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 | 过冷液滴(下)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林亦洋把纳米材料探针卖给了土老板的公司:维海科技。

这个产品据说会被用于减轻员工的神经系统负荷。

但同时,在维海科技医务室工作的吴晶莹,却发现了员工里越来越多的人有了过敏症状,但在公司精力却特别好,与以往的“过劳”状态完全相反。

林亦洋终于还是不放心,开始了独自调查,而吴晶莹也在一个女孩的推动下开始了调查……

陆鸣的作品,总是在近科幻的背景下,探讨时代的切身问题。这一次,答案依然会令我们大吃一惊。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苏宏翔环顾着这个狭小的医务室,神情和姿态都叫她想起楚仪。当初,楚仪也是这样,端着一副上位者的架子,对她和她的工作环境指指点点。现在,同样的位置换了一个人,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却如出一辙。吴晶莹盯着桌上的水迹,既希望这阵沉默赶紧结束,又担心它后面接着的是什么难以招架的龌龊路数。过了一会儿,苏宏翔开口了,语气惊人的矫揉造作:“小吴啊,看看,这个医务室,行政的同事给你布置得多好。可以说是想你之所想,急你之所急。虽然咱们公司业务比较务实比较基础,但是给你这个博士的配套,那确实是用心了。”

他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仿佛在他眼里,这间屋子的墙是玉砌的,窗是镶钻的,桌子是金打的。吴晶莹知道他的用意是叫自己学会感恩,但还是说不出顺水推舟的话来,只能机械点头:“谢谢苏总和同事们的照顾,我一定努力工作。”

“对你,我是放心的。从来没有过怀疑。”苏宏翔说。

她从这句过分肉麻的话里捕捉到某种隐秘的意图:他有求于她,但满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使她屈服。这种话外之音也常常出现在一些她所熟知的、往往是做父亲的人身上。当他们背叛了家庭,又急需得到孩子的原谅时,就会流露出这种态度。审时度势的讨好,像一张粘腻的捕蝇板,所有看似利他的美意,最后都是为了自己。

吴晶莹礼貌性地笑笑:“苏总太客气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太谦虚了。高学历人才就是这个缺点,谦虚。你呀,还是要学会主动表现。”她估摸着他的场面话也该说完了,果然紧跟着就是一句:“你表哥林亦洋,林总,我觉得也是太谦虚太低调了,天天搞研发,叫都叫不出来。”

“他四季度好像会比较忙。各种订单啊绩效评定啊什么的,还要定来年的生产计划。”

“对对对,就是来年的生产计划。这个事情,我们人文口的企业,也是可以参与、协调、帮助的嘛。”

吴晶莹没想到话说得不够缜密,还是被他找到空子,抽出一个线头。只好硬着头皮说:“洋哥做的是基材器械类的项目,我们公司业务是软审核,我感觉他是不是也没有合作的机会给到这边啊?”

苏宏翔有点不高兴了,但依旧维持着惺惺作态的笑脸。“小吴啊,这你就不明白了。”他看似是要好心点拨一下她,实则不过是旁敲侧击:“生意路子是越做越广的,要创新和发展。这也是为了你洋哥好,他在产业上游搞研发,难免会有些脱离实际。大家多走动,才有新的想法和路子。”

吴晶莹无可奈何:“明白了,苏总。有空我去说说,看他能不能找个时间过来。”

“是一定要来!”苏宏翔见她松口了,一步凑上前来,拍了拍她僵直的肩膀:“现在都只生一个两个,不像以前兄弟姐妹多。表的堂的,就该当亲的看。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工作了,他一年就过来看个一两次,还都是出差,这像话吗?”

“他真的比较忙,我们前几年只有春节才碰得到一起的。”

她试图淡化之前那句话的承诺意味,但也明白他不可能理会自己的免责声明。想到之后还要和林亦洋解释这骑虎难下的处境,吴晶莹有些烦躁。而苏宏翔也不懂得见好就收,依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彰显着大家长的权威。他反复强调,自己是一个传统的人,对家人,对员工,都是一样的要求。“我一直说,希望他们能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我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去尽心尽力——”

一阵模糊的冲动掠过她的大脑皮层,像是灵光一现,又像是一抹冷酷的杀意。她打断他:“说起这个,苏总,最近公司好多人都在过敏。我感觉有点聚集性效应的样子。这个事情怎么处理呀?”

苏宏翔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什么过敏症状?我怎么不知道。”

“主要是流涕打喷嚏,眼睛痒,流泪。”

“有吗?我看都挺好啊?”

这是装聋作哑了。这半个月,哪怕去食堂走一圈,或者听一耳朵电梯间里的闲话,都不会得出这个结论。她在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担忧请教的样子:“真的。苏总你不知道,好多人都这样了,我特别担心。”

“哦。那也可能是季节原因吧。”

“不好说呢。这个月的药品配额刚到,抗过敏药就快给他们开完了。配额是按照官方保障手册来定的,这肯定已经超出正常情况了。”吴晶莹慢慢地说,感到自己正在拉紧一张无形的弓,“说实话,真觉得特别为难,又担心同事们的健康,又不知道怎么去跟财务开口要药品补给。”

“有什么不知道的?正常走流程,不会卡你。”

苏宏翔装作在研究药柜,没有看她的眼睛。她于是图穷匕见:“好的苏总。公卫那儿,是不是我也去问问?”

“问这个干嘛?”他直着脖子嚷嚷起来,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失态,又竭力做出通情达理的样子:“小吴你很负责任,这个要表扬。不过呢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你说的这个情况,它具体是不是那个样子,我们也还要观察。你说对不对?”

“对。”

“这是老祖宗的话,‘谋定而后动’。”

“嗯。”

他等待她多说一点,透露出自己的态度,最好是表现出某种顺从。但吴晶莹打定主意,在他主动让步之前,只给单音节的回应。果然,见说教没用,苏宏翔态度软化了些:“你呀,就是太闷了,不爱沟通,这个也不好。有什么意见看法,要主动和我说。”

吴晶莹笑了笑:“苏总,其实我这个人很简单。只要能开出来药,上班清净一点,没有别的为难的地方……挣钱糊口而已,我也不想管那么多。”

“哎呀,那我们是一样的。”苏宏翔立刻会意,“我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不喜欢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条条框框汤汤水水的,不是干企业的方法。”

“确实,我不太会变通,这方面还要和苏总多学习。”

“这个话就又谦虚了吧?主要还是缺乏沟通了解,以后要经常来我办公室坐坐。”

“一定一定。”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都心照不宣;条件谈妥了,也没有继续磨下去的道理。苏宏翔说,不好再继续占用她的午休时间,一边虚情假意地不住道歉,一边命令吴晶莹赶紧去吃饭休息。她也没好多少,满脸堆着粘腻的甜笑,连声附和着,把人一路送到了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了,隔绝了那张令人望而生厌的市侩嘴脸。吴晶莹放松下来,慢慢地往回走。这个点去食堂,只会大排长龙。她琢磨着,要不叫个外卖,要不出去下馆子——总之得花点钱,庆祝一下这二十分钟里取得的小小胜利。不可否认,她现在自我感觉很好。

这是一种反制。

更重要的是,她几乎忘了,自己有过这种近乎直觉的能力。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她能够从难以提炼的社交线索里,追踪到他人不易被察觉的弱点。她天然地知道如何在这攻防转换中投机取巧——当然,前提是,自己也不能被捏住什么死穴。她一直都很小心。既不主动结交朋友,也不表露出太个人化的立场和偏好,更不要说谈论自己的私人生活。无色透明,才是最安全的;像水一样沉静地流淌,就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而这趋利避害的能力,这自我隐藏的下意识,说起来,都是楚仪强加给她的。

吴晶莹转过弯,穿过阴暗无窗的走廊,推开医务室虚掩的门。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预感。她总觉得,会在门后的房间里,看到似笑非笑的楚仪。在此前的二十八年中,在她人生大多数的阴暗角落里,总有这个人缥缈的影子。无论她在哪里、要做什么,都会感觉到一道遥远的视线,随时预备着将自己穿透。因此,要是说,在这个她和苏宏翔刚刚达成了不光彩交易的时刻,楚仪出现了,她竟然也觉得算是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但确实厌恶至极。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气流暗涌,轻微的霉味扑鼻而来。一杯茶放在桌上,几乎要凉了,靠得很近,才能体会到一丝浅薄的温度。她环顾四周。屋子里谁都不在,静悄悄的。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没有淡紫红色的疤痕,也没有审判女神的面孔。

吴晶莹笑了。

她恶毒地想,最好倪楚仪永远不要再出现。她不关心她是跳槽了还是死了,只希望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永远消失。她应该是自由的。她犯过错,但不是故意的。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倪楚仪凭什么站在虚构的道德高地上,肆无忌惮地审视她、咀嚼她、要求她?

