢大小姐这样的,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眼界宽、性子野,还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我怎么瞧怎么待见。”
赵时宜轻叹一声,原来女子优点太多了也不甚好,容易招烂桃花。她这么优秀也不能怪自己呀,总不能因为太优秀就被死缠烂打。
念头一转,计上心来,既然王之禅喜欢眼界宽、性子野的女孩子,那自己以后就反其道而行,伪装成一个胆怯温顺的小白兔,总有他腻歪的一天。
至于倾国倾城的长相,那她也没办法,谁让她有一双高颜值的父母呢?
看着赵时宜变幻莫测的表情,王之禅知道她又在打小九九,低声道:“在想能让咱家腻了你的法子?”
赵时宜激灵一下,就连脊背都变得僵硬起来。他是会读心术吗,怎么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敌人如何,她自岿然不动。虽然王之禅聪明绝顶,赵时宜依然决定实行小白兔计划,她做一副崇拜状说道:“秉笔大人大权在握、威风凛凛,小女怎么敢跟秉笔大人耍心思呢?”
王之禅收紧手臂,紧紧箍着赵时宜,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耍小心思。”
这时一个小厮在门外说道:“大人,昭宁公主闯进来了。”
赵时宜混迹京城闺蜜圈十几年,早就听说过昭宁公主的大名。昭宁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深受圣上宠爱。
当然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性取向。传说中昭宁长公主不爱儿郎爱太监,心悦司礼监秉笔王之禅,为了能于王之禅相守,生生在皇宫熬成了三十一岁的老姑娘。
这么一个身份顶顶高贵又对王之禅情根深种的人要闯进来了,赵时宜为了免受池鱼之灾,呲溜一下从王之禅的腿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到了紧挨着正厅的耳房。
耳房和正厅只隔着一道墙,赵时宜虽然没在正厅,却也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正厅的声音。
大门打开后,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接着是一个女子轻轻的说话声,这女子声音并不娇柔,语气却软软的,她道:“之禅,你既回来了,却为何不告知于我?”
王之禅冷着声音道:“微臣微末之躯,不配与公主相交。”普通太监在贵人面前都以奴婢自称,但王之禅不同,他即是司礼监秉笔又兼着九门提督的衔儿,所以可以以臣子的身份自居。
昭宁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言冷语,柔声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王之禅道:“长公主所言微臣听不明白?”
这时一阵悲悲切切的哭声传到赵时宜耳边,只听昭宁公主道:“我给你下*药媚**确实有错,但那也是因为我钟意于你情不能自抑,只盼着能与你共结连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赵时宜暗叹,感情这东西确实玄妙,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大歂最尊贵的长公主,会在一个宦官面前做低伏小?
面对柔情百转的长公主,王之禅心硬如铁,毫不留情道:“下*药媚**这种腌臜事是小人行径,公主乃是大歂的帝姬,怎能如此行事?”
“*药媚**”二字如烟花一般在赵时宜脑海中炸裂开来,她不由想起初次见到王之禅时发生的荒唐事,那夜的王之禅眼睛血红,身体滚,烫,处处都透着诡异,原来是被长公主下了*药媚**了?
这世道,不仅是女子要处处小心,就连太监也要学会防范。
听了王之禅的斥责,昭宁公主的哭声又大了一些,她道:“之禅,我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王之禅道:“微臣不敢斥责公主,何谈原谅。”
这时环佩声又响了起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解衫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边,王之禅愠怒着声音道:“公主请自重。”
这……到底是长公主脱了自己的衣裳还是扒了王之禅的衣裳?
听公主那娇柔的语气,应当没本事扒掉王之禅的衣裳吧。
昭宁公主不管不顾的贴到王之禅身上,伸出双臂去抱他,对方是公主,王之禅不可做的太过,却也不能任由她胡来,他轻轻一推,把昭宁推得退后两步。
昭宁幽怨道:“本宫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身份,你怎么就是不钟意本宫呢?你告诉我,你钟意什么样的女子,只要你能说出来,本宫就按你说的做。”
昭宁公主还真是一往情深、情比金坚呀。
王之禅淡淡道:“微臣喜欢年轻的女子。”
这句话听起来随意,却捏住了昭宁的死穴。王之禅若是喜欢书香气浓郁的女子,她可以去读书。
王之禅若是喜欢能歌善舞的女子,她可以去学音律。王之禅若是喜欢高挑的女子,她可以让工匠给她订制特殊的鞋子。
只这年龄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是改变不了的,她总不能为了迎合王之禅回娘胎重造吧。
王之禅这句话摆明了就是在提醒她,他不待见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被这么□□裸的拒绝,她的内心不是不苦闷,却依然舍不得跟他说重话。
他绝情,她却要给双方留下台阶,她道:“我今日还有事,就先回宫了,改日再来看你。”说完把自己脱掉的衣衫,一件一件又套到了身上。
赵时宜兴致勃勃地听了一会儿墙根,知晓长公主要走了,自觉无趣,就退到墙边的茶几旁喝茶,茶还没喝到口中,却不小心把茶几上的瓷杯拨到了地上。
王之禅是昭宁公主的心仪之人,所以昭宁公主愿意对他低声下气,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旁人尽数听去了,哪怕为了皇家的颜面估计也不会轻饶那人。
赵时宜心惊胆战,一个王之禅就够她受了,若是再来个长公主,任她有三头六臂恐怕也应付不过来。
她扫视四周,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却发现这个屋子里只有一条长炕,一只茶几,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这可该如何是好,环佩之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却连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第23章
门被昭宁推开,赵时宜下意识的扭转身,背对着昭宁,不想被她发现正脸。
昭宁一直以为王之禅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却没想到他会金屋藏娇。他把这女子安置在府内,定是上了心的。
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不是王之禅在旁边,她定要赐死这女子。面前的女子虽只给了她一个高挑背影,却也掩不住那浑身的侬丽气度。
背对着她的女子脊背笔直,姿态婀娜,浑身的气度是靠良好的教养和丰厚的物质养出来的。
昭宁可以肯定面前的女子不是花街柳巷的粉头,是出身世家的尊贵小姐。她轻笑一声,任她再尊贵,在自己面前也只能如泥土一般轻贱。
她强忍住内心的恨意,转头对王之禅说:“这个姑娘倒是年轻,你若是喜欢就将她收了房,我定拿她当亲妹妹对待。”话里话外已把自己当成了王之禅的正房。
王之禅没接她的话头,只沉声道:“微臣恭送公主殿下回宫。”
她又看了一眼赵时宜的背影,虽然十分想知道这女子是谁,但为了维持体面,也只能装聋作哑。她迈着碎步恨恨地退出了耳房。如果眼神可以置人于死地,估计赵时宜此时已变成了筛子。
环佩之声渐行渐远,赵时宜如泄了气一般,重重坐到长炕上,这王宅是坚决不能再踏足了,指不定那日就会再遇到昭宁殿下。
连一刻钟都不到,王之禅复又返回,赵时宜问道:“长公主走了?”
王之禅点点头。
赵时宜从炕头站起来,说道:“我也该走了。”说完就抬腿往门外走。
王之禅一把拉住她,把她带到长炕上,说道:“着什么急,陪我歇个午觉再走。”
赵时宜哭笑一声:“如果不陪你歇午觉,我能走出王宅的大门吗?”
王之禅道:“自然不能。”
赵时宜认命一般,脱掉自己的绣鞋,合衣上了长炕。王之禅躺到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清甜的佛手香味坠入了梦乡。
王之禅这一觉睡得踏实,赵时宜却连眼都没合,待他睡醒,看着她蔫蔫的倦容,问道:“你怎么不睡一会儿?”
赵时宜道:“我怕睡过了,回家太晚会被怀疑的。”
王之禅明知故问:“怀疑什么?”
赵时宜没有再搭理他,起身就走出了屋门。
回家到底是晚了一些,李氏道:“你爹爹去衙门都回来了,你怎么刚刚回来?”
赵时宜胡乱说道:“那王秉笔跟我爹爹差不离,是个棋迷,愣是拉着我下了五盘棋才让我离开。”
李氏虽是内宅妇人却也听说过王之禅的大名,只不知道他还有下棋的爱好,她道:“倒是没听说过他喜欢下棋。”
说完以后也没当回事,接着道:“明*你日**可不能赖床了,霍家要来送聘礼。霍家夫人还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你说说话呢!”
亲期马上就到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赵时宜虽然长的不丑,但一想到要见霍夫人,心里莫名的就有点发憷。发憷归发憷,但准婆婆总得见的。她点点头,说道:“女儿晓得了。”
李氏端详着自己的宝贝闺女,左看右看总觉得她缺根弦儿。别人家的闺女出嫁之前都是含羞带怯的,只赵时宜从头到尾都落落大方的。
如今虽然面上戚戚焉,恐怕也不是害羞,大约是畏惧未来的婆母吧。大歂民风开放,女子可见外男,但细论起来还是待在内宅的时间长,既待在内宅,就免不了要侍奉婆母。
婆母沾着身份的光,若真铁了心要磋磨儿媳,十有八九的儿媳都是逃不过的。
赵时宜憨是憨了点,但也不傻,自然知道讨好婆母的重要性,她补充道:“母亲放心吧,我定能早早起来的。”
事实证明赵时宜的诺言是不能作数的,这一日她又睡过头了。连翘扯着嗓子在她身旁大呼小叫,就差拿一面锣鼓在她耳边敲打了。
赵时宜睁开惺忪的睡眼,对连翘道:“喊什么喊,都把我的美梦吓跑了!”
连翘翻了个白眼,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没好气道:“霍家夫人已经在花厅吃了两盏茶了,小姐要是再不起,估计霍家夫人就亲自来卧房请您了。”
说完又加了一句:“霍家夫人嗓门小,估计也叫不醒您,需得让霍将军一起来叫您。”
赵时宜倏的睁大眼睛:“青珩哥哥也来了?”
连翘道:“一大早就来了,还给您背了一箩筐礼物,奴婢眼皮子浅,实在不知道箩筐里能装什么像样的东西?”
赵时宜没有接她的话茬,一骨碌从拔步床上爬起来,吩咐道:“给我梳一个飞仙髻,我要美美的去见青珩哥哥。”
连翘轻笑一声,小姐怎么就不知羞呢?
她手巧,三下五除二就帮赵时宜梳好了发髻,赵时宜本就长的侬丽,梳上这华贵精致的发髻,活脱脱就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花厅里,霍夫人正在吃点心,霍青珩坐在她下首陪赵殿勋说话。
赵时宜走进厅内,艳丽的面容照的整个大厅都煜煜生辉。李氏偷偷看了她一眼,向她投去了嗔怪的眼神。她吐吐舌头,调皮一笑,自己也没想睡懒觉的,可一到了早晨就醒不了。
霍夫人正坐在官帽椅上用茶,她抬眼看了赵时宜一眼,不动声色的把手中的茶水放到了桌子上。
赵时宜莲步轻移,缓缓走上前,恭恭敬敬的向霍夫人行了个礼,蹲着身子说道:“时宜给伯母请安了。”
霍家是新贵,在霍青珩父亲这一代才得了势,霍夫人虽穿金戴银,但因为出身低,涵养不够,气韵上比李氏差了一截。
她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也没起身去扶,客气道:“快起来吧。”
霍夫人以前没见过赵时宜,今日第一次跟她照面,对她的第一印象着实不佳。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作为正室夫人,赵时宜这颜色实在太扎眼了些。长的妖媚也就算了,竟还是个没规矩的。赵氏诗书传家,身为赵家嫡长女,她却一点书香门第的自觉也没有,生生睡到了这个时辰。
她可是要当霍家宗妇的,将来整个霍家后宅都归她管,她这么懈怠懒惰,可怎么镇得住一众下人?
霍夫人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她儿子仪表堂堂、少年时期就被陛下亲封为骠骑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莫说赵家嫡女了,就是公主也尚得,怎么能娶一个懒婆娘过门?
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可他儿子却是欢喜的很。
在青州的时候,赵时宜都是素面朝天,发髻梳的简单,衣裳也不讲究,如今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光彩夺目,如神仙妃子一般。
霍青珩越看她越觉得顺眼,赵时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向他。他指了指身旁的箩筐对她道:“我给妹妹带了礼物,妹妹可想看看?”
赵时宜眼睛一亮,快步朝他走过去,她好奇心强,伸手就要打开那箩筐,霍青珩把箩筐往旁边一挪,眉目含笑道:“这箩筐里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就不在各位长辈面前献丑了,我拿出去予妹妹看吧。”
第24章
看到二人言笑晏晏,李氏心里十分熨帖。他们二人成亲在即,无需讲究男女大防,她冲他们点了点头,二人遂出了花厅。
霍青珩把箩筐拿到墙角的青竹下,伸手揭开了盖子,里面是爬着几十只大闸蟹。那些闸蟹体大膘肥,青壳白肚,看的赵时宜直想流口水。
赵府虽不缺吃食,但也搞不到反季的食物。秋天的时候螃蟹膏满肉满,如今才夏天,也不知青珩哥哥从哪里弄来这么肥的蟹。
看着她馋猫一样的模样,霍青珩乐不可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道:“你吃过醉蟹没有?”
赵时宜摇摇头道:“没吃过。”
霍青珩走南闯北见识广,见到的新鲜事物也多,他道:“醉蟹是南方的做法,北方不常做。待会儿我到厨房给你做了一道醉蟹,保准你爱吃。”
时人常道“君子远庖厨”,霍青珩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芥蒂。他说帮赵时宜做醉蟹的时候,就跟说普通的话题一样,面容和煦、姿态自然,毫无大将军应有的骄矜。
赵时宜笑嘻嘻的凑近他,满心的欢喜。她的未婚夫怎么这么完美呢?武能保家卫国,文能上灶做饭,简直就是新时代的男子楷模。
她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娇声道:“不如现在就去做醉蟹吧,我还没用早饭。”
霍青珩爽朗一笑,拎着螃蟹就去了厨房。
醉蟹的香味从蒸屉上飘出来,霍青珩揭开蒸笼把蒸屉上的螃蟹捡到盘子里。
这醉蟹咸鲜适中,味道鲜美,赵时宜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大盘,刚把手伸到第二个盘子上,就发现整个厨房的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盯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起盘子,对霍青珩道:“咱们去卧房吃吧。”
霍青珩不置可否,跟着她到了卧房。赵时宜不好意思独享美食,拿起最大的那只螃蟹递给霍青珩,自己又大快朵颐起来。
两盘螃蟹下肚,她就吃醉了,原本白皙的脸蛋上泛起了两团娇媚的红晕,她东倒西歪走到拔步床边,连绣鞋都没脱,直接就躺到了床上。
霍青珩淡然一笑,伸手把她的绣鞋脱掉,给她盖了一层薄被。被子撩到脚心里,赵时宜只觉得脚丫子痒痒的。
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霍青珩,开口道:“连翘,给我挠痒痒。”这是错把霍将军当成丫鬟了。
霍青珩把她的小脚丫握到手中,隔着袜子轻轻给她抓挠,隔靴搔痒没甚用处,她似乎还是很痒,不满的嘟囔道:“把袜子脱了。”
霍青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给她脱掉了袜子。她的脚小小巧巧的,如端午时吃的粽子,又白又嫩。他只轻轻给她挠了几下,就印出了两道红痕。
赵时宜脚丫子不痒了,又开始颐指气使“连翘,给我擦擦脸,我怎么满嘴都是酒味啊?臭死了。”
还知道自己满嘴酒味,看起来醉的不算重。霍青珩把毛巾放到凉水中投了一遍,拧干以后仔仔细细给赵时宜擦脸。
她粉嫩的嘴唇如蹁跹的蝴蝶一般微微张开,呼出诱人的酒香。霍青珩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不由自主贴到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呓语,然后沉沉睡去。
庆德帝虽然老了,手段却依然毒辣。不过三日的时间,豫南王就在他的严刑拷打下交出了豫南王府的兵符。
兵符已交,豫南王所辖士兵全部归于朝廷。解决了大歂最大的隐患,庆德帝高悬的心沉沉的落在了地上,他又可以安心的修道炼丹了。
翌日,霍青珩收到圣旨,皇帝命他到豫南收缴残余士兵,将豫南王府的府兵编入大歂*队军**,为朝廷所用。
霍青珩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那雨如泣如诉,大如瓢泼,平时懒散的赵时宜罕见的勤快了一次,她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了一番,头戴赤金钗头凤,身穿大红襦裙,赶到城外与霍青珩送别。
霍青珩比她到的早,远远的就看到了她的身影,她身量高又穿了一身红衣,乍一望去如一朵开在雨中的红莲。
他撑起油纸伞向她迎了过去,连翘这次倒是没犯糊涂,看到霍将军过来,识趣的退到了马车旁边。
雨愈发大了,疾风挟裹着雨珠钻进油纸伞下面,打湿了赵时宜的衣摆。地面上泅着的雨水一点点渗进她的绣鞋,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霍青珩瞥了一眼她的鞋子,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她,说道:“拿好了。”话音一落,赵时宜腾空而起,他把她横抱在怀里,快步向一侧的八角亭走去。
赵时宜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油纸伞高高举了起来。她伏在他身前,透过雨声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只不知这过□□猛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不好意思说话,透过他的肩膀远眺附近的山色,大雨给青山穿了一层薄纱,迷迷蒙蒙的,就连满山的绿意都变得朦胧暧昧起来。
八角亭的房檐很阔,挡住了气势如虹的大雨。霍青珩把赵时宜放到亭子下面的长凳上,坐到她身旁,低声询问道:“脚丫子冷吗?”
寒从脚起,虽是夏日,凉水灌进鞋子也是极凉的。赵时宜的脚趾动了动,鞋底滑/腻一片。绣鞋真是从内到外湿的透透的。
她难得的害羞起来,小声道:“倒也不是特别冷。”
不是特别冷,那就是一般冷了。
霍青珩腰一弯,不知怎的,赵时宜的脚就被他握在了手心里。他的手放到她的脚踝上,似乎想要脱掉她的鞋履。
她曲起腿,想把脚从他的手心中抽回来,奈何力气太小,分毫也动不了。
看着媚眼含羞带怯的赵时宜,霍青珩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如山间清风,又凉又爽。此时她并没有吃螃蟹,也没有被美酒迷了心智,自然不愿让他碰到她的玉足。
他懂她的顾忌,却舍不得让她受凉。他温声道:“妹妹别恼,我不会做那逾矩的事情。”
说完脱掉她的绣鞋,隔着水淋淋的袜子,把她的脚丫子捂在手中。他常年行军,身体健壮,虽然也淋了雨,却一点也不冷,掌心热的似一个小火炉。赵时宜的脚被他握在手中,也就不觉得凉了。
她是娇娇的女儿家,如今脚丫子被人握在手中,自是羞的不敢说话,霍青珩挑起话头:“最多不过半月我就回来了,你这几日乖乖待在家中,待我回来了,再带你出去玩乐。”
待嫁女不似一般女子,出嫁之前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赵时宜本做好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打算,没想到霍青珩还想着带她出去玩乐,不禁喜从心来。
羞怯也被抛到了一边,她喜滋滋道:“西华门附近的梧桐街南头有一家早点铺子,别看那铺子摊面不大,做出来小笼包可是一绝,待你回来了,可一定要带我去吃。”
果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脑袋瓜子里尽惦记吃食了。
他道:“我记住了,还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赵时宜认真的想了想,接着道:“我想到城东的玉萃坊打一副赤金缠红宝石头面,待成亲那日戴。”玉萃坊是京城最好的首饰店,世家妇人小姐皆爱到那里订制首饰。
赵时宜是长房独女,从小备受宠爱,大婚时戴的头面理应打好了,她怎么还想重新打造。
赵时宜似乎看出了霍青珩的疑惑,开口说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就为我准备好大婚时的头面了,只那头面实在是、实在是……”
她顿了顿,用手捂住面颊,不好意思道:“那头面实在是太没品了,偌大一副头面,用了足足七十二两黄金,一百三十六颗宝石。
华贵倒是华贵,就是太张扬了些。我前几日偷偷试戴了一下,压的我的脖子现在还酸呢。”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抚在脖颈上轻轻揉了揉,似乎在缓解脖子的酸痛之感。
霍青珩忍俊不禁,赵家宠女儿他知道,可是宠到这地步,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么一副贵重的头面,哪怕宫里的娘娘也戴的。赵时宜年纪轻轻,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自不愿佩戴过于华丽的首饰。
他道:“头面精致,需得早早准备起来,待我回来恐怕来不及。不若现在就去”
赵时宜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他,不可思议道:“你不是要前往豫南吗?”在她心目中军国大事,再小也是大的,儿女私情再大也是小的。在军务面前,她的头面理应退居二线。
霍青珩道:“整顿军务不急于这一时,你的头面却迫在眉睫。”
他的话简简单单,却让她很受用。他把她放在了第一位,顶顶珍视她,被夫君珍视的女子是有很多便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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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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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女子得到夫君的重视,不仅能震慑一众下人,就连婆母也会高看一眼,给儿媳立规矩的时候好歹会顾及一下儿子的颜面,不会做的太过。
夏日的天如孩童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大雨如注,这一刻就晴空万里。被雨水冲洗的树叶又绿又亮,青翠欲滴。放眼望去,一片清爽。
赵时宜伏在霍青珩肩头小声道:“青珩哥哥,雨已经晴了,我自己可以走的。”
霍青珩收紧手臂,把赵时宜往上颠了颠,说道:“路面泥泞,你的鞋子已经湿了,莫要再弄脏袜子。”
抱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是他的小娇妻,现在被他抱着还害羞,待成了亲,他日日与她亲热,她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般羞怯了。
走近马车,赵时宜还没说话,连翘倒闹了个大红脸,她结结巴巴道:“瓜田李下的,小姐还是避嫌为好。”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事,小姐与霍将军在亲在即,别说抱一抱了,哪怕再亲密的动作也不算过分。
她一向心直口快,赵时宜也不当回事,并未搭理她,只由霍青珩抱着进了马车。
连翘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识相的和马夫坐在车箱外,给车内的未婚夫妇留了个独立空间。
一进马车,赵时宜就从霍青珩的怀里挣了出来,娇嗔道:“都怪你,都怪你,就连连翘那丫头都取笑我呢!”
