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苦茶
/周作人/
去年春天偶然做了两首打油诗,不意在上海引起了一点风波,大约可以与今年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宣言相比,不过有这差别,前者大家以为是*国亡**之音,后者则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罢了。此外也有人把打油诗拿来当做历史传记读,如字的加以检讨,或者说玩古董那必然有些钟鼎书画吧,或者又相信我专喜谈鬼,差不多是蒲留仙一流人。这些看法都并无什么用意,也于名誉无损,用不着声明更正,不过与事实相远这一节总是可以奉告的。其次有一件相像的事,但是却颇愉快的,一位友人因为记起吃苦茶的那句话,顺便买了一包特种的茶叶拿来送我。这是我很熟的一个朋友,我感谢他的好意,可是这茶实在太苦,我终于没有能够多吃。
据朋友说这叫做苦丁茶。我去查书,只在日本书上查到一点,云系山茶科的常绿灌木,干粗,叶亦大,长至三四寸,晚秋叶腋开白花,自生山地间,日本名曰唐茶(Tocha),一名龟甲茶,汉名皋芦,亦云苦丁。赵学敏《本草拾遗》卷六云:
“角刺茶,出徽州。土人二三月采茶时兼采十大功劳叶,俗名老鼠刺,叶曰苦丁,和匀同炒,焙成茶,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云妇人服之终身不孕,为断产第一妙药也。每斤银八钱。”按十大功劳与老鼠刺均系五加皮树的别名,属于五加科,又是落叶灌木,虽亦有苦丁之名,可以制茶,似与上文所说不是一物,况且友人也不说这茶喝了可以节育的。再查类书关于皋芦却有几条,《广州记》云:
“皋芦,茗之别名,叶大而涩,南人以为饮。”
又《茶经》有类似的话云:
“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
《南越志》则云:
“茗苦涩,亦谓之过罗。”此木盖出于南方,不见经传,皋芦云云本系土俗名,各书记录其音耳。但这是怎样的一种植物呢,书上都未说及,我只好从茶壶里去拿出一片叶子来,仿佛制腊叶似的弄得干燥平直了,仔细看时,我认得这乃是故乡常种的一种坟头树,方言称作枸朴树的就是,叶长二寸,宽一寸二分,边有细锯齿,其形状的确有点像龟壳。原来这可以泡茶吃的,虽然味太苦涩,不但我不能多吃,便是且将就斋主人也只喝了两口,要求泡别的茶吃了。但是我很觉得有兴趣,不知道在白菊花以外还有些什么叶子可以当茶?《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山有栲”一条下云:
“山樗生山中,与下田樗大略无异,叶似差狭耳,吴人以其叶为茗。”
《五杂俎》卷十一云:
“以绿豆微炒,投沸汤中倾之,其色正绿,香味亦不减新茗,宿村中觅茗不得者可以此代。”此与现今炒黑豆作咖啡正是一样。
又云:
“北方柳芽初茁者采之人汤,云其味胜茶。曲阜孔林楷木其芽可烹。闽中佛手柑橄榄为汤,饮之清香,色味亦旗枪之亚也。”
卷十记孔林楷木条下云:
“其芽香苦,可烹以代茗,亦可干而茹之,即俗云黄连头。”
孔林吾未得瞻仰,不知楷木为何如树,惟黄连头则少时尝茹之,且颇喜欢吃,以为有福建橄榄豉之风味也。关于以木芽代茶,《湖雅》卷二亦有二则云:
“桑芽茶,案山中有木俗名新桑荑,采嫩芽可代茗,非蚕所食之桑也。”
“柳芽条,案柳芽亦采以代茗,嫩碧可爱,有色而五香味。”汪谢城此处所说与谢在杭不同,但不佞却有点左袒汪君,因为其味胜茶的说法觉得不大靠得住也。
许多东西都可以代茶,咖啡等洋货还在其外,可是我只感到好玩,有这些花样,至于我自己还只觉得茶好,而且茶也以绿的为限,红茶以至香片嫌其近于咖啡,这也别无多大道理,单因为从小在家里吃惯本山茶叶耳。口渴了要喝水,水里照例泡进茶叶去,吃惯了就成了规矩,如此而已。对于茶有什么特别了解,赏识,哲学或主义么?这未必然。一定喜欢苦茶,非苦的不喝么?这也未必然。那么为什么诗里那么说,为什么又叫做庵名,岂不是假话么?那也未必然。今世虽不出家亦不打诳语。必要说明,还是去小学上找罢。吾友沈兼士先生有诗为证,题曰《又和一首自调》,此系后半首也:
端透于今变澄澈
鱼模自古读歌麻
眼前一例君须记
茶苦原来即苦茶
初试美人舌
/洛夫/
时光恰好是暮春三月,地点是一家号称“白云茶馆”的茶肆。该店位于距乌来仅一公里的途中,前有茂林修竹,背临清流潺潺的南势溪,风景不恶。我们应邀来此品茗小叙,在青山绿水之间,初试新茶,其兴味并不输于古人的兰亭修禊,不同的是王羲之他们一边饮酒,一边吟诗,而我们只是纯吃茶。
白云茶馆不仅出售茶叶茶具,而且兼营客栈与茶座,以供去乌来游览之路人打尖,或饮茶小憩。我们这次茶叙设在二楼,拾级而上,只见面积颇为宽敞的楼房,除了中间置有几张围成方形的桌子外,别无其他摆设,好像一幅留白过多的画,不免有点空旷之感;幸好窗外的青山,楼下的流水,帮忙填补了一些空白,使得楼中平添不少野趣和生意。
当年兰亭的*会集**,据说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想必热闹得紧;而这天我们只到了八仙,加上为我们表演泡茶艺术的几位茶道专家,总共才不过十来位。人数虽少,品茗却需分组进行。我与张梦机、张晓风一组,共享一壶茶,由诗人季野与品茗高手王昭文先生轮流主持泡茶。日本茶道讲究形式,品茗者谨慎戒惧,面无表情,一副参禅的样子,哪有一点饮茶的趣味。我们虽也正襟危坐,心情却是轻松的,在谈笑中欣赏泡茶者煮水、温杯、洗茶、冲泡,然后——注入杯中的各道必要手续。
