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扬美古镇碑刻《鼎建梯云水埠兼两旁大路记》考略

位于广西首府南宁市西南部的扬美古镇,始建于宋代,有着上千年的悠久历史,素有“小南宁”之称。至今保留的古建筑和许多物质文化遗产遍布全镇,是首批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和“广西历史文化名村”。

广西扬美古镇介绍,扬美古镇建筑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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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取于网络)

在古镇码头梯云埠的江堤上镶嵌着两块大小等同、完好无损的碑刻,碑体为平顶式,青石材质,净高74公分、宽为49公分左右。碑文清晰可读,从字体、内容和时间上来辨认,碑上分别镌刻着“始建碑记”和“重修附记”两则不同时期的碑文,记载着一百多年前当地民众修建码头和后期重修道路的事迹。此碑属于近现代重要史迹,记录反映地方代表性的工程建筑,具有一定的*物文**和史料价值应当引起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与保护。

此碑在民国地方县志、现行报刊和新闻网络平台上对“始建碑记”内容屡有见述,而后期“重修附记”内容均未提及。从刊文与现存的石碑内容比对,存在诸多差异,不少繁体字、异体字因难以辨识,在转换简字中明显有误,添加符号似是而非,不能确切表达原文意思;此外碑刻年代说法不一:《南宁晚报 》2011年12月,发表文章引自于民国二十六年底(1937年)版《邕宁县志》,记曰“经始于乙卯(1915)之秋,落成于丙寅(1926)之春”。在地方网络平台上也曾刊文误以第二次重修后立碑落款时间“中华民国贰拾柒年岁在戊寅腊月拾陆日立”(即公元1939年2月4日)所论。种种讹误,更造成了人们历史时空观念的混乱。为此,本文将探本溯源,纠偏矫枉予以辨正。同时,对此碑蕴含的时代信息和独特的人文历史作出一些探讨与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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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则碑记概况

(一)始建碑记:此碑是以干支纪年记载作建造的时间年代,即“经始于乙卯(即公元1915年)之冬,落成于丙辰(即公元1916年)之春”。碑额“鼎建梯云水埠兼两旁大路记”为阴刻隶书,右起横排置于两碑顶端;碑身右侧竖排直书“兼护南宁道尹邕宁县知事邓沁撰文,贵州省温水县知事杜琨选丹书”为两列。正文共有618个字,阴刻楷体,竖排共24列分别刻于两块石碑,其中第一块16列,第二块8列。文笔古朴典雅,欧体风范,雄浑劲秀工整,宽博舒展圆润。碑文记述着扬美码头修建前后简况以及将“倡其始”和“董其事”者38人刻录于中。原文为繁字体:(文中标点符号为笔者添加)

《鼎建梯雲水埠兼兩旁大路記》

兼護南寗道尹邕寗縣知事鄧沁撰

貴州省温水縣知事里人杜琨選丹書

揚美之有水埠,由來古矣。前瞰江濱,後毘村落,行者汲者,熙熙攘攘,各鄉之通津也。第崖石错出,鳥道蜿蜒,仄而險,隘而峻,秋冬水涸,髙不啻數十丈,循岸而上,層累若升梯然,故名梯級。會陰雨淤濘,坎坷彌甚,行者喘,汲者仆,咸以為歎。鄉人父老迺谋於衆曰:蜀道之難如此,迄今不修,其若之何?於是商賈往來,與鄉之士民,各醵貲多寡有差,召陶人為甎,甎凣若干,召石人為級,級凣若干,召埏埴者司厥役,傭值若干,畫地而築,分工而禀,凹者以補,險者以夷,仄者以正,隘者以廣,工既蒇,復㕥其餘力,就梯級两旁闢大路二。經始於乙卯 (即公元1915年)之冬,落成於丙辰(即公元1916年)之春,厥修可百丈,廣可二軌,坚若礪矢,矯若長蛇,至是憧憧往来者,靡不咨嗟嘆慕,有掉臂*行游**之樂也。亦越數月,諸父老羣趨官廨,問名問記於余,余維郅治始於道路,古人有言之者矣:成周之世,匠人營國中之道,經塗九軌,環七軌,野塗五軌,必不使之湫隘也;野廬達國道於四畿,必不使之阂隔也;以時平易,必不使之窪踦也;雨畢必除,必不使之潦汙也;先王體國經野其重之也如此。秦漢而降,路政弗修,三市之衢,五都之市,垤穴嶇踦,濘涂渗濡,瓦礫没脛,渟潦妨轂,蓋比比也。而况僻鄙遐壤,如揚美鄉梯级者耶,今諸父老,紹彼舊蹟,宏厥新規,化荆棘為康莊,進草昧於文明。殆知治道也已,擴是心而充之,國不足治也,爰美其意而顔之曰:梯雲,並綴數言,俾勒諸珉。是役也:梁運德、黄啓泰、梁夀名、黄芳達、梁春囘、杜月秀、孙紹儒、杜從春、梁廣巖、杜恒記、梁黻廷、鄧文波、杜煦春、楊煥潮、杜永隆、黄逢時、梁吉成、黄炳奎、梁均長倡其始。孫繼榮、杜全浩、楊賜泰、杜巨寧、范建造、梁祖安、黄澤雲、梁燕連、黄逢盛、梁儀祖、黄孔厚、梁肇興、杜志仁、黄逢合、杜祐光、黄利就、杜廣興、梁應祥、孫汝桓等董其事,例得並書。