女孩子温柔娴静固然好,但活泼大方更惹人怜爱,他道:“对对对,都怪我。”
他顺着她的话坦然的承认了错误,她倒不知该如何发作了,又斜着眸子剜了他一眼才作罢。
玉萃坊的头面样子很多,赵时宜却一副也瞧不上,兜兜转转看了上百副,没一副钟意的。
玉萃坊的小厮见多识广,只一眼就瞧出面前的男女是不差钱的大主顾,于是极尽殷勤,只盼着能大赚一笔。
他含笑道:“小姐若是实在寻不到合心意的头面,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咱们坊里的画师,画师手巧,定能把小姐心仪的样子画出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时宜道:“你只管拿纸笔过来,我自己动手即可。”她不善女红,书写和丹青却比普通女子要强上些许。
自己动手去画,总比画师画出来的尽人意。
小厮很快就拿来了纸笔,把纸笔放到赵时宜面前,躬身站在一边。她按着自己喜欢的样子,描摹出了一副黄金缠红宝石的头面,见她停了笔,小厮才凑到旁边,低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极精致的头面,细细的金丝缠成振翅欲飞的蝴蝶形状,红宝石做成流苏坠子轻轻的垂下去。
这样设计既掩盖了黄金的艳俗又多了几分灵动。饶是玉萃坊的镇店之宝,也被这个画样子给比下去了。
小厮真心赞叹道:“小姐果真蕙质兰心,您画的这头面样子,饶是整个京城也没有能出其右的。”
赵时宜被奉承的多了,也没把小厮的话放在心上。只叮嘱道:“再有二十日,我就要用这副头面,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完工。”
二十日,时间确实是紧了点,但日夜兼工约莫也能赶上,只不过师傅的工钱得加倍。
小厮道:“您放心吧,小店定不会误了您的事,只这头面工艺极其复杂,需比普通的样式费时费力。”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赵时宜对小厮道:“需要多少钱,你只管说。”
小厮细细思索了一番说道:“头面上的黄金、宝石还有师傅的工费加起来大约需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白银做一副头面,着实是大手笔。出乎小厮意料的是面前的美貌女子连眼睛都没眨,直接就爽快的答应了。
这时她身后的男子走上前来,那男子英姿飒爽、身姿十分挺拔,他开口道:“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到城南的大将军府取。”
放眼整个京城,能被称为大将军府的也只霍氏一家,小厮瞪大眼睛,态度愈发恭敬起来,难怪这对男女如此豪横呢,原来是即将成婚的赵家嫡女和霍大将军。
凭他们两家的财势,莫说一千五百两白银了,恐怕一万五千两都不带眨眼的。
一走出玉萃坊,霍青珩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慑人气势就收敛起来了,他低下头对赵时宜道:“那副头面精致灵动,戴到你的头上定是极美的。”
赵时宜小腰一挺自豪道:“凭本小姐的姿色,莫说有那头面陪衬了,哪怕素面朝天也是倾国倾城的。”
霍青珩轻轻一笑,赵时宜这话虽然有些许水分,但也不算夸张,她确实是极美的,他甚至都想把她藏到深闺,不叫其他男子瞧见呢。
他道:“我的婚服还没准备,待我走了,你就待在绣楼为我绣婚服罢,千万莫独自出门,叫旁的男子瞧见你这倾国倾城的好样貌。”他表情肃然,说出来的话却风趣。
赵时宜灿然一笑,说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绣工差,我就给你绣婚服。只一点,只要我绣出来了,哪怕那婚服再难看,你也得在大婚当天穿在身上。”
霍青珩道:“自当从命。”
他不禁开始想象大婚当天的情景,新娘子凤冠霞帔,美如仙子。新郎穿着四不像婚服穿梭在酒席间陪客人饮酒,待客人散去,他沾着满身酒气走入新房,新娘子看着他滑稽的衣衫,捂着脸颊取笑他。
这样其实也蛮好的,蛮有意思。
早就到了出发的时间,霍将军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站在一旁的士兵轻咳一声,提醒道:“霍将军,该动身了。”
霍青珩虽不愿意走,却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赵时宜说道:“你乖乖在家绣婚服,等我回来娶你。”
赵时宜回望过去,用同样的语气道:“你乖乖到豫南办差,等我凤冠霞帔嫁你。”
话一住口,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笑颜如蜜糖一般甜美。霍青珩一夹马腹,骏马“哒哒”跑了起来,他大声道:“我等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赵时宜低声道:“我也等着。”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的变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赵时宜望着霍青珩远去的方向怔楞起来,好事将近,她原本该心旷神飞的,此时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忧伤袭上心头,双目不知不觉流了两行清泪。
赵时宜擦干脸颊上的眼泪,抬脚上了马车。连翘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没心没肺道:“刚刚还满面春风的,怎么突然就由晴转阴了?”
赵时宜白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哭了?
马车向赵府驶去,走到半路上被一位白发太监拦住了,那太监拿出昭宁公主的令牌举到赵时宜面前尖声尖气道:“长公主请赵小姐到宫内一叙。”
赵时宜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长公主身上叮叮咚咚的环佩声,心中原本的悲伤之意被泼天的惧意驱走了,只剩下一片惶恐,莫不是她知晓了自己就是耳房里的女子?若真是知晓了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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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昭宁对王之禅的感情到了几欲疯狂的地步,若真是让她知道王之禅与自己纠缠不清,定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赵时宜半点都不想进宫,却又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就想着拖延一二。她对白发太监说道:“今日下雨,天气微凉,可否容我到赵府换身衣裳,再前往皇宫。”
白发太监乜了她一眼,义正言辞道:“长公主命赵小姐立马入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赵时宜脑袋瓜子转了几转,退而求其次道:“公主的命令不能违背,只是我实在冷的厉害,可否允我的丫鬟到府内为我取衣裳?”
公主想见的人是赵时宜又不是她的丫鬟,白发太监自不会在丫鬟身上做文章,他提高声音道:“允了。”态度桀骜,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连翘知道大小姐交际广,却没料到她与长公主还是旧识,遂好奇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大声对连翘道:“你快回府去吧,告诉母亲我被长公主‘请’到皇宫了。”这个请字她说的特别重,只希望她的蠢丫头能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连翘的蠢是实打实的,她丝毫没理会到赵时宜的用意,只睁着蠢萌的大眼睛问道:“您想穿哪套衣裳,那套鹅黄色缂丝褙子可以吗?”
赵时宜轻叹一声,接着道:“我要穿那套银红色坦领长裙,那裙子放在母亲的衣柜里,你让母亲帮我拿。”
连翘左想右想,怎么想都想不起大小姐还有一件银红色的衣裳,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既然大小姐说有那定是有的。
连翘渐渐远去,赵时宜上了白发太监的马车。只希望连翘能把自己进宫的消息带给父亲母亲。
长公主是个为情所困的老闺女,到了她那个年轻还未成亲的女子,性子大都乖戾。
赵时宜害怕自己应付不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了,李氏与长公主是有几分情谊的,她年少时曾到宫里给公主做过伴读,长公主或许能卖她几分面子。
至于王之禅与自己的纠缠,如果瞒不住那就只能抖搂开来了,名声虽然重要却及不上性命万分之一。只要青珩哥哥相信自己,即使有流言传出也成不了大气候。
马车穿过勤政殿,往西行了半炷香的时间,径直到了长公主居住的露微阁。
露微阁占地不大,装饰却很华贵。这所宫殿是长公主生母胡贵人的住所,胡贵人生前并不受宠,所以居住的宫殿略显寒酸。
庆德帝登基以后,为显孝道着人修葺了一番露微阁,阁内的家具可以换,大小却是变不了的。
不甚宽阔的正厅里坐着十来个女子,这些女子身份各异,容貌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身材高挑、气质高华。
赵时宜扫视了一圈在座各位,心里大致有了谱。昭宁公主真不亏是皇家长公主,骨子里的坚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那日,她在王之禅府中被长公主发现,长公主为着凸显贤惠,愣是克制住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如今王之禅没在跟前,她居然想凭当日惊鸿一瞥的背影找出当日那女子。
这可真是滑稽又可悲。
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从门外传来,赵时宜挺得笔直的脊背不动声色的弯了下来,平直的双肩也有意无意的向前躬去。原本优雅的姿态,在长公主进门的一瞬间变得萎靡起来。
长公主身穿一件浅紫色挑线褙子,头上簪着一朵与衣裳颜色相近的紫色牡丹缓步走进厅内。
她穿的素净,发饰也很温婉,但那双乌黑的丹凤眼却漾着凌厉飞扬的精光。她到底是大歂最尊贵的长公主,无论穿的多么低调素雅,骨子里那份骄矜也是掩盖不住的。
众人纷纷伏在地上给她行礼,她语气温婉道:“大家快起来罢,夏日苦热,今日难得凉爽了一些,本宫特地邀众位来宫里赏舞。”
伏在地上的女郎们依言站起,互相瞧着身边的人,似乎想从他人口中得知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可惜,在场的人眼中都是一片茫然。
赵时宜嗦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只觉得她十分眼熟,那女子似乎也认出了赵时宜,低声道:“你是赵家大娘吧,我是林家五娘。”
林家五娘善音律,一把箜篌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在京城闺秀圈里名气着实不小。
林家五娘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交流起来,大家聊了一圈才发现在座的各位都是*官高**之女,圈子就那么大,不外乎那么几个人。
她们之中有原先就相识的,即使原先不相识,也总会有一两个共同的闺中密友。
起先被莫名其妙“请”到宫中,大家还心有戚戚焉,如今得知在座各位都是大家小姐,心中的惶恐之情也就尽数散去了,只以为长公主兴致所到,真的是邀她们赏舞的。
只赵时宜明白长公主的用意,却也得把这份不安藏在心里,装作欢喜的样子与众人一同赏舞。
跳舞的娘子是从西域来的胡女,她们金发碧眼,轮廓分明,一颦一动皆是风情。
大歂风气开放,女子不似前朝那般束手束脚,比较自由随性,众人见胡姬跳的美妙,也都按捺不住,纷纷随着乐点舞动起来。
赏舞是假,让众人跳舞才是昭宁的目的。*坐静**时的姿态是可以伪装的,但若是舞动起来,很容易得意忘形。她坐在高台上,眯着眼观察这些大家小姐的背影。
赵时宜为了不扎眼,也混进人群中随着她们舞动,但因为明白昭宁的目的,舞的并不尽兴。她小心翼翼的跳着胡舞,尽力蜷缩身体,使自己看起来略带佝偻。
众人舞的正酣,并没有注意到一位身穿紫色蟒纹长袍的清俊男子入了正厅。
原本正襟坐在高位上的昭宁公主看到来人,满面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王之禅面前,欣喜道:“你可真是稀客,平日里我怎么请都请不到,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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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三娘,悍名在外。年少时曾一巴掌扇聋了未婚夫的耳朵,被夫家退了亲。
一年后,宋父踏破了媒婆的门槛,好说歹说,总算重新给她定了一门亲,只没想到她悍性难改,抓花了未婚夫的脸,又被夫家退了亲。
自那以后,再没人年轻男子敢踏进宋家一步,宋三娘慢慢蹉跎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众人以为她定会以泪洗面,悔不当初。没想到她不顾礼法,抛头露面,把宋家的生意打理的风生水起,好不肆意快活。
张首辅府邸,老夫人黑着脸,指着张居然怒斥:“你都二十六岁了还不娶妻生子,是想让张家绝了后吗?”
张居然和煦一笑:“母亲莫急,缘分这东西玄妙的很,说不定那天您的儿媳就登堂入室了呢?”
话音刚落,只见宋三娘拿着棍棒,风风火火闯进了府邸,冲着张居然嚷道:“张首辅,管管你家做生意的下人,他们胆子也忒大了些,竟欺负到老娘头上了。”
张居然不怒反笑,冲着老夫人道:“母亲,儿的缘分来了。”
老夫人看着面前夜叉一般彪悍的女子,噗通一声晕倒在地。
大婚那天,众人眼红心酸,都道宋三娘烧了高香才得以嫁给张首辅,他们却不知道,十年前张首辅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是宋三娘一巴掌扇聋了奸人的耳朵才将张首辅救了出来。
第27章
相较于昭宁公主的热切,王之禅冷淡了很多,他道:“今日公事较少,微臣处理完了,就过来瞧瞧公主。”
昭宁公主毫不避讳外人在场,抬手拉起王之禅的衣袖,带着他坐到了高位上。露微阁的宫女是极有眼色的,看到王之禅过来,立马端来一壶青梅酒放到公主面前的案几上。
昭宁亲自斟了一杯酒,白皙素手执着酒杯递到王之禅面前,说道:“知道你喜欢青梅酒,我这里时时刻刻都为你备着呢。”
王之禅接过酒杯,向昭宁道了谢,却并未饮用那酒,轻轻把酒杯放到了自己身前。
昭宁黛眉一颦,问道:“你不是最爱青梅酒么,为何不饮?”
王之禅把目光投向跳舞的人群,淡然道:“微臣早就不饮青梅酒了。”就如同他不再爱慕她了一般。
昭宁原本飞扬明亮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泪光,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确实是她对他不住,辜负了他,可难受的并不只他一人。
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她也没有与人成双成对,她以公主之躯陪伴着他,处处做低伏小,事事以他为先。
因为他,她拒绝了无数个求亲的儿郎,他不好过,她也不痛快,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不能弥补当初的过错吗?
她是爱面子的人,即使内心苦涩难当,也绝不当着众人的面表露出来。她拿出手帕,悄悄揩掉眼角的泪花,转头去跟王之禅说话。
王之禅并没搭理她,只饶有兴味的盯着台下,台下衣香鬓影,美人如云,即使顺着他的视线移下去,她也弄不清他看得到底是谁?
滥竽充数难,以好充次也不容易。为了不被长公主认出来,赵时宜塌着背在人群中晃了好几圈,只觉得浑身都拘束的难受。
高台下,别人都在肆意的舞蹈,只赵时宜像鹌鹑一样缩手缩脚的瞎转悠,王之禅不由嗤笑一声,她倒是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及时藏拙。
今日政务繁忙,户部、兵部递来的折子如山一般堆了高高一摞,管着批红职责的掌印太监张徐又碰巧“病了”,王之禅只得接手这些折子。
才批了不到一半就接到探子的禀报,长公主把赵时宜“请”到露微阁了,虽然明知道以赵时宜那狡黠的性子,长公主定认不出她,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急匆匆去了长公主的居所。
见王之禅看的专心,昭宁故作贤惠道:“台下这些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你可有钟意的?”
王之禅言简意赅道:“没有。”
话音刚落,公主的贴身侍女随珠走了进来,她站在高台下说道:“公主殿下,赵李氏求见。”
李氏?她怎么来了?
皇家是没有亲情的,昭宁虽然有二十几个兄弟姐妹,但除了一母同胞的庆德帝,其他的都算不得亲人。
因着生母不受宠,昭宁儿时的日子并不好过,性格也难免唯唯诺诺。
父皇不重视她,其他兄弟姐妹也不把她当回事,遇到谦和的姐妹,大家打声招呼也就过去了 ,若是遇到跋扈的,吃一顿排头也是有的。
她委委屈屈长到了十岁,十岁那年李氏入宫当了她的伴读。李氏是李家嫡女,虽说身份比不上她,却是在双亲的宠爱下长大的,她胸有沟壑,不卑不亢,性子比昭宁要坚毅很多。
若是昭宁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她就会据理力争,维护昭宁。昭宁在她的影响下一改往日的怯懦,慢慢活泛起来。
她们的情义与旁人是不同的,但自李氏成亲后,她们再没联系过。时隔多年,原本熟络的二人乍一见面,竟有种隔世之感。
昭宁是美丽的,她的肌肤皎如白雪,吹弹可破。年逾三十,眼角一条细纹都没有。李氏的肌肤并没有她的光滑,眼角也生出了丝丝细纹,但她的神情是恬淡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优雅感。
昭宁暗叹一声,这些年李氏过的比她好。
昭宁的目光凝在李氏身上,李氏却正在人群中搜寻她的女儿。透过飘香的衣魅,她看到了蔫头耷脑的赵时宜。赵时宜姿态萎靡了点,好歹还全须全尾的,她这才放了心。
她跪在地上,向昭宁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臣妇拜见公主殿下。”
昭宁从座位上站起,亲自把她扶了起来,说道:“凭你我的情义,无需行行此大礼。”说完就携着李氏坐到了座位上。
李氏十几年未进宫,如今突然来拜访她,自不会是来闲聊的。她如以前一样称呼李氏为李家姐姐,开口问道:“李家姐姐怎的有空闲进宫来了?”
李氏道:“听闻公主把小女招进宫了,小女莽撞,性子跳脱,臣妇唯恐她唐突了公主,这才匆匆跟来。”李氏是聪慧的,平日里用不着与人动心眼,若真是需要了,她的脑子比谁转的都快。
昭宁自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于李氏听,她道:“我新得了几名胡姬,胡旋舞跳的极好,就想着邀一些年轻人来赏舞,没想到竟误打误撞邀了姐姐的女儿了。”
说完瞥了一眼人群,道:“那个闺秀是姐姐的千金,姐姐快指于我看。”
李氏伸手指了指赵时宜,提高声音道:“时宜,快过来见过长公主殿下。”赵时宜从人群中穿出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昭宁对她是有印象的。
今日请来的这些小姐当中赵时宜模样最标致,姿态却最无状。站没站姿,坐没坐姿,瘦瘦的脊背像是弯了一般,怎么都直不起来。
昭宁公主虽不喜欢她的仪态,但因着她是李氏之女,格外的给她留了面子。亲热道:“姑娘快起来吧,大热的天,赶紧坐到杌子上歇一歇。”
胡琴拉了两炷香的时间,赵时宜也足足笨手笨脚的舞了两炷香。她又累又渴,早就想寻个位子坐下了,得到公主的应允,她一屁股坐到杌子上,大口喝了半盏茶水。
喝完茶水才发现上首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如狼似虎般盯着她,抬头一看,那厮不是王之禅又是谁?她心下紧张,手一抖,剩下的半盏茶水尽数洒在了裙子上。
李氏只当她第一次进宫,情绪紧张才洒了茶水,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昭宁道:“小孩子家活泼好动,都坐不住的。”说完对赵时宜道:“你要是觉得无趣,就到御花园逛逛,御花园里有水榭,比我这里凉快。”
身旁有两尊大佛,赵时宜自不愿意再继续待下去,她站起身再次向昭宁行了个礼,说道:“那小女就去御花园啦!”说完在小宫女的陪同下蹦蹦跳跳出了门。
看着赵时宜的背影,李氏轻叹一声:“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公主莫要怪罪。”
昭宁道:“年轻女子还是活泼些招人疼,时宜这样子我疼爱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说完瞥了一眼厅内的女子们,朗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们若想闲逛就只管去御花园,若不想逛就回家去罢。莫让家里的大人担忧。”
众小姐出来了小半天,早就想回家了,哪有心情逛御花园,于是纷纷在内侍的陪同下出了宫。
天家的花园和普通人家的大不相同,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就连园内的大槐树都比普通人家的高大。赵时宜奔波了大半天,早就累了,她坐到槐树下的藤椅上歇脚。
树荫下凉快归凉快,却有不少蚊虫,没一会儿蚊子就在赵时宜的脑袋上叮了个圆滚滚的包,随侍的宫女贴心道:“树下蚊虫多,小姐且等一等,我回宫为您取一条熏蚊虫的火绳来。”
赵时宜向那宫女道过谢,就靠在藤椅靠背上昏昏欲睡起来,她有午睡的习惯,今日没来得及休憩,就连头脑都是昏沉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这宫女腿脚倒利索,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倒是闲适,竟还有工夫在树下假寐。”王之禅清冷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中,她倏的睁大眼睛,戒备的看着来人。他轻笑一声,径直坐到了她身旁。
她从藤椅上弹跳起来,戒备的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没人,才大着胆子道:“光天化日的,王秉笔可要注意分寸。”
王之禅伸手把自己微微发皱的袖口抻平,慢悠悠道:“咱家是宦官,莫说赵小姐了,哪怕跟娘娘们相处都是不用避讳的。”
赵时宜梗着脖子道:“你跟别人如何相处我管不着,但跟我相处就得注意分寸。”他不正经,她却正派的很,她是清白的大姑娘,以后决不能再与他有牵扯。
第28章
王之禅乜了她一眼,心道这姑娘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回到京城有了依靠,连胆子都变肥了。他嘴角上扬,不由得就想杀杀她的锐气。
王之禅伸出手一把拉起赵时宜,把她带到了假山后边,她手脚并用想挣脱他,不料他的手如钢筋铁骨一般,丝毫都不放松。
他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沉声道:“听说你的嫁妆已经送到霍家了?”
