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股市大震动,成熟的人新闻学者如何选题

美国股市大震动,成熟的人新闻学者如何选题

关注宏观经济

2018年2月5日,美国股市出现“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暴跌1100点,创下2011年8月以来的最大跌幅。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在达沃斯和华盛顿发布国情咨文时大加宣扬的政绩——“股市不断创新高,增加7万亿美元财富”——瞬间灰飞烟灭。

“股市暴跌,全球震荡,更说明财经新闻的重要性。”第二天的财经新闻课上,教授卡萝尔·沃尔夫上来就给每个学生发了一本多达180页的招股书:“今天的任务是看懂这本招股书,找到新闻点,写出一篇10段左右的新闻稿。”与罗什教授一样,沃尔夫教授也出身于新闻界,曾经长期在彭博社担任财经记者,擅长从各类枯燥的信息披露报告中找出新闻。

如何从厚厚的招股书中发现新闻点?如何从180页的枯燥数据中筛选出重要内容,并向读者解释清楚?

沃尔夫教授首先点出阅读招股说明书要注意的几个关键点——招股书摘要、所得款项用途、资产债务比例、管理层财务解读和利润表,等等。这些都是需要记者留意,并将关键处拎出来向读者解释清楚的地方。

在财经新闻写作中,不能只是简单通报各类报告统计中的数字,因为这样读起来会相当无趣。一篇好的财经报道也需要找到一个好的故事,比如一个人或者一家企业的真实案例,同时要解释财经数据与日常生活的关系,并把文章写得简单易懂。

沃尔夫教授举例说:“一家新上市企业的现有投资人、投行、高管等,对于投资者也很重要。比如投资人,你需要知道哪些人拥有业界声望,以及他们都通过哪些公司对外投资。”

比如,美国经济在2008年和2009年出现衰退时,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在减少支出、压缩成本。记者这时应该与企业高管交流,听听他们对经济发展以及企业发展的看法与规划。这些都会变成很好看的故事,更是企业的投资人乐于了解的内容。

一般而言,经济增长时,财经记者可以写关于就业、工资水平、投资、行业发展方面的故事;经济减速或衰退时,则可以关注裁员、失业、企业重组、破产等方面的新闻。

但更重要的是,一篇公司报道不能仅注意这一家公司的数据,还要看整个行业乃至整体的经济数据。沃尔夫教授说,“没有一家企业生活在真空中,他们都是互相联系的”。

无论哪个领域的财经记者,都必须关注宏观经济新闻。

21世纪的经济新闻越来越重要,相关性也越来越强。房价下跌、股市大幅波动、银行被政府接管、企业关闭、消费者负债沉重,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要清楚地报道这些问题,就需要掌握宏观经济状况。比如,不是简单地谈论失业率上升或下降,而是要把全国性数据、地方性数据与当地的情况进行对比。

一般意义上,在中国值得关注的宏观经济数据主要包括:国内生产总值(GDP)、工业增加值、发电量、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消费者物价指数(CPI)、生产者物价指数(PPI)的增减变化,以及财政货币利率等金融数据情况。

在美国,财经记者关注的经济指标主要包括消费者信心指数、消费者物价指数、制造业指数、就业情况报告、利率声明、零售业指数等。此外,美国还有专门的出货量、库存、订单数据。如果制造商的新订单正在上涨,很可能会有更多的货物出货,这是经济向好的指标;如果制造商库存水平上升,则意味着销售下滑,这是经济的负面指标。这些信息通常会在固定时间发布,对金融市场影响很大。

“这些数据都来自一线调查,离市场最近。”罗什教授说。

此外,许多研究机构、投资机构的报告也会对经济进行观察预测。美国供应管理研究所(原为全国采购管理协会)每月会发布一份全国性调查报告,即采购经理人指数(PMI),其中考虑因素有新订单、生产、就业、交货和库存。因此,PMI的大幅走势可能意味着经济的变化。

中国类似的数据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CFLP)发布的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官方PMI),二是财新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财新PMI,由英国研究公司Markit Group Ltd.与财新合作发布)。

