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按:白云老师是我非常喜欢的新闻稿作者,同时,她的特稿写作、人物报道也常见深厚功力。这篇纪实稿,经白云老师授权转载,原文在“baiyun428”订阅号里。致谢。
关于中国家庭的风云,也许有茶杯里的风暴,也许是现实的残忍冲入人心,希望这篇文字,让你喜欢。
中产们老觉得没有安全感,房子只有一套,也没多少其他资产,钱存银行不见多,投资又没胆。
其实农村的家庭更难抵御风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对一个只有新农合医保的农村家庭来说,都有灭顶的危险。
写这些字的时候,对面坐了几个特别好看的姑娘。面前摆着三十几块钱的咖啡,抽着细长的女士香烟。
微博上说,福原爱到王楠家做客,坐的是限量版的劳斯莱斯而感到很新鲜, 王思聪家的狗因为被芒果台说是二哈有点不高兴了。
瑾记录目力可及的一个普通家庭遭遇的风云突变。
壹
5号?嗯,5号。天,没有预报中的大风和降温,有点蓝有点暖,车载音乐打开又从fade开始放,终于有点烦了。
十一的第五天,被派去给大表哥一家送饭。
小县城的医院没有大城市的人山人海,门口坐着一位壮实的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保安,衣服领子敞开了两粒扣子,露出发黄的白衬衣,看到有人进来,目光直直的从门口挪到你的身上,上下探测了一番,又直直的挪开。他的工作不是防止医闹而是阻止病人逃走,恩,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一楼院子里有绿色的健身器材和三条土狗,其中两条还有点婴儿肥,肉肉的咬在一起滚来滚去,看见有人来,就跑过来乱叫一气,无奈奶声奶气,毫无震慑力,悻悻的追逐着跑开。
通往二楼的台阶并不是天生的,铁质的扶手用温度证明它的质感,而台阶则用声音标明它的身份,嘎吱嘎吱的描述它自己是一栋老宅。
两个女护士在整理档案,抬头看了一眼,问了句送饭?却并没追问送给谁,埋头在一堆纸质档案中。
10月的天气有点微风,二楼的走廊挂的锦旗给点风就荡漾,落款都是附近乡镇和相邻省的患者,不同的是患者和家属都只写了姓氏,毕竟,住这里的医院,家人都不愿意曝光自己。
穿过了三个房间,每一间都有电视机,门半开着,发出各种节目的声音,虽然电视机是很难找到的14寸。
房子挑高很高,显得用来隔开每个房间的铝合金门有点单薄,要去的房间关着门,打开,屋子里的小女孩正认真的嗑瓜子。脚下一地瓜子皮,听见有人进来,回头站起来,窸窸窣窣的瓜子皮掉了一地,怯生生的喊,表姨。
这就是大表哥家的女儿。
贰
小二十年前,为了生出孩子,大表哥夫妇没少花钱。在农村,结婚三几年才生出孩子很不多见。
1997年,结婚3年,大表哥生出了第一个女儿。
大表哥今年42岁,大女儿19岁,小儿子16岁,唯一的妹妹出嫁后,也没有分家,和父母种着十来亩地,三亩多的葡萄园,有粮食吃有经济作物卖,日子也过得去。
大表哥在驾照不那么难考的时候,考了一个A本,有开危险大货的资格,就是好多轮子的货车上拉着一个罐子,罐子上画着鬼头,这在全县都是个稀缺的技术工种,一个月有五六千块钱,老板派他出车,路上会给费用,包括打发那些拦路要钱的小鬼们。
每年我们都能见几次,他给我们送刚拔下来的白菜,刚碾好的玉米面,新摘的葡萄,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绘声绘色的讲拦住检查的交警如何的装模作样说车况有问题,大表哥心照不宣的递过去行驶本和驾驶证,其中一本里夹着早就叠好的一百块钱,不能叠太大,露出来过于明显,也不能叠太小,一打开没接好掉了也不好。
说完了,认真的和我讨论,是不是真就没人管?