原本拼命挣扎的赵时宜顿时就安静下来,她反唇相讥道:“干卿何事?”
*他干**什么事呢,确实于他无关,只不知为何,每每想起赵时宜即将成亲,他的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一个奇特的念头在他心间冒了出来,但很快就被他否了。这怎么可能呢?自十几年前他为昭宁赴汤蹈火却被她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所谓的感情了。
感情是什么?是深夜中盛开的昙花,虽然绚丽美妙,却是短暂虚幻的,等从梦中醒来,你甚至都搞不清它到底开放过没有。
他已经因为感情失去了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怎么会重蹈覆辙呢?决计是不可能的。
他关注她,关心她,不想让她成亲,大约只是因为掌控欲在作祟吧,她是他的猎物,他还没有成功的把她驯化,自不能让她脱离他的掌控。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道:“赵家送不送嫁妆于我无关,但你嫁不嫁人却与我有关。”
这个疯子,十成十的疯子,他想干什么?促成一段姻缘不容易,毁掉一段姻缘却容易的很。
王之禅掌管着大歂的半壁江山,只要他想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她的亲事。
只要把他们在青州时同被而眠的事情抖搂出去,赵时宜这一辈子就完了。任凭青珩哥哥再钟意她,霍家也不会让她进门。
赵时宜惊恐地看着王之禅,颤抖着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王之禅顿了一顿,原本戏谑的面庞严肃起来,他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说完缓缓松开了桎梏着赵时宜的手臂,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赵时宜失魂落魄的回到槐树低下,那个拿火绳的宫女已经回来了,她并未注意到赵时宜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小姐去哪里了,叫奴婢一通好找。”
赵时宜随口敷衍道:“御花园景色宜人,风景独特,我喜欢的紧,到别处逛了逛。”说完复又坐到藤椅上愣愣的发呆。
小宫女混迹皇宫多年,眼力劲足的很,看到赵时宜神情恹恹,就识时务的闭上了嘴。拿出火折子将火绳点着,火绳一遇火就冒出浓烟,把树下的蚊子熏了个干干净净。
昭宁公主和李氏叙了一个时辰的旧,到了饭点,想留李氏在宫内用膳,李氏因惦记着赵时宜就婉言拒绝了。
回到赵府,赵殿勋一边练字一边道:“真是怪道,长公主这一阵也不知怎么了,总是邀请闺阁小姐到宫中赏舞,胡旋舞虽好看,却也不罕见,总不至于得了几个胡姬就满大歂的炫耀吧。”
李氏道:“昭宁公主是个自在人,平时不喜热闹,这一阵着实反常。”
说完看了赵时宜一眼,接着道:“我家时宜长大了,考虑事情也周全了,知道昭宁公主反常就向娘亲求助,娘亲实在是欣慰的很。”
赵时宜暗暗哭笑,她可是昭宁苦苦寻找的背影本尊,不周全一些恐怕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时宜窝在赵府认认真真给霍青珩绣衣裳,虽然霍青珩要求她绣婚服,但凭她的女红水平是万万不敢献丑的,早早就让家里的绣娘预备起来。
她绣的是大婚当天穿的寝衣,浅红色的面料上画着墨竹的花样子,图案虽简单,颜色却纷杂,十几种深深浅浅的黑线互相勾勒,看的赵时宜眼花缭乱。
好容易绣完一片叶子,却发现家里的丝线颜色不够全,若是别的衣裳她定会随意糊弄过去,可这件是大婚当晚穿的,她一定要尽力绣好。
遂叫下人套了马车到京城有名的苏州绣庄购买丝线,京城寸土寸金,位于闹市的都是面积比较小的商铺,像苏州绣庄这种占地极阔的庄子一般都建在闹市尽头。
马车穿过闹市,向左转了个弯,再往前行一里地就能到达苏州绣庄,这时路上有五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虎视眈眈盯着赵家的马车。
这几个流民是从南方来的,路上颠沛流离受尽委屈,为的就是到富庶的京城安身立命。好容易赶到京城,却没想到京城根本不收纳没有路引的外地人,就连餐馆、商铺这些做买卖的地方也不招用外地人。
五人无法,只得继续乞讨。前些日子倒还能讨到吃食,近日却因为庆德帝要到昭陵祭祖,九门兵马嫌流民有碍观瞻,直接就把他们驱逐出城。
城外的人尚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粮食施舍给他人,这五个流民饿的头晕眼花,想法设法从城外的狗洞钻进了城内,闹市区是不敢去了,只得待在偏僻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马车精致讲究,华盖是秋香色的,边沿坠着颀长轻盈的流苏坠子,一看就是女子乘坐的。
那五个流民恶向胆边生,踱到马车前方挡住去路,遂跳了上去。赵时宜一向不把钱财当回事,没等流民动手就把袖兜里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跳上车的流民掂了掂那袋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么一袋子银钱,花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于是心满意足的回转身想跳下马车,转身的刹那,瞥见车内的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浅红色衣裳。
这么大一袋子银钱她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了,如今却紧紧抱着一件衣裳,这衣裳定华贵异常,价值远远超出这袋银子。
本来要出去的流民又折返回来,伸手去夺赵时宜手中的衣裳,这件衣裳她绣了好几天才绣完一片叶子,自不能随意给了他人。
流民尽力去夺,赵时宜死命抱着不撒手,连翘头一脑袋撞到流民身上,想把流民撞开,没想到那流民是个生猛的,不仅没躲,反而反手把连翘拎到了车外。
赵时宜一向灵活,善于与人周旋,等闲不吃眼前亏,今日却不知为何,梗着脖子犯起了轴,说什么都不肯撒开手中的寝衣。
流民见钱眼开,不拿到那衣裳定不会罢休,连翘担心赵时宜受伤,焦急道:“小姐那衣裳虽然费了您不少心思,但到底是身外之物,您莫要为了那身外之物伤了身子。”
道理赵时宜很清楚,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寝衣是自己和青珩哥哥最后的关联,似乎失去了这件衣裳,她和青珩哥哥之间那根线就断了似的。
所以无论流民怎么夺,她就是死抱着衣裳不松手,流民不由烦躁起来,冲着赵时宜拳打脚踢起来,她生生挨了十几下,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愣是咬着牙没出声。
流民这番动作也只是为了财,并不敢闹出人命,见赵时宜不肯撒手,最终也没什么办法,丧气的下了马车,刚刚站定,就见一队以紫衣蟒服为首的番子快马驰骋而来。
庆德帝不信百官信太监,现如今番子比正经的官僚还要体面,看到番子打马经过,几个流民心惊胆战,不由自主让到路边俯身跪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番子并不是经过,他们直冲冲向着流民而去,穿紫衣蟒服的男子只吐了一个“打”字,就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的赵时宜不仅手臂受伤了,就连白皙的脸颊也挂了花,饶着这样手中还紧紧抱着那件寝衣。
王之禅上下打量着她,发现她只是受了皮外伤才放下心来,他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寝衣,那寝衣颜色虽明艳,绣的却是墨竹,他笃定道:“这是给霍青珩绣的?”
赵时宜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
王之禅嗤笑一声,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一双眸子如大雾掩映的山峦,迷迷蒙蒙,让人捉摸不透。
他接着道:“就因着这么一件寝衣,你生生被那几个刁民打成了这副样子?”
赵时宜再次点头。
王之禅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微微迷了起来,里面似乎有滔天巨浪在涌动。
他倒:“赵时宜,真有你的。”
说完也不管车外众人,亲自驾着马车向远方驶去。马车飞快从眼前奔过,连翘这才反应过来,大声道:“王秉笔怎么把马车给赶走了,小姐还在车上呢?”
马车径直进了王宅,王之禅打开车帘,沉声道:“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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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哈哈
第29章
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要面子的好不?赵时宜忿忿地把手中的衣裳放到马车上,抬脚走了下去。
他把她带到寝屋 ,在铜盆中投了手巾,轻轻为她擦拭手臂上的伤痕,赵时宜疼的龇牙咧嘴,不由说道:“你轻点!”
王之禅道:“这会儿知道疼了,挨打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赵时宜瞥他一眼,像他这种衣冠*兽禽**怎么能理解她对青珩哥哥的深情厚谊?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懂。
她撇撇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王之禅不屑道:“你说的对,那时不疼,此时疼。”说完手上微微加了力度,赵时宜疼的连泪花都涌出来了。
她一把挥开王之禅为她擦拭伤口的胳膊,提高声音道:“你这个混蛋,就会欺负弱女子。”
说完头一扭,爬到桌子上哭了起来。
淡定如王之禅也被她一系列的神操作搞懵了,流民揍她的时候她不哭,沈莲蓉整她的时候她也不哭,自己给她擦拭伤口时微微用了些力,她竟哭了起来。
他开口说道:“赵时宜你给我抬起头来,别不知好歹。”
赵时宜压根不理他,依然伏在桌子上哭泣。王之禅轻叹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揪起来,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连颗泪珠子都没有。
王之禅气结,真不知道这丫头在搞什么鬼。他懒得同她计较,又接着给她擦伤口,把伤口擦洗干净后,拿出一个天青色阔口瓶,那个瓶子里装着一盒乳白色药膏。
他把药膏揩到手指上,仔仔细细给她涂抹到伤口上,他是内侍,伺候了好几年主子,一双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很,没一会儿就把药膏涂抹均匀了。
原本火辣辣的伤口在药膏的滋润下变得清清凉凉的,赵时宜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王之禅道:“疏清膏。”
赵时宜是听过疏清膏的,这药膏药效极好,不仅能镇痛消炎,还能祛疤痕,就连宫里的娘娘也待见用这个。药效是真的好,只不过是宫内密制的,等闲人家搞不到。
她背上也有伤,总得在大婚之前去了痕迹,免得青珩哥哥看到了心疼。
她紧绷着的脸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笑嘻嘻道:“秉笔大人能否赏我一瓶?”
王之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九九,挑眉道:“怕留下疤痕?”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没为难她,打开药箱复又拿出一瓶药膏放到了桌子上。赵时宜乐不可支,拿起药膏就放到了袖兜里。
这时小厮在门外喊道:“大人,昭宁公主来了。”
赵时宜嗖的一下从杌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太快,扯疼了背上的伤口,她不顾背部的疼痛,紧皱着眉头快步爬上了拔步床,手一扬就把床前的纱帐放了下来。
流年不利呀,流年不利。怎么每次来王宅都能碰到昭宁公主,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现在却搞的像是不敢见人的外室一样。
纱帘外的王之禅朗声道:“告诉公主咱家在午睡,正午时分不见客。”
小厮身份低微,公主若真心想见王之禅,他定是拦不住的。没一会儿昭宁就闯了进来。
看到紧闭的纱帘,她本就不甚愉快的心情愤怒到了极点。她是有城府的人,不似年轻姑娘那般沉不住气,内心虽然翻江倒海,面上却风轻云淡。
她柔声道:“可否让我见见拔步床上的妹妹。”
王之禅言简意赅:“不可。”
昭宁犹不死心接着道:“咱们认识了这许多年,我自认为比较了解你,却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对其他女子上心,
更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到你的青睐。她是什么样的,长相如何,性子如何,你告诉我好不好。”
王之禅冷冷道:“黄毛丫头,不值一提。”
她一再试探,他油盐不进。昭宁虽然想表现的贤淑大度一些,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长公主,高高在上惯了,心性早已不如以前温和。
她按奈不住,不欲再和他周旋,抬脚就向拔步床走去。她走的快,他反应更快,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臂。
昭宁低头看向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年少时,那只手为她穿鞋,为她打扇,为她遮风挡雨,把她照顾的妥妥帖帖。如今他却为了别的女子阻挡她。
她终究还是要被别人替代了吗?她付出了这么多,就差把自己的心捧给他了,他却毫不领情,冷漠如斯。以前她只以为他是放不下前尘往日,心里怨恨她。如今才明白,他是真的变了心。
昭宁一字一句道:“你真的不让我见她吗?”
王之禅坚定道:“是。”
她心下发狠,拔步床上的女子抢了她的心上人,她就要要了那女子的命。
赵时宜瑟缩在床内,听着门外的动静,心里直打鼓。昭宁与庆德帝是一母所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性子也有几分相像。他们都是极狠厉的人,骨子里冰冷如蛇。
自己不被发现也就算了,若真被昭宁揪出来,恐怕没好果子吃。赵时宜轻叹一声,自己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怎么临到成亲了,麻烦事反而多了起来。
前有王之禅,后有昭宁。这两个人她一个也惹不起,却一个也躲不过。苍天啊,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昭宁心里有了成算,面上就和煦起来。她圆滑道:“你既不想让我见她,我就不见。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不讲究情情爱爱了,只要你心里同我亲近,我就知足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王之禅清楚的很。她姿态放得越低,心里就越狠厉。赵时宜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扛不住她的算计。
他微眯着双眼紧盯着昭宁,警告道:“你不要碰她。”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倏然一怔,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有意无意维护赵时宜的。
他一向冷静自持,如今却因着她变得冲动了。
饶是昭宁心机再深,在心爱的男子面前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她愠怒着脸瞪了王之禅一眼,紧闭着嘴不再说话。
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他做无用的争执,她抵不过那女子年轻,却比她有智谋有权势。她怎么可能不碰她呢?她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昭宁意味深长的瞥了纱帐一眼,而后慢慢走出寝屋。
赵时宜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大骇。昭宁是要对她下手了吗?她一个臣子之女,怎么能抗得过长公主的算计。
她想出去跟王之禅求证,却又怕昭宁杀个回马枪,所以竭力按捺住出去的冲动,静*坐静**在拔步床上。
王之禅撩开纱帘走了进来,只见赵时宜脸色煞白,就连粉嫩的双唇也失了颜色。这姑娘也只敢跟他张牙舞爪,昭宁一句话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他道:“放心吧,昭宁查不出你是谁。”他掌管大歂情报,手下能人数不胜数,自不会让昭宁的探子得逞。
赵时宜虽然厌恶王之禅,却也知道他是一言九鼎的人。听了他的承诺,她高悬的心才落到实处。她安稳的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只因为上了王之禅的马车,才不得不经历如今的种种。
她厌恶如今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的生活都是王之禅带给她的,她连做梦都想摆脱掉他。
赵时宜抬起头,仰视着王之禅,恳求道:“我要成亲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不想再与你,再与你……”剩下的话她咽到了肚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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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给怪叔叔陪葬》求收藏
一朝落势,家族获罪。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林虞从云端坠入泥潭。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文青山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监察院掌院陆悯,生性凉薄,嗜血阴鸷,于他而言世人皆如草芥,想打便打,想杀便杀
遇到林虞之后,他才知晓世间有许多事情比打打杀杀来的有趣,
例如:白日与林虞说笑,夜晚与林虞厮磨
第30章
王之禅阴沉着脸,眼眸中似乎有寒冰在一点一点凝结,他沉着声音问道:“不想再与我怎么着?”
他是杀伐决断之人,大权在握了许多年,身上那种威压之气,震慑的赵时宜几欲崩溃。
她心中惶恐万分,但为了将来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惧意,仰起头说道:“我不想再与你不清不楚了。”
王之禅轻笑一声,眼中的寒冰乍然融化,变成了血红色的火焰。
他们的关系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吗?赵时宜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天天与他厮混在一起,若真东窗事发,别说霍家了,恐怕普通人家都不会接纳她。
她畏惧他,他又何尝不畏惧她。他的心沉寂了近十年,如一潭寂静无波的池水,从未起过涟漪。如今却被她拨弄的飘飘荡荡,波纹渐起。
他是有自制力的人,无欲无求亦无弱点。如今却因为她,有了祈盼和牵绊。他憎恨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怕有一天自己会重蹈覆辙。
他想放过她,更想放过自己,却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越过这道坎。
他压着嗓子说道:“给我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虽然他极力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从他的话中听到一丝颤抖。
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赵时宜内心松了一口气。王之禅权倾天下,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得到,应当不会留恋她这朵含苞待放的罢。
前路有了希望,赵时宜心情也好了起来,她站起身,客气道:“叨扰大人多时,我该告辞了。”
王之禅没有阻挡她,只说道:“待我给你上了药再走。”她从杌子上弹跳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她不仅手臂受了伤,就连背部也被打了。
王之禅的态度好容易才松软了些,赵时宜不敢再违逆他 ,只顺着他的话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她咬紧牙关,低垂着眼,缓缓褪下了自己的外衫。外衫内是一件老绿色的祖衣,侬丽的绿衬的她愈发白皙。
她趴伏在拔步床上,露出光洁的脊背。她比常人长的白,因此背上那片淤青格外的显眼。
王之禅垂下眼,把疏清膏摸在了那片淤青上,轻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宜点点头,如实回答:“还疼。”
他温柔道:“我给你吹吹。”
也不待赵时宜说话,弯下腰就凑近了她的脊 背。他轻轻吹拂那片淤青,她觉得又凉又痒,疼痛褪下去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升腾起来。
她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撇头看了一眼王之禅,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突然如蝴蝶一般轻盈的吻落在了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更僵硬了,幸好那个吻停留的时间不算长,蜻蜓点水般挨了一下就匆匆离开。
王之禅帮她把衣服拢到肩膀,说道:“起来吧。”她依言坐起来,把衣衫穿好,绑上了腰部的带子。
他道:“回去吧,三日内我给你答复。”
赵时宜如释重负,轻嘘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连翘已等在马车旁边,看到赵时宜进来,好奇道:“拿个药的功夫,怎的用了这么长时间。”
赵时宜敷衍道:“王秉笔欣赏我的墨宝,央我写了一副字。”
赵时宜擅书法,经常有小姐*上门妹**求字,连翘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自豪道:“小姐的名气愈发大了,竟连王秉笔都知晓了您的绝技。”
赵时宜微微一笑,并未做答。乘马车回到赵府,还未进垂花门,就有小厮迎了上来。
小厮捧着一封信,嘴甜道:“大小姐,这是霍将军给您的信,您跟霍将军真是天作的姻缘,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信前脚送来,后脚您就回来了。”
会说话的人在哪儿都混的开,这小厮来赵家不过三四年,就已经成了门房。门房看起来不起眼,却是个肥差。
赵时宜接过门房手中的信封,原本郁郁的心情,因为这封信豁然开朗起来。
她快步走到寝房,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霍青珩的信与他的性格一样利落简练,言简意赅。
收编*队军**之事进行的十分顺利,最多不过六*他日**就要回京。三言两语说清事情以后,他写了这样一句话:见字如面,念你万千。
赵时宜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八个字扬起了会心的微笑,提笔写了回信:见字如面,念你万千,吾如是。
她有好多话想同他说,却并不想写到信中。她要当着他的面,絮絮的、温柔的与他交谈。纸短情长,纸筏又如何能表达出她的情义?