我们尝到的第一泡茶,是今年尚未上市,由王先生私人享用的冻顶春茶。茶叶呈深褐色,看来毫不起眼,经过泡制后,盛在白色的小杯中,即泛成金黄色的液体。举杯一闻,一股清香冲入不设防的鼻道,竟然使人产生一种惊艳的迷惘。“惊艳”二字也许措辞有点夸张,但这种感觉的确存在,而且一直延伸到衔茶入口之后。茶味相当浓烈,虽由水泡,这时已非原水了,只感觉到衔在嘴中的乃是一件活生生的、有形体的事物。开始是清香温热,继而感到黏黏地滑润,徐徐通过喉管后,再由丹田涌出一股既暖昧而又确切存在的甜美。有人说饮茶会醉,过去我不相信,这次才真正体验到;这种醉不但是生理上的,而且也是心灵上的。
谈到茶艺,我纯是外行,平日也喝茶,但用的茶具是一只巨型玻璃杯,可供牛饮,茶艺则免谈,饮茶的最高境界也不过求其清香而已。这次尝到专家泡制的冻顶乌龙,才领略到饮茶的另一境界,他们的手艺绝非乌龙。晓风啜过第一道春茶后,脱口赞道“曾经乌龙难为水”,我立刻和以“除却冻顶不是茶”,说得大家都笑了。
这次茶叙的主持人希望品茗者凭各人的感觉,为每一种茶起一个名字。我初尝春茶,骤然入口,仿佛伸进一条香软而温润的舌尖。这种茶,色香味都很迷人,故我称之为“美人舌”。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是一种形而下的*欲情**的冲动,我的初试美人舌,则是一种形而上的感觉的升华。这个名字虽不够含蓄,但用来比拟我最激赏的那壶茶,是再贴切不过了。
宜兴红茶
/叶兆言/
这年头是事都讲究知名度,有没有名气很重要。现成例子是紫砂壶,一提到,立刻想起它的出产地。我惦记的是宜兴红茶,怎么都忘不了第一次喝时的惊喜。是个老茶客推荐的,喝了以后,满嘴生香,久久不能忘怀。我对喝什么茶,一向没什么讲究,只要是好茶,都爱喝,都能喝。喝好茶就像上馆子,图的是嘴上快活,犯不着死钉上一家饭店不放。一年四季气候不同,环境各异,用心去品,是好茶都能喝出味道来。
知道宜兴出红茶的人不多,知道宜兴红茶是好茶的人更不多。说到喝茶,时髦话题是这茶多少钱一斤,昂贵成了衡量真理的唯一标准,要最新,最嫩,更要包装好看。一个朋友告诉我,如今的茶农都知道往茶树上喷药,这药作用神奇,能让茶树立刻长出新芽,结果吃新茶犹如喝*药春**,得了病,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往高处走,话往大处说,宜兴红茶价格便宜,便宜了反而无人问津。
听说最初喝红茶的都是些窑工。所谓窑工,就是烧紫砂壶的人,由此可见红茶本来已有民间基础。老茶客让我好好琢磨琢磨,仔细想想紫砂壶与红茶的关系。绿叶衬红花,骏马配好鞍,凡事都要考虑一个合适。紫砂壶泡龙井碧螺春,那是暴殄天物,是老牛吃嫩草,是粗壮的黑大汉糟蹋未成年小女孩。紫砂壶天生是为红茶准备的,要用紫砂壶,就得喝红茶。要想品味好红茶,必须是紫砂壶。
这就好比生了周瑜,就应该再有个诸葛亮,否则拔剑四顾无对手,只能孤独求败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紫砂壶非常风光。台湾商人一窝蜂拥向宜兴,一时间,好多人暴富,有把好手艺的趁机赚钱,闷声大发财。紫砂壶和红茶,按说应该共生共灭,共同繁荣和发展,事实却是,紫砂壶成了白天鹅,红茶仍然还是丑小鸭。紫砂壶孤军深入,名声越来越响,价格越来越高。高不一定是好事,爬得高,摔得也重。谁都知道,现在的紫砂壶市场已经惨不忍睹。
一把紫砂壶可以卖出天价,卖了也就卖了。人们大约不会想到忽视宜兴红茶的恶果,唇亡而齿寒。紫砂壶在台湾能够风光,显然与乌龙茶的冲泡方法有关。我不明白宜兴人为什么不隆重推出自己的红茶。江南人爱喝绿茶,这不错,爱喝并不意味着只喝。茶有许多种喝法,非明前雨前不喝,一味追求尝鲜是时尚,用紫砂壶泡红茶,同样可以赏心悦目。价廉而物美,又有古风,何乐不为。
忍不住要为宜兴红茶吆喝一声。“养在深闺人未识”,不是好事。酒香也怕巷子深,西施不是进了吴宫才成为美女,要是不被夫差宠幸,她到死也只能是个默默无闻的浣纱女。
碧螺春汛
/艾煊/
山坞里静煞,就连喜欢吵吵笑笑、多嘴多舌的鸟们,也还春眠正酣。只有兰娣和另外几个迎接茶汛起得绝早的小姑娘,在山坞里挖笋、采蕈。春分时节,正是梅蕈、松蕈、黄栀蕈开始旺发的季节。
兰娣一不挖笋二不采蕈,她在替公社的香精厂采蔷薇。她翘起灵巧的指尖,避开桠枝上刺手的短针,飞快地把一朵朵白花拗进桑篮里。
淡蓝色的晓雾,从草丛和茶树墩下升起来了。枸橼花的清香、梅和松花的清香,混和在晨雾当中,整个山坞都是又温暖又清凉的香气;就连蓝雾,也像是酿制香精时蒸发出来的雾气。
忽然,缥缈峰下一声鸡鸣,把湖和山都喊醒了。太阳惊醒后,还来不及跳出湖面,就先把白的、桔黄的、玫瑰红的各种耀眼的光彩,飞快辐射到高空的云层上。一霎间,湖山的上空,陡然铺展了万道霞光。耀花眼的云雀,从香樟树上飞起,像陀螺样打转转,往朝霞万里的高空飞旋。在沙滩边和岩石下宿夜的鸳鸯、野鸭,也冲开朝霞,成群成阵的向湖心深水处飞去。
村子里也热闹起来了,羊子的唤草声,孩子刚醒转来口齿不清的歌声、笑语声,火刀石上的磨擦声,水桶的磕碰声……
钟声送走了宁静的黎明,迎来了一个新的劳动日,迎来了碧螺春汛的头一个早晨。
茶汛开始的辰光,一簇簇茶树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桠梢上一枪一旗刚刚展开,叶如芽,芽如针。可是只要一场细雨,一日好太阳,嫩茶尖便见风飞长。
