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遍地黄花
第四节 想入非非
张三骂小和尚的话,小和尚那时并未听懂。至于他们三人商谈的内容,他也只一知半解。不过小和尚是孙家内宅里长大的,对孙家有深厚的感情,听到张三骂孙家“那些王八蛋老祖宗”,他觉得很刺耳。但他从未听人说过这种话,所以同时也觉得很新鲜。现在看到这两位大队长对“烟掸帚”都如此信服,小和尚对张三也不敢抗命。
他去烧了开水,又自账房内找出些“银针”、“雀舌”一类的“细”茶,又摸出一听“大前门”和一些桃酥、烘糕、状元红等果点,用红盘子,捧入花厅。众人一见大喜,把“小参谋”大人夸奖一番,然后抽名烟、喝细茶、品美点、谈女人,这些都是这三位乡下哥哥一辈子都未尝有过的享受,若非“遍地黄花开”,这种高级享受,哪里轮到他们呢?所以三人喜上眉梢,干脆谈他个通宵。
这次通宵之谈的重心,还是以落实张三的意见为主。张三认为这是个“改朝换代”、“三不管”、“遍地黄花开”的“年头”。谁有枪、有人,谁就是“一方之王”、“一国之尊”。
张三举例说:当年俺凤阳府朱洪武起兵打鞑子时,有位军师朱升便劝他“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现在俺三人结义,“三廷齐备”。仓中有粮数百担;有孙家庄的高墙,日本鬼子也打不下;我们又不要称王,只想搞“个把总司令”,这样发展下去,将来张得标不愁不做个“张洪武”。只是时代不同了,朱军师那九个字似嫌不够,所以他要再加六个字:“要有人,要有枪”。但是这六个字在张三看来真是举手之劳。第一,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遍处是饥民,正是“招兵”最好的时候。第二,国民*党***队军**新败之后,遗枪遍野,带枪的散兵游勇,也遍地都是。以米换枪、以枪招兵,组织三两百人,只是旦夕间事。现在的草莽英雄,无不在找枪找人,在三不管地带,割地称王。
“你看那个狗肏的‘烟猴子张三’,”军师张三把白玉雕花的烟枪一挥说,“他烟也不刨了,带了十来支枪,也当起*妈的他**‘支队长’了。前两天还在嚷着要收*妈的他**‘田亩捐’呢!笑话不笑话!?”
“烟猴子张三”是他们四个人都认识的。他在周家集的杂货店内“刨旱烟”。这种刨旱烟的“烟猴子”是中国旧社会里唯一有“*工罢**”能力的一种有组织的技工。他们上至宜昌、下至吴淞,长江各口,同业同行,一气相连。如果“资方”不识大体,开罪了他们,帮主一声令下,则长江流域、千里沃壤中的千万烟民,脸上倒挂的两烟囱,都无烟可冒。一旦官府追查是非,纵是督抚司道,也得让他三分;小雇主、小商人,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在非*工罢**状态下,这种“烟猴子”只是社会最下层的“贱民”。如今“遍地黄花开”,连“*妈的他**烟猴子张三”也当起“支队长”来,并且要“征收田亩捐”,岂不是“*妈的他**笑话”!?