来自非官方的经济监测和调查报告大部分时间与官方的统计数据走向一致,但有时也会不一致,甚至相反,出现相反的方向也许是经济正在发生变化的第一个迹象。

经济学本身不是一门孤立的学科,经济理论经常发出混合信号。因此,财经记者需要清楚地理解每项经济指标的含义,以深刻地理解他们准备撰写的内容。否则写出来的财经新闻也会发出混合信号,这显然不是读者需要的内容。

克里斯·罗什教授举了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的例子。当时经济数据大幅下滑,看上去很糟,但是记者应该首先明确,次贷危机的发生是经济衰退的原因,而不是其结果。许多企业和消费者因为过度借贷背负了巨大债务,消费者无力还贷,企业关闭。次贷危机发生的最重要因素,是华尔街出售了消费者购买的房屋和汽车等物品,向投资者大量出售次级*款贷**证券化产品,完全不考虑这些被证券化的*款贷**信誉。

“如果财经记者没有理解这个问题,关于次贷危机的报道方向显然不会正确。”罗什说,“经济学家对于当时出现的问题会发表各种各样的观点,发出的信号并不统一。如果记者简单地听信某一些说法,写出的稿件可能也是混乱不清的。”

“‘简单’和‘解释’,是财经新闻写作中最重要的元素,做不到这一点,读者就不会想看。”罗什说。

从数据里找新闻

做记者最重要的是要拥有信源,所有新闻都不可能是记者坐在电脑前编出来的,都需要有真实事件支撑或者通过采访获得可靠的信息。如今,数据也成为信源之一,甚至不用出去采访就可以找到。

“数据是新闻的另一种信源。”瑞安·索恩伯格(Ryan Thornburg)教授在一次数据新闻的讲座中说。

索恩伯格教授开设了“数据驱动报告”和“媒体经济学”两门课,同时他也是学院里斯新闻实验室的主任,开发了利用数据降低信源成本和提高新闻质量的工具和技术。

现在全球各地无论政府、组织、企业还是个人,每天都在生产海量数据。分析和研究这些数据可以发现大量有价值的新闻,并且以视角独特的报道形式广为传播,这就是当前新闻行业中颇为热门的数据新闻(Data Journalism)。

其实,数据新闻比我们想象中起源得更早。它源于20世纪50年代,美国记者利用大型计算机在政府提供的数据库中分析信息、发现新闻线索,或者利用这些数据发现、拓展报道深度。

数据新闻的操作过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新闻采访,记者并不依赖传统新闻实务技能完成采访、调查和文章写作,其主要工作是对数据的整理分析。用数据说话,最直接的优势是可以有效避免记者的主观观点,增加可信度。如今的数据新闻主要来源于对大数据的挖掘与处理,其结果可以通过复杂的、交互式的、动态化的图片和视频来呈现。

索恩伯格教授总结了记者进行数据研究时的几个关键问题:有什么遗失的?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原始资料是什么?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把这些问题都搞清楚后,你对掌握的数据就会有个方向,知道新闻点在哪里,可以从哪里着手整理。”

索恩伯格以彭博社的一些报道为例。“彭博社拥有庞大的财经数据库,你可以分析过去3年、5年或100年的股票涨跌情况,随时用一个时间点来进行数据分析,比如特朗普当选、英国脱欧等关键日期,不同的选择会产生不同的新闻解读。这是最简单也最容易操作的。”

2017年,美国东南海岸的飓风发生后,多家媒体在网络上利用大数据制作了各种各样的新闻。当时的数据新闻包括天气情况、历史上飓风的发生情况、各地受损情况等,媒体将这些数据用谷歌融合图表制作出来,可视性非常强。

索恩伯格说:“你可以从图表上直接输入你需要了解的地址,就会出现当地的新闻、图片、视频、动态谷歌卫星实景、损失情况等,实用性很强。这些是一般媒体报道形式做不到的,比起一般的电视和平面媒体报道表现更清晰,传播力和说服力很强。”

美国有一个数据新闻记者联盟,记者可以就某一选题在联盟内寻求帮助,由不同地点的记者协助调查。“大家都在互联网上分享,比如我想分析飓风过后各地对佛罗里达州的捐赠情况,会有各地的数据记者帮忙找到相关数据。”索恩伯格介绍。