就诊台发出“吱呀”的声音。吴晶莹小心地将手肘放上去,支住了头。餐已经叫好了。在送到之前,她还可以再复习一会儿。想到她所做的一切,其实也不过像是在这张不稳的桌子上工作一般——需要时时警觉、处处留意,摒弃自作多情的医者仁心,才能维持住她所需要的那一点点平衡和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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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洋瘫在沙发上打哈欠。刚开完一上午的审计会议,中午没睡就被张语彤喊到隔壁签合同。赵贝思也在,正忙着烧水泡茶。他忍不住对她抱怨:“来年的采购合同,用得着十一月就安排吗?你们要补探针库存,和我说一声就行了,还搞这么正式。”

张语彤刚存好档案回来,坐下就横了他一眼:“云梦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是上次突击检查的事情?那个什么‘过度宣传医院,恶意吸纳病人’?”

“是啊。不然呢?”

“不是吧?你不就是接受了一个采访,谈了谈疗养院的由来吗?而且都快三个月了啊?”

“明年要上新标准,这你也知道。”张语彤面无表情地说:“一类二类三类资质审批难度依次加大。第三类资质——也就是我和你现在持有的那张行业入场券——以后可能只会少量开放民用。我们这种公益机构,没有院校做背靠,收的病人又是一些他们眼里的边缘群体,隔三岔五上个社会新闻。可不就得死死盯着,看什么时候能找个机会把资质收回去嘛。”

林亦洋有些无奈:“该监管的不监管,就知道挑遵纪守法的软柿子捏。”

“准确说,是以前不管的,现在也要管了。虽说也需要市场正规化,但关卡越多,寻租空间也越大。”

“那看来我也得注意一下。”

“你还好了,你是硬件研发,目前应该还是放松的。”

“希望如此吧。”

新标准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只是确实对自己影响不大,就没想那么多。脑机全面市场化,全民步入云端时代,马上就要满二十年了。从最早的野蛮生长,到如今几乎无孔不入。出台行业通行标准和相关法规配套,是一种必要的必然。他暗自回忆新标内容,很快,外挂的云端自动联想就给他推送了之前看过的文件:一类资质针对原脑拓展组件,如视网膜投影、5D频道和虚拟实景游戏,也就是所谓的单脑增强现实;二类资质主要包括脑对脑界面,意识流传输、全像视讯均在此列;三类资质说得很模糊,一切具有医学前景,涉及自脑功能整合与系统神经工程的研发项目,均在其管控范围之内。

平心而论,新标的分类是合理的。一类资质最为基础,可以看成大脑原有功能的延伸,相当于内置了前世代智能手机的某些功能。二类资质,所谓的脑对脑界面,指的是将一个大脑的神经电信号直接无损地传输给另一个大脑——能够高效率地还原信息,但也有证据显示会造成受体大脑的紊乱。三类资质,乍一看,和一类资质互相包含,但只有他们这种从业者明白,它限制的是能对大脑直接进行治疗和改造的那部分技术——探针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

他不明白。科班出身、运营公益疗养院的张语彤,尚且需要如履薄冰地保住自己的准入资格;业务范畴和医用领域毫无关联的苏宏翔,何以在一个月之内就成功走通相关的手续拿到证书?进而,他还担忧起了另一件事情——维海科技找他买探针的时机,如今想来,也太巧了。他不能不去想:是不是当时,苏宏翔就已经通过某个渠道,听到了新规的风声?

见林亦洋半天没说话,张语彤看了赵贝思一眼。接收到她的信号,赵贝思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麻利地提起滤网分出茶汤,先给林亦洋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亦洋,有个事情很奇怪。我们俩商量着和你说一下,看你知不知道情况。”

他有些好奇:“你说?”

“语彤之前的熟人——她做客服工作那会儿的同事,现在还在那里上班——告诉她,前阵子云底系统也打算采购一批探针。”

林亦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赵贝思继续说:“不过毕竟语彤之前曝光过他们的黑幕,最终没搞定。但是我去打听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市面上探针的需求量是挺大的。”

张语彤接过下半句:“所以想问问你,后来还有人找你买这类器械吗?”

她一贯喜欢有话直说,大概还是觉得赵贝思铺垫过多了,忍不住自己来挑明。林亦洋装作在回忆:“蛮奇怪的,只有之前那个姓苏的老板问了一下,后面就没有了。”这全是真话,只不过他选择性地呈现了事实。他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说谎,但要承认自己已经做了一笔这样的生意,却有些难堪。害怕张语彤追问,林亦洋抛了个问题回去:“知道都是谁在买吗?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没听到风声啊,会不会是误传?”

“那真不知道。”张语彤摇了摇头,“有一部分应该是高校和医院。毕竟探针治疗十有八九是接下来的风口。市面上也没有行研提到这个,只知道需求扩大了。”

“那你现在有啥可担心的呢?”

张语彤定定地看着他,似乎真的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承认了这个事实。

“只是一种直觉。”她很少表现得如此不确定,如此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科研人员,而更接近于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女人。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完了这整段话:“或者说,预感。很难描述。有点像天上万里无云,但你的骨头隐隐作痛。然后你就是知道,一定会降温下雨。”

他知道她的意思。曾经有一次,他被困在度假小岛上,经历了超强台风的正面登陆。自那之后,哪怕低压中心远在一百公里以外的海面上,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也还是会感觉到风暴的来临。而她,曾经置身于另一场漩涡的核心。对她而言,这一切恐怕都很熟悉,处处是可感却不可言的征兆。像是湿度,像是气压,像是让人不由自主倾斜的离心力。但他还是轻松地说:“你没有任何证据。”

“对。好吧。”她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任何证据。”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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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仪没有消失。

按照她的说法,这一个星期是休了年假在家补觉。吴晶莹程序性地问:“怎么不出去玩呢?”楚仪却直接冷了脸。“哪有心情玩啊?”她话里话外都在使劲:“一年就指望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免得把脑子烧坏了。你不是医生吗?心里没数?”

吴晶莹心平气和地说:“我确实没多想。不过你赶紧去吃饭吧,我一会儿还有个病人。”

“午休接诊?”

“没办法。最近管得很严,工作时间他们不敢随便下来找我。”

“这不像你的作风啊。不会是为了把我支走吧?”

“真不是。你想看也可以留着。站到窗那边,不要影响我就好。”

“怎么算影响你呢?”

“简单说就是保持安静,不要妨碍别人看病。”

楚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愿意?”她问。听起来有些不甘心。

“真的。”

吴晶莹半心半意地回答着。自从上次应付了苏宏翔,她突然从容了许多,又或者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如此忌惮楚仪——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是二十八岁,不是十四岁。成年人有成年人举重若轻的方法,对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友谊游戏,要学会一笑置之。另外,她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当着楚仪的面给别人看病。不但不介意,甚至还暗自希望这种情况多一点。她已经知道楚仪是大学肄业了。这也难怪,现在这个时代,读中文可找不到什么工作,还不如趁着年轻神经发展性好,早点出来找个班上。

幸灾乐祸吗?当然的。她,吴晶莹,好歹读了医。论社会地位,论未来前景,论个人努力,她都有的是在楚仪面前宽宏大量、游刃有余的资格。在最要紧的事情上,是她赢了。

病人来了。正好是上周楚仪不在时她接诊的那位男青年。只消看一眼就能明白,他的症状更严重了:由于在高强度流泪流涕之下频繁擦拭,整个面中区域已经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粉色,上面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皮屑,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皴裂渗血的小伤口。吴晶莹下意识要往后退,但想起楚仪还在,硬是控制住了自己。她柔声问:“药吃过了吗?去医院做筛排测试了吗?”

“吃完了,没有什么效果。没去医院,请不出假。”

楚仪的目光在背后,长而尖锐,像是一对不慎穿透了木板的钉子,正等待着牺牲者的血肉。吴晶莹明明已经想通了怎么应付她,这会儿却又有点儿心浮气躁起来,只能尽量忽略自己的情绪波动,至少维持住医疗工作者的专业风范。“症状还是一样只有流涕流泪吗?有没有什么别的发展?”她一边问,一边唤出桌上光屏,开始写病历。

“晚上睡不好。”

“是因为鼻子不通吗?”

“说不来。感觉不是。”

“尽量描述一下,好吧?”

“就是,不想睡觉。没有睡的想法。”他看向吴晶莹,但似乎并没有真正看见她。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有时候觉得浑身很冷。发抖。我老婆说我记性也变差了。”

“还有吗?”