世家大族,皆以家族利益为重,夫妻二人面和心不和的占了多数,赵时宜的亲事却是双全的,霍赵两个家族不仅实力相当,她和青珩哥哥也是真心相待的。
这样圆满的姻缘,她一定要好好维护。只要和王之禅断了往来,她就能和青珩哥哥举案齐眉了。
她知道王之禅对她有兴趣,却没想到他动了心。她不清楚他到底动了几分真心,却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他对她不一样了。
成婚在即,她不敢再冒险,于是决定用三日期限迷惑于他。她要在这三日之内给他沉重一击。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时宜就跑到书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青词。这篇青词辞藻华丽,寓意深刻,着实是一篇佳作。
但她却总觉得不够完美,于是又接连写了好几篇,直到傍晚时分才挑出了一篇最称心的。
时值傍晚,夕阳染红了天。红艳艳的晚霞给赵时宜镀了一层艳色。她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拿出一块绿油油的翡翠令牌,那令牌一端雕着五彩云纹,另一端刻着一个俊逸潇洒“王”字。
这正是昔日王之禅送她的进宫令牌。看守宫门的士兵瞧到这块令牌立马毕恭毕敬起来,打开宫门放了行。
王之禅手眼通天,他手下的番子每日都会将入宫的可疑人物尽数告予他。赵时宜无论以什么身份进宫都会被他知晓,但用他的令牌就不同了,那令牌是他的贴身之物,合宫只这一块。
她既可以用这令牌,那在王之禅的手下看来,她就是自己人,自不会将她当做可疑人物,报告给他。
赵时宜已提前打听好了张徐所在的宫殿,径直冲着那宫殿而去,她走到宫殿门口被一个小黄门拦住了去路。小黄门见多识广,却也猜不出赵时宜的身份。
她容色明媚、气质高华,看起来像新进宫的妃嫔,却偏偏梳了未嫁女子的发型,难道是哪宫的公主?
小黄门脑海中走马观花一样过了一遍大歂的帝姬们,庆德帝子嗣颇丰,儿子有一大堆,公主三位。
头两位被嫁到异邦和亲去了,哪怕骑上千里马,等闲也回不来。还有一位待在宫里的小帝姬,听说小帝姬身子极瘦弱。
六岁的姑娘了,身子还没杌子高。那孱弱的小姑娘,自不会是面前这个艳若桃李的绝色佳人。
小黄门实在是判断不出贵人的身份,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是何人,找掌印大人所为何事?”
张徐虽是伺候人的太监,但因为品阶高,深受庆德帝宠信,他现在不仅不需要伺候别人,反而有一群供他使唤的下人。
为了早点见到张徐,赵时宜如实说道:“我是已故太师赵煜诚的嫡孙。”
赵煜诚辅助皇帝多年,在朝中威信极高。小黄门听到赵煜诚的名号,立马快速迈着碎步回禀去了。
只眨眼的功夫,小黄门复又出来了。他微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低眉顺眼道:“掌印大人有请。”说完引着赵时宜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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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要放大招了!
第31章
张徐所住的院子不大也不小,院子中间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养着鲤鱼。越过水缸往前走,是一排枝叶葳蕤的石榴树。
正值夏日,石榴花开的正好,红彤彤一片,像天边燃烧的云。这张徐倒也蛮有意思,石榴象征多子多福,他一个没根的人,却偏偏栽种了这么多石榴树。
绕过这一排石榴树,再上三级台阶,就到了张徐待客用的正厅。赵时宜一进屋子,就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弓着身子抽烟袋。
大概是因为*草烟**的味道太重,熏的那太监狠狠咳嗽了一阵,他咳的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一阵咳嗽过后,他浑浊的双眼愈发颓败,迟暮之态分毫毕现。
赵时宜走上前向他行了个晚辈礼,说道:“晚辈时宜给掌印大人请安啦!”
张徐把手中的烟枪放到身侧的黄梨木高几上,尖着嗓子道:“姐儿莫客气,快快起身。”他的嗓子又尖又利,如破锣敲出来的声响,无端的就让人毛骨悚然。
张徐和赵煜诚虽然身份不同、政见不同,却师从一人,曾一起在谷大家手下学习青词。
赵煜诚惊才艳艳、出口成章,张徐的文采与他相比要差得多,因此赵煜诚在世时,张徐并未得到庆德帝的青睐。
直到赵煜诚去世,朝中除了张徐并无第二个人会写青词,庆德帝才慢慢器重于他。
张徐虽深受庆德帝器重但因为才华有限,做事不甚妥当,手中的权利被王之禅分了一大半。
放眼整个大歂,估计没有人比张徐更膈应王之禅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找张徐合作保准没错。
事情紧急,赵时宜不愿再兜圈子,直接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青词,平平展展放到张徐面前。这字是她模仿祖父的字迹写的,惟妙惟肖,几欲乱真。
看到已故故人的字迹,张徐原本佝着的身子瞬间就挺直了,他捧起那青词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读完以后抚掌而叹,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夸赞道:“妙呀,妙呀,真是绝妙。”有了这篇绝妙的青词,不愁搬不走王之禅。
只是赵煜诚都去世这么些年了,怎么会留下的这样一篇青词。张徐疑窦丛生,浑浊的双眼疑惑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深吸一口气,胡扯道:“祖父去世前就瞧出王之禅非池中之物,所以写了这篇青词。”
“他老人家临终前告诉我,王之禅智谋过人,可倾覆朝廷。他若走正道,我就自行把这篇青词烧毁。
他若走邪道,我就将这青词交给您老人家。”
赵煜诚独具慧眼,担任太师期间提拔了无数能人智士,若说他提前瞧出了王之禅的狼子野心,张徐是十分信服的。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赵煜诚为何要让赵时宜把青词交给他。
毕竟赵煜诚去世之前,他只是一个不甚受宠的太监,根本没能力和大人物抗衡。
张徐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赵煜诚的动机,想不出来干脆就不想了,毕竟扳倒王之禅对他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道:“赵太师真不愧是大歂的肱股之臣,危在旦夕之际还惦记着朝廷的安危,真是吾辈之楷模。”他装的情真意切,眼中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赵时宜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就凭这逼真的演技,自己就比张徐差了一大截。
话说多了容易出纰漏,她不敢再抖机灵,言简意赅道:“祖父吩咐的事,我已完成,就不打扰掌印大人了。”说罢,站起身向张徐行了个礼,意欲退下。
张徐道:“姐儿且留步,咱家与你祖父是师兄弟,也算是你的半个长辈,今日第一次见你,万不能失了长辈的体统。”
说完唤来小黄门,在小黄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没一会儿小黄门就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张徐接过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红碧玺手串。
这手串色泽鲜亮,珠圆玉润,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赵时宜也惊艳不已。
她推辞道:“这串子太贵重了,晚辈愧不敢当。”
张徐拉起赵时宜的手腕,把串子拢了上去,说道:“长辈赐不可辞,这手串姐儿务必得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好再推辞,只得带着这光彩夺目的碧玺串子退出了宫殿。
该做的努力自己都做了,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天微微暗了下来,宫内点起了灯笼,一排排灯笼串在一起,好似街头卖的糖葫芦。赵时宜加快脚步往西华门走,沿着甬路拐了个弯,只见前方的杨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蟒服的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发色如鸦,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赵时宜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打鼓一般咚咚跳着,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幸而她心理素质比较好,并未露怯。
只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王之禅身边的时候,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只要他不开口,她是坚决不会说话的,天色微黑,自己认不出他也情有可原。
她走的快,王之禅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道:“张徐院内的石榴花开的如何?”
赵时宜微微一怔,原本红润的脸颊变成了苍白的颜色。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王之禅知晓多少,若只是查到了她的行踪,那根本就无碍。
只要她给张徐的青词没被他瞧见,就不会出大纰漏。饶是王之禅再手眼通天,估计也不能把人手安插在司礼监掌印的院内。
想到这些,她才微微镇定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张掌印院中的石榴花开的正好,很是娇艳。”
王之禅似乎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了,他忽的逼近她,凑到她的耳朵旁沉声说道:“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跟咱家耍花招。”
她是个悍勇的,空有一腔热血,却没心眼。他怕她被人利用,替人做靶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赵时宜的耳际,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微微与王之禅拉开了距离。
难得的温顺道:“张掌印与祖父是同门师兄弟,也算是我的半个长辈。今日是他的生辰,作为晚辈不能失礼,所以我特地来宫里送了一份寿礼。”
今日确实是张徐的生辰,即使王之禅着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不过王之禅似乎并不在意赵时宜到张徐处所做的事情。
只听他道:“张徐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和善,他心思重,手段毒,你不要再与他往来。”
赵时宜暗笑一声,真是乌鸦笑猪黑——不知自丑。张徐不是好人,难道你王之禅就是吗?
若是往日她定要出言讥讽几句,只如今她心里发虚,害怕节外生枝,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顺着王之禅的意思说道:“多谢王大人提醒,我以后定不会再主动与张掌印往来了。”
她张牙舞爪惯了,乍一温顺起来,倒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伸手招来一架车辇,对她道:“天快黑了,你赶紧坐上车辇出宫去吧。”
宫里规矩大,除了几位主子可以乘车辇,就连分位稍低的妃嫔都是没资格乘车的,赵时宜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哪里有胆量在宫里乘车。
她摆摆手,推辞到:“我身份低微,哪里敢在宫内乘车?”
见她推辞,王之禅也不再坚持,只说道:“你既不愿意坐车,那就赶紧往宫外走罢。”
赵时宜磨磨蹭蹭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回转头来,开口问道:“昨日我说的那件事情,秉笔大人考虑的如何了?”虽然她已做了绊倒王之禅的准备,但还是想知道他待如何。
第32章
王之禅像是愣住了一般,怔怔的看了她几眼,然后低垂眼,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若能顺利成亲,以后我定不再与你纠缠。”
按理说听到他这种答复,赵时宜应该开心的,可不是为何,她竟有一丝内疚。如果他早点告诉她就好了,他要是在她进宫之前给了她答复,她就不会再把篇青词交给张徐了。
事情如今,事情已没了退路。内疚也只在赵时宜心里存在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毕竟只要王之禅在京城,他们经历的种种就有可能东窗事发,她还是要为自己考虑的。
她又看了王之禅一眼,然后道:“多谢王秉笔成全。”山水有相逢,她却希望他们永远不再见面。
两日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庆德帝炼丹时发生的奇事。庆德帝信奉道教,追求长生不老,每日都要吃一颗仙丹来延续寿命。
这一日,道长如往日一样打开了炼丹炉,炉内不仅有一颗硕大无比的仙丹,还有一块上天赐予陛下的金箔。
金箔上雕刻着一篇青词,那青词辞藻华丽,磅礴大气,不仅指出了大歂政务的弊端,还为大歂的繁荣昌盛做了指示。
庆德帝细细读了那青词,自觉醍醐灌顶,当即下旨命天选之人王之禅带兵到西疆平复战乱。王之禅是上天选定的将军,定能大获全胜,还边疆一个安宁。
王之禅出征那日道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大歂多年征战,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百姓急切希望能停止战争,过上安稳的日子。
如今听到天赐将才,自然欣喜若狂,他们挤在路旁,远远看着身穿铠甲的王之禅,只见他器宇轩昂,龙章凤姿,浑身散发着凌冽不可侵犯的气质。
众人暗暗赞叹王秉笔真不亏是天选之人,单这卓然的气度,也能震慑住敌军。
老百姓生活在底层,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自然不会讲究阳春白雪的气节。
此时此刻,他们早把王之禅以前的恶行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把他当成上天派来的救世主,把富足和平的愿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赵时宜混迹在人群中,看着王之禅缓缓前进,他穿着肃穆的盔甲,脊背挺的笔直,像一座坚硬的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走到前方的王之禅勒住了缰绳,回眸瞥向赵时宜所在的方向。人群拥挤,她又做了男子装束,应当不会被认出,只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低下脑袋,仿佛心虚一般,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大约是出门的时候太过于匆忙,她脑袋上的发髻乱糟糟的,像一个毛茸茸的鸟窝。王之禅隔着密集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神色如常,只复杂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
他的眼神如掺了蜂蜜的烈酒,是辛辣的也是甜美的,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却又惴惴不安想远离。
赵时宜如芒在背,低头惴惴了许久,估摸着王之禅走远了,才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看到长长的*队军**往城门逶迤而去。
赵时宜高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王之禅远赴西疆,自己就可以安心成亲了。
这一日,天气清爽,微风徐徐。李氏坐在葡萄架下绣帕子,待她绣完一只双翼蝴蝶后,扭头去瞧绣赵时宜。
按赵时宜的女红水平,能绣出一根树干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她不仅绣出了树干,就连竹叶也绣的像模像样。
李氏拿过赵时宜手中的红色寝衣,左右端详着那深浅不一的墨*图色**案,不可置信道:“这果真是你绣的?”
赵时宜撇撇嘴:“如假包换。”她绣的墨竹虽算不得上品,但因为格外用心,粗粗看去还是很能糊弄人的。
赵时宜不善女红,长到了十六岁统共也只做过两件绣品,一件是手中这件花费了她诸多心思的墨竹寝衣。
另一件是她为了糊弄王之禅随手瞎绣的四不像荷包,那荷包配色艳俗,针脚粗大,她自己都弃之如履,没想到王之禅不仅嫌弃,反而从青州带回了京城,堂而皇之的挂在了床头,真是变态至极。
“这墨竹图再收几针就完工了罢?”李氏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际。
赵时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指着一片竹叶说道:“再把这片叶子的边缘锁上两针就可以了。”
说完走针引线,细细的在叶子边缘锁了两针。完工后,她提起寝衣细细端详,这衣裳虽然是红色的,但因着绣了墨竹,并不显得庸俗,反而十分清雅。
青珩哥哥身居高位,行事沉稳,穿衣也十分低调,一般都是深色衣裳居多。赵时宜从未见过他穿红色,也不知他穿上这件红色寝衣会是何等样子?
应当是好看的吧,他那样的人才模样,定能衬得起艳艳独绝的红衣。赵时宜正想的出神,只见赵殿勋一边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急匆匆跑了回来。
赵殿勋是赵煜诚的嫡长子,从小由名师教导,虽然能力不太出众,但礼仪风度却学的极好,从未做过用衣袖擦脸这种有失礼仪的事情。
他跑的这样急,又礼仪尽失,定是有大事发生。赵时宜从乌木八仙桌上端起一只青花瓷杯低给赵殿勋,温声道:“天大的事也要慢慢说,爹爹莫着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赵殿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待气喘匀以后,接过青花瓷杯,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待他把口中的茶水咽下去后,说道:“出大事啦,我刚收到消息,霍青珩在豫南战死了。”
红色寝衣倏然掉落在地,赵时宜怔在原地,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一般涣散开来。
翠竹、葡萄架、天空……仿佛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她的思维也停滞了,忘了自己此时在做什么,站在何处,在与何人说话。
只听到有人在焦急的喊她的名字。接着她连那声音也听不到了,身子歪歪斜斜跌倒在地。
第33章
太阳西斜,晕红的晚霞透过窗子洒在拔步床上,赵时宜双目紧闭,脸色白的骇人。
李氏脸色焦急的守在她身旁,心急如焚。本以为自家女儿在情爱一事上缺了根弦儿,没想到她竟如此重情。
李氏轻叹一声,拿起案几上的药汁,一勺一勺喂到赵时宜口中。足足喂了大半碗,直到她喝不下去了,才放下药碗。
又过了两个时辰,赵时宜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欲开口说话,却觉得舌根处一片苦涩。轻咳一声,才发现自己口中含着一大块参片。
她把参片吐到床头的痰盂内,扭头看向卧在贵妃榻上的李氏,开口叫了一声娘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李氏一个激灵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她又惊又喜,轻抚着胸口道:“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说完扬起声音大声道:“老爷,时宜醒了。”睡在外间的赵殿勋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汲着袜子就冲了过来。
夫妇二人围在拔步床边沿,上下打量着赵时宜。想开口安慰她,却又怕触到她的伤心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经历了巨大悲伤的赵时宜,此时已平静下来。虽然身上的某处依然疼的撕心裂肺,她却不得不振作起来。
她道:“豫南王不是早就被俘了吗,就连兵符都已上缴朝廷,青珩哥哥又如何会战死?”
赵殿勋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豫南老贼盘踞豫南几十年,深得人心。陛下虽收了他的兵符,却收不了他的威望。”
“昨日,青珩带着整顿完毕的*队军**,行军北上。还没走出豫南,就遇到了一位骑着白马的少年。”
“那少年年纪甚小,身量还不到成人胸口,却极有谋略。他一声令下,原本已被收编的豫南军人,纷纷响应,杀了青珩个措手不及。”
“青珩盖世英雄,身手不凡,却也双拳难敌四手,生生被叛军绞杀了。”
赵殿勋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赵时宜,生怕她受不了打击,再次晕倒。
赵时宜悲不自胜,呕心抽肠,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会死的这样惨。
她尽力抑住自己的眼泪,嘶哑着声音道:“女儿累了,想休息一会儿,父亲母亲回房去罢。”
李氏自是不放心离开的,但看着赵时宜憔悴的脸庞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于是替她掩好被子,与赵殿勋相撷着出了门。
门一阖上,赵时宜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伏在床上,哀不可支。瘦削的身子如筛子一般,不停的颤抖。
眼泪打湿了枕头,又打湿了锦被。
这一切怎么跟做梦一般,前一刻还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这一刻就天崩地陷,暗无天日了。
不到一日的时间,霍青珩战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与此同时,被众人钦羡的赵家嫡长女赵时宜,也成了众人口中的克夫丧门星。
霍将军年少成名,骁勇善战,从未吃过败仗,如今为何战死了?众人不把他的死因归咎于豫南王生性狡诈,出其不意,反而把腥臭的脏水泼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时宜身上。
赵时宜病的连床都起不了,仅靠一口气吊着,似一根随时都要断掉的绳索,摇摇欲坠,脆弱至极。此时,若是受到打击,恐怕就撑不过去了。
赵父赵母三令五申,命府内的丫鬟小厮三缄其口,谁若是把外面的流言传到赵时宜耳中,就直接打杀。只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有防不住的时候。
这一日,钱家二小姐递了帖子,前来探望赵时宜。钱小姐出身比赵时宜低了一些,二人平素往来并不多,如今赵时宜正在风口浪尖上,她不顾流言蜚语,前来探望,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李氏接了她的帖子,亲自把她带到赵时宜的卧房,自己默默退了出去。钱小姐和赵时宜年龄相仿,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定经过她的开解,女儿就不药而愈了呢?
赵时宜放下药碗,看到一个面容娇媚,个头小巧的华服女子走了进来,她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人是钱家的二小姐钱妩。
钱妩是庶女,虽然才华样貌皆是上乘,但因为吃了出身的亏,并未定到像样的亲事。因为嫉妒赵时宜的好姻缘,往日见了面总会不轻不重的捻酸刻薄几句。
赵时宜命好,出身高贵,未婚夫婿上进,嫉妒她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因此并未将钱小姐夹枪带棒的话放在心上。二人只见过区区数面,连私交都没有,平白无故的,她怎的上门来了?
赵时宜看了连翘一看,连翘会意,立马把引枕垫到她身后,扶她靠在了床头。
来者是客,主人家万没有懈怠客人的道理。赵时宜看了钱妩一眼,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杌子,温声道:“天气苦热,钱妹妹快坐下歇歇吧!”
钱妩依言坐下,露出一副热心肠的面容,关切道:“姐姐可好些了?”
赵时宜道:“和昨日相比倒是好了一些,昨日连饭都用不下,今日早晨好歹用了小半碗粳米粥。”
二人像是走程序一般,客客气气寒暄了两句,因平日里无甚交集,没一会儿就冷了场。
赵时宜瞥了一眼空落落的八仙桌,对连翘道:“你去取一些瓜果过来,天气苦热,务必要用冰块镇上。”
连翘应声而去。这时原本安安静*坐静**在杌子上的钱妩凑到赵时宜身旁,故作温柔道:“姐姐莫要被闲言碎语扰了心神,千万不要理会有心人的中伤。”
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赵时宜,见她神色如常,心道她果真还没听到外面的流言。
于是再接再厉道:“姐姐是赵家嫡长女,你的富贵是骨子里带来的,谁也不能胡乱编排你的命格。克夫丧门星这个名头是有心之人胡乱*谤诽**的强加给姐姐的。你可千万不要放到心上。”
“虽说霍将军以前确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月有阴晴圆缺,霍将军又不是神,总不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霍将军是在战场上被叛军害死的,怎么能说是被姐姐克死的呢?”
说完话又瞄了一眼赵时宜,只见曾经的天之娇女神情颓败,脸色蜡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是的,这就是钱妩的目的。她就是想看赵时宜最狼狈的样子。她们都是大家族的女子,凭什么赵时宜顺风顺水爹疼娘爱,自己只能忍受嫡母的算计,父亲的漠视。
看到赵时宜这副样子,她觉得痛快极了,老天还是很公平的,不是吗?
如今,赵时宜的噩运终于来了。
她故作担忧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颓败?”
第34章
赵时宜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很清楚钱妩是故意作践她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觉得堵的难受。
气愤、不甘、伤心、失落……各种情绪互相混杂,齐齐涌上心头,赵时宜双眼发白,倏的晕倒在床榻。
奸计得逞的钱妩并没有得意多久,看到赵时宜晕倒被吓了一跳。她只是想看看赵时宜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万万没想到她现在如此脆弱。她若是因此命丧黄泉,自己可逃不了干系。
她慌慌张张跑到门口,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来人呀,大小姐晕倒了。”
声音刚落,就看到数十名仆妇利落的跑了过来,这才是大家小姐该有的待遇,病床前看似寥落,其实四周布满了侍候的仆人。
这些仆人不远不近的待在四周,既不会打扰小姐,也能在小姐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
仆人们进进出出,赵父赵母守在床前坐立不安。李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步走到钱妩身边,怒声叱问:“我刚刚离开时,时宜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这副样子?”
