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荒原亲吻的日子（五）无情的沼泽地、那片林子
作者：祖杰峰
1、无情的沼泽地
亲 历
大地彻底解冻以后，我们的营地黄沙岗就成了一个绿色的孤岛，沙岗上不论大树小树还是荆棘，树冠上都长满了嫩嫩的绿叶。营地周围沼泽地的“塔头”上，也长出了一大撮儿一大撮儿的青草；没有塔头的地方青草则连成了片。我非常喜欢绿色，我都不用远走，只要站在我们的帐篷门口，就能把那美丽的自然风光尽收眼底。
最开心的是，每天清晨我们还在被窝里，就能听到林中那各种鸟儿美妙的叫声，你想多睡会儿都难；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各种小昆虫也不甘落后，也都纷纷活跃起来了，不论你是在帐篷里还是帐篷外，它们时不时地就会叮上你一口，让你“回味无穷”。
从沙岗的小路向坡下走去，走不了五十米我就到了塔头成片的沼泽地。我两脚分别踩在两个塔头上，颤一颤，脚下感觉软绵绵的，塔头周围的水则泛起了波纹，眼看着波纹又向四外的塔头散开，再环视一下周围那片不知深浅的绿色沼泽地，心中的感受是极其复杂的。我说句实话吧，一分惬意，六分空虚，三分恐惧，因我心里实在是没底。再搭上老兵们一个劲儿的嘱咐我们说：“你们小青年可千万不要乱闯啊，万一要遇到‘酱缸’那可就不好办了。”
我刚到边疆的时候，我就听五连的老兵跟我们说过一件类似的事件。五九年的三个山东女支边因为想家，她们想偷偷地溜走，她们出逃那天，尽管是选在了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她们还是迷失了方向。三个女支边不知不觉地就走进了大草甸子，她们更没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竟是死亡之谷——“大酱缸”。因为月光把大地照得通亮，前面的那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后面那两个人看得很清楚，出于本能第二个人就赶紧跑过去拉她……。
当时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根本就不知道“酱缸”是怎么一回事儿，第三个人一看情况不妙，她一边往回跑一边绝望的高声呼喊“救命”。周围静极了，那个幸存者哭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听见，她再跑回去一看，草甸子上就只剩下了她的那个挎包和一个花包袱。幸存者吓傻了，一阵寒颤过后，幸存者不敢再往前走了，她只好又顺着原路返回了连队。
我们到边疆时，那个幸存者才只有二十八岁，她目光呆滞，看上去就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这位受过强烈精神刺激的山东支边女青年，她每天只知道挑着猪食去喂猪，还时不时地拿出老乡的那件遗物自己端详。这种事儿我们听了就不寒而栗，自己也最怕碰上这种倒霉事儿，虽说后果没那么严重吧，但最终还是让我碰上了。
那是一九七零年六月初的一天，我随着拉给养的马车到团部去看病。我们出去的时候还算挺顺利，马车的车轮虽被草甸旳水淹没了一多半，但沿着拖拉机走过的路很快就走出了那片沼泽地。我们回来的时候，马车老板儿说他饿了，他心想反正车上也没拉多重的东西，干脆超个近路回连队得了（那个近路是在没开化时走过的路）。我们连离团部有80多里旱路，马车在路上已经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我们也希望能快一点儿到达营地。
就在我们离营地还有二百米的时候，车老板儿看着前面那片青草稀疏的开阔地，他有点儿含糊了。车老板儿下了车，他试探着朝前慢慢地走去。车老板儿是越走越快，他轻松的穿过了那片塔头甸子就到了水泡子，他又淌进水里试了试，然后车老伴儿高兴的跑回来对我们说：“我觉着问题不大，四匹马一齐使劲儿完全可以闯的过去。”车老板儿嘱咐我们车上的四个人说：“你们几个不但要坐稳当了，还要死死的抓住刹车绳子，以防被马车甩下去。”
我们四个人往中间靠了靠，每个人都紧紧地抓住了刹车绳子，我又把我的脚蹬在了我认为的最佳位置。车老板儿问我们说：“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们齐声回答说：“都准备好了。”车老板儿往车上一蹿，他就稳稳的坐在了车前面，车老板“我-我-我”的吆喝了几声后，随着车老板儿他猛一甩鞭子又跟上一声吼，四匹马一起向前蹿了出去……。
还没容我们想过味儿来，马车三蹿两蹿的颠进了塔头甸子就误在了水泡子深处。我趴在车上抻着脖子往下看了看，车轱辘已经完全没在了水里，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瞬间发生了。这时车老板儿他可真急眼了，他叉开两腿站在车前面的两根辕杆上，他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挥舞着鞭子，任他怎么连抽再吆喝，也都无济于事。车上的老同志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说：“麻烦了，这回咱们可能误酱缸里了”。
车上的老同志说“我们的车误‘酱缸里了’，”开始我还不以为然，我还以为他们在吓唬我呢，当我再回过头看那四匹马的架势时，可真把我给吓坏了。那四匹马的耳朵都竖着，脖子都伸的长长的用力向前拽着，后腿就一个姿势用力的向后蹬着，从马肚子起伏的频率可以看出，几匹马的呼吸当时已经相当急促。尽管车老板儿他用嘶哑的声音竭尽全力的喊着号子，还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就这样僵持了十来分钟，眼看着马屁股上的汗珠子就直往下淌……。