“烧心。胃不舒服。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哦。那还有,在家里精神不好,老是很累。过来上班不会。”

吴晶莹在现病史一栏敲敲打打,为了防止楚仪偷看,特地用了自创的速记方法。同时,她也打开了脑机录像功能,直接将此时此刻的视觉信号转存到云端的加密空间。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这些症状分开来看,似乎都能对应到特定的病征;合起来,就显得不伦不类。既然如此,保留事后可供反复检验的资料就是必须的。

最奇怪的是,起病发病都是在家里,到公司就好转。之前新闻报道的那一类精神过劳,那些受害者都是在公司里情况急转直下的。而这个病人和之前她接诊的其他工人,虽然确实处于亚健康状态,但可以称得上神志清明、思维敏捷。就算这是身在公司才能保持的状态,也足以排除过劳的假设。可苏宏翔的表现又告诉她,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这一切一定和这栋大楼内部正在进行的某些举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感到自己离那个答案并不远,只是缺乏必要的拼图。

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呢?

吴晶莹查完体,留了血样,又仔细地盘问了一圈,才把人放走。至于对等的医疗帮助,她实在做不到什么,只能给对方开些*眠药安**,再三叮嘱想办法去医院检查。房间空了。她盯着光屏上浮动的病历表,从上一次的诊疗记录,逐字读到这一次录入的既往病史,但就和之前的每一个病人一样,她什么线索也没找到。楚仪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你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你发过誓吗?”

“什么?”为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吴晶莹突然恼火起来,“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赶紧去吃饭吧,我现在没有心情聊天。”

隔着一小段距离,楚仪站在窗边,看着她。还是那种逆光下的脸。灰粉色,暗淡,只有眼睛惊人地发亮。“不是有一个什么誓言吗?当医生必须要遵守的。我是问你发过那个誓没有?”她说。

吴晶莹想不起来了。或者说,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因而未能在自传体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然而,虚荣心再一次攥住了她。此时此刻,她忽然希望自己能被看成另外一种人——道德高尚,忠于理想,会为了公共利益而不计后果地行动。唯独在楚仪面前,她想做这样一个无可指摘的人。而她就是这么控制她的。

“那肯定。”吴晶莹说,“我们毕业的时候都会宣誓的。”

“我可以帮你在工人中间打探消息,有些东西,他们不会主动和你说。”楚仪自顾自地走到门边,停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掩饰她的怀疑:“既然你宣誓过了,如果我发现点什么,你一定会帮他们吧?”

“当然。”

吴晶莹听到自己的回答迅速地、轻快地从双唇之间冲了出去。仿佛有另一个至高无上的意志那一刻代替了她张嘴说话;又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某种必然,是命运立身于遥远未来作出的某个判决在因果链上撞击出的回声。楚仪满意地笑了,转过头,赏给吴晶莹半边甜蜜的脸——刚好也是布着疤痕的那一半。“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晶莹。”她淡淡地说,看起来几乎有些伤感。但不等吴晶莹接话,就又扭过了头,快步往食堂的方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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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洋落地了。

这二十年来,纳米革命推进了材料应用的边界,脑机接口扩展了生物脑的机能。人们的生活看似千变万化,但依然围绕着基本的衣食住行而运作。科学在微观尺度的突破,并未完全动摇旧时代遗留的梁柱,比如空间交通方式——尽管机上服务和功能设施越来越完善,但令飞机腾空而起的基础原理及设计,和上个世纪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几位信任的助理,这个突如其来的飞行计划,林亦洋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可否认,张语彤的担忧还是影响到了他。整个星期,在各种事务信号灯般繁忙的交错中,他见缝插针地调查着业内的动向。结果,就和张语彤说的一样,探针的交易量中等幅度地上升了,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货品去了哪里。友商的话术出奇地一致:他们都宣称自己只跟高校和医院做了生意,对市场的变化既无知又好奇。林亦洋没有追问。他心里清楚,再问也是问不出来的——毕竟对外,自己一样瞒下了那笔苏宏翔的单子。

他决定直接去查。

探针不同于一般的商品化脑机。虽说一样是纳米尺度下的超微机械,它的形状却更纤长,工艺也更精细,并能轻易经由脑部微血管扩散到普通机型不被允许深入的区域。定位成功后,这肉眼不可见的细长的一缕,会打开先前折叠的伞状微针阵列,精密地穿刺到特定的神经核团中。这时,在显微镜下,环绕着神经元那密密麻麻的突触小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被蛛网无意捕获的蒲公英——头部散开洁白的绒毛,尾端动力区顿号般的一点——这也是“背负式探针”这个名字的由来。

这纤弱、敏感的特性,决定了只有同时拥有神经外科和人机交互两种学位的人,才能正确地施用它。至少,仅凭维海人文科技里那几个做日常维护的技术人员,不可能完成这套精密的注射引导流程。林亦洋取了行李,上了机场快速线。他的思路很清晰:首先,去本地医师协会的办公大楼拜访神经外科分会的会长;如果打探不到有用的信息,就想办法要一份拥有施针资质的人员名单,回公司后再委托调查。当然,表面来看,这只是又一次临时起意的业内交流之旅。

车厢向着城区飞驰而去。快速、平滑、几乎感觉不到行驶的噪音——这是大量运用了新型纳米材料的成果。林亦洋在这几乎等同于静止的光晕中沉思默想,逐一梳理手中可供利用的底牌。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立场如何。和云腾科技之间的合作伙伴关系自然是最有分量的,但他怀疑对执业医师是否有影响力;高校的关系网应该更有用,他刚好有一位同门师兄在本地院校任职;云梦疗养院和张语彤是近期的热点,适合用来打开场面,但需要谨慎地预防话题过分深入。

连谈话中的问题怎么设计,他也反复考虑过。不宜以是非题为主;不能直接过问业务情况;不可以在对方放下戒备心之前自我暴露。应当主动披露己方信息;应当暗示双方处于同一个利益链中;应该要利用社交场合人们客气和谦虚的本能——当他们否认的时候,他们说得更多。

总之,下车的时候,林亦洋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科技新知和行业轶闻。随便勾起哪一个,他都能以猫一般的敏捷,步步为营,将谈话的内容不露痕迹地引向一句看似无心的闲谈:“最近,我这里探针交易量很大啊,你们一线的感觉怎么样,业绩该冲上天了吧?”

他只是没想到,苏宏翔也在那里。

林亦洋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他。协会租下的这栋大楼,旧称万通中心。就如同这个老派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它建成于本世纪初的经济腾飞期。楼层结构和审美框架延续了上世纪独有的那种对称而冷峻的苏联式建筑风格,但外立面、硬件配套和内部装潢却呈现出一种向西方城市生活努力靠近的急切。宽敞无人的前台,大量的玻璃隔断,低矮的办公区。在桌上式书柜的后面,垂着一颗颗昏昏欲睡的人头。走廊另一侧是独立办公室,标本展示盒一般排列着,玻璃墙后下着银色的百叶窗。其中一间,窗叶的角度碰巧调节得不好,略微向上翘起。因此,苏宏翔和会长坐在茶桌边满面红光谈笑风生的场景,对他而言,简直是一览无遗。

他们谁也没看到他。可能是林亦洋站得太远了,也可能是苏宏翔谈论的事情对会长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杵在墙边一棵年月长久的琴叶榕边上,一边观看这玻璃方框里上演的情景剧,一边思考自己的处境。市侩和学者。生意和知识。人情和科学。他一直能够在这些看似对立的词语之间来回穿梭,但从来不会模糊它们的边界。所以这亲密无间的画面,最早在他心灵上引发的情绪,是困惑。很快,林亦洋明白过来,问题出在自己搞错了参考系。他应该选取的坐标轴是一对古已有之的孪生兄弟——金钱和官僚。

苏宏翔何以如此迅速地拿下相关的资格证书?站在这个地方,看过去,答案是如此鲜明。他怀疑,即便自己鼓起勇气走进去,花费整个下午甚至再加上一晚上的时间与这两人周旋,可能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最重要的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也捕捉到了张语彤曾经面临的那种预感。风暴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意识到了它的来临。

有个人拍了拍林亦洋的肩膀。他控制住自己本能的防御反应,尽量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一张怯懦的脸,看上去刚工作没多久。他不记得之前有见过她,之后也想不起来。实际上,从这里开始,短短几天内,以急管繁弦之势次第铺展开的所有事情,如今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而由日常生活向噩梦转变的起点,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女孩说:“林总,您找会长吗?”