钱妩磕磕巴巴敷衍了几句,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逃不过李氏的眼睛,李氏年少时以聪慧名动京城,轻而易举就看出了钱妩的心思。
她向院中的粗使婆子招了招手,吩咐道:“把钱小姐捆到柴房,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柴房半步。”
钱妩虽是有备而来,此时却也慌了手脚。她是妾氏生的,身份比嫡出的差了点,但也是钱家正经的小姐,李氏哪怕不把她当回事,也得给钱家几分面子吧!
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关到柴房?
钱妩故作镇定道:“伯母这是在做什么?我好心来探望时宜姐姐,伯母不讲究待客之道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关起来?”
李氏冷冷乜了她一眼,似乎不屑于和她说话。她沉声对下人吩咐道:“到钱府请钱夫人。”
李氏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在钱妩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嫡母本就瞧她不上,平时日总是想着法子磋磨她。如今有了正经的名头,还不得可着劲儿的收拾她。
嫡母的手段别人不了解,她却清楚的很。若真有把柄落在嫡母手中,自己的下半生估计也好过不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李氏面前,伸手扯住李氏的衣摆,期期艾艾道:“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告诉时宜姐姐,您就看在我是无心之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李氏并未与她说话,只利落的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抽出来,转身进了屋内。
刚刚请来的大夫是太医院的张医正,医术顶顶高明,放眼整个大歂也没人能出其右。
张医正利落的给赵时宜施了几针,最后一根银针从她左臂□□的时候,她忽的吐出了几口红的发黑的淤血。
张医正道:“大小姐此番病痛是情绪悲戚、郁郁悲怆所致,老夫用银针逼出了她心头的淤血,估计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就会清醒。到时候夫人给她喝一些清心下火的汤水即可。”
李氏千恩万谢,命管家包了厚厚一叠银叶子送给张医正,张医正也没客气,收了酬银就回宫当值去了。
宫门口,王之禅的随从小五站在当值处,询问道:“赵小姐的病情如何了?”
张医正道:“淤血已除,不日将会痊愈。”
小五点点头,从袖兜里拿出一个钱袋递到张医正身前,张医正连连摆手,说道:“王秉笔是我的恩人,能为他分忧是我的荣幸,我怎能拿他的银钱。”
他执意不收,小五也未再做坚持,摆摆手命士兵打开城门,目送张院正进了皇宫。
小五轻叹一声,赵小姐对霍青珩如此情深义重,秉笔大人的追爱之路可要格外艰难了!
他跟了王之禅十年,从未见他对女子如此上心,他被一道圣旨打发到了西疆,临行前什么都没交待,只叮嘱自己保护好赵小姐。
赵小姐是谁,赵家的掌上明珠,大将军霍青珩的未婚妻。本家和夫家都顶顶给力,哪里需要自己保护?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霍青珩会战死沙场,听到这个消息时,小五着实纠结了一阵,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戚。
霍青珩战死了,王之禅总算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追求赵小姐了,但凭赵小姐的心气,估计王之禅要吃一番大苦头。
细想之下,只觉得她还不如痛痛快快成了亲,绝了他的念想,也好过时时被她吊着,忍受相思之苦。
李氏坐在拔步床边,望着女儿的病容默默垂泪。好好的一段姻缘,不仅没有圆满,反而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霍青珩去了,连带着也拖走了时宜大半条命,霍家痛失爱子,拽布披麻,悲伤悸动。赵家嫡女也被戴上了克夫的帽子,如今病入膏肓,朝不保夕。
霍赵两府皆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家,从未做过违心之事,两家子女却要经历如此磨难,真是老天不公,天道无眼。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李氏拿出帕子擦眼泪,这时听到床上响起娇柔的声音:“娘亲,我想喝莲子粥。”
娇娇的声音细若蚊吟,却让李氏心花怒放。她扭转头,看着虚弱的赵时宜,欣喜道:“我的儿,你总算醒了。”
病了这些日子,赵时宜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变得更加单薄,脸颊小了整整一圈,那双盈盈的眼睛显的更大了。
从鬼门关趟了一圈,她的神志蓦然清明起来,纵使她再不甘心,青珩哥哥也回不来了。他那么疼她,总归是不愿看到她受苦的,即使为了他 ,她也要快速好起来,健健康康的过活。
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到李氏怀里,说道:“我要喝莲子粥,吃三鲜小笼包,八宝酱菜。”
她病了这些天,几乎滴水未进,如今总算有胃口吃东西了,李氏十分高兴,立马吩咐丫鬟到厨房端吃食。
赵时宜虽然极力想养好身体,多进吃食。但到底还在病中,克化不了那许多吃食,将将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她擦拭掉嘴角的饭渍,看着李氏问道:“青珩哥哥的尸首可运回来了?”
李氏轻叹一声,豫南王的*队军**如狼似虎,哪里肯给霍青珩留下全尸?大战之后,王师搜遍了整个战场,也未找到霍将军的尸首,曾经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竟连一杯黄土都未留下。
赵时宜的病情刚刚有了起色,李氏怕她受不了打击,委婉说道:“大战之后,*队军**去搜战场,并未发现青珩的尸首。战场混乱,他趁机逃了也未可知。”
赵时宜面不改色,心中却什么都明白了。青珩哥哥刚直,如青松一般宁折不弯。在战场上要么胜,要么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逃兵的。
既没找到尸首,那就是被碎尸万段了罢!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作为一名将军,或许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没想到这结局来的这样早。
李氏悄悄打量赵时宜,见她神色无虞才放下心来。她道:“皇上体念青珩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追封他为护国候,以他生前的衣物添棺,停灵二十八日后下葬。”
赵时宜已浑浑噩噩病了近二十日,这样算下来过不了几天,青珩哥哥就要下葬了。
她拉住李氏的手,恳求道:“娘亲带我去看看青珩哥哥吧。”
第35章
凭他俩的情分,她去祭奠霍青珩是应当应分的,只是……坊间赵时宜克夫的流言着实传的很凶。也不知霍家人如何看待这件事。
霍家人若不信,赵时宜自可以去祭奠霍青珩。但霍家人若是信了呢?他们若是认为是赵时宜克死了自家长子,定不会让她踏入霍家大门。
按说青珩战死,赵家应及时到霍家吊唁的,但因着赵时宜也去了半条命,每日浑浑噩噩,赵殿勋和李氏一心扑到了独女身上,并未腾出时间到霍府拜访,霍府如今对赵时宜的态度他们是拿不准的。
李氏想先探探霍家的态度,于是道:“霍家父母听到青珩战死的消息后悲不自胜,都重重病了一场。如今刚刚痊愈,身子还羸弱的紧。”
“你还生着病,若贸然到霍家祭奠,恐把病气过给你霍伯伯。横竖青珩的棺椁还要等上七天才出殡,待你好些了再去祭奠也不迟。”
赵时宜唯恐把病气过给霍氏夫妇,因此决定等身子好些了再去祭奠青珩哥哥。
赵殿勋下朝以后被李氏拉到房中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他就换上素服去了霍府。
本以为他要在霍家待上半天,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回来了。
赵殿勋铁青着脸道:“霍伯言那个老迂腐,竟认为青珩是时宜克死的,连大门都没让我进。”
“他也算是读书人,怎么能迂腐到这个地步。青珩是在战场被豫南王的*队军**杀死的,难道时宜还有本事操纵豫南王的*队军**不成?”
赵殿勋从未吃过闭门羹,因此火气格外大了些,声音也拔的高高的。
李氏低声道:“你小声些,莫让时宜听到了。”
赵殿勋这才想起时宜就在自己隔壁,于是压住声音道:“霍家一心认为青珩是被时宜克死的,定不会让她进府祭奠,这可如何是好?”
李氏道:“霍伯言痛失爱子,神思糊涂些也无可厚非,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时宜一心念着青珩,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让她到霍府祭奠一二。”
办法还没想出来,钱夫人倒是到了。钱夫人是陈王的嫡女,皇帝亲封的君主娘娘,虽说钱家门第也不低,但再高贵的门第与皇家相比都要矮上那么一截。
君主娘娘是下嫁到钱家的,因此在钱家很有话语权。她若是想磋磨庶子庶女,连心思都不用费,只肖一个眼神,就有给力的管事婆子去办。
钱夫人和李氏一左一右坐到花厅的主座上,絮絮交谈着。李氏道:“君主娘娘是皇亲国戚,自幼饱读诗书,教养的哥儿姐儿都是极好的。只您家的二娘行事毒辣了些。”
钱夫人手段狠厉,把府内妾氏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连子嗣都不敢怀。只钱妩的生母肖氏胆大包天,瞒着主母怀了子嗣。
待钱夫人发觉的时候,肖氏那一胎已坐稳,再加上钱老爷护的紧,钱夫人竟没钻着空子处置她腹内的孩子。
肖氏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了下来,却也彻底得罪了钱夫人。钱夫人一看到钱妩那神似肖氏的脸庞就气不打一处来。
听到李氏说钱妩狠毒,钱夫人不仅不恼,反而十分兴奋。她道:“二娘自幼不服管教,行事鲁莽,不知今日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氏把钱妩故意刺激赵时宜,害的赵时宜晕倒的事情细细说于钱夫人听,钱夫人听完说道:“这个心思歹毒的东西,果真是随了她生母,满肚子坏水。”
“我不是护短的人,二娘既犯了过错,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待。”
说完又问:“二娘现在在何处?”
钱夫人的反应在李氏意料之中,李氏道:“说来也惭愧,我害怕二娘再次伤害时宜,就把她关到柴房了。”说完吩咐身边的丫头把钱妩带到花厅。
钱妩一进花厅就看到了身穿褚青色缂丝褙子的嫡母,嫡母性格跋扈,手段狠厉,平时里隔三差五就要敲打自己,如今自己犯了大错,指不定要被怎么折腾。
她双腿一软,扑腾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钱夫人连事情的原委都不问她,直接盖棺定论。冲着她训斥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东西,赵小姐是挡了你的道了,还是碍着你的事了,你为何害她。”
钱妩佯装无辜道:“母亲常教导女儿要柔顺谦和,善良恭孝,女儿时刻谨记母亲的教诲,怎敢做糊涂事?”
她给钱夫人戴了一顶高帽子,钱夫人却丝毫没有动容,接着道:“你差点把赵家大娘害死,哪里来的脸面说自己善良恭孝。”
钱妩在嫡母的*压打**下成长起来,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使劲眨眨眼睛,不到半刻钟眼中就蓄满了泪水,端的是楚楚可怜,娇弱无力。
以往只要她用这招,钱老爷就会心软给她说情,只如今她却忘了,在她面前的不是钱老爷,而是两位主持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
这两位主母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小九九。只不过暂时懒得揭穿她,想看杂耍一般,*坐静**着,看她表演。她抽泣道:“母亲,您冤枉女儿了。”
“赵小姐克夫的事情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女儿怕她想不开才特地到赵府安慰她的。只没想到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这才酿成大错。”
说完结结实实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再次道:“古人云不知者无罪,母亲看在女儿不知情的份上就饶了我罢。”
钱夫人嗤笑一声,斜着眸子瞥了钱妩一眼,幽幽道:“你与赵小姐私交甚少,平日里连帖子也没下过,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如今她生病了,你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为何要巴巴上赶着安慰?”
钱夫人句句在理,钱妩却并未认错,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格,强撑着道:“我与赵小姐虽没有私交,却钦佩她的为人,听到霍将军出事,自然要上门安慰。”
这时钱家大娘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娘是钱家嫡长女,性子随了钱夫人,最看不惯钱妩这种矫揉造作的性子。
虽说她与钱妩同是钱家小姐,同气连枝,但只要钱妩不做与外男苟且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等闲的小错是不会连累自己的。
她看着钱妩道:“二妹妹往日见到赵小姐不是挖苦就是刻薄,怎么如今倒说自己钦佩赵小姐了。”
钱妩因嫉妒赵时宜的好亲事,以往遇到了总是不咸不淡的出言挖苦,这件事别人不清楚,经常与钱妩同进同出的大娘却是知情的。
钱妩被怼的哑口无言,无法再辩驳,于是把目光投向李氏,李氏是外人,总不能如钱夫人那般训斥于她。虽说自己居心不良,但在钱夫人面前,她总得给自己几分面子。
钱妩道:“李家婶娘,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做这缺心少肝的缺德事了,您就饶了我吧。”说完匍匐到李氏脚边,冲着她磕了几个响头。
李氏冷冷瞧了她一眼,说道:“我是外人,万不能插手别家的家事,钱夫人如何教养子女我是不敢置喙的。”她轻轻一句话,又把球踢到了钱夫人身上。
第36章
钱夫人道:“二娘心思歹毒,险些害了赵小姐性命,错不可恕。从今日起就在钱府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迈出房门一步。”
这个惩罚听起来不重,实则大有文章,钱妩的婚期在明年五月,此时若是传出她被禁足的消息,夫家指不定会如何看待她。
若是在成亲前就失了夫家的欢心,成亲以后定会被婆母好生折磨。她张张口,想要求情,却被钱夫人凌冽的眼风杀了回来。
钱夫人对身边的婆子道:“送二娘回府。”那婆子身量高大粗壮,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粗使婆子。
她闻言大步走到钱妩身边扭住她的胳膊,半胁迫道:“二姑娘请!”钱妩无奈,只好随着婆子出了花厅。
过了几日,赵时宜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再次提出到霍府祭奠,李氏再次委婉的拒绝。
她这才明白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克夫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大约霍家父母也认为青珩是她克死的吧。
别人如何想她管不了,但她却能左右自己行动。她与霍青珩情深意笃,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祭奠他,她还给他绣了一件寝衣呢,也要一并给了他。
赵时宜像小时候一样对李氏撒娇道:“娘亲,我想到集市上逛逛,集市上的糖人比家里的甜,蛐蛐也比家里的有意思。”
她缠绵病榻多日,好不容易有了精气神,李氏自不会拒绝她出门的请求。遂令小厮套了马车送她出门。
临出门时,李氏叫住赵时宜,语重心长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千万不要让别人的闲言碎语左右自己的心情。”
李氏担心赵时宜听到克夫的流言后,伤心难过,这是给她打预防针呢!
赵时宜对李氏笑了笑,说道:“娘亲放心吧,女儿有自己的主意。”最大的伤痛她都扛过来了,又怎么会惧怕别人的唾沫星子。
集市拥挤,道路两旁摆满了小摊,马车宽阔,只能行到集市口。赵时宜和连翘在集市口下了马车,径直钻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们先到成衣店买了两身男子衣裳,直接穿到了身上。接着走到了一家蔬菜店门口。
这家店铺铺面很小,甚至有些寒酸,赵时宜看着面前的小店,狐疑道:“你确定霍家是在这家店买菜的?”
连翘点点头:“千真万确,我亲自跟着送菜的走了好几趟,他们确实是把菜送到霍府的。”
前日,赵时宜吩咐连翘寻找给霍府供菜的菜店,她虽不知赵时宜的用意,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找到了这铺子。
这家店铺是霍夫人的娘家亲戚开的,只给几户大户人家供菜,并不对外零售,所以铺面和其他菜店相比寒酸了一些。
赵时宜大摇大摆走进铺子,朝柜台边的伙计说道:“今日府内人多,夫人怕你们冲撞了贵人,就不用你们送菜了。我把菜挑回去即可。”
面前的小伙子细皮嫩肉,面色白皙,面生的很。小伙计狐疑道:“不知小哥儿在那家当差?”
赵时宜道:“霍府。”
小伙计细细思量,总觉得没见过这人。心道,这莫不是江湖上偷鸡摸狗的*子骗**。小小年纪,偷什么不好,两旦蔬菜都能看到眼里。
赵时宜把小伙计的神情瞧了个清清楚楚,她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我在账房里当差,甚少出门,小哥儿觉得面生也无可厚非。”
说完瞥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接着道:“我把这个月的菜钱结一下。”
*子骗**都是骗钱的,自不会把银子舍给别人。小伙计眼中的狐疑之色渐渐褪去,他认真算了账目,才把早先预备好的菜交给赵时宜。
赵时宜和连翘一人挑着一旦菜晃晃悠悠出了菜店,没走几步,赵时宜就撂了挑子。
她龇牙咧嘴道:“这挑子怎么这么硬,压的肩膀生疼。”
连翘看了看挑子两侧的蔬菜说道:“恁多的菜都压到了细细的挑子上,那挑子受的重量多,自然就压的肩膀疼。”
连翘是农户出身,十岁的时候就随父母下地干活,她长的皮实,担挑子跟玩一样,只苦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时宜。
她长叹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发疼的肩膀,半蹲在地上再次把挑子担在肩头。
赵时宜忍着疼,蹒跚着步子往前走,在街道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五上下打量着她,不解道:“赵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虽说扛一挑子菜不是丢人的事,但赵时宜总归觉得不太好意思,她尴尬的撇撇嘴,说道:“锻炼身体。”
这种锻炼身体的方式倒是独特。
小五是聪明人,看了一眼附近的菜店,再联想到此地挨着霍府,大致也就明白了赵时宜的目的。
王之禅前往西疆之前特地嘱咐他照料赵小姐,他自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干重活。
他道:“我今日要去霍府吊唁,赵小姐可否愿意跟我一同去。”
这自然是愿意的,一万个愿意啊!赵时宜卸下肩头的挑子,对小五道:“那我就与你一同去吧。”
连翘看的一头雾水,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姐是在何时与王秉笔的随从有了交情的。
赵时宜瞥了一眼地上的蔬菜,对连翘道:“你把这些菜送回菜店吧!我随小五公公进霍府既可。”
连翘……
朝廷的官员大都对宦官嗤之以鼻,但又因为忌惮宦官的势力,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
小五是王之禅的随身侍从,在某些场合是可以代表王之禅的。听到他来府内祭奠,霍父霍母心里虽不屑,却还是亲自从内堂迎了出去。
宦官势大,从小五身上就可见一斑。他不过是一个奴才,没想到奴才还带着奴才。霍母看了一眼小五身边的侍从,这侍从身材纤细,浓眉大眼,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霍父见霍母发呆,悄悄扯了一把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来,带着二人到了祭堂。
小五在堂前磕了三个响头,遂站了起来。小五的随从却古怪的很。
她祭拜过以后,默不作声的走到棺椁旁伫立了一会儿。站着站着竟流起了眼泪,那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成串的掉落在地。
霍母不解的看着赵时宜心道:他一个太监,跟青珩又没有往来,怎的哭的如此伤心。
那小太监哭完以后,从袖兜里拿出了一件红色的衣裳,那衣裳用料考究,上面绣着精致的墨竹图案。
她伸出手,把红衣扔进火盆,火苗慢慢蹿高,渐渐吞噬了整件衣裳。大歂有给逝者烧纸钱的习惯,却从未有人烧过衣裳,霍母更加不解。
乍然间一张娇艳的脸庞映入脑海与面前这个小太监重合起来。
霍母怒气冲冲,想要把这个扫把星赶出霍府。她都把自己的儿子克死了,如今还来府中,是想让青珩在那边都不得安宁吗?
霍父看出了霍母的暴怒之态,虽然他不明白到底是何事让她如此愤怒,但在王之禅的侍从面前,无论她有多愤怒,都得忍耐下来。
他板着脸朝霍母使了个眼色,霍母迫于他的威压才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看赵时宜的眼光十分冷漠。
待送走小五,霍母才发泄出来,她哭骂道:“那个丧门星又来祸害咱们家了,她克死珩儿还不算完,竟还堂而皇之的来到灵堂前。她是想让珩儿在那边都不得安生吗?”
第37章
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那赵时宜果真不是好的,竟还跟王之禅有往来,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就女扮男装跟着王之禅的随从出门了?”
霍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小五身后那个清秀的小厮是赵家长女。世事难料,原本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女子,竟生生把他的爱子克死了。
他的儿子骁勇善战、智谋双全,从未吃过败仗,年纪轻轻就被陛下奉为骠骑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都怪赵时宜这个天煞孤星,若不是她命里带煞,自己的珩儿又怎么会被克死?
霍父同霍母一样,恨赵时宜恨的牙痒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迫于王之禅的势力,不得不出声喝停霍母,他道:“赶紧闭上嘴,王之禅是什么人,你也敢暗地里置喙他?”