(二)重修附记碑记:是由地方绅士梁运德撰文,梁玉阶书丹,在左碑体(第二块)空白点上刻文,未置首题,正文前后有杂议,竖排布局,记述丁丑年(即公元1937年)村民商议重新修缮道路的经过。字体阴刻小楷,字距紧密狭窄,文字洞达,字迹可辨,但与“始建碑记"疏密有致之章法和深浅相宜之刀工迥然不同。碑末左侧题字赫然入目,“中华民国贰拾柒年岁在戊寅腊月拾陆日立”(即公元1939年2月4日)排列有序,但字大不循常规,有喧宾夺主之势,不明就里而误以此落款为通碑始立时间。原文:

(改建梯云埠进支簿据及捐赀芳名册均遭匪一炬,无从泐石合并声明,尚希诸君子见谅!)

梯级埠之危险且顺水,运德先胞兄,前清武生榜名祖邦,字习庭,曾谋于众,欲重修不果。迨民国四年乙卯,运德主保卫文牍,谋于众立案改建之,另择地基势取水,以广进财源。工竣数月趋官廨问名问记,蒙县长前清孝廉邓公颜曰:梯云,作文以记之。运德联名呈请,劈石龟堂毗连梯级之路,蒙批。石龟堂毗连梯级之路,既称险仄,经建梯云埠,绅董以其余力劈其直,而窒者为男途,曲而隘者为女途,男女分行办法最善仰,即积极进行,并由该绅董等录批传知,各居民一体遵照此批等因奉此。当是时也,四面匪风日炽,未几,邓公交卸邕宁县知事,乃里人梁君烈亚接署奉令,通饬恢复自治会。运德仍主文牍兼修县志,采访全乡人物、交通等件一十六门,以是未遑劈该路。壬戌(即1922年)四月土匪入寇,运德挈眷邕居,将二十年,屡欲归里第不果。是岁十月以酒事归宴,亲朋父老酒事完备,各巷父老欣欣然来,请劈石龟堂直而窒之路,以利行人。爰雇石工并各巷后生努力劈成大路兼砌神座神台,三面周围地基培土平正,岸旁大深窝用石平,左达石麟,右通炮象,两旁大路一律重修,皆荡荡平平矣。表侄黄道惟,侄孙之寰来请附记,客岁丁丑提倡集众舞狮,得赀以小修道路。运德去梯云几二十年乃归,而得之望外者也,喜焉记诸石,以贻后之人,俾有所考焉。

(一议添种各树木,早晚大家护持其,原有各树木不得擅伐。)

前清 中翰 梁广邦 运德 记

附生 梁应蓉 玉阶 书

中华民国贰拾柒年岁在戊寅腊月拾陆日立

二、碑刻时代背景及主要人物概述

南宁自1912年以来一直是广西省省会所在地。明清时叫做宣化县,于1912年7月撤销并入南宁府;1913年撤销南宁府,改为南宁县;1914年南宁县改为邕宁县(今江南区地)。1914年5月袁世凯北洋政府设省、道、县官制,分一省为数道,设置道尹(官名)为一道的行政长官(相当副省长级别),管理所辖各县行政事务。广西省政府驻邕宁县设6 道,设有邕南道、柳江道、漓江道(后改桂林道)、郁江道(后改苍梧道)、镇南道、田南道等。1914年6月,邕南道改称南宁道,公署驻邕宁县辖14 县。1924年6月,北洋政府内务部通令废除道制,裁撤道尹。两则碑文中反映的三位历史名人:

邓沁(1887年--1932年)又名德潜,字醒素,福建沙县人。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举人。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考取广西桂平县县丞(在县里地位一般仅次于县令);民国初年曾在福建沙县任代理知县;1913年当选为福建省议会议员,于同年3月任广西苍梧县知事; 1914年参加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赴广东汕头秘密从事反对袁世凯活动。于4月在广东阳山县任知事;1915年6月任广西南宁(时称邕宁)县知事;1916年7月时任县知事邓沁受命兼护(代理)南宁道尹,正值扬美梯级码头“工竣数月”,地方绅士梁运德等众人登门“问名问记”而欣然撰写碑文:《鼎建梯雲水埠兼兩旁大路記》。同年底,调任广西横县任知事。1917年入广州军政府工作,任广东省官产处处长;民国7年1918年任桂平知事。不久回到福建,先后任福建省政府参议、光泽县知事等职。1927年,邓沁举家迁往福州,同年赴上海任市政府秘书。翌年迁南京,任国民政府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参谋本部秘书主任。1932年年因病去世,终年45岁。