茶汛到了,一年中头一个忙季到了,头一个收获季节到了,个个人都开开心心的,真像是过节一样。就连小学生也欢欢喜喜地读半天书放半天茶假,背个桑篮去采茶。
采茶采得清爽、采得快,全大队没啥人敢跟兰娣比赛。往年,兰娣采茶的辰光,在她的茶树墩周围,时常有几个小姊妹,似有心若无意地跟她在一道做活。阿娟总是拿妒羡的眼神,斜眼偷瞟兰娣灵巧的手指;云英却衷心敬佩的、从正面紧盯住兰娣的动作。今年,开采的头一天清早,一下就有十几个唧唧喳喳的友伴,围拢在兰娣茶树墩的四周。十几个小姑娘,都急忙想学会兰娣双手采茶的本领。在我们这个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老茶山上,兰娣,是头一个用双手采茶的人。
别处名茶区的茶树,都是几百亩上千亩连片种植。茶树墩横成线竖成行;树冠像公园里新修剪过的冬青,齐齐整整。但我们这个碧螺春故乡的茶树,并无大面积连片茶园,它散栽在橙、橘、枇杷、杨梅林下,成了果林间的篱障。茶树高高低低,桠枝十分杂乱,但兰娣的双手,却能同时在参差不齐的桠梢嫩芽尖上,飞快地跳动,十分准确的掐下一旗一枪。大家形容她灵巧的双手“就搭鸡啄米一样”。虽然她的手那么灵活,又那么忙碌,但兰娣的心境神态,仍旧跟平常一样,左右流盼,不慌不忙,悠悠闲闲的和友伴们讲讲笑笑。
围在兰娣身边的小姊妹,都拿眼光紧紧地盯牢她的双手;同时,也在自己的心里,替兰娣的技巧做注解、做说明。阿娟,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兰娣双手采的窍门,可是自己一伸出手来,马上就眼忙手乱了,不是顾上左手忘了右手,就是眼睛和手搭配不起来。她苦笑笑说:“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看看兰娣采,容易煞;看看,看看,眼睛一眨,鸡婆变鸭。”
云英干脆问兰娣,她是怎么样才会采得这么快的。兰娣笑笑说:“我也讲不清爽。喏,就是这样采——”兰娣是个心灵手快但是嘴笨的姑娘,大家都晓得她确实是会做不会讲啊。
后来,阿娟和别的小姊妹们,虽然学会了兰娣的双手采,但产量仍旧落在兰娣后边。每晚歇工的辰光,队长和社员们一碰见记工员,头一句话常常是问:“兰娣今朝采仔几斤?”兰娣采几斤,成了黄昏头歇工时全队顶顶关心的事情。
队里一向有这样一个习惯:每天夜饭后,除了几个困早觉困惯了的老老头之外,全队的人,差不多都聚在俱乐部的厅堂里,有时开会,就是不开会,也欢喜三五个要好的朋友,围坐到一张台子边;泡一壶茶,摆几只共盅,抽抽旱烟,云天雾地的谈谈闲话。妇女们常常是就着桅灯纳鞋底、结绒线,缝补衣裳。孩子们趴在台子上做功课,有时也追逐打闹。
但,茶汛一到,夜饭后的俱乐部厅堂,就完全变换成了另一种景象,像送灶前替过春节准备年礼一样,又忙又开心,喜气洋洋。妇女们收起针线活了,男人们也不拢起袖子光抽烟了。男的女的、老人小孩,都围在桌边,一边拣茶叶,一边讲笑话、谈家常。台子当中,堆放了一堆鲜嫩的带紫芽的绿叶,无数手指,在轻轻地拨动这堆嫩叶。这些生了老茧子的粗糙指头,又快又准地从成堆的茶叶中,分拣出细嫩的芽尖一旗一枪来。手指头那么粗糙,想不到拣茶时竟又这么灵巧,就像银行会计拨算盘珠样的异常轻快、异常熟练。
大家把拣好的一旗一枪和鸭脚片,分别倒进两个栲栳里,再送到炒茶灶间去。但是兰娣采的嫩叶,却并不混搀在这个共用的栲栳里,按照队里几年来的习惯,兰娣采的茶叶,一径是另拣另炒。队里顶好的炒手阿元叔,成了兰娣的老搭档。他俩采、炒的茶叶,不但是全队的标兵,就是在整个茶汛期间,兰娣和阿元叔的茶叶,一径是公社收购站里评品等级的活标准。
嫩青叶拣好后,装进栲栳里,送到厅堂前边的三间头炒茶灶间。厅堂通炒茶灶间,有条过道,新茶的清香,就从过道敞开的侧门口,一阵阵飘进厅堂里来。拣茶叶拣倦了的人,就跑到灶间去,从炒茶灶上沸液的汤罐里,舀一杯开水,泡几片刚刚炒好、热气还不曾消散的碧螺春。
炒茶灶间里,一并排砌了六眼茶灶。满屋里的空气,都是新茶和烧松针混合在一起的清香,素心兰的清香。
早春的夜晚,还少不了棉袄,但炒茶灶间里的阿元叔,却打着赤膊,双手插在摄氏九十几度烧炀的镬子里炒、揉、团、焙。
每夜,在阿元叔茶灶的周围,总归立有几个小姑娘小青年,这些才学做茶的新手们,眼也不眨的看着阿元叔怎么样掌握火候。就像俗话所说的,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茶叶质量的好坏,全凭炒手的巧手、慧眼。同样的嫩芽尖,好的炒手,可以把它炒成一等一级的极品;差些的炒手,也可能把它炒成三四级的次茶。炒碧螺春,这正是心准手巧的工艺活啊。阿元叔年纪大,眼睛不大灵光,时时从镬子里抓一把正在变形变味的嫩青叶子,平摊在掌心里,就着煤油灯,眯缝着眼细看,赛过刺绣姑娘那样细心耐性。
炒茶顶要紧的关键就是掌握火候。灶火要有时炀、有时文;团要有时松、有时紧;揉要有时重、有时轻。揉要揉到镬子上涂满了一层咖啡色的茶膏;团要团得又紧又松散。阿元叔对碧螺春的质量非常考究,总是要焙到干而不焦,脆而不碎,青而不腥,细而不断。焙好的茶叶,总归是卷曲像狮毛,绒衣像雏鸡。在公社收购站里,检验和评定等级的几位专家,都是顶顶严格、顶顶有经验的“挑剔”能手。从前验茶,只抓一把在掌心里看一看、闻一闻,今年却要拈一撮新叶摆在杯子里泡一泡,色、香、味、形,四条都要符合国家规定的标准。