想到王之禅的手段,霍母被吓的激灵一下,立马闭上了嘴。只暗暗决定,一定要严防死守,再不让赵时宜踏进霍家一步。
说话间就到了出殡的日子,霍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东而至。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搭满了祭棚。
送葬之人数不胜数,有人哭泣老天不公,嫉妒英才。有人叹息霍将军命苦,眼看着就要凯旋归来了,却被扫把星未婚妻给生生克死了。
还有人谩骂赵时宜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连霍将军的最后一程都不来送。
被众人谩骂的赵时宜正安安静静待在赵府做菜,因做得格外用心,忙忙碌碌一下午,只做了两道,一道龙井竹荪,一道佛手金卷。
这两道菜都是青珩哥哥喜欢吃的,今天晚上她要亲自送到他的墓前。
月亮越过房檐,高高挂在天际。赵时宜换了一套鹅黄色广绣衫裙,梳了青珩哥哥最喜欢的望仙髻,聘聘婷婷上了马车。
她本就娇艳,精心打扮一番后,又多了几分清丽,看起来如就九天下凡的仙女一般皎洁出尘。
夜深人静,街道上人烟稀少。马车快速向城门驶去,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速度渐渐变慢,继而停了下来。
赵时宜狐疑,扬声问道:“怎么不往前走了?”
车夫回答道:“城门关了,官兵正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路人。”
当今皇帝陛下年老体迈,昏庸无能,只顾修仙问道,已多年未上过朝。朝廷积贫积弱,风雨飘摇。揭竿而起的人不知凡几。
不仅是遥远的蛮荒之地,就连天下脚下的京城都藏匿着很多逆贼。因此,紧闭城门,搜查行人,已成了家常便饭。
赵时宜在马车内*坐静**,等待盘查。这时车帘被几个官兵用长矛挑开了,那长矛又尖又亮,泛着银光。
那几个官兵还没睡醒就被校尉拎起来执行公务,他们不愿起床,又不得不起,因此憋了一肚子火。火气冲天又不敢冲校尉发,只好迁怒到行人身上。
带头的官兵恶声恶气道:“车内的人赶紧出来,腿脚利索点,别耽误爷执行公务。”
生气的人不好惹,有起床气的人更不敢惹
连翘拽着赵时宜匆匆下了马车,没走两步,就发现其他马车上的人也纷纷被官兵赶了下来。
行人在官兵的催促下排成长队向城门口走去,隐约中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也不知今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逃出来了,竟由王秉笔亲自到城门口盘查。”
王之禅三个字在赵时宜的脑海中倏然炸开,他不是去西疆了吗?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说道:“王秉笔真不亏是天选的将才,只用了二十天的时间就把西疆的羌人击退了。”
他竟把羌人赶走了?羌人盘踞在西疆多年,庆德帝派了数不清的良兵强将抵御外敌皆铩羽而归,王之禅一个玩弄权术的太监怎么就轻而易举把羌人赶走了呢?
赵时宜想的出神,不知不觉间随着人群靠近了王之禅。
他身穿黑色直裰坐在一把古檀木双龙戏珠太师椅上,神情肃穆,脊背挺拔如青松。
细长的丹凤眼半睁半合,斜睨着赵时宜。赵时宜用一篇青词把他送到了西疆,本就心虚,此时又被他幽深如潭的眸子紧盯着,更加惴惴不安,只觉得浑身发寒,双手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王之禅并没有开口说话,只端起双鱼戏水青瓷杯抿了一口茶水。
站在王之禅身前的官兵看着赵时宜,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赵时宜如实回答:“我是赵家长女赵时宜。”
盘查的士兵是最近从外地调来的,并未听说过赵家的名气。只痴痴盯着赵时宜看,只觉得她容貌跌丽,气质高华,美不胜收。
那士兵往前两步凑到她身旁,低声道:“你一个闺阁女子,容貌又出挑,大半夜出来作甚,莫不是与*夫情**私会?”
说完又轻佻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裸的,似乎要隔着衣裳透进她的肌理。
赵时宜嫌恶的往旁边挪了挪,只想离这个色痞远一点,没想到那色痞紧紧跟着她又贴了上来。
赵时宜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首匕**从刺到了士兵的大腿上,士兵哀嚎一声,捂着腿半蹲到地上。
那*首匕**是从王之禅手中飞来的,又狠又准,只一下就刺穿了士兵的腿。
王之禅乜了一眼地上的士兵,开口道:“把他拉下去,关到诏狱。”诏狱是王之禅管辖的监狱,一百七十二种刑罚样样齐全,几乎没人能从诏狱活着出来。
士兵惨叫一声,又惊又怕,匍匐到王之禅面前求饶。他入行早,早就摸清了这一行的门道,当值的士兵*戏调**美貌女子是常事,他今日只不过言语孟浪了一些,怎么就惹怒了秉笔大人?
王之禅并未搭理他,只瞥了一眼身后的侍从,那些侍从一涌而上,反剪着士兵的手臂把他拖了下去。
虽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但不知为何,赵时宜内心总隐隐觉得对不住王之禅,她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王之禅盯着她看了一瞬,眸光如水,波光潋滟。含着柔情也含着阴霾,让人不寒而栗。
第38章
赵时宜直直站在地上,只等着王之禅的反应,最后只听他道:“开门放行。”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如银瓶乍泄。
赵时宜轻轻疏了一口气,坐上马车出了城。出城以后往西行驶五里地就是霍家的墓园,偌大的一片墓园,只寥寥埋了两座坟墓。
霍家祖籍江西淮阴,霍氏族人世代经商,家族十分富庶,但因为大歂的重农抑商政策,经常被官府*压打**。
生意越来越难做,举步维艰时霍氏族人才意识到朝中有人好做事的道理,于是花重金为霍氏子弟宴请名师。
霍家人在经商方面很有天赋,却偏偏在科考一事上不开窍,三十多位霍家后生,只霍青珩的父亲一人考上了功名。
霍家虽然在京城立住了,但根基薄弱,只霍青珩父亲这一支在京城支撑,就连墓园都比旁的人家孤寂萧瑟。
霍青珩发达以前,有底蕴的人家都不愿与霍家结亲。赵殿勋慧眼识人,在霍青珩年少时就把嫡女许给了他。
二人定亲以后,霍青珩奔赴边疆,在战场磨练数年后,一战成名,被圣上封为骠骑大将军。
京城的万千少女咬碎了银牙,悔碎了心,只恨没有早下手,让前途大好的儿郎便宜了赵时宜。
赵时宜打开食盒,把自己做好的菜放到墓前,又拿出一壶清酒洒到地上。
墓园寂静无声,只有柔柔的风在吹拂。
她原本清亮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溢出了泪光,她喃喃道:“青珩哥哥,我原以为咱俩能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没想到你早早的去了。”
“我不能为你做更多的事情,但会尽力照拂霍家,叮嘱赵氏族人提携你幼弟,定不会让霍家就此凋落。”
不远处,青松后面,一个身穿白色孝衣、脸色蜡黄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偷吃祭品。赵时宜的话尽数飘到了他的耳朵。
他听完以后嗤笑一声,只觉得赵时宜傻的可笑,被人卖了还在傻乎乎的为人数钱!
少年是正午时分从牢房逃出来的,买了一身孝衣,混迹在送葬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城。
在送葬队伍中,他不仅听到了悲悲切切的哭声,还听到了霍家人对赵时宜的*辱侮**摸黑。
他们怪她妖媚,怪她克夫,怪她无情无义,恨不得杀掉她给霍青珩陪葬。
此时此刻,霍家人口中薄情寡义的女子正守在霍青珩的坟墓前,扬言要照拂整个霍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时宜在墓碑前静*坐静**着,神情恬淡,如一位看破的红尘的女菩萨,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坐静**了一会儿,接着道:“青珩哥哥,我心里有你,但却不会因着你把自己禁锢起来。以后,如果遇到心仪的人,我还是会嫁的。”
昨日,霍母邀请李氏谈话,想让赵时宜为霍青珩守寡,被李氏断然拒绝。
莫说赵时宜还没成亲,哪怕她已经进了霍家的门,也不能为了已死之人葬送掉自己的一生。她是父母娇养出来的鲜花,自要开的热烈奔放,肆无忌惮。
没有人能桎梏她,也没有人能左右她。
赵时宜抬眸又看了一眼肃穆的墓碑,然后站起身抚平衣角的折痕,提起灯笼往暮园外走去。
走了寥寥数步,倏然发现到不远处的青松旁有一个人影。
豪门世族丧礼规模都很大,祭品祭器比较昂贵,为了防止祭器被偷,京城中讲究的人家,出殡当天会派家丁在墓园中守墓。
赵时宜以为青松后面的人影是守墓的家丁,因此并未做防备,提着灯笼就走了过去。
只见那人身形瘦削、脸色蜡黄,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他正在吃苹果,身前还放着一大堆祭品。
他年龄还小,又这般懒散无礼,自不是家丁,应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专门跑到墓园偷吃祭品的。
赵时宜摸了摸袖兜,本想拿一些银两送给这孩子,奈何出来的太急,两袖空空并未带钱。
她摘下腕子上的祖母绿手镯递给少年,说道:“这镯子还值些钱,你拿去当了换成银两,买些粮吃食。”
少年邪魅一笑,原本平凡的脸庞,在这笑容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光彩。
他接过赵时宜手中的镯子细细端详起来,神态自若,悠然自得,毫无穷人看到富人的窘迫不安之态。
端详完以后,他顺手把那碧油油的镯子套在了腕子上,嘶哑着声音道:“这镯子成色不错,要是搁以前定能换些银钱,只如今是乱世,恐怕没人愿意出大价钱买这么一件小首饰。”
赵时宜只知道祖母绿手镯很名贵,却没想过乱世之中玉镯是没甚用处的,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只有明码标价的真金白银才有用处。
她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袖兜,说道:“我出来的急,没带钱。你若是觉得这玉镯没甚用处,就还给我。”少年虽只说了两三句话,她却隐约觉得这少年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少年伸手摸了摸腕子上的手镯,笑嘻嘻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气度华贵、从容卓然,黝黑的眸子里露出豹子一般的精光。
夜黑风高,赵时宜不想和这样一个浑身透着古怪的人打交道,所以没有再理睬他,抬腿往墓园门口走。
这时,少年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慢条斯理道:“你的银耳坠倒是别致,你把这耳坠也一并送给我罢!”
少年的手腕很细,力气却大的很,紧紧箍着赵时宜,任她使劲挣扎,却毫不放松。
她心下气愤,狠狠剜了少年一眼。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尽干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天色已晚,李氏和赵殿勋还在家里等她,她不想多做耽搁。抬手把耳朵上的银坠子摘了下来,递给少年。
那副耳坠呈流苏状,细细长长的,虽然不甚名贵,却也精致可爱。
少年把那耳坠子戴到自己的耳朵上,嬉笑着问道:“我戴上好看吗”
赵时宜这才注意到少年是有耳洞的,大歂推崇阳刚之美,北方的男子甚少有人扎耳洞,莫非这少年是南方人?可听他的口音确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口音,这孩子,真是谜一样神秘?
无论他是什么人,都跟自己无半点干系,赵时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好看。”
少年也不恼,笑嘻嘻说道:“不好看也是我的!”
这……简直无耻!
她不欲再和少年多言,提起灯笼就走出了墓园。马车辘辘而去,渐渐的没了踪影。
这时另一辆马车驶进墓园,径直停在了少年身旁。马车上跳下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彪悍精武,一看就是练家子。
十日前,豫南世子昭殷给庆德帝修书一封,愿以自己为质换豫南王出狱,昭殷是豫南王的独子,少有才名,七岁时就随父亲排兵布阵,十岁时以一人之力与整个豫南的文人论道,名动天下。
他是豫南最有智谋的人,智多近妖。用他换豫南王,庆德帝自是愿意的。只没想到千军万马看守于他,也叫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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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男n吧!
第39章
中年男子正午时分接到世子逃出牢房的消息,他受令接世子回王府,按预定的时间,他应该在一个时辰以前到达霍家墓园。
但沿途流民逃窜,各个城门都被官兵严防死守,他是豫南王府家丁,身份特殊,想要踏进皇城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耽误了接世子的时辰,这条命恐怕难保。若是以前他是不怕死的,但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在去年娶了妻,妻子温婉和顺,待他极好,他若是死了,妻子就无人照料了。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到少年面前,说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各个城池都盘查的极严,路上阻碍重重,以至于延误了时辰,请世子责罚。”
少年任他在地上跪着,也不说话,只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耳坠。
这耳坠样式素淡,看起来很不起眼,偏偏戴在赵时宜的耳朵上出奇的好看。
少年看着耳坠,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这笑容如冬日的阳光,虽不灼热,却也和煦温暖。
中年男子在王府当了十多年差,从未见过世子的笑容,他使劲揉了揉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子盯着耳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兜拿出一个小木盒,将那双耳坠放到盒内。将耳坠归置好以后才抬头冷冷的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中年男子赶忙低下头,再次说道:“请世子责罚。”
昭殷慢慢走到中年男子身旁,神色自若的扬起手,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那耳光又脆又响,没一会儿,男子的脸颊上就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少年嘶哑着声音道:“本世子今日心情愉悦,暂且饶你一命。下次若敢再犯,我定不饶你。”
中年男子挨了耳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开心。他虽然挨了一巴掌,但命算是保住了,也不用担心娘子以后被人欺负了。
他大声道:“多谢世子不杀之恩。”说完冲着少年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磕的实实在在,直接磕破了额头。
世子从他身边绕过去上了马车。中年男子紧跟其后,驾着马向南驶去。
士兵走到王之禅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王之禅不动声色道:“放他走”。
他身后的士兵疑惑不解道:“大人为何要放世子离开?”
王之禅道:“张徐把人看丢了,想让咱家替他收拾烂摊子,咱家自不能如了他的意。”
皇宫内,灯火通明,庆德帝正坐在御座上欣赏美人们跳舞。
殿内跳舞的女子不是一般的宫人,而是庆德帝新纳进宫的后妃。
这几个后妃都很年轻,姿色上乘,环肥燕瘦各不相同。
随着音乐节奏的变换,美人们跳舞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舞的香汗淋漓。
湿漉漉的汗水把美人们的衣裳粘在皮肤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
庆德帝看的口干舌燥,被酒色侵蚀过度的肥胖身体蠢蠢欲动起来。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种冲动了,喜从心来,他猛的从御座上站起来,不管不顾的冲进人群,抱住一个跳舞的美人上下其手起来。
被他抱住的胡美人是知府家的庶女,因长相娇媚被嫡母送进了皇宫。
胡美人虽不被父母宠爱,却也是读着《女戒》《女则》长大的,穿着裸露的衣裳在殿内跳舞已让她觉得不堪。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皇上竟不管不顾的撕扯她的衣裳,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行云雨之事。她羞愤不已,用尽全力推开皇帝,朝大殿内的柱子撞去。
她那一撞,看起来惊心动魄,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只用了两成力气。
撞到柱子上以后,她也没觉得多疼,但因为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索性就双眼一闭,装晕了。
皇帝好不容易泛起的兴致被她这一撞彻底浇灭了,他嫌恶的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胡美人,吩咐道:“把胡美人拖下去。”
王之禅走进大殿的时候,内侍正拖着胡美人往外走,胡美人装晕装的惟妙惟肖,演技一流,但却骗不过王之禅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拖着胡美人的小内侍,小内侍立马殷勤的说道:“胡美人违逆圣意,自觉有罪,撞了殿内的柱子,皇上命奴婢把胡美人拖出去。”
王之禅淡淡道:“把胡美人拖回她的寝殿。”胡美人违逆圣意,小内侍原本是想把她拖到慎刑司的,但王秉笔发了话,他们只好照做。
王之禅大步走到殿内,双膝下跪,朗声道:“臣有罪,未能擒获豫南王世子。”
庆德帝低头俯视王之禅,只见他脊背笔直,身姿挺拔,棱角分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刚硬的气质。他虽是去了势的人,但风华气度一点都不输于常人。
论能力王之禅能甩出张徐十八条街,但庆德帝就是愿意抬举张徐,一是因为张徐会写青词。二是因为皇帝忌惮王之禅。
王之禅是一把锋利的刀,庆德帝需要这把刀,但又怕被这把刀划伤,所以就提拔了个张徐来压制他。
臣子们势均力敌,朝廷方能安稳。
庆德帝岁数大了,早就没有了定国□□的雄心,他日日沉溺于丹药,只想千秋万代长生不老。
百姓他可以不管,朝事他也可以不问,但皇位他却重视得很。自豫南王叛变以后,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唯恐自己被取而代之。
昭殷是豫南王的军师,把他关押起来就相当于扼住了豫南的咽喉,只没想到张徐那个蠢材竟把他看丢了。
庆德帝愠怒道:“京城如铁桶一般牢固,世子一个半大的孩子,是长了翅膀不成,怎会平白无故的逃掉?”
他喜怒无常,暴虐残忍。常人若是见他发怒,定会吓得心惊胆战,两股发颤。
王之禅却不以为意,他开口道:“世子是正午时分从天牢逃出去的,微臣下午才接到缉拿世子的命令,这才失去了缉拿世子的最佳时机。”
张徐这个蠢材,办事不力让世子逃走也就算了,竟还欺君罔上,谎报世子出逃的时辰,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庆德帝恼怒张徐,但到底念着自小的情分,在潜邸时张徐就跟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身边的人走马观花一样来来去去,只张徐一直陪着他。
庆德帝不想让张徐没脸,更不想让王之禅独大,于是把罪责推到了看守天牢的士兵身上。
他怒骂道:“天牢的那些看守都死了不成,竟连世子什么时候逃走的都不知晓。”
王之禅知道庆德帝的心思,也不戳穿他,只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天牢的士兵玩忽职守、消极怠工,致使世子逃脱,让皇上失去了挟制豫南王的筹码,须重重查办。”
庆德帝顺着他的意思道:“这些士兵玩忽职守,误国误民,卿定要重重惩办,以儆效尤。”
王之禅道:“微臣领命。”说完拂了拂衣袖,退出了大殿。
王之禅一退出去,庆德帝就狠狠摔了一只茶碗,那茶碗被他摔的四分五裂,几欲粉碎。他怒喝道:“把张徐那个欺上瞒下的狗东西给朕叫过来。”
此时张徐正倚在贵妃榻上听吴莺莺唱曲儿,吴莺莺是春芳班的当家花旦,身姿曼妙,嗓音婉转如黄莺出谷,又娇又软,挠的张徐心猿意马。
他虽没*房行**的能力,却也喜欢娇柔美人,于是花重金帮吴莺莺赎了身。
白日无事时听吴莺莺唱曲儿,到了晚上就把她拉进被窝给自己暖床。
一曲唱罢,张徐斜眯着眼向吴莺莺招了招手。
吴莺莺莲步轻移,凑到张徐身边,像往日一样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凝脂。
第40章
张徐伸出手,摸住右边那团温热玉兔狠狠□□,他的指甲留的很长,划的吴莺莺生疼,她微微往旁边躲了一下。
没料到张徐当场就冷了脸,他阴阳怪气道:“你可是嫌弃咱家?”
老男人最敏感,老了的连男人都不算的太监更是敏感中的翘楚。
吴莺莺怕得罪张徐,不敢实话实说,她温声细语道:“奴家微末之躯,怎会嫌弃掌印大人,只不过是……”
她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装作害羞状,低声道:“只不过是掌印的手指太灵活,拨弄的奴家心神荡漾。”
张徐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似铁片划到钢刃时摩擦出来的声音,听的吴莺莺毛骨悚然。
张徐笑的正酣,庆德帝身边的内侍走到他屋内,低声说了几句话,话毕他脸色大变,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跑去大殿。
张徐在大殿内待了一炷香的时间,被庆德帝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就差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了。
虽说世子在张徐的看守下丢了,他也并没有太着急,王之禅是九门提督,手眼通天,有他在,世子哪怕长上翅膀也飞不出京城。世子如今逃出了京城,定是王之禅故意为之。
张徐越发琢磨不透王之禅了,世子逃走事关重大,虽说张徐有看守不利的罪责,但他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与皇帝的情分不同寻常,他做错了事,皇帝最多把他训斥一通。
他都四十多岁了,早不知“脸面”这两个字该如何写,又岂会在意皇帝的训斥。
反观王之禅,他是因为能力卓越才被庆德帝提拔上来的,如今他放走世子,难免在庆德帝心中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放走世子与王之禅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为何要放走世子?
张徐越想越捋不出头绪,还没走回寝殿,就看到一个小黄门匆匆忙忙朝他跑过来。他最厌恶慌慌张张的行事做派,于是冲着小黄门训斥道:“跑这么快干什么,赶着作死投胎吗?”