“啊,不了。我看他还有客人。”林亦洋感觉这么说可能太过生硬,但无力控制,“不用和他说,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一会儿还有事。”

她看着他。一瞬间,他错觉自己看到了表妹的脸。她们的皮肤下潜伏着某种相似的东西。某种混合了软弱和忍耐的情绪,像一道青蓝色的光,从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来。“那我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她说。鬼使神差地,他同意了。

她带着他无声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他们在闪烁着冷白色灯光的办公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银色的百叶窗房间消失在某个转角后面。林亦洋有些后悔,担心被其他人认出来。可奇异的是,在这骨骼般横陈的办公桌和办公柜之间,那些低垂着的黑色棕色金红色的人头,竟然没有一个抬起来过。

她拉开茶水间边上的一道侧门,示意他和她一起穿过去。林亦洋照做了。门的后面是个楼梯间,从光秃秃的水泥台阶和掉灰的墙面来看,多半曾经是用作货运的,而且已经荒废很久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那个女孩见他嗅着空气并四处寻找烟头,主动说:“这里没人,我偶尔过来抽根烟。”

“吸烟不好。”

“我是医生。我心里清楚。”

“好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林亦洋决定开门见山。

“他们谈起过你,说你不会变通。”

一瞬间,似乎所有血液都往他头上冲了过去。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忍不住反唇相讥:“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太没有原则了?”

她赞同地点点头,但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前面的话题:“我听到的不止这些。你感兴趣吗?”

“有一点吧。”

“我可以跟你讲,但是你不能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交易。

“为什么找上我?他们嘴里是不太干净,但我也不会为这个就在明面上撕破脸。”

“我也不是要让你去和他们撕破脸。”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商业报复?”

她瑟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林亦洋意识到,恐怕对方心中并没有一个成熟的计划。和他一样,她是被某种不安驱使着,一时心血来潮,才来向他寻求结盟。而他太过自然地运用了商业谈判的姿态,以为可以靠单方面施压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归根结底,这栋大楼里那种阴郁的气氛还是影响到了他,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林亦洋缓和了口气:“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控制住情绪。”

“没关系。”

“这样吧。你可以大致和我说一下情况。如果我不想管,我会保密。如果这个信息……”他斟酌着用词。“如果这个信息和我个人的利益相关,我会主动追问更多的细节,但最好提前告诉我,你有什么交换条件。”

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假设你有交换条件的话。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没有。我其实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知道这些事情。至于该怎么办,我也没想好。”

“说说看?”

“对话的内容我可以复述,但可能直接看图纸比较好。”

“图纸?”

她简明扼要地说:“背负式探针的引导图纸。”

那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却几乎无法集中在她所说的内容上。仿佛他所司空见惯的这日常生活的表面,忽然有一层矫饰的鳞片被人为地剥落下来,露出了命运那戏剧性的内里,甚至因为太过巧合而带上了一股虚构的色彩。女孩还在继续她的陈述:“主要定位大区有三个:中脑腹侧被盖区,边缘系统伏隔核与苍白球,前额叶皮层。少量分布在丘脑。”林亦洋无力地调动着嘴唇和声带,像在说一句设定好的台词。“全是禁用区。”他说。

“对。”

“你亲手操作的吗?”

“你追问了。”她说。这句客观的陈述听起来具有针扎般的锐痛。

“对。我追问了。”

“图纸我会发给你。操作的医生不是我,应该是会长更信任的人。”

“对象是谁?他们拿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拿这个干什么。”

林亦洋忽然发现,她披散的额发下面藏着一个极淡的、不起眼的红色伤疤,应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只在那五秒钟里,这个事实进入了他的意识——女孩的下一句话,成功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回了正题。

“对象……我看下,我记得我存了视觉抓取画面。”

“一会儿和图纸一并发我吧。”

“好。”一股冷风从楼道下方倒卷上来,两个人都打了个冷战。她总算从纷乱的记忆库里拖出了点什么,脸上露出人们在观看视网膜投影时特有的那种恍惚。“找到了。施用对象是维海人文科技的全体员工。分批接种,应该还有一些人没完成安装。”

她没有注意到林亦洋脸上骤变的神情。可能是还未退出投影,也可能是认为他的反应尚属意料之中的震惊。说出最主要的事实,显然使她放下了心头的道德包袱。这份解脱甚至使她主动补上了最开始被忽略的那个问题的回答:“至于为什么是你……前年你第一次来找会长,也是在他办公室里——你记得吗?他把我喊到里面,说你们马上出去吃饭了,让我陪着一起去。”

林亦洋机械地说:“我不记得了。”

这是真的。这种事情太多了:吃饭组局的时候,喊几个年轻的女同事“活跃气氛”;知道他还单身,半开玩笑地要他随便挑个在场的姑娘交换联系方式。他有时候会干预,但通常还是放任自流。他不想得罪人。尤其不希望被认知为故作清高。就算他当时做了什么,也很可能不是出于全然的正义感,只是某种随机应变。那么,记不住任何细节也就不足为奇了——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为这会有多重要。

“没关系。我想你也不记得了……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很讨厌陪他的客户吃饭。”她温和地笑了,“幸好你帮我解围。”

晶莹也是这么想的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觉得可以和你说。至少要避免你被他们拖下水。”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他忘了是怎么和她告别,又是怎么木然地走下楼梯,漫步到这宽阔而混乱的大街上的。必要的资料已经躺在他的脑机存储组件里了,那种不真实的、阴冷的感受却并未远去。他简直害怕去想下一步要做什么,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去考虑。突然,他想起吴晶莹也在维海科技——应该说,他居然才想起表妹也在那里任职——顿时,其他的选项都不重要了。林亦洋转到绿化带的隐蔽角落,立刻给她发了视讯。几秒钟后,吴晶莹那边拒绝了通信。一行文字跳到了他眼前:“洋哥,我在工作。”

他快速地编辑内容:“立刻从维海离职。”想了想,又发了一大段过去:“苏宏翔有没有让你接种什么东西?任何脑机拓展组件之类的?千万不要答应,我会给你解释。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个东西很可能有问题,我还要查。”

吴晶莹没有回。他在一棵高大的异木棉树下来回踱步。它粉红色的花冠笼罩着他,既使他感到安慰,又令他加倍痛苦——此时此刻,他的心灵简直承受不了自然界那种客观的、平等的同情。苏宏翔多半不敢把手伸到他妹妹身上的,林亦洋想。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不敢让自己确信这样的判断——从几个月前开始,他的感知就已经失准了,现在,更合适的心理准备是:假定一切皆有可能。

一朵粉红色的花掉在地上,爬满了黑色的小虫。消息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他闭上眼。

吴晶莹发来了一条语音。

“洋哥,晚了。我已经安装了。”

她平静地说。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这段友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如今,隔着十四年以上的距离回望,这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弄清的谜团。

她们熟悉起来,是因为那次体育课。那个生理假。那块碰巧都拿在手里的巧克力。或许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月经周期的重合,使得这段友谊宿命般地沾染上了血和疼痛的气息。她们在青春期的激素变化中鼓噪着自我,在日渐发展的人格中寻找天赋的痕迹,也在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隐含了审视甚至贬低。这不是吴晶莹或者倪楚仪任何一个人的错——在那个年龄段,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热切地希望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然而,所有人的前额叶都还没准备好。这个灵长目进化而来提供控制和决策的脑区,要到二十岁以后才能完全成熟。可他们全都认为自己长大了,包括那个时候的吴晶莹和倪楚仪。准确说,她们停留在一个既不属于成人,也不同于孩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们是自己的神。

神并不擅长宽容。

最早是在对话中发生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字里行间中撑开了。小小的,蛇眼一样的裂隙。又好像拔手指上的死皮时,不小心撕得过长,所以一下子见了血。总之,她只是像平常一样,课间的时候坐在位置上看书。倪楚仪走过来,歪头瞅了一眼封面:是本地摊武侠,吴晶莹从爸妈的杂物柜底下翻出来的。

“你怎么能看这种东西?”她说。

倪楚仪一直喜欢居高临下地点评别人。吴晶莹本来也习惯了。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感到很抗拒。现在想来,这份抵触的真实面目,源于她对父母那庸俗的、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私人生活的厌恶。因此,她没有像平时一样沉默地接受倪楚仪的评价。她放下了书:“我只是好奇。”

倪楚仪说:“人一辈子能看的书是有限的。你该看点别的。”

“比如呢?有推荐吗?”

“比如伍尔夫。你看过吗?”

“没有。我不知道这个人。”

2041年是云端元年,2043年她初一。当时,脑机还没铺开,特别是还不允许未成年人接入。知识的吸收转化效率,在那几年里,还维持着古典的细嚼慢咽的模式。她对文学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有印象的作家,几乎仅限于语文课本上提供的那些耳熟能详的人名。说实话,就算在今天,2058年,一个生长在东方的小孩,不知道一位一百年前生活在大陆彼端某个岛国上的女性作家的名字,这也很正常。中心和边缘从来是相对的。但是,倪楚仪对此并不宽容。

“你居然不知道伍尔夫。”

这句话伤害了她。接下来的一周,她发疯般地恶补这位作家的书。很多东西其实是一知半解:海浪、宴会、双性人,那个写作的女人的幻影刺向自身的疯狂。在二十八岁的吴晶莹的记忆里依旧闪亮的,只有那座长明的灯塔。或许,她只读懂了那一本。

周一,她们并肩坐在教室后排的空座上,晃着腿。吴晶莹故作平淡地说:“我把伍尔夫的书都看完了,她真的很好。”

倪楚仪睁大了眼睛:“所有的?你都看完了?”