不管怎么样严格的检验,金子总归还是金子。茶叶的质量,是随着节令的推移而变化的,质量标准每天都不同。但是,阿元叔总归每天都能做得出当天质量顶好的碧螺春。公社收购站里,每天收进的几十斤几百斤上等的碧螺春中,阿元叔一径在等级上领先。收购站里有一只样品杯子,是专门为阿元叔预备的,那杯里,每天早上换一次阿元叔头夜新炒的叶子,于是,那一杯新茶,就成为评定当天碧螺春等级的活标准。
每天拂晓辰光,山坞里环湖的林阴道上,就有成群结队的送茶担,汇向同一个地方去——各个生产队里,都派有专人把头天夜里新炒好的碧螺春,送到公社收购站去。根生,是我们队里送新茶的专差,每天送过茶叶,从收购站里回来,一路上遇到许多别的队和本队上早工的人,总归要重重复复的向根生打听:“今朝阿元叔是几级?”根生的回答,又总归是叫人又嫉妒又开心。根生回答后,总时常听到别队的社员,用善意的语调笑骂一句:“今朝,又让这个老家伙,抢去了我们的状元。”根生也开心的笑了,他觉得人家骂的有理:阿元叔是个茶状元。是个别人抢不走的茶状元。
阿元叔能每天炒出好茶,也亏得有两个好搭档,一个是好采手兰娣,一个是会烧火的桔英。
烧茶叶和烧饭灶不同。烧饭灶,只要把劈柴架空、烧旺,就不必那么勤照管。烧茶叶灶的人,一霎也不能离开灶膛口,要专心一意地和炒手配合好掌握火候。平常,一个人只能烧两眼灶,桔英一个人倒烧了六眼灶。桔英烧的茶叶灶,是六眼连成一排的联灶。炒手们在灶前焙茶,桔英在灶后烧火,炒手们和桔英之间隔开一层烟囱墙,互相都望不见。桔英在灶后,只听见灶前的人在喊:“喏,我这一镬子要炀一点。”同时,另一个炒手也隔层墙在喊:“桔英,我这一镬子要停脱。”隔开一层墙,看不见说话人的面孔,六个人又都是用“我”来称呼自己,往往又是两三个人同时在喊,但各人的要求又如此不相同:有的要炀,有的要文,有的要烧,有的要停。桔英必须在这复杂的情况下,无误地满足各个人这些各不相同的要求。桔英瘦小灵巧的身材,十分灵活地从这个灶膛口跳到那个灶膛口,来来往往,像舞龙灯一样。有时在这个灶膛里,塞进两棵结满松球的松桠,把火势烧得哄哄响,但在另一个灶膛里,只轻轻地撒进几根温和的松针。
从黄昏到深更,在碧螺春茶汛的那些春夜里,个个村子的炒茶灶间,都是夜夜闪亮着灯光。新焙茶叶的清香跟夜雾融和在一道,从茶灶间飞出来,弥漫了全村。香气环绕着湖湾飞飘,一个村连一个村,一个山坞连一个山坞,茶香永没尽头。一个夜行的人,茶汛期间在我们公社走夜路,一走几十里,几十里路都闻的是清奇的碧螺春幽香。难怪碧螺春最古老的名字,就叫做清香“吓煞人”。
采茶采到谷雨后,茶树的嫩梢已有旗无枪,到立夏,叶片便平展开了。于是,从春分到立夏的一个半月的茶汛结束了,心灵手巧的采茶姑娘们,又结伴转到蚕室里去了。
茶叶灶在准备迎接新的茶汛,准备茶树嫩梢暴新时,做夏季绿茶——梅尖。
吃茶的心境
/车前子/
一个人平日里散淡恬静,与世无争,轻声细语,拈花微笑,就可以说是有“吃茶的心境”了。我常常有个胡想,如果老庄思想产生的年头,茶文化已经成熟,那么,老庄思想被这茶香一熏,或许阴差阳错熏成了我们的主流文化。这也说不定。其实茶在中国的流传,差不多是与佛教的流传同步的。尽管我不信佛,但我爱茶。以至见了带“茶”字的东西,我也喜欢。南京有个地名叫“大仕茶亭”,“大仕”是不是这样的写法,我已记不清了,但“茶亭”两字,肯定是没错的。我去过不下十回,在莫愁湖附近。但每次去“大仕茶亭”的路上,还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座大茶亭,茅草潇潇,等待在路旁。我仿佛看见了,尽管这一带已是高楼大厦。因为“茶”字,连日本俳人小林一茶的俳句,我也极喜欢,曾经用写经体抄过一通。
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波兰诗人米沃什写过一首诗,有关小林一茶,有这样的句子:
白雾巨大的静默
在山丛中醒来
屋檐上凝聚着微滴
也许还有那另一座房屋
这是一个多好的吃茶地方。在我看来,还很有吃茶的心境。杯茶在手,当然是要好茶,即使身处闹市,内心里的确“还有那另一座房屋”。那房屋就是宁静的所在。
夜里睡得好,早晨起来就神清气爽,这时候,泡一杯“碧螺春”是最适宜的。我总觉得早晨是喝“碧螺春”的最佳时间段,其茶清淡,但清而丰,淡而腴,更主要是色鲜味新,能除一夜宿旧气。泡茶的器具,紫砂为上,但我泡“碧螺春”却爱用玻璃杯,为了欣赏它的茶色。我曾有一只法国造的玻璃杯,品质晶莹剔透,造型又峭拔,用它来泡“碧螺春”,像是一次中西文化的最好交流。泡“碧螺春”时,要在杯内先注上水,再加茶叶,因为它绝嫩,一如二八妙龄,太炽热了会伤了它。我在注水时,是不使杯满的,留两截手指节的余地,“碧螺春”放下后。忙把杯口凑近鼻子,香会蓬蓬地在鼻端弥漫。因为早为它留下了空间,这香显得饱满,停伫的时间也就长些。
“碧螺春”之嫩,一个最好的证明就是隔夜开水也能泡开它,杯内注上水后,茶叶一放,照样是沉鱼落雁,是不会浮在面上的。但开水一隔夜就老了,就死了。我们现在已无条件吃上“天下第一泉”或“天下第二泉”的,吃得上的只是龙头一开,哗哗流来的自来水,只得把自来水在七石缸里存放上一夜。第二天现烧现吃。刚烧开的水是活水,沸腾的时间一长,虽然没有隔夜开水那么老,但也是风烛残年了。泡茶的水,自然很重要,尤其是“碧螺春”这二八妙龄,不配个翩翩少年是如何了得。
