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农村的孩子一到暑假总要找一点活儿干,挣几个钱好做开学的花销。玉生去找马大扯。
马大扯是齐三荒子的老婆,在一面坡种了几亩瓜。齐三荒子整天泡在麻将局里,人们叫他齐局长,麻将局的局长。家里的活儿他一手不伸,那几亩瓜地也撂给了马大扯一个人。
“三婶,”从齐三荒子那边论,玉生管马大扯叫三婶,“我往镇里给你送瓜吧。”
“你会赶车?”
“种校田地的时候总是我赶车。”
“行啊,”马大扯高兴了,“送吧,一天我给你10块钱。”
就是那天晚上,玉生回家晚了,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爹白了玉生一眼:“跑出去一天不着家,到哪儿去了?”
玉生说给老齐三婶往镇子里送趟瓜。
“没正事!家里的活儿不干跑到别人家瞎张罗------”爹又轻轻地骂了一句“随根儿!”
玉生瞪了爹一眼,叭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起身往出走。
妈也跟爹生气了,她说:“看你说些啥呀!”
爹说:“我是说马大扯巧使唤人儿------”
玉生返过身从门口探进头来:“咋叫巧使唤人儿?送一趟西瓜三婶给我10块钱!”
爹的脸上立刻挂了笑笑的模样,他问明天马大扯还用不用了?
玉生没回话,他走到村子里去,心里暗暗地又骂了一句:不是人!
第九章
玉生一连给马大扯送了13天西瓜,马大扯总是当天付给他工钱。
玉生对马大扯说:“三婶,明天我有点事,往后就不能再给你送瓜了!”
马大扯说:“行,等你事办完了,若是还想帮我送瓜你就再来!”
这天晚上玉生早早躺下了,半夜里又悄悄爬起来,把衣裳、鞋和毛巾之类的东西塞在书包里。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是轻轻被推开的。妈走进来了。
玉生忙把书包塞进被窝里。
“别藏了,”妈把书包从被窝里拽出来,“是找你四叔去?”
玉生没说话,他默认了。他实在不愿再在流云村呆下去了。可听郝德久说,出外闯荡没有个认识人是站不住脚的,他只得先去投靠四叔。
“大远的路,你带的钱够吗?我知道你兜里就是给马大扯送西瓜挣的那两个钱------”妈从怀里掏出300块钱放在炕沿上,“把这些也带上吧!”
玉生觉得心里一阵热乎乎的,他问:“爹知道吗?”
妈告诉他,他要走的事,爹没看出来。
玉生说,这事不能告诉爹。
“这些你就别管了,要走就走吧-------可你见到你四叔了,呆些日子就回来,不行留在那儿。”
“你不用惦记我,我都打听好了,公共汽车直达吉林市,下了车再坐8路汽车就到德胜门了,四叔就在那盖大楼呢。”
“这些我不惦记,”妈说,“你四叔年轻的时候就在外边闯荡,你比他念的书还多,能走丢吗?我是说到了那和在家不一样,要学得懂点事儿,你四婶是个什么体性的人咱还不摸底----------”
“啥?”玉生一愣,“我四叔娶媳妇了?”
“我听郝德久说的,”那两包眼泪终于滚出了眼眶,“在你四婶面前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有什么事背后跟你四叔说-----”
玉生抓起书包砰地甩在炕脚底下,他一头躺在炕上。
第十章
第二天玉生又上了一面坡。
马大址问他:“你的事办完了?”
玉生阴沉着脸说:“没事儿了----”
她看到玉生不高兴,就问:“玉生,你怎么了?”
玉生说:“我四叔成家了。我妈听郝德久说的。”
“郝德久那小子说话没准儿!”这热心肠女人看出了玉生心思,她问:“玉生,你是要找你四叔去?”
玉生岔开话题:“三婶,我还给你送瓜吧!一直送到开学,行不?”
“要攒钱做路费呀?”