大数据还可以应用于为读者提供个性化服务。2014年,美国的数据博客FiveThirtyEight就通过数据分析回答读者提问。此外,通过读者的阅读习惯进行定向新闻的推送,也是数据分析的结果。

根据用户需求提供个性化的大数据服务,将成为未来的发展趋势。专注于此的媒体有一个共性,就是致力于以用户的需求为中心,利用大数据诠释宏观社会现象对用户的影响,或者回答用户困惑的问题。媒体可以精准定位,经过后台计算,按照用户的接收习惯、工作习惯和生活习惯,将特色服务推送到用户眼前。

在国内,财新传媒一直走在数据新闻和可视化领域前列。财新早在2011年就开始了数据新闻报道领域的探索,之后持续发力至今,也可谓始终保持着新闻生产的“供给侧改革”;其间,经历从可视化信息图、计算机辅助报道、融媒体报道到大数据新闻,再到数据新闻的商业化尝试,无论是报道形式还是生产方式,都一路在前进中融合,在融合中创新。自2015年以来,财新数据新闻团队制作、发布的《*永康周**的人与财》《从调控到刺激,楼市十年轮回》《像市长一样思考》等作品,先后获得国内外专业奖项。2017年,《洪水暴至》获得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新闻报道创新奖,《移民去远方》等两件作品入围凯度信息之美比赛长名单。财新网也作为唯一的中国媒体,入围由全球编辑网络(Global Editors Network)主办的2016年数据新闻奖(Data Journalism Awards,DJA)。

财新的编辑们除了对专业深度报道做出形象化和互动性解读,还会选取一些公众普遍感兴趣的过往事件提炼、制作数据新闻,比如对奥运会、奥斯卡奖项的数据分析,对各种纪念日的回顾与总结等,传播效果甚至超出编辑记者的预期。因为数据可视化所能呈现的已不单纯是简单的数据罗列,而是囊括了数字、图片、视频,从事实描述、逻辑链条、人物关系等方面,使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怎样从财经新闻的枯燥乏味中走出来是一个世界性难题,有时要交代清楚一些相对复杂的资金关系,文字记者需要耗费相当多的笔墨,而数据可视化则可以比较清晰地呈现出各种盘根错节的股权关系、交易结构。

下面我们再分享一个从数据里找新闻的经典案例。

谁能想到,在美国西北部免税州俄勒冈州波特兰市郊区一座破旧的住宅里,竟然注册了1300家公司!“这简直是一个世界商业中心。”美国城市商业杂志社驻北卡罗来纳州的编辑招聘和发展主管贝斯·亨特(Beth Hunter)说。他隆重介绍的是《波特兰商业杂志》(Portland Business Journal)。这本杂志的记者马修·基什(Matthew Kish)耗费三年时间,披肝沥胆,完成了对上述公司——当然都是些空壳公司——的内幕调查,并因此获得2016年多项美国全国性商业新闻奖和调查新闻奖项。

马修的报道题为《空壳公司游戏》(The Shell Game),文章以一个德国移民本特·斯滕博克(Bengt Stenbock)为主要线索展开。斯滕博克于“二战”时期来到美国,在美国*队军**担任翻译,之后改行在波特兰做了一名保险经纪人。他曾在华盛顿州温哥华创建了一家飞机经纪公司,1982年因*品毒***私走**和电信欺诈被判有罪。再后来,他脑洞大开,搞起了空壳公司生意,通过虚构的人名、不存在的地址、编写虚假合同来获得佣金,先后将1300家空壳公司注册在波特兰那座郊区住宅。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隐藏资产,从而洗钱、*税逃**,甚至资助恐怖组织。

1995年,联邦调查局开始大规模调查斯滕博克和他的公司,但由于注册程序仍属合法,相关涉案人员并未受到刑事指控。这次调查显示出俄勒冈州在法律和执法方面的漏洞。当时的研究表明,美国在消除滥用空壳公司方面相对落后,而俄勒冈州是纪录最差的州之一。