杜琨选(1865年--1927年)字瑶甫,号杜八。东兰武篆上圩人,祖籍南宁扬美古镇。清宣统元年(1909年)以贡生授凌云县天峨分县知县;清宣统三年(1912年)在东兰县任帮带; 1915年任贵州省仁县温水分县知事。 同年 9月,将温水分县,改设“鰼水县”,11月29日,时值护国战争爆发前夕,杜琨选(瑶甫)到官渡上任,鰼水县志载曰“杜公慈惠勤廉,纪纲粗举”。1916年正月被卸任后,投入护国战役,得知韦拔群组织一百多人开赴云南投奔蔡锷护国军,正在贵州松坎、温水、习水一带,加入滇军参谋长殷承瓛率领的滇军第四团协同黔军北路梯团长熊其勋(克丞)部与北洋军激战于川黔边境。并积极鼓动韦拔群的结义大哥牙玉璠将队伍编入贵州熊克丞部队。在攻打号称“川边天险”的九盘子时,杜琨选入军中帐前,向黔军熊克丞竭力举荐新编先锋营韦拔群率领东兰义勇队从险崖附藤攀岩登山偷袭获胜起到关键作用;1916年7月护国战争宣告结束后不久,杜回到广西祖籍扬美与“赏戴蓝领”奉政大夫(清正五品官)杜绍桐认亲联宗,期间,在扬美梯级码头碑上用朱砂书写邓沁撰写的碑文。1916年下旬调任贵州紫云县知事;1918年卸任回到东兰武篆,与其兄杜珠选(地方土豪)经营田产家业,收租放贷,富甲一方;1921年任学校学董,在兴建育才小学中有侵吞校款之嫌,民众提告不断。1922年3月(农历二月)韦拔群成立“改造东兰同志会”,应学生、群众请求对杜进行组织清算,迫使杜琨选承认交出赃款;1925年冬,原广西省长蒙仁潜到东兰,以镇武军总指挥名义委任杜琨选(瑶甫)为东兰县知事。因兵灾匪祸,动荡频繁,苛捐杂税丛生,土豪层层摊派,劣绅巧取豪夺,诸多恶行民怨载道,杜琨选难脱干系,最终背上“东兰恶霸”骂名。1927年韦拔群在东兰掀起农*运民**动中,被民众强制戴高帽游街批斗后不堪受辱自尽身亡,终年62岁。

梁烈亚(1892--1982) 曾用名默然、山英、通天、老烈,南宁扬美古镇人。少年时跟随父亲梁植堂参加反清活动, 1911年,中学毕业,便投身辛亥革命事业。1919年在广州护法军政府大元帅任孙中山机要员。1920年3月在上海加入“改造广西同志会”,被选为理事兼常务委员会副主任、政治组组长(韦拔群任副组长)。1921年随孙中山出兵入桂讨阀陆荣廷(现今梁烈亚故居尚存一张合影相片,题字写上“梁烈亚,孙中山、韦拔群、陈炯明、马君武,胡汉民等1921年在南宁合影”)。8月,被广西省省长马君武委任为省参议员兼邕宁(即南宁)县知事。在此期间,得到同时提名而未赴任的东兰县知事韦拔群和南丹县知事黄缦卿(又作曼卿,名黄云,东兰人,韦拔群高等小学堂同学},以及金一海(韩国庆尚南道金海市,中文名字王雄,是韦拔群贵州讲武学校校友。)的鼎力相助,大兴改造广西兴利除弊之举,并采纳韦拔群等人提议的创设乡民警卫所,拟定章程,并派金一海为所长,培植民众武装,打击封建团总老爷和土豪劣绅。也在此时还议论到东兰恶霸“面黑矮矮”的杜琨选恶行之事。1922年春,陈炯明叛变,梁烈亚任西路讨贼军第三支队司令,率部与叛军作战。1924年国民*党**改组后,调任广西国民*党**旅粤办事处主任。1926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正式北伐后,梁烈亚历任北伐军总政治部政治监察、安徽省电政管理局局长、山东省电政管理局局长。1936年后寓居上海。1947年任广西旅沪同乡会理事长,曾掩护*产党共**员和进步人士的革命活动。1953年任上海控江中学教师、民革杨浦区委员会委员。1961年受聘为广西文史研究馆馆员,1962年任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其主要著作有:《履行广西同志会的成立及其斗争》等,为我们正确、全面认识相关历史提供了珍贵参考文献。1982年逝世,终年9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