“不去了!”玉生说:“快开学了,我要买一辆自行车。”
从那天起,玉生一直想有一辆自行车。那天玉生赶着拉西瓜的牛车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一个人,推着一辆崭新的山地变速自行车。玉生看得眼睛发直,若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该多好哇!自行车从玉生的身边推过去了,玉生这才抬头看那推车子的人。玉生愣住了,那人是四叔。他穿着一套工作服,敞开怀,自行车后面驮着个旅行包,朱四已经是40岁的人,那目光、那脸上的皱纹都无处不雕刻着岁月的痕迹。
四叔站下了:“玉生?”
玉生把牛车停下来了。
“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四叔又问。
玉生没说话。
四叔问:“考上中学了吧?是不是快开学了?”
玉生还是没回话,眼泪在眼圈里转。
“我回来看看你,”四叔说,“这几天在我二舅家住,就是东头周福川家,知道吧?”
前些天玉生还想去找四叔。可不知为啥 ,这回见到四叔他就觉得心里装了一肚子委屈,就想哭,玉生用鞭杆子碰了碰牛屁股喊着“达达”车往前走了,汪在大眼眶里的泪这才淌了下来。
第十一章
朱四的荣归故里,在流云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议论的中心一是朱四是回来劈犊子的;一是朱四给玉生买了一辆山地变速自行车;再就是朱四这几年在外边发了大财。“股子回来劈犊子”是有歌为证的。朱四重返流云村的目的无需争论,而人们担心的是姜家两口子肯不肯把玉生交出云,因为姜家实在是缺少人手;至于朱四究竟发了多大的财,看一看他给玉生买的自行车就可推测出来。这山沟里尽管闭塞,可也有些郝德久之类的人物,是见过世面的。他们深知变速自行车的分量。如果朱四腰里没有几万子,他能买得起如此昂贵物件?郝德久就说过“名牌是富有的标志”。而上年纪的人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发着感慨说:“朱四的腰里真不见得有多厚的票子,论怀揣多少,姜七还买不起一辆自行车吗?就是那变速的他也能买得起,可他什么牌的也没给玉生买,说一千道一万还得有骨血连着-------”
这些议论不能不传到玉生的耳朵里,但他并没有被骨血相连而感动。他盼着朱四早日离开流云村,同时他也做着能到外地生活的梦。
那些日子马大扯在盖房子,他请朱四帮工,四叔便一直没过姜家这边来。那天玉生找上门去,他走进周福川家,从朱四那边论,玉生管周福川得叫舅爷。
周福川让玉生上炕,玉生没上就坐在炕沿上。
四叔问玉生快开学了吧?玉生点点头。
自行车就摆在地中间,玉生向那么扫了一眼。
四叔从怀里掏出车钥匙,交给了玉生。他说,这是给你买的。想过些天给你送过去。还说这是变速的,上坡的时候挂上一档蹬起来省劲儿。
玉生握着钥匙问:“郝德久说外边的活儿挺好找?”
”用人的地方是不少。”
”我想出去干活儿------”
“别瞎扯,”四叔说,“还得把书念好。”
“我不想在这地方呆了----”
“你太小,出去啥也不能干。”
玉生想离开流云村的梦让四叔的几句话给弄醒了,他问:“你还走吧?”
“咋不走?也看到你了,和你爹还有点事要办,办完事就走。”
“这就好。”玉生说,“走了还回来吗?”
“等你初中毕业了再回来看看你。”
“你别回来了,真的,不要再回来了------”
“这孩子,说的啥话!”周福川说话了,“分不出远近,这是你亲爹------”
玉生忽地站起来,用着仇恨的目光瞪着周福川,然后又以同样的目光瞪了四叔一眼,把钥匙往炕上一扔:“我不要这车!”玉生推门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那辆自行车学是到了玉生手里,是四叔送来的。那里开学好多天后的一个晚上,四叔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姜家小院,说是来看爹和好。
四叔把自行车放在门口就往屋走。外间是卖货的地方。当时玉生正靠在柜台上吃饭,见四叔进来了便躲进了里屋。他不愿在爹妈面前见到四叔。他不知道在爹妈面前跟四叔咋说话 。玉生又想听一听他们说些啥就躲到门后。
爹说:“听说你回来了,怎么这些日子没过来?我正想让你七嫂接你过来住些日子呢!”