马修在得知上述线索之后,决心把这个毛线团一般的故事讲清楚。由于相关的文件并未公开,他于2012年开始通过公共途径向联邦调查局申请获得文件。联邦调查局在31个月内,分5次发布了超过1700页文件,内容非常庞杂,涉及“成千上万的受害者”和“数亿人的欺诈行为”。

面对上千家匿名公司与个人,马修需要有足够的毅力和决心,以及对公共文件的深刻理解,才能从中找到相关联的线索,并有逻辑地组合起来。他通过不同渠道一一查找这些公司的注册记录、执法文件和民事诉讼文件,重新联系,还原其中的链条,三年之后完成的报道展示了这家“空壳公司运营商”的来龙去脉,以及它给全球经济带来的影响。

最终的报道采取了多媒体组合方式:一篇刊发在杂志上的深度报道、一篇未出现在杂志上但刊登于网络的解释企业保密问题的文章、美国前参议员卡尔·莱文的答问以及记者本人的采访笔记、一则讲述空壳公司工作原理的音频,以及一个专门的数据页面,用于记录3年来报道中所有的数据和内容来源,包括联邦调查局文件、民事诉讼文件、警方报告和监管投诉。

2016年,揭露空壳公司的报道在美国大量涌现,包括著名的“巴拿马文件”。巴拿马文件是指,2016年4月国际调查记者联盟公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涉及1100万份机密文件,揭露巴拿马一家律师事务所协助客户洗钱、避税及躲过制裁,全球多位政商名流被卷入其中,引发全球震动。白宫发表声明称将堵住匿名在美国注册公司的漏洞,推动立法,同时要求银行、券商和其他金融机构必须知道并持续追踪账户的实际拥有人。

2016年1月,俄勒冈州宣布将全面立法, 解决空壳公司泛滥问题,扭转10年来政府不作为的被动局面。2017年8月,俄勒冈州州长凯特·布朗签署了一项法案,限制空壳公司的组建和运营。

“马修看上去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他的特长是很善于研究问题。”贝斯说。他还举了马修的关于耐克的报道的例子,马修在认真研究了耐克公司的财务报表后,发现耐克公司连续多年销量大幅提高,但利润并没有明显提高,从其他费用上,也没看出原因。 “一般情况下,上市公司不愿意回答媒体的各种提问,但马修写出的稿子,让耐克主动来联系他,愿意回答他的问题。这是耐克第一次主动联系记者,因为马修认真研究他们的财务报表,这很重要。”

在冷门中发现热门

在新闻人眼中每天热点频出,记者们常常被热点撵着跑,又不得不追着热点跑,感慨“没有自我”。那么,记者到底如何在身陷热点中实现自我呢?

所谓热点新闻,就是大家都关心、媒体都报道、社会都关注的新闻事件或者信息,热点新闻的最大特点是“转移快”。

在北京,每周五下午4点15分是中国证监会例行新闻发布会开始的时间,发言人主要回应该周证券市场上的热点,同时也可能披露一些政策或消息。会前记者们都希望撞上一个大新闻,却都不知道会听到什么,即使准备了一肚子热点想要提问,也很可能没有机会提出或者得不到答案。但职业使然,日复一日,发布会一开始,各种各样的热点不断冒出,记者必须快速转换思路到新热点上。

媒体人之间的竞争压力在互联网时代表现得更为明显。昨天大家还在激动地讨论银监会与保监会的合并,微信朋友圈各种文章刷屏,今天热点又转换到了资管新规,紧接着可能又是中美贸易争端,热点频繁变化。

在美国也是如此。佛罗里达州校园枪击案发生后,大家都在讨论控枪,各类专家、学者、官员频频发言;话音还未落,政策也没说法,特朗普又宣布要与金正恩会面,报纸、电台、电视台马上转向外交政治话题,相关专家学者又出来发言。紧接着又是美国国务卿辞职、制裁中国企业中兴等,新闻热点不断转换。