写到这里,我想起苏帮菜中有一款名肴,叫“碧螺虾仁”,每到“碧螺春”新茶上市之际,一些饭店就纷纷推出,作为时令菜。我在苏州生活多年,实在没吃到过一回有茶味的,就自己动手做给自己吃,并革新了一下:虾仁上好浆后,放在冰箱里冰上半小时左右,是为了使浆挂住,临下锅时,要用纱布把虾仁的水分吸干。这些都是基本法,我的革新之处是在油锅半热时,抄一撮“碧螺春”放入油锅,“碧螺春”受热后,会菊花般舒展开来,色泽金黄。这晌的油锅是茶香四溢,袅袅上升,邻居都闻得到。火候很重要,把“菊瓣”捞出,此时,它是脆的,碾碎后拌进虾仁,让它们和光同尘。我的“碧螺虾仁”真正是有“碧螺春”茶味的。烹饪界的某权威到我家小酌,尝了此菜,也大大夸奖了一番。
据说“碧螺春”过去叫“香煞人茶”,采茶的时候、只让处女去采,采之前上下沐浴,采下的茶叶贴放在胸口,处女的肌肤体温能增加茶的香度。后来,乾隆下江南,吃到“香煞人茶”。龙心大悦,只是觉得此茶名太俗,遂改为“碧螺春”。这只是个传说。以前人喜好皇帝,故什么都想附会到龙头老大上去。“碧螺春”的“碧”,是指茶色;“螺”是指茶形,它的每一片茶叶的形状,都是蜷曲如螺的;而“春”的解释,就说法不一了,其中有一种,说得风流蕴藉,说“碧螺春”的“春”,是指茶味温暖如春。
吃“碧螺春”茶时,读读杜牧的清词丽句,最是相得。茶水淡下来之际,一个早晨、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泡一杯“白毫”,或泡一杯“龙井”。或泡一杯“紫笋”,其味自长了。
我极爱“紫笋”这名。它产于浙江长兴。长兴是茶神陆羽的故园,临近太湖,人杰地灵。我手边有一本《全唐诗话》,中有“陆鸿渐”条:
太子文学陆鸿渐,名羽,其先不知何许人。竟陵龙盖寺僧姓陆,于堤上得初生儿,收育之,遂以陆为氏。及长,聪俊多闻,学赡词逸,诙谐辩捷。性嗜茶,始创煎茶法,至今鬻茶之家,陶为其像,置于汤器之间,云宜茶足利。……鸿渐又撰《茶经》三卷,行于代。今为鸿渐形,因目为茶神,有售则祭之,无则以釜汤沃之。
这本《全唐诗话》是本伪书,伪托宋代诗人尤袤之作。但文字的气味却并不寡淡。而我前不久喝到的“紫笋”,却是伪紫笋。现在伪茶假茶太多,常常使我失了吃茶的心境,变得烦躁不安。最不利于安定团结的,在我看来,就是这些作伪造假者了。把陈年的老茶叶染上绿颜料,从枇杷叶上刮下点毛,洒到其中,以充“碧螺春”的绒头。既使消费者破财,又不利消费者的健康,如果中国有狂欢节的话,或许还说得过去,因为吃了如此新茶,舌头一伸,绿幽幽的。
江南人把吃茶,看作很重要的日常生活。饮食文化的“饮”,如果光有酒没有茶的话,是很空洞的。
江南人,尤其是苏州城里人,是不吃花茶的,如说某人不解吃茶的趣味,或茶品低下,就会很不屑地嘀咕一下:“吃花茶的。”我没有这么绝对,花茶自有花茶味,花茶宜用大壶大罐大坛大瓯地泡,水要热,趁热喝,对于花茶,用一个“喝”字,比用“吃”字传神。
喝花茶的时候,宜读元曲,宜读弹词,宜读子弟书,宜读杂文。
苏州人不吃花茶,因为当初的花茶的确来路不正。北方不产茶,茶从南方运往北方,路途遥远,但茶性敏感,容易串味,也容易霉变。运到了北方,已串味了,已霉变了,怎么办?茶商就想出个歪点子,以茉莉等花遮丑。名之为“花茶”,不料歪打正着,竟大受欢迎。当然以后走上正道,但因为出处在此,所以花茶在苏州总不是名正言顺的样子。苏州人红茶也吃得极少,主要是绿茶。
北京人把绿茶喊作“青茶”,倒也有趣。
在冬天,在雪朝,风风雨雨,能吃上一杯红茶,我想,是有福的。红茶之色,如丹枫趵梦痕。
红茶的味道,对我而言,像是往事的味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曾用过一个笔名,“宋红茶”,我祖母姓宋。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笔名。后来我不用了。是因海宁已故老画家沈红茶先生。我再用这名,有夺人之美或占人便宜之嫌吧。沈红茶先生的绘画,我没有见过,但我真喜欢这个名字。
初识铁观音
/古清生/
早年喝茶,喜欢花红叶子泡的茶。花红是一种落叶小乔木,叶子卵形或椭圆形,花粉红色,果实球形,黄绿色带微红。花红叶子泡茶有树木的原香,略甜不苦涩,味域颇宽。夏天工厂车间和学校的大瑭瓷桶里都是这样的茶,系牛饮族豪饮之经典茶水,我以为粗茶淡饭里面的粗茶,便就是花红茶罢。
成年以后,知道花红叶子乃茶之赝品,就着力隐瞒喝花红茶的历史,且言必称龙井云雾,还有银针碧螺春,就如当年写诗言必称北岛舒婷,仿佛这样就真正地懂茶了。显然,拿着名茶说事的人,并非是日常皆饮名茶,如今谁人称其一年365天皆饮名茶,我也怀疑。所以,我决定不隐瞒自己喝花红茶的历史。
我印象中喝到的地道名茶应该是铁观音。有一个秋天,天高气爽,日丽云白,有排成人字形的大雁从天空向南飞去,大箕山上的枫叶红了,水南湾的河水清清地向东流去,田畈间收割的人们晃动紫铜色的膀子,他们割下金黄色的晚稻谷,然后握着弥漫青甜气息的禾秆在围着篾席的挞谷桶前嘭嘭嘭地挞谷子,山岚依地漫起,给远村轻笼一团青色。秋天了,它是一个斑斓的季节。我的同事黄正华弄回来一罐茶叶,早早通报于我和另外几个文友,说是有名茶铁观音,下班去他家喝茶。
下班,这一帮感觉里面充满情调的家伙就披着白衬衣往黄正华家散漫地走去,黄正华家在街旁,是一个废弃的小矿山的街,平房,那地方叫叶花香。印象中各家厨房的平顶上,砌有花坛,种植了辣椒和小白菜。在门口摆好椅子,说是就在此喝茶。很有些张扬的样子。等着黄正华煮水泡茶。水是拎的井水,煮沸了,茶具是一套当地生产的“宜兴紫砂壶”,人各发一紫砂杯,看着黄正华给我们涮杯、洗茶、闻香,然后就结结实实地将茶泡上。果然,铁观音是有一缕幽兰芬芳,十分好闻。正待要喝时,黄正华又抓出一把新牙刷,说,刷牙刷牙,晓不晓得这是喝名茶?于是,我们一干人等为了名茶,就排在街旁的旱水沟前,在斜阳金辉里愉快地刷牙。其时心里觉得很神圣,或者很上等,很高级,从此我们就是懂得喝茶的茶客了,我们马上就要喝名茶铁观音,这一街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懂么?十大名茶铁观音呢,是一个方形的铁皮盒子装的。