“嗯。”她意识到应该提供一点证据,“那本讲双性人的,我没太看懂。”

“哦。那本我还没读过。”

“还有你没读过的书?”在那一秒,不宽容的人变成了她。

竞赛就这么开始了。

她们争夺作家。一开始是伍尔夫,后来是布罗茨基、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俄语名字位于金字塔的尖端,因为诘屈聱牙的音节,天然地提供了生涩和稀有的质地。她们争夺名词。周一,“存在主义”出现了。周二,它的光彩让位于“解构主义”。周三,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是‘维特根斯坦的沉默’吗?”

词语拥有一种不可见的*力暴**:它授予最先发现自己的人以合法性。谁第一个说出它,谁就拥有了对其的解释权。在倪楚仪那边,这一切可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在吴晶莹这边,她却无法不觉得自己是在伪装一种文化生活。她不得不花整个周末在网上尽可能多地检索信息,默背经典,见缝插针地扫读一本又一本的诺贝尔奖文集,否则将无法应付另一个人日渐膨胀的知识面。竞赛的本质是攀比,攀比的姐妹是虚荣。这其中就算有年轻人朴素的求知欲,也被过剩的自尊心淹没了——在十三四岁这种年纪,这样的窒息其实是常见的——只不过当时,她认为自己在承受他人不可能理解的高贵的痛苦。

春天来临的时候,这种痛苦到达了顶峰。

它开始质变。

倪楚仪的爸爸是她们班的语文老师。公平地说,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尤其考虑到他已经年近四十的这个事实。吴晶莹还记得的,是他经常表现出一种忧郁,一种和公立学校教师这个身份极不相称的离经叛道。他写诗。不但自己写,还鼓励学生们写。有时候布置成周记,有时候仅仅是在晚自习上朗读。他的书生意气,尽管现在看来,多少含有顾影自怜的成分,但在那个时候,在那个人人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阶段,却为这帮孩子枯燥的中学生活平添了一份浪漫情调。

他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羽翎上挂满了诗句、典故和人名。每每信步走入教室,首先展现他的品味、他的见闻、他的怀才不遇,五十六平米的标准教室几乎装不下这满溢而出的文学情操。不消说,大家都很关注他。女生以崇拜的视角,有几个发展出了某种主要基于想象的迷恋;男生以叛逆的姿态,既渴望他的承认,又希望挑战他的权威。而他自己,对这一切,绝不可能毫无感知。哪怕这些孩子三四年后就会以光速将他抛诸脑后,他也享受此刻双方知识落差带来的快感。这份享受的体现之一就是,他热衷在语文自习课上随机点名,抛洒一些刁钻的文学史问题。

春天开学的时候,因为经历了半个学期的竞赛,她和倪楚仪都已经很疲惫了。虽然不曾明说,但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将这段长跑划上句号的终点。吴晶莹其实清楚,自己已经无限趋近于认输,只欠一个体面一点的方式。另一边的态度,她不确定,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个班里最崇拜语文老师的,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倪楚仪。

倪楚仪不会允许自己在这种比赛里输掉。吴晶莹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恰好就是这一点,使她们对另一个人充满了怨恨。而加速度很快也到来了。某堂自习课上,老师抽中了自己女儿的学号。

放在平时,他会直接作废另抽。这是一种无冕的荣誉,意思是,他认为无需检验。但是那一次,他突然心血来潮。他说:“怎么样,偶尔也考你一次吧?”

倪楚仪站起来了。高挑,洁白,像一只天鹅。昂首挺立在吴晶莹座位前面两排。

老师问:“顾贞观《金缕曲·其二·报吴兆骞书》会背吗?”见她不说话,他热心地补上一句:“上周给你们朗读过的,当时讲了一下仄声韵的特点。”

倪楚仪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不会背。当时,老师念得那么有感情,一下课,就有几个同学你一句我一句地背上了。当然,不单单是因为词好,更多是因为她们猜到了老师迟早要抽人起来“首尾呼应”那么一下。她自然也不例外。

教室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肥皂泡,在风中摇晃着,半透明,表面有流动的光斑——而所有人都期待着它精彩地破掉。吴晶莹有点儿为倪楚仪着急。可能是无意也可能是有意,可能是全然好心也可能是意识下层的攻击欲,她的嘴唇半自动地打开了。她低声提醒她:“我亦飘零久……”

“吴晶莹,站起来背。”

她站起来,那些长短句就像是从出生起就镌刻在她的脑细胞里一样。她顺畅地、一字未落地、不带任何停顿地背完了。

最后一句诗落下的那一刻,吴晶莹清楚地看到了长跑比赛的终点。倪楚仪依然跑在她前面,一个充满了拒绝的后背,但也已经很近了。她们俩是平等的。甚至,她随时可能超越她。这一点一定让倪楚仪前所未有的痛苦:提问结束,两人坐下之后,整堂课,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暴雨后山石的自然崩落。语文老师开始关注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倪楚仪的朋友,也因为他认为,她身上有某种灵气——虽然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陷入了“发现并打磨一块璞玉”的想象。为了取悦他,为了维持住这种令人目眩的幻觉,吴晶莹开始在周记本上花费更多的时间,甚至于在市立图书馆里泡一个周末;为了证明自己眼力独到洞若观火,他也乐于用鲜红的批注,精心装饰她那本册子的边角空白。至于倪楚仪怎么看待这整件事情,她没留神过——她太快乐了,以至于认为不再有必要注意脚下的赛道。

周一是交周记本的日子。接下来的两天,老师会批改并选出他认为本周写得最好的五篇,用磁力贴固定在教室后面的白板上。说起来,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其他班级的作业都是线上提交,他非要自己的学生们买活页本,手写周记。吴晶莹总是习惯先编辑好一份电子版的,打出来,再对着誊写到纸面上。跟所有自我美化的举动一样,这个过程需要人的精神保持高度集中:几乎是一只眼睛看着自己本真的样子,另一只眼睛指挥那在镜中画面上涂抹的手。等完成这幅实质上的自画像后,只有作者清楚,其中混杂了多少前人的话语,又有多少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周的周一,把本子交上去的时候,吴晶莹就觉得,这是个错误。她没有灵感。即便在图书馆里泡了两天,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名家散文,写作的冲动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翻卷上来。然而,她已经习惯了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板上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虽说互有胜负,但倪楚仪从来没有从那上面下去过。

等到她拼拼凑凑,终于勉强完成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文章时,已经是周天晚上十一点半了。她怀着耻辱感入睡,怀着恐惧醒来,并在这两种情绪的夹击下上交了周记本。接下来的一天里,她总感觉忽冷忽热。既有随时向人忏悔的冲动,又抱着自我安慰的侥幸心理。然后是周二的晚自习——甚至还不到周三——语文老师迈着他那孔雀一般的步子,走进教室。他红光满面。

“这周最好的文章是吴晶莹同学写的。说实话,前几周,我觉得她可能是写得有点儿疲了。瓶颈期,这很正常。没想到一下子就突破了。”

他示意她上讲台:“来,给大家念念。”

她照做了,但全程低着头,不敢和下面的任何一双眼睛对上,尤其是楚仪的。念完,她虚弱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有同学转过来,向她讨周记本去看,语气很是崇拜。她没给。她说:“班群里都有电子版。”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下课后,倪楚仪在三楼通向二楼的转角处等她。之所以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是因为她刻意拖延了离校的时间。所有人都走了。吴晶莹关了教室的灯,关了门,终于放松下来。但一转过走廊尽头的那个转角。她就看见了倪楚仪。

“你这是洗稿。”

没有任何前奏,只有这一句话。

她看到自己,十四岁的吴晶莹,紧张地笑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倪楚仪说:“那个书评博客我也看过。绿色页面。博主的名字是一种中世纪颜料。最后一篇更新停留在2018年2月25日,主题是《隐秘的幸福》。”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钢琴琴键的瓷感,冷冷地向上瞥了吴晶莹一下:“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一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在那堂背诵《金缕曲》的语文课上一样,只留给吴晶莹一个充满拒绝的背影。十四岁的吴晶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她其实已经不是很记得了。但是,比起害怕被告发,或者说比起围绕这件事情本身应该激发出的那一类情绪,她体会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恨意。

最最奇怪的是,正是在身体里的那种感情转化为恨意的那一瞬间,十四岁的吴晶莹意识到,它的本源其实是爱。单纯的、仅仅只是想要平等地和倪楚仪坐在一起成为朋友的那一种爱。意识到这一点,让她觉得……自己软弱。