热点当然要追。媒体在热点话题上不投入、不关心,在热点话题上阅读量落后于其他同行,就意味着阵地失守,财源断流,这是媒体非常看重的数据。

但编辑、记者们也十分清楚,热点新闻通常都很短命。为了防止漏发重要新闻,各路媒体一般都采取分兵把口的策略,对于专注于某一报道领域的记者来说,不是满眼热点就是找不到热点,不是挑战太大就是完全没有挑战。遇有重大热点新闻还需要编辑部出面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但最终在报道影响力上斩获如何,其实难以事先知晓。比如灾难性事件报道,采访过程中随时会出现各种棘手情况,最终可能无法达到预期的报道效果。也有的热点新闻扑上去才发现缺乏进一步深掘的必要,记者简单采访写作就可以交差。这两种情况都会让记者缺乏成就感。

热点新闻万变不离其宗,我大致将其分为两类。

一类是天生具有公众普遍关心意义上的热点属性的新闻事件,比如校园枪击案,中美政治、外交事件等。面对这类话题与事件,记者必须紧跟并继续发掘,长久跟进。

还有一类热点新闻是由记者投入较多时间、精力调查后所得,在恰当的时机发表了恰当的文章,一时成为舆论关注的热点。财新传媒对中国部分保险公司的报道,便是典型一例。从2014年起,财新开始持续对安邦保险、生命人寿保险等多家保险公司进行报道,从对这几家保险公司激进经营的报道,到其在资本市场大手笔收购的进展,多篇报道揭露了部分保险公司沦为权贵提款机、保险监管部门不作为的事实,到2018年引发了中国金融监管领域的全面改革,保监会主席落马被调查,监管机构合并。

财新传媒对这些保险公司违规行为的报道并不属于市场热点,在最初采访与写作过程中,因受到各个方面的阻力及持续施压,每篇报道出来也鲜有其他媒体跟进,不过随着事件的不断发酵,其影响力最终证实了这一系列报道的价值。

在美国新闻界,每年一度分量最重的普利策奖也往往颁发给非热点新闻作者。2017年的调查性报道奖授予《查尔斯顿宪邮报》(the Charleston Gazette-Mail)的记者埃里克·艾尔(Eric Eyre)。普利策奖评委会指出,艾尔在报道过程中以十足的勇气对抗强大的对手,最终揭示了类*片鸦**药物是如何流入西弗吉尼亚各县,导致美国最高的药物过量死亡率的。

公共服务奖授予《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与独立新闻编辑部ProPublica(为了公众),记者萨拉·赖利(Sarah Ryley)报道了警方滥用驱逐权,任意驱逐上百名公民的现象,这些人被驱逐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合法,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是贫穷的少数族裔。

突发新闻报道奖授予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东湾时报》(East Bay Times)的全体职员。他们积极投身于“幽灵船”仓库火灾事件的报道,追踪了这场导致36人死亡悲剧的背后原因,指出地方政府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预防灾难发生。

回头来看,这几起事件可能一开始都没有作为热点新闻引起足够重视,或者属于那种转瞬即逝的新闻事件,但是记者之后的深入挖掘和调查,成就了意义非凡的报道。

或许很多记者会说,每天被迫追踪热点新闻,难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挖掘其他话题。这就涉及编辑部门对记者工作的安排。

无论中外,大部分机构媒体会按照不同的报道领域,按照条块分配记者的工作。目前国内财经新闻媒体内部,常分为金融记者、债券记者、股市记者、银行记者、保险记者等。国外的一些大型专业财经媒体编辑部费用比较充足,更会对每个领域进行进一步细分,比如某个记者负责某几家银行、投行等。总体而言,记者负责的领域越广,有机会开展独立研究和调查的时间就越少。

不过,很多媒体会更加灵活地调配记者的工作内容和方式,比如由老记者带领新记者负责一些领域,简单热点新闻由新记者负责,老记者则有更多时间深入调查采访,从冷门题材中找到重要新闻。

对于新记者来说,努力覆盖新闻热点绝对是一项有益的工作,虽然可能难以短期内成名,但是对于快速熟悉行业、了解背景、建立关系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当踏进一个过去未曾接触过的采访领域时,新记者往往一头雾水。其实,找到新闻点的一个简单窍门就是研究旧闻。业界有言“昨日的新闻就是今天的历史”,与此前一直在某个领域深耕的记者聊聊,看看老记者的过往报道,甚至比较同一个题目、针对同一个数据去年发布的报道,都能帮助新记者发现新闻点,或者能够从中找到简单易懂的写作手法。