小黄门跪到他身前战战兢兢道:“掌印大人不好啦,王之禅那厮带着人,把您安置在天牢的亲信都抓了起来。”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轰的张徐脑仁疼,王之禅这个天杀的,怪不得要放世子走呢,原来打的天牢的主意。
以前无论天牢还是九门的兵权都紧紧抓在张徐手中,后来王之禅崭露头角,获得庆德帝的宠信,他不得不把九门提督的位子让给王之禅。
王之禅胃口大,得了九门提督的位子还不满意,渐渐的竟开始惦记天牢的挟制权。
张徐害怕自己的权利被架空,打起精神严防死守,没想到还是让王之禅钻了空子。
如今王之禅得了圣喻查办玩忽职守的狱卒,凭他的手段,绝对会把张徐的人处理个干干净净。
张徐长叹一声,自己是终究是老了,在与王之禅的争斗中愈发力不从心。
赵时宜回到赵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赵殿勋和李氏正站在门口等她回家,她一下马车,李氏就快步迎了上来。焦急道:“你怎么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时宜道:“王秉笔在城门口盘查来往的行人,因此耽误了些时间。”
赵殿勋道:“王之禅虽然救过你,但到底不是正派人,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他,一定要远着些。”
说不正派都是委婉了的,他简直就是不正经加阴狠毒辣。
不用父亲提醒,赵时宜也避之唯恐不及,她温顺道:“女儿晓得了。”
连翘提着灯笼把赵时宜送回寝房,这一日来回奔波劳累的很,她连脚都没泡,爬上床榻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缓缓给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按的她十分舒适。
接着一道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那篇青词是你写的罢,张徐没那个能力。”
赵时宜想说话,却觉得困乏的很,懒的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别的不行,唯文章写的好,青词她若认第二,这世上就没人敢当第一了。
王之禅轻笑一声,他混迹*场官**十几年,从未有过败绩,没想到第一个跟头竟栽到了赵时宜手上,若是别人敢这样整他,他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可害他去西疆的人是赵时宜,他还能如何?别说碎尸万段了,只要她颦一下眉头,他都觉得心疼,又怎会舍得伤害她?只能把这个账都记在张徐头上了。
赵时宜尤在洋洋得意,那双按摩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她被摁的发疼,悠悠睁开了眼。
一张刀刻斧凿般俊逸的面庞撞进了她的眸子,她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间收紧,防备的盯着面前的男子。
她磕磕巴巴道:“王秉笔怎么能、怎么能爬女儿家的拔步床?”
王之禅不急不缓,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道:“赵小姐怎么能、怎么能乱给咱家贴金?”
“咱家就是个太监,在皇宫里耍个心机倒还尚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要了咱家的命。”
赵时宜刚才虽然迷迷糊糊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睡梦中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
她嘴硬道:“我听不懂王秉笔在说什么?”
王之禅乜了她一眼,提起她的后颈,让她趴伏在自己腿上,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你……”赵时宜又羞又怒,使劲拱起身子,想离王之禅远一些,却被他紧紧按住了臀部。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赵时宜低声喝斥着。连翘和王嬷嬷就睡在她的隔壁,她害怕声音大了,被人发觉,只得放低声音。
王之禅清明的双眼在听到“变态”二字后慢慢泅上一层红色,他俯下身紧贴在赵时宜的后背上,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太监嘛,哪有不变态的?”
他的声音很小,却带着凌冽的煞气,吓得赵时宜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了。
王之禅平时总是把太监二字挂在嘴边,她以为他是不在意的,没想到他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柔软敏感的心。
他样貌出众,又极有手段,若是没有去势,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哪怕位极人臣,他也只是个残缺的可怜人罢了。
赵时宜不由放柔了声音,她解释道:“我是嫌你打我那个地方才骂你变态的,我没有旁的意思。”
“哪个地方?”王之禅出言戏谑,原本的凌冽之气渐渐消散于无形。
“你!”赵时宜语塞,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伸手在王之禅的臀部拍了一下,气呼呼道:“这个地方。”
拍完以后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荒谬至极,一时囧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之禅视力极好,就算在夜里也能看清赵时宜羞的发红的后颈,他凑到她的颈子上,狠狠嘬了一口,她原本就红的脖颈,此时简直要滴出血来。
“你无耻。”赵时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骂了出来。
第41章
王之禅嘴角微弯,轻轻把赵时宜拎了起来,伸手把她箍在怀里,轻声道:“咱家无耻的样子你还没见过呢?”
他脸厚似城墙,赵时宜绞尽脑汁也说他不过,只悻悻闭了嘴。王之禅胸前的四爪蟒蛇刺绣掺了金丝,那金丝紧贴着她的脸,膈的她有些发痒。
她微微转了转头,想换个位置,不料王之禅捏住她的下巴,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简直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赵时宜本来还有些心虚,如今被王之禅接二连三的轻薄,大小姐脾气也就上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王之禅亲过的地方,说道:“秉笔大人是属狗的吧,怎么看到什么都想舔?”
王之禅低声道:“咱家确实什么都想舔呢!”说完开始上下打量赵时宜,他的眼神又软又甜,似乎要粘在她身上一样。
赵时宜羞的低下脑袋,只觉得耳朵热的发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轻笑一声,声音格外愉悦。然后松开抱着赵时宜的双手,缓缓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时宜冲着睡梦中的王之禅做了几个拳打脚踢的动作,而后挪到拔步床边的罗汉床上窝了半宿。
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她睁开眼的时候王之禅早已离开,只被褥上多了一股柏子的清逸气息。
肚子饿的咕咕直叫,赵时宜穿上绣鞋走到膳厅用午饭。
宽阔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了四十二道菜,有荤有素,有山珍有海味,菜色齐全,就连主食也摆了七八种。
读书人大都爱面子,讲究勤俭,即使家底雄厚,为了博得勤俭的好名声也不会铺张浪费。
在勤俭的读书人中间,赵家长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们家只一个独女,人口少,财产多,即使一家三口可着劲儿的造,这辈子也花不完家里的万贯财产。
赵时宜挑挑拣拣用了一些饭食,待要起身离开时,李氏和赵殿勋走了进来。
李氏貌似随意的说道:“孙家二娘成亲了,再有一个月武家七娘也要出阁。”
赵殿勋道:“姑娘大了都会成亲,咱们时宜若是遇到了合适的郎君,也得成亲。”
李氏接着话头道:“时宜你钟意什么样的男子?”
赵时宜轻笑一声,父母为了她的终身大事真是煞费苦心,这是抛砖引玉唱双簧呢!
她对霍青珩的情义很深,他若活着她定会一心一意守着他过日子,但她最爱的人终归是自己,他去了,她还是要往前看的。
她嫣然一笑,对李氏道:“娘亲觉得女儿该找什么样的人成亲?”
李氏不假思索道:“找个家世普通一些的招赘到赵府罢!”
赵时宜现在的境况比不得以前,以前她有钱有颜有身份,现在虽然依然有钱有颜有身份,却顶了一个人人畏惧的克夫名头。
美貌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凡是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不敢冒险娶她进门。
赵时宜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招个上门女婿也是蛮好的。
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当家主君皆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有的人家男子都七八十了,还会纳十七八的小丫头为妾,仕人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当做风流佳话流传。
作为世家大族的正室需得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文能处理庶务,交际应酬。武能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有些当家太太庶务处理的不错,儿女也生了一大堆,却因为年龄渐长,容颜老去,而被狐媚小妾夺了宠。
小妾得宠,正室免不了要受腌臜气,受气也就算了,偏偏还得装的贤惠大度,不能明目张胆的和妾氏抢男人。
真真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有苦不能言。
做女人难,做世家大族的女人更难。
但往家里招赘个上门女婿就不同了,招赘女婿虽说名头差点了,但里子是实惠的。
在爹娘的庇护下,阖府金银的诱惑下,饶是给她夫婿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纳妾。
没有妾氏,就不会有庶女庶女,那整个家宅都是自己的天下,即使在家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置喙
越想越觉得实惠,赵时宜对李氏道:“那女儿就往家里招赘个夫婿吧!”
女儿是个重情的,李氏本以为她还要等个三年五载才能缓过来,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氏愉悦道:“既然你想通了,那母亲就着人给你相看着。”
赵家是簪缨世家,李家也底蕴深厚,有赵家和李家加持,有的是寒门子弟愿意入赘。
赵时宜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大约过了十几日,赵时宜接到了卫简的请帖。卫简是卫尚书家的嫡女,她姿容秀丽,气质高雅,在京城小有盛名。
俗话说文人相轻,作为才女的卫简和善诗文的赵时宜一向不和,谁也看不上谁。
也不知卫简抽的什么风,怎么想起给赵时宜下帖子了?
赵时宜打开请帖,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工整的瘦金体,那字体遒劲有力、风姿绰约,饶是赵时宜再不喜欢卫简,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一手俊俏的好字。
连翘看看帖子,再看看赵时宜,结结巴巴道:“这莫不是鸿门宴?”
赵时宜道:“这自然是鸿门宴。”
连翘道:“那姑娘去吗?”
赵时宜道:“去,必须去。”若不去,卫简那厮还以为自己胆怯呢!
三日后,赵时宜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梳了个繁复精致的惊鸿髻,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把五彩坠金偏头凤钗。
凤钗上镶嵌着五彩宝石,钗头坠着长长的黄金流苏,华丽的首饰衬的她明艳照人,真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赵时宜到达卫家府邸的时候,其他受邀的小姐已经到齐了。还没走到正厅,她就听到小姐们说话的声音,当她迈进正厅的那一刻,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吧,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来之前大家在讲她的坏话,看到本人来了,只好噤若寒蝉。
天下谁人不说人,天下谁人不被说,一些不悦耳的话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说就行。
赵时宜像没事人一样说道:“各位姐妹都到啦,我竟来晚了。”
坐在主位上的卫简起身迎到赵时宜身边,假惺惺道:“不晚、不晚,是别人来的早了。”说完亲亲热热的拉着赵时宜的手,把她引到了主位旁边。
事出有异必有妖,卫简对赵时宜一向冷淡,今日为何这么热情?
赵时宜带着满腔狐疑坐到了绣墩上,坐定以后抬眼环视四周,在坐的小姐们都是卫简交好的姐妹,平日里与赵时宜无甚交集。
坐在下首的刘小姐看着赵时宜身上那条鹅黄色双鱼戏水长襦裙,啧啧了两声,开口道:“霍将军刚刚下葬,赵小姐就穿得这么娇艳,莫不是已经把霍将军忘了?”
赵时宜瞥了刘小姐一眼,开口道:“刘小姐说的是什么话?我与青珩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自不会轻易把他忘掉。
我穿这鹅黄色的衣裳并不是为着我自己,而是为了青珩,他喜欢我穿黄色的衣裳,我就穿与他看。
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但在我心里跟活着是一样的,我总得让他如意。唉,说起来也是可惜,刘小姐没订过亲,所以不懂我对青珩的情义。”
刘小姐家世不错,但小时候生过天花,长了满脸麻子,日久天长,麻子的印记比以前浅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消掉。
花一般的小姐,脸部有了瑕疵,亲事就不好说了,跟她同等家世的男子瞧不上她,比她家世差的她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直到十八岁也尚未定亲。
因着脸部有瑕疵,刘小姐格外嫉妒长相明艳的女子,所以刚刚她才忍耐不住当了出头鸟。
她本想讥讽赵时宜冷漠寡情,没想到被赵时宜倒打一耙,戳中了她自己的伤心事。
她眼圈红红的剜了赵时宜一眼,想接着挑衅,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在一旁看好戏的卫简假惺惺的出来打圆场了,她冲着赵时宜道:“姐姐莫生气,刘小姐也是为着姐姐好,怕姐姐穿的太娇艳被有心之人诟病。”
第42章
赵时宜丝毫不给卫简面子,乜了她一眼,提高声音说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我行的正坐得端,无愧于天、不委于己,自不怕小人在背后诋毁。”
京中贵女大都讲究表面功夫,即使心里恨对方恨的咬牙切齿,想在言语上攻击对方,也会拐个九曲十八弯。
委婉的点出自己的不满,像赵时宜这种□□裸的毫不给对方留情面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卫简没想到赵时宜压根不按套路出牌,一时有点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时被嫡母关了数日,终于能出门子的钱妩开口了,她娇笑着道:“赵小姐莫要不识好人心,卫姐姐劝你爱惜名声,不是为了旁的,是为着你的终身大事考虑的。”
“霍将军虽对你一往情深,但毕竟已经去了,赵小姐还年轻,总得往前看,你若是爱惜羽毛,博得个好名声,
自然会有优秀的好儿郎上门求娶,你若是凭着性子过活,那名声也就毁了,以后可怎么定亲成婚?”
赵时宜内心冷笑一声,这群人还真是有备而来,一个接一个的给她放冷箭,哼,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既然这群人没安好心,那就不能怪她毒舌了。
她开口道:“真是谢谢各位妹妹的好心了,只不过我与众姐妹不同,我是赵家独女,家里只我一个女儿,我即使在家里待一辈子也不会有哥哥*嫂嫂**嫌弃。”
“我是个没理想没包袱的,也不妄想妻凭夫荣、诰命加身这样的好事,只想在赵家快快乐乐的过日子,等我年龄大了,就过继个远方侄子为我养老送终,想想也是快哉。”
赵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庶人家,赵时宜所在的长房更是富的流油,她要是想过继一个孩子,有的是旁支愿意把孩子送给她。
满脸麻子的刘小姐又中枪了,她年芳十八还未婚配,哥哥*嫂嫂**们虽然明里不说,但暗地里早就嫌弃她了,*嫂嫂**更是断不了给她脸色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原就是她没理,所以即使*嫂嫂**给她脸色瞧,她也只能忍着不发作。日久天长,挨挤兑挨的多了,即使说者无意,她也总觉得在针对她。
她忿忿地瞪了赵时宜一眼,又忿忿的瞪了钱妩一眼,只觉得这两人在联手挤兑自己。
赵时宜伶牙俐齿,刘小姐说不过她,于是把矛头指向了颜色娇媚,身份相对低微的钱妩。
她呵呵笑了两声,说道:“钱小姐是庶女,可能不知道嫡女在家里的地位,嫡女即使不出嫁,有父亲护着,当家主母疼着,日子也是很滋润的。”
反观庶女就不同了,庶女是下人生的,身份低微,若是生母受宠些还好,生母若是不受宠,缺衣短食的还有呢,只不知钱小姐的生母可否受主君宠爱,钱小姐可否缺衣少食?”
钱妩模样比嫡姐标致,文采也比嫡姐出众,只因为是从妾氏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身份低微,所以嫡母为她订的亲事比嫡姐的差了一大截。
她本就愤愤不平,如今刘小姐竟拿她的伤心事讽刺她,她也顾不上先前说好的团结一心对付赵时宜了,冲着刘小姐说道:“我虽是庶女,但到底嫡母也为我订了亲事。”
“反观刘小姐,你虽然是嫡女,可都十八岁了,却连亲事都没订,莫不是刘夫人太疼你了,舍不得让你嫁人罢。”
她的话像利剑一样戳中了刘小姐的心事,刘小姐气愤不已,若是普通的口角,她倒是可以忍受,但拿她的亲事说嘴,她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她倏的就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钱妩破口大骂:“你这个下人生的下贱坯子,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讥讽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钱妩身边和钱妩撕打起来,众人见形势不好,立马上前拉架。
赵时宜看着面前混乱的局面,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就差嗑上瓜子鼓掌叫好了。
钱、刘二位小姐虽然拼尽全力想给对方颜色看,但到底是闺阁小姐,力气有限,没一会儿就被婆子丫鬟拉开了。
卫简看着愤愤不平的二人,出口劝道:“大家都是好姐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伤了情分,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偶尔拌个嘴也正常,莫要往心里去。”
说完向小丫头招了招手,吩咐道:“快去厨房把冰盏端来,天气热,大家都用些冰盏。”
小丫头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端来了十几碗冰盏,清凉的冰块磨成沙状拌着各色水果、坚果盛放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碗中,冒着森森的凉气,炎炎夏日,无论是谁都想来上这么一碗。
冰盏端上来以后,钱、刘二位小姐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们虽对对方有诸多意见,却也知道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腾,于是席间就安静下来。
众人安安静静吃完冰盏,在卫简的提议下一起去赏荷。众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来到岸边。
已到夏末,荷花已不如盛夏时节娇艳,但荷叶却极其浓绿,层层叠叠的叶子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时卫简拿来一个竹篮,竹篮里面放着十几个用白纱布包好的茶包。
她说道:“我准备了一些白茶茶包,咱们可以泛舟湖上,把茶包放到荷花里面,到了傍晚荷花就会合拢,茶包在荷花内放置一夜,就会沾上荷香,喝起来会更加醇厚。”
赵时宜一听只觉得十分有意思,开口道:“这真是个有趣的事情。”
其他小姐也纷纷附和,于是卫简吩咐小厮划来了五六条小船,船只不够,只能四五个人同乘一条,那些关系好的小姐们三三两两抱成团,挤到了同一条船上。
只赵时宜孤孤单单,无人与她同乘,她也不介意,从竹篮里拿了两个茶包兴致盎然的上了船。
船只渐渐驶到藕花深处,赵时宜看到大片粉色荷花中间有一朵黄色荷花,那朵荷花花瓣很少,只有□□枚,却轻轻盈盈的,仙气十足。
赵时宜指着那朵黄色荷花对船夫吩咐道:“把船划到那边。”
小厮顺着时宜指的方向看过去,欣喜的说道:“小姐真是好运气,那黄荷十分罕见,我在这里划了好几年船了,统共才看见过两次,小姐才第一次来,就叫您碰见了。”
赵时宜抿唇轻笑,她今日的运气着实不错,不仅看到了罕见的黄荷,还看了一场好戏。
船只驶到黄荷旁边,她站在船边,惦起脚尖往花朵里面放茶包,这时一条小船无声无息的驶来,冲着赵时宜所在的船只狠狠撞了上去。
船只剧烈摇晃,赵时宜脚下打滑,重重跌进了水中。船夫见势不好,纵身就要到水中搭救。
这时,小船上的肇事者对船夫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好好划你的船,莫要多事。”
船夫定睛一看,那肇事者不是别人,而是卫简的表哥云八郎,云八郎是卫夫人的嫡亲外甥,虽是表少爷,但在卫府跟正经主子无异。
他发了话,船夫是万万不敢违抗的,只站在船上,眼睁睁看着赵时宜在水中挣扎。
第43章
尚书卫隐今日格外高兴,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秉笔竟接了他的请帖到卫家赏荷来了。
天还未亮,卫隐就吩咐奴仆在湖边搭了凉棚,准备了茶具、软垫,只待王秉笔大驾光临。
王之禅是在众小姐上了船以后到达卫家的,他与卫隐坐在凉棚内,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远远的就看到赵时宜坐着船只向藕花深处驶去,别人都是三五成群,只她形单影只,这是被小姐妹孤立了吗?王之禅不由轻笑。
卫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三四条小船在湖面划动,赶忙说道:“这是小女和她的闺中密友在游湖。”
说完以后尤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真挚,接着道:“女儿家聒噪,王秉笔若是喜净,下官马上就遣她们到别处玩去。”
王之禅的目光依然投在湖面,他开口道:“就让她们玩罢,孩子们玩心重,等闲坐不住。”
卫隐颔首,平日里经常听人说王秉笔性子冷,爱清净,今日却发现所言非实,王秉笔还是很爱热闹的。
他殷勤的给王之禅斟了一杯茶,双手托着递到他面前,说道:“这是从武夷山摘的大红袍,大人品一品。”
不料王之禅理都没理他,像闪电一般冲了出去,褚青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快速跳进了荷花湖。
湖水像是有磁力一般,吸附着赵时宜往下沉。她胡乱挣扎着,想靠近船只,却不知在何时,那艘载着她的船只已悄悄划走了。
惧意、绝望、无助,铺天盖地一般侵袭而来。她怎么都想不到卫简恨她恨到了这个地步,竟想要了她的命。
她怎么能死呢?她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若是就此送了命,父亲母亲该怎么办,他们会伤心死的。
她甚至还想到了王之禅,她若是死了,他大约也会伤心罢。虽然他平时阴晴不定,但到底没做过伤害她的事,他对她其实也还算凑合。
原本浮在水面的脑袋慢慢沉入水中,她使劲挥动胳膊,想漂浮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太过于紧张,双腿也不听使唤,抽起筋来。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只能对不起娘亲和爹爹了,还有王之禅,以后他也甭想再戏弄自己。
她闭上眼,任湖水一点一点侵蚀自己,带着她逼近死亡。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拉起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湖面游。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庞,只看到一片褚青色的衣魅在水中飘摇。
王之禅跳进湖中差点吓破卫隐的胆,权倾天下的秉笔大人要是在卫府出了事,给他五十张嘴,他都说不清楚。
于是立马招来船夫到水中搭救王秉笔,没想到王秉笔并不是想投湖,而是到湖中救人去了。
他泅水的速度太快,饶是奋力划船也追不上。船夫只好跟着他泅水的方向前进。
驶到藕花深处,才看到王秉笔抱着一个绝色女子游出了水面,那女子身穿鹅黄色纱裙,湿漉漉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披散开来,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看不来不像常人,倒像是水中惑人的妖物。
反观王之禅,只见他面目赤红,太阳穴的位置青筋暴起,浑身洋溢着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他小心翼翼的把绝色女子放到船上,自己才翻身上来。
船底很硬,王之禅似乎怕船底把女子膈着,复又把她圈在怀里,紧紧的抱住。
卫隐只听说过王之禅和昭宁公主的韵事,从未听过他还有别的女人。
看他对女子这副如珍似宝的架势,定是用了心的。只这女子到底是谁,又为何在卫府跌入湖中?
