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一天,我在母亲房间里聊家常。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母亲按下免提键,话筒里传来舅舅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国度或幽深的时空隧道。
他说:“我与姐姐、姐夫作告别了。医生已经回绝了我,劝我出院,让我回家歇息,说可能就是最后一二个月的光景了。”

舅舅说的姐姐与姐夫,就是我的父母。母亲转身对我解释道:“你舅舅七年前生了血液病,一直血透,服各种进口药,吃尽了苦头。医生说没得治,就让他安心在家调理,顺其自然,免得活受罪。”
虽说舅舅的病情我大致了解,但此时,我还是百味杂陈,特别是那句“我与姐姐与姐夫作告别”的话,尤其让人心痛。
舅舅意思是,此为最后一次通电话了,以后再也不可能了,这番电话是与至亲姐弟作个诀别。
虽然舅舅语气平缓,像是一次远足前平淡的告知,却在我的内心掀起波涛,翻江倒海——
1963年,舅舅痛失舅妈。舅舅受市政府指派,赴青田(当时属温州管辖)任农林局局长。
为了工作,舅舅只得把8岁的儿子、我的表兄托付于我家,把表妹送到她外婆家寄养。
如今,表兄和表妹早已成家立业,舅舅的两位孙子也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
舅舅自己退休后,“相约夕阳红”,找到了“老来伴”。
新舅妈是位退休教师,温良贤慧,尽心服侍舅舅。
两人岁月静好,安度晚年。

不料,舅舅此时却得了不治之症,受尽病痛折磨。
想到这些,我眼眶止不住地湿润起来。
想起我有一位同学,宝贝女儿在一次车祸中罹难。夫妇俩终日以泪洗脸,沉浸在长年的巨大悲痛之中,无以自拔,头发仿佛瞬间变白。
老两口常常在睡梦中看见女儿回来了。因此,女儿的闺房,里边的雅致摆设,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改变,似乎等着女儿有朝一日重新归来;墙壁上挂着女儿的肖像,青春灿烂的笑容,是夫妇俩心中永远的痛。
每次夫妻俩出门,都要来到女儿房间,对着女儿肖像说:“宝贝,爸妈要出去一下,等会儿再来看你呀。”然后带着隐忍的泪水,把房门悄悄地关上。
每到女儿生日,他们会买上女儿最爱吃的蓝玫瑰鲜奶蛋糕,放到她的书桌上,直到完全变质才拿走。

每当过节用餐,两夫妻也都要多摆上一双筷子、一副餐具……。
夫妇俩常对他人无助地说,我们已经随女儿一起“死”了:埋葬了女儿,也埋葬了自己。
当我听到这些细节,不禁动容,感叹,生疼,心也随之柔软。
据说,全国有2000万名父母,在中老年时期失去唯一的子嗣,成为老无所依的失独老人。
我住的那幢大厦,底层有个约七八平方米的楼梯间,住着一家三代,安徽人。年纪最大的老者约七八十岁,每天巡行于社区各垃圾坞,遇有人往垃圾坞丢入垃圾袋,他会变得犹如年轻人般的身手敏捷,第一个冲上去,生怕被其他捡垃圾者捷足先登。
他用双手麻利地解开垃圾袋,取其中有用之物,放入随身携带的蛇皮袋。
然后,回家分类,晾干,挑到不远处的废品站,换取不多的小钱补贴日常开支。
他一天三餐只吃价廉的面食,面疙瘩或煎饼,反正都是用面粉将就做成。
碗里不见肉末,更无海鲜河鱼,只有家常蔬菜。
他儿子是社区清洁工,据老者自己说,他儿子当年高考只差三分没考上;孙子、孙女现在温州读书。
我每天经过楼梯口,有时提重物,在他家门口歇坐一会儿。
往往听见这位老者会自言自语,感叹生活不易——废品越卖越贱,儿子收入太少,孙辈读书开销大。
我已年过半百,照理说,按我的生活阅历,该有非常的刚强之心。
可近年来,每当看见或听到类似上述的生活场景,便常常油然生出悲天悯人的同情心。
我听说过一句话: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来自柔弱的心灵,来自心灵深处的真情和善良。
柔弱的心有时最坚实、最温暖,最易打动人心。
我万万不敢说自己强大,只是想说,当我们面对无助的亲人,老无所依的失独老人和贫穷困顿的群体,该有一颗柔弱之心。
如老子所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