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还是体育课。他们和其他楼层喷涌而出的学生们一起冲下楼梯。人很多。男孩们手里抱着足球或篮球。女孩们神经兮兮地说笑着,互相查看运动服是不是透出了里面的胸衣。倪楚仪在下面一级台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前面的人挪动步子;吴晶莹在上面一级台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突然,队伍移动了,倪楚仪的前面空出了几级台阶:漆黑的人头丛中,一瞬间出现了灰白的台阶和地面,像极了她们在操场上一起观看过的雨幡洞。站在吴晶莹后面的人也看到了这个景象,顿时急可不耐地向前一拱,不慎撞向了她的后背。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的事情,包括流转的念头,难以用三言两语说清。那么,只能列举事实。

事实是,她可以站稳,却没有站稳。

吴晶莹失去了平衡。吴晶莹控制自己往前倒。就像是一瓶因为遭受到猛烈撞击、而突然凝结的过冷水,吴晶莹砸向了倪楚仪。

倪楚仪被推向了前面。

倪楚仪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然后是血。顺着那张洁白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然后是周围人的惊呼,及时赶来的校医,鱼肠子一样扯开的脱脂棉和纱布。最后是空了一周的前面两排的那个座位,还有一位过于急躁的男生得到的通报批评。

在整个事故里,她,吴晶莹,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中间的某一块一样,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但是,那个晚上在楼梯转角处发生的对话,却永远地固着在了她的心里。倪楚仪从此变成了一个影子,将她和大地紧密相连。无论她在哪里、要做什么,都会感觉到一道遥远的视线,随时预备着将自己穿透。是的。她不得不承认——“你自己心里清楚”。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所以会有此刻。

十四年后,二十八岁的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满面泪水地对着自己的表哥,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觉得可能原谅自己的人,痛苦地忏悔当年发生的事情。整个过程里,楚仪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用她被推下去前一秒的那种神情,从容地倾听着,不发一言。林亦洋平复了很久,第一个问题却是:“你就因为这个,主动去接受了注射?”

吴晶莹顿时明白了,他不可能理解自己。那么,来自第三方的客观的原谅,自然也无从谈起。她低下了头:“我没有别的选择。”

楚仪看着她:“别说得那么可怜。”

林亦洋没有理会她。事实上,吴晶莹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抗拒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存在。沉默了片刻,他说:“把年假请了,不要惊动维海的任何人。我带你去做检查。”

“去哪里?”

“我朋友的疗养院。云梦疗养院。”

“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张语彤问。

“还行。我说她是我表妹,来参观的。对比了云端生物标识以后就放行了。”

“亲属还是不太管。”

“是,幸好不太管。”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云梦疗养院的家属谈话室。比鸭蛋青稍浅一些的颜色,覆盖了包括天花板在内的绝大部分墙体——除了与桌椅毗邻的这一块区域。它被装上了橡木饰板,拥有流水般细密的纹路,和原木特有的淡奶黄色。当初,云梦疗养院刚刚改建完毕的时候,他来这里看过一次。“这边建议加个木饰板吧,整体太冷了,要温暖一点。”而张语彤也同意了。甚至还加装了饮料柜,设置了桌面花瓶。人道主义精神,又或者是朴素的善意。她是如此竭尽全力地想让来访者好受一点,以至于现在,当这份关怀调转方向对准他,那被怜悯和理解的感觉,几乎有些令人难以忍受。

吴晶莹的手指正在那花瓶的边缘摩挲着。“这里有个凹槽。”她出神地说,“原本是用来放杯子的吗?”

张语彤愣了一下:“不是,就是设计来放花瓶的。”

“我之前也有一个这样的桌子。”

“一会儿你可以和我说一说。”

“好的。”

“你们还是先坐吧。”

林亦洋把吴晶莹安顿到扶手椅上,自己顺势往边上的墙上一靠。他疲倦极了。经历了两天的奔波,在地铁、机场、酒店和私家车的驾驶座上来回切换,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也几乎被抽干了。张语彤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马上开始”——她也明白,面前这个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需要尽快得到休息,以及真相。

吴晶莹的目光在他们俩脸上来回跳跃。她鼓起勇气说:“楚仪还在外面,要不让她也进来吧。”

“我们先聊。可以吗?”“你们先聊再说。”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她顺从了:“好的。不好意思。”

“来之前,你表哥已经把相关的文件资料都传给我了。”事实上,是做了一份完善的汇总,把图纸、合同、视网膜录像……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记录,编成了索引,并对冗余的部分进行了必要的清扫。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分出精力和意志力的,张语彤在心里叹息。她又飞快地看了林亦洋一眼。除了人们在等待结果时会有的那种空白,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根据手头的东西,我有一些推测。其实上楼做个全脑电位扫描,把探针拔除以后解析一下,事情基本就明朗了。但是还是需要和你谈一谈整个……症状的发展,好让我评估一下目前探针对脑区的侵犯进程。”

“你说得就像是那里有一个胶质瘤。”

“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也差不了多少。”张语彤凝视着吴晶莹破溃泛红的面中区域,正如此前的吴晶莹凝视那些工人的脸。“亦洋说你记录了整个发作的过程。”

“对。我去注射探针是上个月19号。我自己去的。其实工人们都是在公司接种,但他们故意瞒着我,我就不知道。”

“应该是苏宏翔要求的。”林亦洋补充。

“他们确实也防着我。”

“我们先说主要的部分。”张语彤控制着谈话节奏:“我看亦洋写的简报,你从工人那里问了施针人的名字,然后自己查到了他的诊所?”

“是楚仪找工人问的。她逼我去查。那个医生的样子,诊所地址什么的,我也都记录了。”

“我有看到。”

“接种时长你还记得吗?”

“经鼻注射并定位一个小时左右。在诊所里留观也有一个多小时。”

“手术护士有没有?”

“他单独操作的,而且很不耐烦,还对前台的姑娘发了火。”

张语彤和林亦洋对视一眼:这可能是他们需要的证人。

“接种后你就直接回家了是吗?当晚有没有什么感觉?”

“直接回家了。睡前有点儿兴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第二天去上班了是吗?从公司回来以后第一次出现了症状?”

“对。确切说是一离开公司就觉得特别乏力。情绪也很低落,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第三天开始,流涕流泪这样过敏性的症状也出现了。”

“并且逐渐加重?”

“是的,逐渐加重。但一到公司就又好了。而且越是认真做事,越是感觉不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还会觉得心情特别愉快。”

“能不能描述一下‘特别愉快’?”

“满足感和成就感吧。因为很容易就专注在手头的事情上。会有那种学进去了的体验,经常一晃整个下午过去了,也不会觉得累。我本来有在准备中学校医的资格考试,效率变高了以后,已经快把心理学的部分自学完了。”

张语彤盯着面前的那双手。十分钟之前,它们还很稳定。其中的一只甚至描摹过花瓶凹槽的边线——一个看似简单的手眼协调动作,但需要至少两块脑区进行精密而复杂的神经协作。现在,这双手却在桌子上不自然地震颤着。

“你的手,”她指给对方看,“这样多久了?”

吴晶莹看起来有点儿困惑:“我不知道,之前好像没有吧。”

“能控制住吗?”

她努力了一会儿。“不能。”

林亦洋站直了身体。他忧虑地看向张语彤,希望能得到一些解释,但她甚至顾不上向他使个眼色,只是专注地盯着吴晶莹。“站起来,试着走两步。”她突然说,声音里有某种令他感到恐惧的调子——因为她在观察,她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她看着证据的迹象在吴晶莹身上浮现,犹如面对着一个犯罪现场——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被动地等待无形之物降临,是一切噩梦的本质。

“我使不上力气。”吴晶莹说。

不仅仅是使不上力气的问题。在他们俩的面前,她的躯干部分也开始抖动,仿佛皮肤下有别的什么东西想要破茧而出。至于四肢,从刚刚起,就已经开始自行其是。这是一幅可怖的光景:像是抽搐,又像是在跳舞;符合病理学课本上一切对痉挛的描述,又像是身体各部分突然拥有了意识层面的自主。有那么数十秒,或者可能有一分钟,林亦洋的精神完全被这诡异的场面压住了。他动弹不得。各种各样的声音和画面向他涌来,像一场夹杂着房屋碎片和人类断肢的泥石流。

“他们控制我的身体了?”这是吴晶莹在惊恐地说话。渐渐地,她的声音扭曲为一种难以辨识的惨叫。

“异质性癫痫发作前兆,一楼家属谈话室!谁比较近,立刻过来!”这是张语彤在对着空气中某个她看不见的频道高声呼喊。

“我想吐……”是吴晶莹。现在,连她的脸也扭曲了,变成了一团陌生的面剂子,在他眼前不断地形变着。是什么东西在揉搓这颗头颅?他不知道。但那股作呕的冲动隔空传了过来,粗暴地拨动着神经元脆弱的丝状网络。细胞膜上的离子门控开开关关,他的恐惧是一串复杂难明的电化学信号。接着,天地开始旋转。