另一个窍门是寻找热点中的冷门。比如,一家新公司或一种商业模式兴起,往往意味着旧有模式的死亡。了解旧模式如何应对失去的市场份额,揭示其转型、固守、裁员、破产等,往往会很有卖点,尤其是“巨星陨落”的故事;反之逻辑也成立,那就是“新星升起”的故事。

最后,追踪行业巨头。这会让记者快速找到大部分头条新闻的消息来源,以及需要建立长期联系的采访对象,甚至“深喉”。

看懂财务报表

财务数据是财经新闻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懂行的人看得兴高采烈,满眼都是新闻金矿;非专业人士则看得云山雾罩,恨不得直接跳过。

对于财经记者来说,获取财务数据的本领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明白数据在说什么。现在大部分财经记者都是边学边干:学新闻的一边采访财经人士,一边恶补财经基本知识,一开始写出来的稿子很难被专业人士认可;学金融和经济的记者则陷入专业知识难以自拔,写出来的稿子不但普通读者一头雾水,专业人士也不爱看。编辑人员此时就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要让非财经教育背景的记者准确理解专业知识,让非新闻专业出身的记者把复杂拗口的金融词汇变得明白晓畅,绝非一日之功。很多机构媒体都寄望于通过集中业务培训收到满意效果,仅以我切身感受来说,对于记者而言,恐怕很难有切中要害的培训。新闻是每天不断发展变化的,在那些基本的采访写作规范之外,都是大量知识和经验的积累。希望通过媒体组织的培训迅速提高水平,基本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么,记者究竟怎样才可以感受到自己能力的提高呢?

首先,就是多读多看。

“如果你负责消费类新闻报道,就需要了解相关的企业,而且要做到足够深入。1996年我去采访家得宝公司(Home Depot,美国知名家居连锁企业之一)的首席执行官,在见面之前我把这家公司20多年的财务报表都认真看了一遍,这对我的采访非常有帮助,使我能够准确理解这家公司的发展情况、战略变化等。”罗什教授一次在课堂上说。“此外,我还研究了劳氏公司(LOW’S,美国知名家居连锁企业之一)的财务数据,因为他们是竞争对手。”

其次,要学会解读数据。

正确理解公司或监管机构新闻稿中的内容是非常重要的。一般来说,面对这些材料时最困难的事情,是把各种报表、数据翻译成一般读者可以理解的故事,包括上市公司首次发行上市招股说明书、年报、半年报、季报、临时报告等。几百页的招股书、年报,很少有人有兴趣完全读完,但记者要迅速找到这些重要报告中的关键点,再进行对比分析。

上市公司的报表中,摘要、资金用途、资产债务比例、管理层财务解读和利润表等,往往掩藏着一些重要信息。报表中的机构投资者名单、投行名单、高管背景介绍等内容也可以透露很多信息,不过这需要之前的充分准备和积累。

这些财务报告都是由律师、会计师、投行人员撰写或批准的,遍布专业术语,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很难正确理解。更何况这些专业人士也会用术语来掩盖或隐藏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一家公司说可以向股东发放每股0.40元的半年分红,较去年半年分红提高很多,一眼看去仿佛业绩很不错。但记者查阅去年年报数据可能会知道,这个美好的半年分红是建立在去年年报不分红的基础上的。公司业绩并未有所提高,只不过是公司调整了分红时段。

再比如,一家公司为其新产品的发布准备了一系列热闹的宣传广告活动,但这背后隐藏的是公司整体战略的调整与变化。公司在公开资料中不会主动说放弃哪些领域,记者只有充分了解该公司,才能找到真正的写作方向。

再次,要能从材料中找出问题。

许多记者只是简单地复制粘贴他们被告知或读过的相关材料。这些材料孤立地看,陈述的都是事实,但是由政府机构、研究机构或者企业提供的,本身就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立场是否中立、数据采集是否合理、用语是否专业等。财经记者需要理解材料,提出有针对性的质疑。