刷了牙,就开始喝茶。我们皆执起杯,眼睛则一齐瞟着黄正华,黄正华自然要带头,大厚嘴唇片子抿着紫砂杯有力而艰难地吸上一丝茶水入口,发出吱的一声,我们皆仿照而行之,便有一阵吱吱声,如是群鼠出洞,声不绝耳。人也就感觉,兰花香绵的安溪铁观音,自口而入,至咽喉而回旋鼻腔,如香云袭卷,游丝悠颤,便将感觉的通道轰然炸开,是一枚兰花*弹炸**。铁观音汤色清浅黄亮,味甘润又略有微涩,其后是淡淡的甜尾,像苹果园的夕阳,夕辉渐远,浮香而别,然其香仍绕舌三匝而徐徐不绝。这回是共喝了六泡,居然有些醉茶,从没有遇到过。出门了,铁观音余香袅袅,想来确实是好茶呢。
严格算起来,黄正华应该是我喝茶的师傅,包括我的那帮同事。但是因为他曾经在喝茶之前指挥我们集体刷牙,就又都不愿承认他是师傅。喝罢铁观音,黄正华说他要弄一些正宗的西湖龙井,再喝,这又把我们镇住了。以后,就把喝茶当一件事情了,而不惟解渴。茶香一去三千里,旧饮新啜两分明。
寻访“大红袍”
/王充闾/
传统戏曲里有一出“访白袍”的戏,表演的是唐朝大将尉迟恭寻访“白袍小将”薛仁贵的故事。我这里却讲寻访“大红袍”。“大红袍”,原是武夷山岩茶中之佼佼者,素有“茶王”之誉。我们所要寻访的就是这种茶树。
几位文友此刻正行进在武夷山风景区的“九龙窠”里。溪涧潺潺,流淌在错错落落的鹅卵石上,一路上弹出淙淙的琴响。面对这种山川丽景,友人竟情不自禁地高声朗吟起来:“云麓烟峦知几层,一湾溪转一湾清。行人只在清溪里,尽日松声夹水声。”原来这是宋代“永嘉四灵”之一的徐玑的诗,他写的正是武夷山一带的景观——峰峦重叠,清溪曲折,水声松籁,不绝于耳。闽北风光宛然如画。
走着走着,看到一小片茶园,枝株茂密,叶片微呈红晕。几个人同时喊出:“看,这就是了。”谁知,错了:它是“大红袍”的老弟——“小红袍”。
又拐了一个弯,前面略显开阔,却不见了茶园,小石丘上独有茶亭翼然。在高山悬崖之间,由石块垒起的台座上,果然长着几株茂密的茶树,旁边还隐约可见镌刻在岩石上的“大红袍”三个字。由于山势高耸,距离较远,茶树的具体形态看不太清楚。东道主介绍说,这几棵“茶王”生长时间很长了,枝干弯弯曲曲,长满了苔藓,又浓又绿的叶片间夹杂着一簇簇的嫩芽,边缘上都呈紫红色。传说从前是靠训练猴子攀崖采摘,后来从旁边石罅里凿出一条缝隙,架上悬梯,茶工可以勉强上去,采摘之后,悬梯立即撤除,因为这是“国宝”啊。
相传古时候一个读书士子进京赶考,路过武夷山时病倒了,下山化缘的老方丈发现后,叫来两个小和尚把他抬到庙里。方丈见他面色苍白,体瘦腹胀,便泡上一壶好茶,服侍他饮下。士人见茶叶绿地红边,泡出的茶水黄中带红,如琥珀一样光亮,遂呷了几口,顿觉口角生津,芳香四溢。连续喝了几次,鼓胀全部消退,身体健康如常。谢过老方丈,他便赴京投考,竟得状元。不忘救命之恩,状元郎重返武夷山,在老方丈导引下,寻访这半山腰的神奇茶树。这天,他正跪在山下虔诚地焚香礼拜,忽然一阵风来,把猩红状元袍卷上了半空,不偏不倚,恰巧罩在“茶王”的枝头,宛如红云一片。“大红袍”遂由此得名。
说着,一行人已上到茶亭坐下。女老板提着水壶汲来了山泉,用硬炭升起了炉火,顷刻间壶中便冒起了热气。她左手端过一个古香古色的茶盘,上面摆放着比拳头稍大的紫砂壶和几个酒盅般大小的茶杯;右手托着一个贮存茶叶的锡罐。茶叶放进壶中,注入滚沸的水,并用开水将茶壶淋过。两分钟过后,便提壶在各个杯中先斟少许,然后再均匀地巡回斟遍,最后将剩下的少许茶水向各杯点斟。据说这里头有个名堂,头一次叫“关公巡城”,第二回为“韩信点兵”。
天色向晚,同伴们向女老板致谢,说有幸在这里品尝到了“大红袍”这种人间至味。女老板却歉疚地摇摇头,说,准备不周,十分抱歉,今天我这里只有“小红袍”。当然,这也不是凡品。
不晓得这种“小红袍”与“大红袍”有没有亲缘关系,颇悔当时没有询问清楚。
喝茶
/金受申/
品茶与饮茶
茶道在中国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向来以“品茶”和“饮茶”分为不同的“茶道”。陆羽《茶经》,即谈的是品茶。换句话说,即是欣赏茶的味道、水的佳劣、茶具的好坏(日本人最重此点),以为消遣时光的风雅之举。善于品茶,要讲究五个方面:第一须备有许多茶壶茶杯。壶如酒壶,杯如酒杯,只求尝试其味,借以观赏环境物事的,如清风、明月、松吟、竹韵、梅开、雪霁……并不在求解渴,所以茶具宜小。第二须讲蓄水。什么是惠山泉水,哪个是扬子江心水,还有初次雪水,梅花上雪水,三伏雨水……何种须现汲现饮,何种须蓄之隔年,何种须埋藏地下,何种必须摇动,何种切忌摇动,都有一定的道理。第三须讲茶叶。何谓“旗”,何谓“枪”,何种须“明前”,何种须“雨前”,何地产名茶,都蓄之在心,藏之在箧,遇有哪种环境,应以哪种水烹哪种茶,都是一毫不爽的。至于所谓“红绿花茶”,“西湖龙井”之类,只是平庸的俗品,尤以“茉莉双窨”,是被品茶者嗤之以鼻的。第四须讲烹茶煮水的功夫。何种火候一丝不许稍差。大致是:“一煮如蟹眼”,指其水面生泡而言,“二煮如松涛”,指其水沸之声而言。水不及沸不能饮,太沸失其水味、败其茶香,亦不能饮。至于哪种水用哪种柴来烧,也是有相当研究的。第五须讲品茶的功夫。茶初品尝,即知其为某种茶叶,再则闭目仔细品尝,即知其水质高下,且以名茶赏名景,然后茶道尚矣!