这女子没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王之禅还不得血洗卫府?
虽然有无数个疑问,但他却没胆子问出来,只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不到半刻钟于大夫就来了,还没见到病人,就看到了王之禅那张寒若冰霜的脸,于大夫被吓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啰嗦什么,还不快点进屋?”王之禅沉着脸训斥道。
于大夫不敢违逆他,抖着双腿哆哆嗦嗦走进室内,细细为赵时宜把了脉。
上天保佑,幸好这女子无甚大碍,只是因为呛了两口水晕厥了。她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恐怕自己得交待在这里。
他抬起头冲着王之禅道:“小姐无甚大碍,只是暂时晕厥了。待老夫给她施了针,就能醒来。”
说完打开医药箱去取银针,大约是因为王之禅的神情太过于慑人,于大夫在他的目光下抖个不停。
王之禅乜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银针,冷冷问道:“在那个穴位施针?”
于大夫道:“期门穴与下皖穴各施一针即可。”说完才意识到这两个穴位在后背,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王之禅褪去赵时宜的衣衫,轻轻在她的肩部揉捏起来,待她放松下来,才冲着期门穴施了一阵。
银针刺进背部,有微微的痛感。赵时宜闷哼一声,发出小声的□□。
王之禅拿着银针的手竟怎么都刺不下去了,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复又把门外的大夫叫进来。吩咐道:“你接着给她施针。”说完觉得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施针的时候轻一点,她怕疼。”
黄豆大的汗珠从于大夫的额头滴落下来,施针哪有不疼的,王秉笔这不是在为难人吗?
心里虽然有意见,到底不敢说出来,只唯唯诺诺应声道是。里屋内,只赵时宜爬在床上昏厥着。没了王之禅的监督,于大夫紧张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起针落,银针稳稳扎在了下皖穴,他隔着珠帘对屋外的王之禅道:“王秉笔,老夫把针施好了,再待一炷香的时间,小姐就能醒过来。”
王之禅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于大夫,开口道:“管好你的嘴。”
于大夫连声应是,遂退了出去。
闺阁小姐名声大于天,于大夫长期行走于高门大户之间,知晓大户人家的规矩,进府以后半句话都没多说也不敢多问,唯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小命不保。
卫隐在屋外踱来踱去,坐立不安。看到于大夫出来,立马迎了上去,焦急道:“小姐如何了?”
于大夫道:“只是短暂性晕厥,马上就能清醒。”
卫隐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下人把于大夫送了出去。
王之禅下水救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卫简耳中。她大惊失色,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赵时宜,伪造成意外溺水的假象。
事发以后,若是赵府追究,她就把船夫推出去。只万万没想到,王秉笔竟亲自下水把赵时宜救了。
赵时宜,她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第44章
年少时卫简以一手俊逸的瘦金体名动京城,被无数仕子追捧。没多久,赵时宜写了一篇七律诗作,那首诗意境高远,大气磅礴,很快就盖过了卫简的名头。
到了定亲的年纪,卫简跟郑国公的幼孙订了亲事,众人都道她找了个好夫家,纷纷向她示好。与此同时,赵时宜的未婚夫在战场立了大功,年纪轻轻就被封为骠骑大将军。
闺中的姐妹最善于见风使舵,立马就把殷勤的势头转向了赵时宜。
卫简忿忿,她与赵时宜无论才气还是外貌都旗鼓相当,凭什么她总要压自己一头。自己忍了这许多年,总算等到赵家式微,霍青珩战死。
如今终于没有举足轻重的人物给赵时宜撑腰了,她一定要让赵时宜消失在这世上。只有赵时宜死了,自己才能成为京城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只没想到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王之禅会下水搭救赵时宜。王之禅冷心冷性、毒辣无情,断不会随意搭救不相干的人,他若是真与赵府有交情自己该如何是好?
卫简再也没有心思招待小姐妹们,谎称身体不适,将众人打发走了。
还没回到闺房,就在半路上遇到了卫隐的侍从。她跟着侍从匆匆来到耳房。
卫隐开门见山道:“荷花湖上有一位小姐落水了,你可知道?那小姐是你邀请到家里的罢!”
卫简是卫隐的嫡女,虽说身份比旁的姐妹尊贵,但因为庶妹太多,她在爹爹这里并不受宠。
打死她都不敢把真相告诉卫隐,只胡乱说道:“落水的小姐是赵家大娘。”
卫隐狠狠剜了卫简一眼,训斥道:“你既知道她落水了,为何不搭救?”
卫简做委屈状,娇声道:“女儿也是刚刚知晓她落水的,我今日准备了茶包,众小姐各自带着茶包,到湖中心寻找自己的心仪的荷花,再把茶包放进去。”
“小船到湖中心的时候就分散开了,适才大家都靠了岸,女儿才发觉少了赵家大娘。”
“胡言乱语!”卫隐大喝一声,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卫简,看的卫简头皮发麻。
卫隐为官多言,见惯了尔虞我诈,只稍微一思考,就听出了卫简话中的漏洞。
哪怕众人在湖中心都分散开了,赵时宜落水也不可能无人知晓,府内的船夫都是会水的,即使旁人来不及搭救,船夫也会下水。
卫隐到达赵时宜落水地方的时候,四周空空荡荡,别说船夫了,连船只都没有。
很明显赵时宜是被人算计了,至于被谁算计,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东道主卫简。
卫隐拿起身旁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怒斥道:“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狠毒?”都说女子肖母,他的嫡女果真随了她母亲,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看着卫隐阴沉的脸色,卫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本就不喜自己与母亲,若真是事发,不见得会护着自己。
她半威胁、半乞求道:“父亲,家丑不可外扬,您一定要保全女儿啊!”
“若单是女儿一个,即使被下了大狱也罪有应得,但女儿下面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妹妹呢,女儿的名声要是坏了,恐怕她们也会被连累。”
卫简笃定父亲不会拿一家子姑娘的亲事冒险的,事到如今,即使他不想护着自己,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也得给予自己庇护。
卫隐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恨铁不成钢道:“简儿,你糊涂呀!”
他这个女儿工于心计,料定了自己为着家族的利益会护着她,可他就算官职再高,势力再大,也奈何不了王之禅。
赵时宜落水时王之禅的焦急之态历历在目,他不知道王之禅与赵时宜有什么交情,但他们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
事到如今,若是王之禅追究起来,他怎么能护得住自己的女儿?
赵时宜悠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银红色的轻纱帐子,这帐子清清爽爽,质地柔软,应当不是阴间的物事。
自己这是被救了罢,那抹褚青色衣魅浮现在脑海,也不知救自己的人是谁。
她从榻上爬起来,脚还未沾地,就看到王之禅坐在太师椅上,直直的看着她。
他身穿褚青色飞鱼服,腰部用玉带束起来,显的肩宽腰削,简洁利落。
这,是他第三次搭救自己罢。他若不是太监,自己以身相许都是应当得。
面对恩人,本应该感激涕零,但一想到十几日前王之禅爬她的拔步床,感激的话就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时宜,是那个不长眼的把你撞到湖里的?”王之禅清清楚楚看到一只小船向她所在的船只撞了过去。
“我不认识那个人。”她如实回答,“不过那人定是卫家安排的,我落水后,船夫跟那人一齐走了。”
这个小姑娘,总算没傻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王之禅走到床榻边上,蹲到赵时宜身前,提起她的脚,神色自然的给她穿鞋。
她有些不好意思,十根脚指头不自然的圈起来,脚背紧紧绷直。
他拍了一下她的脚背,作势要脱掉她的袜子,她才乖乖巧巧的放松下来,任他伺候自己。
他是内侍出身,伺候了好几个主子,双手十分灵活。利落的帮她穿好鞋子,又把她的裙摆抻平,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俯下身,一双丹凤眼斜觅着她,严肃道:“以后,你要是再把自己置于险地,咱家就让人围了赵府,绝不让你踏出半步。”
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只要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她又不是神仙,哪里能料到以后会不会遇到危险。
若真的涉险,他当真就不让她出门子了吗,成衣铺子里的华服那么漂亮,早点摊上的小笼包那么美味,若真的出不了门,日子得多么寡淡?
赵时宜嘟起嘴唇,小声道:“我差点淹死在湖里,命都快没了,你怎么还训我?”
她的嘴唇粉嘟嘟的,声音又娇又甜,看到她这么一副可人的样子,王之禅原本想训斥她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他耐心道:“你是赵家长房的独女,哪怕为了父母,也得保护好自己,万不能再让自己陷于险地。”
他不再提禁足的事,她才放下心来,乖巧的点点头。她自是不愿意涉险的,可总是有人想害她,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就如今日,她虽然知道卫简没安好心,却万万没想到她动了杀机。小姐妹间拌嘴吵架是常事,像卫简这般心狠手辣的委实罕见。
王之禅似乎看出了赵时宜所想,他道:“猴子很多,我们没必要都杀光,杀只鸡给他们瞧瞧就可以了。”
说完轻轻拉住赵时宜的胳膊,把她从床榻上扶起来,含笑道:“咱家给你杀鸡去,保管震慑住旁的猴子。”
赵时宜怔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王之禅这是要为她做主呀!她貌美无双,家世又好,从小到大因为嫉妒而跟她作对的人不计其数。
以往若遇到小姐妹捻酸刻薄,她就会毫不留情的回敬过去。可今天卫简想要她的命,她是大家小姐,无官无职,哪怕身份再高贵,也只能在言语上占些便宜,总不能在卫府要了卫简的命。
有王之禅为她撑腰就不同了,他是皇帝的心腹,掌管检察院、提督九门,他若出面,卫隐定不敢徇私。
赵时宜偷偷看了一眼王之禅,虽然他平时变态了一些,阴晴不定了一些,但他要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样子还是蛮英姿飒爽的。
第45章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却让人莫名的觉得他们很亲近,行走间默契十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隐和卫简也到了正厅,卫简一进门就看到了端着杯盏喝茶的王之禅。
她早就听说过王之禅的大名,他是司礼监秉笔,按说爬到他这个位子的太监岁数应该不轻了,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
他五官俊雅,身姿挺拔,一双丹凤眼神采奕奕,似乎含着万顷春水。
怪不得大歂最尊贵的昭宁公主都为他着迷,他若是没去势,驸马也是当得的。
卫简走上前给王之禅行了个礼,王之禅似乎没听到一般,只悠悠喝着茶,并不叫起。
卫简尴尬的半蹲在地上,蹲了足足一刻钟,王之禅才放下茶盏,说道:“起来吧。”
蹲的时间太长,卫简的双腿又麻又木,起身的时候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在地。随着身形的晃动,步摇上的流苏穗子,也左右摇摆,直直打在她的脸上。
她一向端庄沉稳,哪里这么狼狈过,不由愠怒起来,心里十分生气,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恭谦的站在卫隐身旁。
王之禅开口道:“卫小姐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温和,却无端的让人心悸。
卫简被他散发出来的凌冽气势吓了一跳,只觉得落在他手中会生不如死,不由自主道:“都怪我御下不严,连个船夫都管不住,那刁奴眼眼看着赵小姐落水,竟不搭救,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话音一落,卫隐的脸立马就白了,显出一种紧张之态。事先明明说好的,让卫简说实话,她怎么就不听劝呢?
王之禅从小黄门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智谋。闺阁女儿家的手段,在他眼中连小把戏都算不上。
卫简又怎么能瞒得过他?她若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可她怎么偏偏就爱自作聪明。
王之禅嗤笑一声,轻蔑道:“卫简小姐好利的嘴,真真能颠倒黑白。”
话毕,提高声音道:“把人带进来。”
这时几个番子押着船夫和云八郎走了进来。卫隐吃惊的看着进来的几人,脸色大变。
卫府守卫森严,不仅有护家家丁,还有从衙门调来的兵将站岗,上百名侍卫,竟无一人知晓有番子进了府,更不知道这些番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下了云八郎。
王之禅的势力果真可怕。
看到云八郎被抓,卫简彻底慌乱了,她真的应该听父亲的话,早早承认自己的错误,如今竟骑虎难下了。
她不敢跟玉面阎罗一般的王之禅求情,只把目光投向了赵时宜。
从她到达正厅至现在,王之禅和赵时宜一句话也没说,连眼神都没有交汇,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王之禅对赵时宜的重视。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若有似无的将二人连接在一起
她对赵时宜道:“大娘,我真的是糊涂了,才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
“看在咱们从小就相识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从今以后我定会安安分分的,日日为你祈福。”
赵时宜抬头乜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卫简愣了一楞,万没想到赵时宜会问她这个问题。
见她不说话,赵时宜接着问:“我抢了你的心上人?”
卫简摇摇头。
“我害过你?”
卫简接着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命?”赵时宜原本平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冲着卫简道:“我与你既无深仇大恨也无利益纠纷,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是啊?她为什么要害她呢?
众人将目光投向卫简,卫简瑟缩着低下头,她心底的阴暗角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她怎么敢公之于众?
难道要她告诉别人,她只是因为嫉妒赵时宜,所以想要了她的命?这太荒谬了。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赵时宜的问题,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卫隐,卫隐像是没看到一般,把脑袋扭到了一侧。
呵,这就是她的嫡亲父亲。他总是靠不住的,外祖家有难时他不出手相帮,自己有难了,他也置身事外。
就要这样完了吗?
卫简嗤笑一声,冲着赵时宜道:“赵时宜,你也就是命好。以前有当太师的祖父护着,后来有霍青珩护着,现在又搭上了王之禅。”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跟什么人不好,非要跟太监不清不楚,你也不怕你祖父从坟头爬出……”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耳光。卫隐站在卫简面前,狠狠掴在了她的脸上。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卫简捂住自己被打的肿胀的脸颊,冲着赵时宜道:“赵家的百年清誉就要被你一个人毁啦。”
“你与太监苟且,做不干不净的事情,我看你死后如何跟你祖父交待。”说完话,就冲着正厅的花梨木斗柜撞了过去。
赵时宜被气的全身发颤,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王之禅,然后伸手指了指卫简。
王之禅会意,从袖中甩出一条黑色丝带,那丝带像是有生命一般,冲着卫简席卷而去,紧紧将她绑了起来。他收紧手臂,将丝带的一扯,就把卫简扯到了地上。
卫隐忿忿盯着地上的卫简,心道她怎么就没死成。她若是死了,这件事也就完了。可偏偏王秉笔不让她死,她若是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难免不连累到整个卫家。
他快步走到卫简身边,低声道:“如果你真的想死,就咬舌自尽罢。”你死的越快,家族越安全。
卫简冷笑一声,冲着卫简淬了一口唾沫。
王之禅并没有注意到父女二人的小动作,他走到赵时宜身旁,执起她的右手,不轻不重的为她按压手心的厥阴穴,厥阴穴去心火,可清心。
按了一会儿,赵时宜才冷静下来,她大声道:“我是清白的,我没有与王之禅苟且。”
话音一落,整个正厅都沉寂下来。王之禅的眸子倏然变冷,黑色云雾在他眼中慢慢聚集,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雷霆之怒。
她嫌弃他呢,她不愿与他有任何牵连。怕他脏了她的名声,怕他污了赵家的百年清誉。
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捏的她生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残忍。他虽然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但到底是残缺不全的,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刀枪不入,其实内心比常人敏感的多。
自己刚受了他的庇护,就急哄哄跟他撇清关系,这不就是忘恩负义吗?虽说自己确实没有和他行苟且之事,但到底不能不顾他的玻璃心,总得顾及一二。
可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她总不能低声下气的跟王之禅道歉吧,这实在是有损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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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搭在王之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似乎在告诉他,我不是嫌弃你,只是想陈清事实。
刚拍完王之禅的手,她就后悔了。自己当着这么多的人,与他动手动脚、暧昧不清,恐怕会坐实了卫简的猜测,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短短一刹那,赵时宜的表情来回变换,跟小儿的脸一样。王之禅压下心头的火气,自我安慰道她才多大呀,孩子一般的年纪,心性都未定,自己跟她置什么气?
突然,刺耳的笑声凭空响起,卫简伏在地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尖利着声音道:“王之禅你这个掩耳盗铃的懦夫,赵时宜明明就是嫌弃你去了势,不想与你有纠葛,你偏偏还不敢发作。”
“你可是权势滔天的司礼监秉笔,怎么在一个闺阁小姐面前怂包了?看你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莫说赵时宜了,就连我都瞧不上眼!”
这算是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了,她话说的刻薄,却是实打实的真话,王之禅若是心量小,估计直接就被惹怒了。可他偏偏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只把目光投向了卫隐。
卫隐被卫简气的几欲癫狂,她这是不拖垮卫家不罢休啊。这个女儿是不能留了,留下来指定得成为祸害。
他瞥了一眼门外的家丁,大声道:“快把小姐拖下去,拖下去沉塘。”
说完以后战战兢兢看了一眼正座上的王之禅,也不知他对自己的处理结果满意否?
王之禅阻止道:“卫尚书这是作甚,卫小姐才貌双全、有勇有谋,怎能被沉塘?”
卫隐疑惑不解,卫简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难道王秉笔不恼怒?自己这是为他着想,才决定处死女儿,他怎么还要阻止?
卫隐不解,只挥手让家丁退下,复又把目光投向王之禅。
王之禅道:“云八郎心狠手辣把赵小姐撞到了湖中,罪不可恕,就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罢。”说完又加了一句“把他的眼睛也挖掉。”
云八郎哀嚎一声,被吓的哆哆嗦嗦,直接泄了尿,湿漉漉的液体滴滴答答流在富贵无双大红色地毯上,湿腻腻的液体衬着气派的地毯,看起来无比讽刺。
云八郎是家中幼子,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没吃过一丁点苦。怎么能受得了断手断脚的痛苦。
他对着王之禅猛磕了几个响头,恳求道:“秉笔大人饶命啊,这一切都是表妹的主意,表妹嫉妒赵小姐样貌美才华高,才让我去撞她的。”
“表妹是主谋,我只是按她的意思做事罢了。请大人重惩表妹,对我从轻发落罢。”
云八郎从小就喜欢卫简,对卫简言听计从,即使姨丈把表妹许给了别家,他也不改初心,依然对她百依百顺。
他为她付出了许多,一点回应都没得到过。她只是把他当做做事的工具而已。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可以遂她的意,但他却不想为她断手断脚,这样的付出太过于惨重。
听到云八郎的话,卫简眼中仅存的近乎癫狂的光芒消失殆尽了。原来这世上没一人真心待她,在利益面前,她只是一枝草芥。既然他们都不把她当回事,她就把他们一一拉下水,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她赤红着眼对云八郎道:“撞赵时宜下水、差点害死她的人是表哥,可不是我。今天这事,即使闹到衙门,表哥也脱不了干系。”
赵时宜看着眼前至亲又至疏的三人,只觉得十分悲凉,在生命面前,感情这么脆弱,人性已凉薄至此了吗?
她把目光投向王之禅,乞求他结束这一切。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亲人之间互相算计、毫不留情的情景让她心悸。
王之禅摇摇头,果断的拒绝了。别人如何他不管,他只在乎赵时宜。他要用卫简的悲剧告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谁要是企图伤害赵时宜,他就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低头俯视着云八郎,慢条斯理道:“咱家不杀你,也不杀你表妹,还要成全你们呢!”
云八郎原本诚惶诚恐,听到王之禅的话后,眸子立马亮了起来。
王之禅接着道:“卫小姐与国公家的亲事就退了罢,下个月初五与云家八郎成亲。”
卫简呆坐在地上,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卫隐也觉得事情不会轻而易举结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是王秉笔的风格。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王之禅,王之禅云淡风轻道:“就按我说的做,挑断云八郎的手筋脚筋,挖掉他的双眼,下个月让他做新郎,与心爱的表妹成亲。”
“哦,别忘了告诉云家夫人,八郎是为了他表妹才被挑断手筋脚筋的。”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伏在地上的卫简站了起来,她拼尽全力向王之禅撞去,嘶哑着声音道:“你怎么不杀了我,不杀了我。”
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然后还没冲到王之禅面前,就被屋内的番子拦住了,番子挥了一个扫堂腿,把她绊倒在地。她的双臂被黑丝带绑着,双手不能着力,脑袋直接磕在地面。
鬓花掉了,头发散了,妆容也花了,此时此刻,她像一个狼狈的疯子,毫无大家小姐的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