当然也有很多时候,记者并没有充足的时间研究和质疑。毕竟编辑部的截稿时间如同一座大山,丝毫不可撼动,写哪些、弃哪些就十分重要。当一个记者不完全了解编辑意图的时候,很可能陷于材料中而并不清楚自己在写什么,这时仓促上阵则会事倍功半,甚至报道出现偏差。

财经新闻的资源渠道很多,大部分是可以公开索取的基本资料,例如公司新闻稿、监管机构发布的新闻稿、公司向交易所监管部门报备的材料数据公告,或者法院诉讼,或其他法律文件等。

另有一些精彩的财经新闻来自记者、编辑长期的观察分析,吃透一个行业的经济数据,或者跟踪某家公司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于扑朔迷离中发现重大的新闻点。这类新闻除了要求记者、编辑花大量的时间阅读和分析财务数据,往往还要靠团队从多个方向协同作战。这对于新记者而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也不宜成为唯一关注和投入的目标。

对于新记者来说,写好日常的新闻报道或者说“站岗稿”更为重要,这是未来写出重磅稿件的基础。这里再就财经新闻中有效、正确地使用数字多啰唆几句。

第一,要准确理解数据,不出现偏差。例如,将一个企业第二季度的盈利增长与第一季度的盈利增长进行比较是无效的,季度收益可能由于各种原因而波动。例如,可口可乐在每年的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收入一般都很高,因为天气热,消费量大。因此,将第一季度的收入与上一年第一季度的收入进行比较才是有效的,因为在季节因素上是一致的。

第二,要谨慎使用数据。复杂冗长的数据最容易让读者厌烦,它可能掩盖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如果一篇关于公司收入的新闻需要大量的数字来描述,应该确保这些数据被充分解读。也不要把同类数字放在同一段。每个数据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解释这些数据的变化,才能给读者讲明白数据的含义。例如,对于酒类公司营业额的分析不能单纯进行对比,还要综合考虑包括季节、地域、库存、消费习惯等方面的因素,对不同的市场需要有不同的分析。

第三,要避免术语使用过多。例如,某企业“剥离资产”实际就是出售资产,某企业的市值就是在市场上的卖价,不必用专业词汇来修饰遮掩。过于专业的术语加上复杂的数据就会丧失读者,记者一定要想办法从这个窠臼里解脱出来。

第四,就是要强调职业道德。记者往往能够先于其他社会群体获得宏观经济数据或上市企业数据,这些数据都属于内幕信息,对于市场可能产生直接影响。因此记者自身的职业道德极为重要,既不能违规将这些数据用于个人投资,也不能违规透露相关信息。

丰富信源

无论什么领域的记者,只有找到信源才能够找到新闻。高级别、高水平的信源往往会带来具有冲击力的新闻。

优秀的财经记者会努力拓展信息来源。这意味着离开办公室和会议室,与熟识者或陌生人一起交谈会面,地点可能是地铁口、快餐店、街角的报亭、写字楼大堂;时间可能是午后、饭点、航班起飞前,公司下班后;方式可能是面晤、短信、电话、视频;对方可能是你托亲拜友、死缠烂打才获准谋面的企业高管,也可能是通过谷歌、百度终于在某个页面找到联系方式的案件知情人。总之,形形色色独特而不寻常的人,在明处或暗处可能会向你吐露些什么,你则期待着这一趟千万不要白跑……这也是媒体办公室大白天经常空空荡荡的原因。

诚然,互联网时代的人际关系早已改写了媒体人的工作方式,信息来源如今变得多种多样,唯一不变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一名记者只有与他的采访对象建立起互相信任的良性互动关系,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得有效信息。

与公司高管建立这种关系是财经记者通常获得信息的关键。有时无须通过公关人员就可以接触这些人,一些高管很喜欢与新记者打交道,乐于帮助新记者了解公司的运作方式及其策略。记者们应该充分利用这些资源。

一些顶尖财经记者往往能够与他们所报道领域的高管建立起非常密切的关系。例如,美国福克斯商业网络的查尔斯·加斯帕里诺(Charles Gasparino)与贝尔斯登前首席执行官吉米·凯恩(Jimmy Cayne)经常共进晚餐。但是,过从甚密的关系也会引起媒体对其报道是否公正的质疑。