救 援
还是老司务长有经验，他一看再这样僵持下去不行，弄不好就会车毁人亡。
老司务长轻手轻脚的爬到车前面，他果断地对车老板儿说：“你赶紧从马背上爬过去下车稳住马，绝对不能让马后退半步啊！”老司务长又吩咐一个本地青年人说：“你赶紧也从马背上爬过去下车，跑步到驻地去找个拖拉机来。”那个本地青年按着司务长的吩咐，轻手轻脚的爬过去从马背上跳下就往营地狂奔，司务长大声喊他说：“别忘了带上钢丝绳啊！”司务长又回头安慰我说：“你千万不要慌啊，你只要抓住了绳子，控制住身体不要往下滑就行。”
我那天一是为了下车时方便，二是为了欣赏那生机勃勃的原始绿色，我不但是坐在了车后面，还一直都是脸朝后的坐着。你要问我已经折腾了那么半天，怎么我还没有转过身来呢？为了马拉着轻便，我们那天坐的位置大都靠后，如果我们动弹的稍微不对路子，就会加速车体的下沉。就说车上的东西不太重吧，也有六七个麻袋在车上摞着，我们又都坐在麻袋上面。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有谁随便的动弹一下，都有可能引来恶果，因为那一刻车体就是一个天平。其中两个人都从马背上爬下去了，就说司务长嘱咐了不让我动，但因求生的欲望在作祟，我想下一个该轮到我往前爬了……。
我想我抓住绳子向后稍转下身，身是转过来了，可谁知我心里一发慌，左手竟没抓牢绳子，脱扣了，只靠那只右手死命地抓住绳子是不行的，我趴在麻袋上的身体，就迅速地就从车的尾部往下滑……。我的两只脚掉在泥水里了，我慢慢地往下沉，水迅速没了我的膝盖，我心里是又着急又害怕，慌乱中我的左手又揪住了一个麻袋角儿，虽说使不上多大劲吧，那我也死命旳揪着……。我曾尝试了几次想重新爬到车上，可我的两只脚在泥水里根本就找不到落脚点，那一刻我的两条腿在泥水里连扑腾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的身子还在继续往下沉……。
站在安全地带的车老板儿，他边控制着那几匹马边急切地吼我说：“祖排长，你千万别慌也别动啊，更不要松手啊！”我半趴半挂在车尾部则绝望的喊着：“老司务长，您快拽我一把呀！……”可我不知道，这时候老司务长他也不敢再向后来了，他要再过来车体就要向后撅起来了（东北话叫打天秤），那我就更危险了。老司务长他回过头小声地安慰我说：“不要慌，没关系，拖拉机就要来了。”在这绝望之际，我听到了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这时水已经没过了我的大胯，我的右手死死的抓住车上的绳子不撒手，左手继续抠着那个麻袋角……。
拖拉机用最快的马力开到了出事地点，它迅速地调了个头，大家七手八脚的把钢丝绳的一头，牢牢地固定在了马车的两根辕杆上，另一头固定在了拖拉机的后牵引杠上。就在拖拉机控制住了马车的平衡以后，那四匹马才被卸下车后牵走了。就在我听到拖拉机加大马力轰鸣的同时，老司务长他迅速的几下就爬到了车后面，他不顾个人安危，他一只手抓住车上的绳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左手。老司务长低声鼓励我说：“别慌，没事儿的，抓住了啊！”
说真的，那一刻我也想不起什么豪言壮语，想的就是一件事儿——我要得救了。突突突！拖拉机的排气管里冒出了一大股浓浓的黑烟；突突突！又是一大股黑烟冒了出来；突突突！终于把我们和一车的货物从“酱缸”里拽出来了。我脱险了，司务长的脸上淌满了汗。马官儿老于头他走过来对我说：“吓了一跳吧，排长？”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我的两条腿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与司务长并排慢慢的朝着我们的帐篷走，司务长他边走边对我说；“说心里话，今天我也害怕了，看来阎王爷还是没想要你，否则我们这会儿就要准备给你开追悼会了。”
我嗔怪司务长说：“司务长，怎么到这会儿了您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啊？”司务长他表情严肃的说：“是真的，我真没跟你开玩笑。”我刚从噩梦中醒来，心里空落落的，我真不知道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当时的心情。我只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司务长，谢谢您，多亏您今天救了我。”司务长说：“像今天这种情况，谁碰到谁都会竭尽全力的，这条路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再走了；今天的‘酱缸’还不算大，否则今天咱们就全都完蛋了”，简直是太可怕了。
我当时问了司务长一个问题，我说：“司务长，今天是不是那几匹马的功劳最大？如果那几匹马要蹿到‘酱缸’里了，是不是咱们今天也肯定都完蛋了？”司务长说：“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几匹马今天肯定是完蛋了，咱们也在所难免，好在今天碰到的这个“缸”它还不算大，再者是拖拉机离我们不远。”老司务长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小祖排长啊，说句实在话，今天这件事儿我算是打心眼儿里后怕呀。”
2、 那片林子
新建点儿的生活虽说艰苦单调，但让我开心的地方也很多，因为我数牛，我天生就喜欢绿色……。