“可是‘烟猴子张三’,在帮、在理啊!”小和尚听着插了一句嘴。
“哎!这小家伙倒还懂点江湖呢!”张三惊讶地说。其实小和尚懂个屁“江湖”。他更不懂啥叫“在帮在礼”或“在帮在理”,他只是听别人说的罢了。
“烟猴子张三不但在帮在理,他辈分还不低呢。”张三继续说下去。
“他是‘延’字辈。”李连发也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是‘庆’字辈,是不是?”张三用烟签点一点李的胸脯,李点点头。
“你是什么辈呢?”张大队长听得有点茫然,因而也向张三问了个茫然的问题。
“抽大烟不能在理哎!”小和尚接一句。
“小家伙讲对了。”张三尴尬地笑一笑。
根据烟掸帚张三在土膏店中搞了十来年“口述历史”所知,他们西山区这一帮,自祖师爷“宁王”以后,已有十五辈之多。这前后十六辈的辈分是:“洪荒载福、武德滋彰、天锡纯嘏、延庆开祥”。祖师爷自己虽忠孝双全,但是死于非命,所以是“荒”字辈。当今西山东区和大江两岸,是“延”字辈“当浪”。现在“遍地黄花开”的,除散兵游勇、土豪劣绅之外,就是他们“延”字辈弟兄了。但是按帮规,兄弟有手足之情,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不作兴大鱼吃小鱼”。大家应平等团结、抗日锄奸。
但据张三的观察,像“烟猴子”那些“延”字辈弟兄“单搞”,也搞不大。“聚众不能称王,招安、受编也当不了连长。”何以故呢?张三说,他们虽有“人”、有“枪”,但是没“粮”、没“墙”。现在他们这二张一李的“三结义”,有“粮”、有“墙”,便不愁没“人”、没“枪”。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个“高辈分”。有此便可在西山一带,“大鱼吃小鱼”,把“延字辈”的小鱼统统吃掉,然后占“山头”、“扎寨称王”。称王之后,进可以“打江山”、“当皇帝”;退可受“招安”,当“总司令”。
张三这一说,把“三弟”张得标说得心花怒放,他忙问怎样能搞个辈当当呢。
“那你得‘拜’个‘纯’字辈的‘大香炉’做‘老头子’呢!”张三说。
根据张三在土膏店中调查研究的结果,西山区只有一个“纯字辈”,姓王;他祖先原是“镖师”,所以“辈分”特别高。这姓王的近在七十里外的梅溪镇当屠户。他因为辈分太高,收徒弟可能搅乱“大局”,所以他平时不收徒弟,但是现在“遍地黄花开”、“乱草出蛇”,他今日如收徒弟,或可有稳定“大局”之功。他为此而破例“开山”,也未可知。大家不妨先去磕头烧香,万一“王屠户”答应开山门,那就“大局定矣”了。
他们弟兄三人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由张得标备“猪头三牲”暨锦帐被褥、鸡鸭鹅鱼等厚礼去亲谒“王屠户”,如蒙“大香炉”恩准收为“弟子”,他们就可以首先把“延字辈”弟兄们的武装“一网打尽”。然后“布告天下”,招收所有散兵游勇、土豪劣绅,“纳入帐下”。其后便以昭觉寺为“聚义堂”,设寨把关,这样便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了。“那你把那些蒋委员长派的姑娘,放哪里去呢?”李大队长不免忧心地问一声。
“咱们弟兄三人分一分嘛。”张三说。
“我们帮规,‘犯奸犯淫’是首恶啊!”
“*你操**屁股,什么首恶?”张三喷向老李一头的大烟,使老李咳嗽不止,然后又说,“老票,你讨过老婆没有?”老票说他未讨过。
“咱们三个王老五,讨几个女学生做老婆睡觉,犯什么奸?犯什么淫?”说着他自烟榻上坐起,面对面问老票,同时把铁烟签挥舞不停,使老票直是退让。
“大哥说的话也有道理,”张得标说,“我们就命中注定讨大脚婆子吗?”说了这句话之后,张得标便想起昭觉寺里那八朵莲花,那八只天鹅。现经张三爷提醒了,“天鹅肉也并不是吃不得的”。张大队长也为之飘飘然。
“操屁股的老票,”张三又骂了老票一句,问道,“今晚把娇滴滴的三奶送到你怀里,你不操!?你不操!?”
烟掸帚张三是看过全面打扮、绫罗绸缎、花枝招展、“娇滴滴”“三少奶奶”的那才是个把月前的事。当“三哥儿”带了“新三奶”回庄探望,这位手握大权的新主妇,曾经招呼“许朝奉”和“杨师傅”备“四海六盅”,开“整坛花雕”慰劳全庄“水旱伙计”。烟掸帚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最有名的“张赶上”,凡孙家庄有喜庆丧葬的酒食,他总会实时“赶上”,百不缺一。
那次当盛装的新主妇在郑奶奶、曹小姐、杨师奶和春兰簇拥之下,手持金杯,含笑向众人劝酒时,她那副美艳仪容、芬芳气息,直使这个王老五、*片鸦**鬼的张三,把大半杯花雕倒入自己的领子里去了,那也是这个馋人,贪酒食而“不知肉味”的第一遭。晚间回家之后,在破床之上,正不知下流地“自戕”了多少次。今晚他不是在骂老票,而是他自己在想入非非。
当他们三人烟雾横飞,谈得兴高采烈之时,小和尚实在困得要死,但他没有打盹,因为他们三人讨论的问题太有刺激性了。在十来年后,小和尚自苏联留学归来,他还和爱人提起这一晚的经验,说他们三人在讨论发动个小型的“西安事变”,要把“主帅”、“总队长”掳回来做“堂客”呢!
文林听后为之大笑,把嘴内的“东方红”都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