公司内的其他信息来源可能更重要。与公司的中下级员工沟通,往往可以让财经记者更加及时、准确地了解公司内部的运作情况。这些员工虽然不会出现在电视新闻中,但他们是真正给首席执行官提供战略及想法的人。他们还非常了解公司内部传播的各类信息,能够收到来自高管的内部通信或电子邮件,这些都是非常具有新闻价值的信息。

公司的前员工、前管理人员以及前董事会成员通常也很有采访价值。虽然他们可能不知道公司最新的信息,但是往往与现有员工保持联系,关心公司现状,加之新的从业背景,可以提供不同角度的看法。

除了这些公司的直接关系人,报道一家企业时记者还可以寻找其他信源。

其一,收入来源的知情人。一家企业如何做生意、供应商是谁、销售商是谁、削减了哪些成本、提高了哪部分收入等,读者会对这些幕后故事感兴趣。比如,供应商可以告诉记者这家公司是否是一个信誉良好的商业伙伴,是否有更大的进货、销售安排,是否抗拒价格上涨,是否能够及时支付账单等。

其二,行业分析师和投资者。某些特定公司或特定行业的分析师通常非常了解企业,熟悉企业的战略,甚至知道企业正在运作的一些并购重组活动。机构投资者也同样了解情况。但对于这两类采访对象来说,他们提供的信息需要谨慎对待,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因此需要记者进行甄别。

比如,为投资银行工作的卖方分析师很喜欢推荐某家公司,这样投资者就会通过投资银行购买股票,分析师也会从中获得绩效奖励甚至分取交易佣金。大型机构投资者则经常利用市场消息买卖或卖空,他们与记者的交流很可能包含其他目的,比如希望记者传播某些信息。

其三,竞争对手。所有企业都面临竞争,都存在各自的竞争对手。虽然他们在公开场合不会评论对方,但是他们对自己的竞争对手十分熟悉。因此,在A公司谈B公司,找B公司谈A公司,很多时候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但需要注意:一要客观公正,二要保护信源。

其四,一些行业协会、大学教授、会计师、律师。他们也是记者获得信息的有效渠道。有的事情在行业内、研究界和投资界的看法可能完全不同。尤其是那些专业性强的企业,阅读行业通讯或出版物是快速掌握行业情况的有效法宝。行业出版物通常涵盖只有行业内人士关心的深奥材料,有时会在大众媒体报道前的几个月就揭露某一重要的主题或问题。

另外可以试试寻找主业不同的专家。像大多数学科领域一样,财经新闻在种族或性别上并不多样化,尝试多接触女性及少数族裔专家,可以让读者看到不同的观点,真正丰富报道。

其五,身边的普通人。你生活中的朋友、邻居和熟人都是挖掘故事想法的重要来源,特别是那类每天与消费者互动的公司或行业,普通人可以讲述他的体验:是否对购买的产品和服务满意,有什么特殊体验等。此外,他们经常在聊天中提供逸事趣闻,这些会大大增加报道的可读性。

其六,旧闻也是不可忽视的信源。有些故事会重演,比如有关上市公司年度会议的财务数据。阅读旧闻可以让新记者了解过去的报道角度,而老故事也可能直接成为新故事的基础。这一点看上去简单容易,真正做到的新记者却不多。他们往往被日常琐事缠身,热衷于面对面直接采访,殊不知阅读旧闻其实也是事半功倍、快速提高影响力的捷径之一。

在中国报道财经新闻,还有一个关键信源——政府工作人员。对于热点问题、敏感问题,新闻记者需要与政府部门的*官高**和内部人员建立互信关系,充分理解政府部门对待各类问题、出台各种政策的背景和时机、乐趣和苦衷,等等。虽然他们吐露的内容很难以直接引语的形式运用到新闻报道中,但是对于确认一些重要信息,以及把握整体报道的角度和基调都有重要帮助。

任何行业都有一个核心圈子。做财经记者时间长了就会发现,无论发生什么新鲜事,这些人都在里面;就算有新人加入,也会有朋友立刻能联系上。你与任何陌生人的间隔不会超过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