从初春我见到小草返青开始，历经夏季大小百十种植物茁壮成长，直至秋天树落叶草枯黄，我的最大感受就是——北国的春夏秋三季要比萧条的冬季更美，因为那是不断成长中的美。首先说说紧贴我们帐篷西侧的那片树林子吧，也就是我们刚进点儿时布下的那片“雷区”。刚化完雪的时候，虽然我们都用心清理过了，可我也不愿意再走那条林间小路，我唯恐再踏上漏网的“地雷”。
可从春末夏初开始，我就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是实在禁不住林子里那迷人景色的诱惑……。有多少次都会是这样，我们下班回营地时本不该走那条路，我都会鬼使神差的去绕一下那条林间小路，去感受一下在不同的时间段里，那迷人的景色对我的诱惑。那片树林里除了大片的桦树、柞树、高大的扬树以外，就是一些我们当时还叫不出名字的树和灌木丛。春末夏初的清晨，我们扛着劳动工具走在那条林间小路上，我们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晨起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冠，它还能依稀可见的影射在我们脸上。
我们闻到了腐叶和青草的清香味儿，当我们的双脚踏在那多年沉积的腐叶上时，我们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软绵绵的，就好像是踩在海绵垫子上。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子，不论我们是优哉游哉的走着，还是急急忙忙的颠儿着，我们都会情不自禁的边走边向树冠上仰望。这时我就会猛然间发现，不管是高大的树还是矮小的树，它们都显得是那么挺拔，那么娇柔高傲和富有生机。匆忙中的我也忘不了向周围环视，不管是比我高还是比我矮的灌木丛上，它们都顶着带露珠儿的娇嫩绿叶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曳，好似在向我点头示意。
再看脚下那厚厚的腐叶中，它养育了数不清的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花草植物，有的还开出了淡蓝色的小花。老兵告诉我们说，那个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是一种名贵的中药——*党**参。有一个田姓老职工他只知道*党**参是名贵药材，他还以为*党**参和人参差不多呢，他不是听别人说过吃了人参能长命百岁吗？利用给连队采药的机会，老田一气儿就偷吃了四颗*党**参，结果是把老田给烧的鼻子直往外蹿血。
到了盛夏时节，那片林子里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争奇斗艳，美的会让你陶醉。就说野生的芍药花吧，我一点儿都不吹牛，每个花朵的直径都有十五六公分大，真是不亚于现在公园里人工培育的芍药花。芍药花的颜色也很漂亮，有乳白色的、水粉色的、还有桃红色的。刚开始我还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叫芍药花，因为我觉得芍药花的形状和牡丹花差不多，在我的心目中最漂亮的花就数牡丹了，所以我就把芍药花误认为了牡丹花。
在那片树林子里，像咱们北京常见的牵牛花、狗尾巴花，对，还有市场上出售的草珠子花、蝴蝶花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那片林子里遍地都是。遍地的绿草野花儿衬托着那布局不规则的各色芍药花，芍药花显得是那么高贵娇美，那么动人，完全可以称为林子里的花中之王。到底那个林子里有没有牡丹花，当时有的老职工说有，但我始终也没弄明白芍药花和牡丹花的区别，我就不敢说有，反正有芍药花这是肯定的。
那片不大的林子，它有让我陶醉的一面，也有让我生畏的一面。夏天林子里的小咬、蚊子、瞎虻等昆虫，对走进它们领地的人类是毫不客气的。当我决定在盛夏时节，我要欣赏一下林子里的百花争艳时，在走进那条小路之前，我就要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挨咬。还没等到我穿过那片不大的树林时，我的裸露部位就已经被蚊子、小咬、瞎蜢等昆虫，叮出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疙瘩，那个痒的感觉可是刻骨铭心的呀……。
所以，我们在进那片林子之前，也就都得进行“武装”，最简单的也是唯一的武装，那就是用一件上衣把头包起来，两个袖子往脖子后面一系，露出的脸就豁出去了，因为怎么着眼睛也不能包上啊……！所以在盛夏时节，我们是不能在林子里久留的，这也就是我们知道林子里那么咬，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进林子里去的原因，因为那百花争艳的景色太诱人了。（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祖杰峰 女 老三届中的66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6月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23团，1979年2月返城回京，79年在北京玛钢厂工作，98年退休后原单位又留用五年。
退休后开始写回忆录，总共写了有41万多字（其中下乡经历估计得有二十万字），经过这些年的沉淀，想把我亲历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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