至于饮茶者流,乃吾辈忙人解渴之谓也。尤以北方君子,茶具不厌其大,壶盛十斗,碗可盛饭,煮水必令大沸,提壶浇地听其声有“噗”音,方认为是开水。茶叶则求其有色、味苦,稍进焉者,不过求其有鲜茉莉花而已。如在夏日能饮龙井,已为大佳,谓之“能败火”。更有以龙井茶加茉莉花者,以“龙睛鱼”之名加之,谓之“花红龙井”,是真天下之大噱头也。至于沏茶功夫,以极沸之水烹茶犹恐不及,必高举水壶直注茶叶,谓不如是则茶叶不开。既而斟入碗中,视其色淡如也,又必倾入壶中,谓之“砸一砸”。更有专饮“高碎”、“高末”者流,即喝不起茶叶,喝生碎茶叶和茶叶末。有的人还有一种论调,吃不必适口而必充肠之食,必须要酽茶,将“高碎”置于壶,蔗糖置于碗,循序饮之,谓之“能消食”。
还有一种介于品茶与饮茶之间的,若说是品茶,又蠢然无高雅思想,黯然无欣赏情绪。若说是饮茶,而其大前提并不为解渴,而且对于茶叶的佳劣,辨别得非常清楚,认识得非常明确,尤其是价钱更了如指掌,这就是茶叶铺的掌柜或大伙计。
每逢茶庄有新的茶样到来,必于柜台上罗列许多饭碗,碗中放茶叶货样少许,每碗旁并放与碗中相同的茶样于纸上,以资对照与识别。然后向碗中注沸水,俟茶叶泡开,茶色泡透,凡本柜自认为能辨别佳劣的人物,都负手踱至柜前,俯身就碗,仔细品尝。舌吸唇击,啧啧有声。其谱儿大者又多吸而唾于地上,谓之“尝货样”。大铺尝货样多在后柜,小铺多在前柜,实在是有意在顾主面前炫耀一番。
北京的水
北京人喝茶,对于水虽不讲究,而实亦顾及此点。早年北京没洋井及自来水(北京第一个洋井,说者虽皆以耳闻目见为说,实仍以十二条西口刘家洋井为最早最佳,主人刘五,山东人,能画马,而隐于商贩),普通井水,虽不是土井,是砖井,仍以苦水为最多,那时八旗军家,四季发米,全是老米(俸米是白米),煮老米饭,应以使苦水为香越,所以苦水也为人所重视。做菜做汤,有时用甜水或“二性子”水,洗衣涤器浇花,则以二性子水为主,至于烹茶,才用甜水。够不上甜水井,家道又贫寒的人家,也以二性子代甜水。早年北京井水,因汲浚不深,所以成为苦水,水苦涩有碱性,昔年最多。二性子水较苦水稍佳,介于甜苦之间,井数较苦水井为少。甜水井最少,甜水井固然是汲淘深的缘故,实也因地当适有佳泉。笔者曾饮“上龙”井水,上龙为昔日有名甜水之一,尚不如洋井之深,然甘冽过之,可见为地有佳泉之故。
早年挑水的山东人,聚处为“井窝子”,能得一二性子水,已能发财,人家向备两缸,一贮苦水,一贮二性子,中等人家,则另备一小坛,以贮甜水,大家则摒弃苦水不要。挑水的有专挑某种水的,有兼挑两三种水的,其专挑甜水的,则为水夫中翘楚。以前宫中例用玉泉山水,其有茶癖的,或和黄龙包袱水车夫交友,或许以金钱,以期得偶然盗用少许御水,但仍须在预定地点相候,有时且要迎出城老远的去。有的和玉泉山当差人员相识,可以取用一些。其各府第,自以水车每日向各甜水井拉水。“大甜水井”一处,每日可卖水费五十三两整宝一个。那时北京有一俗谚是“南城茶叶北城水”,所谓北城,盖指安定门外而言。安定门外甜水甚多,当是地脉所关,以“上龙”“下龙”二处为最佳。二井相离,不足二百步,上龙在北,下龙在南,现在下龙已然填堙,屋宇无存,上龙仍由毛三兄支持开茶肆。安定门外下关北口外,地当小关之内,有甘水桥甜水井一处,此井由元明以来即有名,甘水桥尚是元代旧名,以明代为最热闹,文人墨客,常在此吃茶,久之百戏杂陈,几成闹市(明代公安派文人所游之地,至今仍有茶可吃者,只剩西直门外白石桥一处了)。到清代虽没有以前的繁华,卖甜水是仍旧的,直至洋井盛行,此处立刻冰消了。安定门外角楼北土城边还有一处“满井”,水齐井口,俯身可饮,水更清甜,此地在明代也是文人常到的地方,也相当热闹,在清代却寂寞无闻,也没人在此取水。此井现在仍存,附近土地滋润,清幽异常。前几年曾和门人王永海三数人前往,自携实验化学用的汽油炉及茶具酒果,在此踏过青,难得并无主人相问,极有清趣的趣味。
茶具