“蓝色代码,全院通报!”还是张语彤。发声位置比较低,因为她已经从桌子对面冲过来了,正把吴晶莹放倒到地上,并一脚将空出来的工学椅踹开,清出一片空地。椅子腿上装有滑轮,一路骨碌碌地朝他滚过来,最终撞在一边的木饰板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林亦洋盯着那把椅子,挪不开视线,仿佛他前所未有地被那简约的工业设计吸引了——事后看来,那只是高度应激下导致的注意力问题,他在不该关注的事情上过分聚焦,以此回避惨烈的现实。

“林亦洋!”张语彤在喊他,试图把他从观看的位置上拽下来,但他身陷精神的玻璃囹圄里,无根无着,无动于衷。吴晶莹缓过了一阵劲儿,突然看向了他。被那漆黑的眸子钉住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应该道歉。十四年了。我应该道歉。”

见他不说话,她开始哀求:“叫楚仪进来吧。求求你,不能让她在外面等下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这怪诞而晦暗的一幕,压迫着他的眼球。然而,张语彤的意志还是从中劈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坚定,如此平和,不但提前允诺了她所能给予的一切帮助,顺便也将理性召唤回到这狭小的谈话室中。

“亦洋。深呼吸。”她说。

或许他需要的就是一个明确的命令。

林亦洋转动了一下眼球,慢慢地开始扩张胸廓,然后吐出浑浊的废气。意识开始聚焦了,首先显影的是张语彤的脸,上面有一两道鲜红的抓痕,头发也乱了。然后是吴晶莹:唾液混着泪水,顺着脖子流进了领子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与之相连的身体,在地面上不定时地抽搐;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应该是张语彤的,表面有些淡红色的擦伤。他说服自己,这只是病,病就能治,不会有视觉冲击呈现的这么可怕,而且他可以去找资料、查文献,可以将其转化为一个艰难得多的博士课题。

于是,这件事终于逐渐拥有了实感,回落到语言和逻辑的国度,并抖落了这些天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迷幻色彩。此时此刻,他终于承认了:这不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这是与噩梦同质却无法逃脱的现实。

两个人都望着他。神色各异。林亦洋明白,那句话得由自己来讲。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晶莹,外面谁都没有。”

没有倪楚仪,或者楚仪。没有她嘴里那个生性刻薄却神色庄重的朋友。一开始就没有。他只买了两张机票,他只带走了吴晶莹一个人。然而,在那个公园,在车上,在这里,吴晶莹都表现得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一样。他不敢刺激她,所以默许了这个说法。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了。他去接吴晶莹吃龙虾的那一天,远远地见她对着空气说话。当时,他以为是某个视网膜投影里的人,所以不作多想。要是他再早一点察觉,要是十四年前的那个暑假他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不敢说能够改变什么,但或许,事情就会有些不同。

新一轮的发作开始了。那对漆黑的眸子一瞬间被上翻的眼白取代,但依然不断地溢出泪水。护士和值班医生冲了进来,接替精疲力尽的张语彤继续施救。隔着俯身的众人,林亦洋和她遥遥对望,好像中间有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不可以随意凝视。过了一会儿,他的脑内传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坚定,流露出一种幸存者才能充分掌握的意志力。

“没事的。会过去的。保持深呼吸。”

是的。保持深呼吸。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张语彤去值班室换了一身衣服。原来的衬衫裙沾满了呕吐物,幸好更衣间的私人储物柜里留了一套备用的常服。想了想,她又在外面披了一件实验袍。簇新的,袖口和领子一点儿黄化都没有,雪白得像一笔未落的试卷纸——当然,这是云端时代之前读书考试的人才会想到的比喻。她了解林亦洋,就像了解受挫之前的自己。作为顺风顺水的优等生,从童年时*开代**始,他们就习惯在纸面上认识世界,所以会喜欢一切前提明确、秩序井然、合乎道理的东西。

只不过,真实*界通世**常不讲道理,也没有什么秩序可言。

她穿着这雪白的袍子,下楼去中庭的风雨廊找他。如她所料,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不用说,是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做这副打扮,对她自己来说也有好处:衣服总会某种程度地提示身份的转变。她需要表现得更像一个专业人士,需要客观和超然。面对熟悉的朋友,这总是很难。

林亦洋说:“我好多年没穿实验袍了。这还很新啊,连圆珠笔的划痕都没有。”

“现在做实验哪儿还用得上圆珠笔啊。”

“是啊,也就是高中搞化学竞赛那会儿还用。”

她在长椅的另外半边上坐下。十二月难得有这般和煦的太阳。

“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

“那我开始了。先听哪个部分?”

“妄想和幻觉的部分。是精神分裂症吗?”

“还不能确定。可能是STPD,分裂型人格障碍;可能是精神分裂症;也可能是某种神经错乱。因为妄想不仅仅是单一病症的表现,就好像并不是感冒才会发烧。总之,这部分需要专门的精神科医生来诊断。”

“那个楚仪究竟存在吗?是不是她确实出现过,刺激到我妹妹了?”

“我会觉得,不太可能。”她明白他需要更多的解释:“就拿精神分裂症的发作机制来说吧——当然这是个简略的版本。一般是三重。第一,生物层面的遗传易感性,还有生化代谢异常;第二,后天影响,比如糟糕的原生家庭、校园霸凌等等;第三,新近发生的刺激,可能是重大情感挫折,也可能是换了新环境。”

“我小姨一直情绪不是很稳定,疑心比较重。”

“可能提示条件一。”

“晶莹初中的时候把好朋友推下楼了。”

“应该是一个重大创伤,而且从头到尾都没得到很好的疏导。”

“然后,新近发生的刺激……她被原来的医院辞退。”

“还要加上她换了环境,回到青春期发生情感创伤的城市。”

林亦洋叹了一口气。在十二月淡蓝的天空下,晒着太阳,对表妹的人生悲剧抽丝剥茧——大概不可避免地让他感觉到一阵自我厌恶。她完全理解。像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太习惯用知识和理性来隔离自己的感受,以至于总会在某个时刻痛苦地意识到,这只是在隔岸观火。她希望他能好受些:“弄清楚总是好的。”

林亦洋没有接这话。“她发作和探针有关系吗?我知道从时间上来说,是先发作再接种。”

“先后顺序是区分变量因果关系的重要参考。”

“我明白。我只是有点接受不了。”

“对不起。”这会儿,她有点后悔自己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来主导这场对话了。

“这又没啥。”林亦洋惊异地看着她。“你这样挺好的,”他有些不自在,“就跟平时一样说话就挺好。”

“那我继续说。妄想症状的发作本身,确实和探针没什么关系。但接种以后,我认为,症状至少是恶化了。”她停顿一下,好让自己一口气说完接下来的话:“全脑扫描还在做,但根据她早上的表现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戒断反应。”

他看上去很平静,也可能是强作镇定的结果。“说实话,我有预期。”

“因为看了图纸?”

“嗯。”一张全息的脑区地形图在他和她眼前展开,来自于双方共享的视网膜投影。在这果核形状的器官模型上,标红的高亮区就像一串血迹,串联了前端和中心。林亦洋的手指在那上面滑过。“中脑腹侧被盖区,伏隔核,苍白球,前额叶皮层。我虽然没学过神经外科,也听说过奖赏回路。这是上个世纪就基本明确了的东西。”

“所以,你其实明白她现在的状态?”