四叔说:“忙呢,齐老三家在盖房子找我给打打窗户门儿-----”
妈问:“快盖完了吧?”
四叔说:“起来了,正盘炕呢!”
爹又说:“你是大忙人,到哪都闲不住。把三荒子家的房盖完就得走了吧?不能多呆些日 子?”
四叔说:“忙是忙,可也能呆些日子,把事办利索了再走。”
爹说:“那对那对。”又说:“咋办呢?老四,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不忙不忙。”四叔说,“等把三荒子家的活儿干完的吧!”四叔把话题一转说:“我算计着玉生该上中学了,买了一辆车子我给他推来了。听说上中学还得学外语,用这个玩艺-----”
听到这,玉生趴在门缝上向外看,见四叔把一台小录音机放到了柜台上。
妈说:“好,我替玉生收下。”
四叔又从小包里拽出几瓶药放在录音机这边说:“七哥,这定喘宁是一种新药,都说治你这种病,劲大,吃几瓶就能好。”
爹问:“这得花不少钱吧?”
四叔说:“管它钱多少,治病就行。”
四叔最后从小包里拽出两打绣花背心放在那些定喘宁的这边。四叔说:“七嫂,这个你收下。”
“老四,”妈的语气有些发颤,“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和你七哥商量好了,有些话,你该说就说-------得按着规矩办。”
“哎,”四叔说,“忙过这一阵子我再过来。”
四叔走后,爹说:“朱四说把事办利索了再走,他准是指玉生的事儿。”
妈说:“那还用说?”
爹说:“那就张罗着请人吧!”
妈一边往身上套着背心一边说:“你那么急着让他离开?”
爹说:“这是啥话,早办晚办,早晚不得办吗?”
玉生再也不愿听下去了,他从后窗户跳出去奔了响水河,他感到只有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晚上玉生回到家就看见车子摆在屋中间。
妈走进屋来,穿着一件绣花背心。
“玉生哪,你四叔回来了,是他给你买的。”
玉生向那车子扫了一眼,十分冷淡地说:“知道。”
“你见到他了?”
“他回来那天在道上就碰上了--------”
“那你咋没说?”
“非得说?”
妈又从箱盖上拿过一个小录音机放到了炕治上:“还有这个,说是学英语用的?”
玉生向那录音机扫一眼,然后躺在炕上看书。
妈打了个唉声就走出屋了。
玉生坐起来,抓过录音机,看着,摆弄着,他站起来走到自行车旁,轻轻地扳变速闸。这时候何狗子家的二旦在喊他:
“姜玉生,在家没有?”
玉生慌忙地把录音机塞进书包里,他不愿二旦看见那辆自行车,他应着:“我就出去,我就出去!”
可是二旦已经进来了。
“哟,这么棒,”二旦喊着,“变速的呢!”
“走吧,”玉生拉着二旦,“咱们到响水河下夜钩去。”
二旦用手摸着自行车问:“玉生,明天你就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吧?”
“咋不一块走呢?”
“你不骑这车呀?”
“不骑!”
二旦拍了一下车座:“真倔!”
两个人往出走,妈在外屋往货架子上货。妈穿的那件花背心在货架前闪来闪去的。
玉生和二旦下完夜钩就坐在河边上。没有风,四周不知什么虫子在吱吱地叫,有时河里呼嗤隆响一声,玉生知道那是鱼在打漂。玉生坐在沙滩上,眼前总晃动着那件花背心,他又想起了苞米楼子,想起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想起了四叔的喘和母亲的*吟呻**声,想起了那个恼人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