北京人虽不讲究泡茶的水,也相当能分别水的佳劣的。北京人是喝茶,而不是品茶,所以茶具不能十分太小、太讲究,但也有以喝茶为目标,而在小茶具、细瓷器上注意的。北京喝茶,茶壶也以小为目标,但既为喝茶,自以能蓄茶为主,所以能有暖套为佳。暖套例为藤编其外,内衬毡絮,以红喀喇为里,居家行旅,无不相宜,只茶馆中不预备此物。茶壶通以瓷质,老家庭也有用铜壶的,而皆说锡茶壶贮茶不败味。商店中也有小号生铁壶沏茶的,即驰名四远的“山西黑小子”,形作荸荠扁形,实为煮水之用。有一般似乎讲究的,以用宜兴紫砂壶为贵,宜兴壶固佳,但难得精致小品,且多伪制,泥味历久不退。也有用银壶的,此风近年始盛。晚清兴一种磁铁壶及一种茶壶盖碗两用的茶具,实皆宜于靠茶,讲究者不用。前清茶具,有所谓“折盅盖碗”者,盖碗为一盖一底,盖小于底,在其中泡茶,量小适于细饮。且用盖碗,稍显外行,则不但斟不出茶来,反要洒落身上,有时还要摔掉。必须以大指中指卡住两面碗边,食指圈回,顶住碗盖,盖前方稍下沉,即能一丝不洒的斟出茶来。折盅为令茶速凉,乃待客及对付妇孺之需,是仆婢的专差。一般不肖子弟,在盖碗中也要出花样,外绘花卉山水人物、名人手笔,内绘避火图两幅,六碗为一桌,装一锦匣。以六碗内图相同的为下品,六碗备异共十二式的为中品,十二碗二十四式的为上中品,二十四碗四十八式为上上品。有一暴发户财主,也要玩玩名瓷,便买了一套上上品四十八式的,后其家败落,此物独得善价,此公也不为无见了。
关于茶碗,普通都是瓷碗,而旧称为茶盅的缘故,一则物小,二则完全没把似酒盅,其岔沿豆绿色、茶叶末色、芝麻色的,人则称为茶碗。近年托茶碗的有茶碟,早年则有“茶托”、“茶船”,全为锡质,也有铜质。其圆形中央有一放碗足小圈的,或荷叶边的,名为茶托;其为元宝形、两头高高翘起的,名为茶船。
北京泡茶,通称为沏茶,以先放茶叶后注水为沏,先注水后放茶叶为泡,北京则无论用茶壶或盖碗,皆用沏的方式。其专爱喝酽茶的,先将沏成的茶,喝过几遍,然后倾入砂壶中,上火熬煮,则茶的苦味黄色尽出,谓之“熬茶”。熬茶适用于山茶,所用砂壶,价值最廉,通称为“砂包”,为中产以上所不睬、富贵人家所不识,而颇利于茶味,乡间野茶馆常用砂包为客沏茶,冬夏皆宜。和熬茶差不多的,有所谓靠茶,靠茶即将茶壶置于火傍,使其常温,时久也靠出茶色来。熬茶可以用武火,靠茶不但用文火,简直不必见火,只借火热便可。
伪茶
北京西山附近一带,有山中人扛荷席篓荆筐,内实所谓山茶,脱售于当地。村民因其价廉,争相购饮。后京茶庄以山茶羼入真茶劣品中,是为伪茶。山茶产于京西翠微西北山套中,过上方山往南便逐渐少了。山茶的原料最初以紫荆为主(紫荆,北京人称为“荆条”,山里人称为“荆蒿”),采其嫩芽晒干,不需蒸焙即可出山售卖。喝山茶的,必须用砂包熬着喝,越靠茶叶越浓,尤以冬日喝山茶更为深厚有趣。
初期的紫荆芽茶尚称不恶,后以销售发达,饮者渐多,遂将已成小叶的紫荆大芽加入,且多加荆枝,以压分量,但仍不失原味。再后乃有杂质加入,但山中人不采夏日长叶,亦不采秋后小叶,只采春日嫩芽,因紫荆花芽虽可代茶,而紫荆则颇有毒质,偶有不慎,与肉类同食,即易致死。西山龙泉坞一带,产杏颇多,山中人每于冬末春初,拾取隔年陈杏,用以泡茶,绝无酸味,而有一缕清香气息,饮之令人心远。拾此干杏,又必须经过雪压,方能有味,于是拾得售卖,人以“踏雪寻梅”称之。我与翁偶虹兄于民十五在小楼流连时,日以此物加茗中饮之,想偶虹尚能记及罢!山茶杂质中,以“剪子股”草、“酸不溜”草、“苣荬菜”为三大原料,其他树叶是绝不加入的。后城里人见山茶可以混充茶内以求厚利,始而收买山茶,选净粗枝,批售茶行,颇能鱼目混珠。后乃广收“嫩酸枣叶”,继则一切嫩枣叶皆可,再则嫩柳叶亦可加入,经过炮制,反成为中等以上的茶叶,是为高等伪茶了。
此种假茶的制法是:将采得的芽叶洗净晒成半干,然后上笼屉用火蒸,至二分熟。倾出再晒,至半干再蒸,每蒸晒一次,熟的成分即加一分,七蒸七晒芽叶已成稀烂,触手欲碎,所谓“烂成软鼻涕”程度,倾在席上阴至九分干,以手搓成茶叶卷,置于瓷罐中闷放。闷置愈久,茶味愈佳。此种用酸枣芽、枣芽、柳芽所制的伪茶,亦以此顺序排成等级,成为“龙井绿茶”或介于茉莉窨茶和绿茶之间的大方茶,外行人绝喝不出邪味,其茶品亦可列在中等之间。不过真正讲究名誉的大茶店是不肯以此损坏名誉的。
近年西山下画眉山一带村民,亦觉紫荆山茶只适于冬日,夏日应饮龙井茶以清心火,于是也仿效制枣芽的“伏地龙井茶”。但自制柳叶茶的很少,这是不肯自欺而已。伏地绿茶畅行以后,于是又设法制窖茶,便采剪子股、酸不溜、苣荬菜诸草叶,加以焙制。
伪制大路货的粗茶,更有采嫩榆树叶、嫩椿树叶的。榆树叶没有特殊味,椿叶有臭味,需经加工处理。京西斋堂以西群山中,制伪茶者以其物易得,遂将嫩椿叶采取后,反复蒸晒至六七次,除去青气臭味,再泼上大量的姜黄水。沏出茶来,色作浓赤者,味苦如大黄,以售下级饮客。
窖真茶向在产花区的丰台诸村,制伪茶的原在广安门内,后因伪茶也需窖制,移到窑真茶的丰台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