“就相当于被动地吸毒了,对吧。”

“比较准确的表述是,对工作成瘾。大脑不喜欢机械重复的任务,喜欢刺激,喜欢新鲜事物,更喜欢即时满足。所以上班上久了,学习学累了,奖赏回路就不那么不活跃,人也进入了倦怠期。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劳逸结合——休息和娱乐对人以及大脑这个器官来说,一直都是必要的。”

她没说的是,对这些大腹便便高高在上的老板来说,让员工活得像个人,却仿佛是“经营不善”的同义词。比起实际地缩短工作时长,雇佣更多的人来轮班,做好真正的医疗配套……他们宁愿换一种压榨的方式——往往要借助“科技”的力量,往往没有知情同意,也往往是一种更加抽象的管理学。

“通过探针,她和工人的奖赏回路被人为地改造了。自然情况下,完成一项熟悉的任务,只少量分泌给人以愉悦感成就感的神经递质。现在,只要他们进入公司的网络覆盖范围,探针就会活化,给予相关的神经核团额外的刺激。结果就是他们在公司的时候,感觉越来越好,只知道拼命干活,根本停不下来。一旦回家,刺激的强度回到正常水平,反而产生了一种类似阿片类物质成瘾后的戒断反应。”

林亦洋盯着那个旋转着的人脑全息图:“有一个问题:维海科技的工人并没有她这么强的戒断反应,至少没有癫痫这种突出的,否则晶莹的报告里会写。”

“显然,设计这个探针内部指令的人,希望将工人的成瘾性控制在不影响工作的范围之内。比如流泪流涕,这种对他们来说是可接受的。然而你表妹……因为她本人还有妄想的情况,探针与之发生了某种内在的交互。其结果就是,两者都被加重了。”

一只大鸟在附近的冬青树丛间扑腾起来,像是受惊了。过了一会儿,它拖着那长长的带有美丽白色斑块的蓝色尾羽,飞离了这片中庭。他们目送它越过了疗养院银白色的外墙。然后,林亦洋说:“我不该卖那批货。”

她没说话。实在无法为他找出一个合理的、听了之后能好受一些的借口。所以只好沉默。

“语彤,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妹妹这个情况,因为没有先例,我感觉不能随便送到外面哪个精神科里。”

“神经病性的那部分,还是需要专业的医生介入的。治疗起来,短的话一两个月,长的话要半年。”

“我明白。但成瘾性的部分呢?能用传统的方法戒断吗?”

“只能说,会很痛苦。通常的那种行为疗法啊群体疗法啊什么的,它有一套针对性的路径。比如说我们帮来访者切断复吸渠道,或者教会他如何管理自己的认知。但是晶莹的情况是,一切都直接地发生在她的脑子里。这种人为的快感增强,我觉得会比真正的药物成瘾更顽固,通过相对‘自然’的方法去克服,不确定性比较高。”

“但如果让她到你这里,就可以在睡梦里进行这一切。”

他的言下之意是,用“意识遮罩”技术,抑制过度增强的奖赏回路,逐步使它恢复正常。在这个过程中,吴晶莹要做的,只是睡上长长的一觉——“技术给人带来的损害,只能以技术层面的手段去弥补”——最重要的是,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免除她的痛苦。

张语彤沉思着,她预料到会有这图穷匕见的一击。甚至,这莽撞的提议,还提高了她对他的评价:现在,他也站在了她曾经立足的那个悬崖的边缘。可以纵身一跃,可以在岩壁上寻找岌岌可危的落脚点,也可以要求他人分享救命的绳索——没有哪个选择是容易的,只是唯独不能止步不前。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出了决断。

可还是只能拒绝。

“她从各方面来讲都不符合云管协给我们规定的入院要求,会被判定成非法行医。保住运营资质已经很难了,我不能拿全院的病人来冒这个险。”

“也是,我能理解。”

见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她又柔声说:“但我个人或许可以。”

“你买个维生舱放家里,我过去调试。因为发生在院外,如果判定是非法行医,也不会连累到疗养院。贝思今天正好不在,不会担什么责任,到时候接力棒交给她,我也比较放心。”

林亦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行。还是算了吧。当我没说。”他突然坚决起来。

“我有条件的。”张语彤说得很快,好像生怕自己反悔:“现在证据链很明确了,你去把这帮人拉下来。”

“那也不行。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体。就在这片刻之间,他拿定了主意,又变回了那个她所熟知的林亦洋。“我会带晶莹去看病,先把症状控制住。同时请*家侦私探**,找记者,打官司。”

“然后?”

“以家属身份,要求一个痛苦更少的戒断方案。应该能联合别的受害者。毕竟到时候有需求的,肯定不止我妹妹一个人。”

她明白了:“接下来就轮到我来建议这个方案了是吧?”

“对。”

“不是不行,但拖得有点久,而且主要是对我有好处。”

“得了吧。这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是我非要拉着你趟浑水。”

张语彤出神地望着远处。准确来说,是银白色屋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流苏一样精细的卷积云,一架几乎觉察不到在移动的客机,还是这无处不在的水彩般的淡蓝色。当人站在大地上,感到局促的时候,就会寻找天空。她知道,自己尤其具有这样的倾向。

“有件事,我没和你说。”

“那你准备好了的话可以告诉我。”

那架飞机消失在银白屋顶的背面。她说:“探针的写入程序,是个谜。我们知道是谁搞定了证书;我们知道是谁负责去植入;我们也知道是谁消费了这些‘便利’。但是,整个链条里,没人有能力去做这个开发。”

她逐渐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你明白吗?一个公司级别的科研团队,才有可能办得到这些。就不说那些还没查清楚下落的探针了,不止一拨人在用这个程序。或许立案了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明白。”他期待的不是这些话,但依然抬头和她望向同一片蓝色。在那架飞机划过的地方,云间的过冷液滴开始凝结,并向下坠落。那凌驾于一切悲喜之上的淡蓝色,扩大了它的统治力。在云的腹地位置,一道椭圆形的雨幡洞开始成型。

林亦洋说:“你会找出来的,对吧?”

她抿了抿嘴:“当然。”

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过冷液滴(下)

吴晶莹躺在手术台上。有个护士坐在一边。浅蓝色的洗手服,看起来有些困顿,但依然用余光留意着她的情况。其他人好像都去了隔壁的房间,应该是在复盘手术的情况。十分钟前,那些顽固的探针被全部拔除了。不知道这些医生用的什么方法,总之没有开颅。

哦对。她记得术前听过解释: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张院长直接覆写了她脑中探针的程序,它们并不是被真正清除了,只是转换了功能,将以另一种形式为她服务。因此,这也不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手术:一切都发生在纳米尺度,在全脑电位扫描的视野里完成捕获、格式化和重组的一整套操作。然后她将进入下一个阶段——是什么来着?

她又不记得了。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给她带来了很多副作用。发胖。肝肾损伤。注意力涣散。疲倦。等等等等。最痛苦的是记忆衰退。在时间的流水里,收集有关过去世界的线索,是某种程度上的刻舟求剑,可她连那种能力也被迫失去了,不得不滞后于一个真正完整的自己。如果使用纳米给药,可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就是不行:她的大脑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人工神经元件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生物脑的非自然状态”。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吴晶莹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她的脸:明净而温柔,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尾部微微向下垂落。总之,是任何一个大脑都会愉快地判定为“美人”的一张脸。而在她这里,这张标签就像一个跳转按钮,迅速地唤醒了那些围绕着倪楚仪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她真的来看她了。

女人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的名牌上写着“赵贝思”三个字。态度很亲昵。这么说,她们之前也是见过的。

吴晶莹突然打了个寒战,仿佛一个重心失稳的人一步踉跄。她想起来了:成年后的倪楚仪,是一个凭空捏造的幻觉。治病的时候,她托洋哥找过人,一无所获。可能移居其他城市了,也可能就是不愿意见她。父母说,其实她夸大了当年事故的严重程度,不一定就是主观故意。他们说,她也跟着摔下去了,还崴伤了一只脚,轻微骨裂。“打石膏养了半个多月,你忘了?”她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然而,针对现实的认知无法保证,朝向过去的记忆暧昧难明,却会带来另一种漂浮。一直以来,她和其他人一样,依据记事以来积累的经验认识自己,如同船夫行舟前载上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突然,那用以自我定位的辎重,被证明不再可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名字叫吴晶莹,不怎么好听,然后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说起来,在这张已经绘制了二十八年的树状图里,她有权选择吗?

而未来依然无边无际。一种大量供应的假象,就像经典模型里的资本主义。仿佛只要活下去,这过剩的潮水,就会将一切伤痛轻轻抚平。

吴晶莹说:“挺好的。留观结束了吗?”

“差不多。语彤一会儿要和你哥去法院举证,不过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很多次,都很熟了,一会儿我会在旁边看着。”

“好的。现在是要准备下一步了吗?”

“不是不是,”赵贝思说,“我只是来陪你坐一会儿,聊聊天。”

吴晶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黯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污渍,弯曲的,像一只蠕动的毛虫。她想说,我曾经也是个医生,对风险和收益有着专业塑造过的理解,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我听张院长说,梦境的内容还是可以由我自己选择的?”

“对。因为它只是一个用来遮掩的前台,不是真正的治疗。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她不说话了。在这种时刻,比起回应他人的温柔体贴,她倒更宁愿盯着无生机的天花板和墙面发呆。

不过,那将会是一个不带有任何谎言的梦——十四年前,她本应该选择的另一条路。或许还是会重复。月经引领的友谊的开端,自尊心主导的词语的竞赛,虚荣颠倒了的楼梯间里的爱恨。不过这次,她会道歉。道歉,并像一个接受了自身平庸的人一样,承担起这覆水难收的过错。

然后,坦诚地告诉对方:“知道吗,其实,我也讨厌你。”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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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陆鸣 编辑 | 方悄悄

原文链接:《号称为员工提供福利的探针,伸进了脑部禁区 | 过冷液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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