大表嫂特别过日子,不打麻将不化妆,最多要副金耳环。耳环和她的大眼睛差不多大,挂在耳垂上怪滑稽的,一年只有过年那几天戴,怕被抢。
表嫂在隔壁村的作坊干计件,一般人也就挣两千,但表嫂手脚麻利,一个月可以挣3000多,只是这活儿比较脏,需要爬到一个圆口的罐体里,手糊一种化学品玻璃钢,工头发几副塑胶手套,可用几天就烂,干活也没准头,裸手接触皮肤会溃烂,露出骨头,洗碗都洗不得。养好了,隔年再去干,一双手疤瘌叠疤瘌的挺难看。
小儿子十岁那年,大表哥在村里最北头买了一块宅基地,借了几万块盖了一栋五间的大瓦房,外立面和屋子都砌着瓷砖,养了两条大狗,一台卖苦力的手扶拖拉机,一辆三手的七座面包,哦,对了,还有一辆杂牌的电动车。
大表哥的大女儿,小时候也看不出有毛病,只是笨一点,见谁都笑,怯怯的也乖乖的。大表哥家的村子很小,小学念完就得去镇上念初中,离家十来里地,骑车子也得半个钟头。
智力稍差的小女孩,是小男孩们的欺负对象,回家也说不清楚谁打了她,不是衣服给扯的皱巴巴,就是头发上的辫圈不见了,有几次男孩子扔了她的自行车,她自己走回家,脚都冻坏了,表嫂气的淌着眼泪领着孩子半夜去沟里找自行车。
老师也常找大表哥两口子谈话,说孩子成绩太差,不如领回家算了。初一念完,开学要收一大堆的钱,大表哥干脆就没交。
大女儿就此辍学。主业是看电视,副业是嗑瓜子。
嗑的太多,牙齿上都有了一个豁口。
小儿子念书还行,13岁就送到县里的私立念,学费比镇上贵了几千块,住宿、吃饭都是钱,大表哥狠了心要让孩子有出息,别跟他一样开大货。
大表哥的房子在村子的最北头,走上几米就是河沿,与河沿之间的那块区域不够再盖一套房,就成了他的私家菜园子。
虽然不规则,但足足两亩地,葡萄、辣椒、香菜、枣。吃啥菜,去里面薅两棵。在大表哥的村子,这日子算不上出类拔萃,至少衣食无忧了。
几年前,村里开始出现到县里置办房产的风潮,大表哥腰里有了几个钱,也勒紧腰带在县城和郊区的交界处,买了一处一千块一平的商品房,有点外债,不多。没钱装修,也没人去住,就一直空着。
这并不是大表哥非要讲排场,而是村里有男孩的家长都得给男孩准备房,过去是村里盖起一套4、5间的大瓦房,等儿子去说亲时,这就是媒人拿出去忽悠姑娘的砝码。
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涨价到县里有房。据说,讲究点的姑娘,还得询问媒婆,男方县里的房子是哪个高档小区的。稀缺决定着市场。
叁
好日子的画风直转自前年。
2014年的八月十五,小女孩和表嫂去村中心的小卖部买水果,当地的风俗这天要圆月,置办上好的水果孝敬神仙,保佑平安。在路上与村里的一个半老头子擦肩而过,孩子妈意外发现小姑娘突然搂住了她,好像很害怕。
表嫂心细,回家仔细的盘问,小姑娘说老头欺负了她,多次,还威胁她,说出去就杀了她全家。表嫂当时就哆嗦了。这事儿怎么会到自家头上呢?这事怎么会到自家头上呢?
表嫂说大表哥出货车,她从来不打电话找他,怕他分心,这次她也没敢,怕大表哥回来,直接把半老头子砍了。
大表嫂先通知了部分亲戚,才说家里有事让大表哥回家,大表哥进门看那么多亲戚在,吓了一跳,听完只骂了一句*日的狗**,把烟头狠狠踩在地上,抄起菜刀就往外闯,毕竟两家只隔了不到一百米远,好几个亲戚死死的抱住又哭又劝才算拦下。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报警。
从闪着警灯的车进村,半个村子就知道了,从警车又来把坏人抓走,整个村的人就知道了。
穿制服的警察们来了好几次,从房后头的河沿边提取了擦拭过的卫生纸,案子就定下来了。
这样的案子,不到熟悉的见过的人头上,会以为都是知音体,和我们隔着至少两条银河,就像对面喝咖啡的姑娘,是不知道乡下发生的事所包含的愤怒的力量。
刚好那个礼拜,大表哥的小儿子放假回家,看到家里那么多人,也觉得奇怪,追问的急了,表嫂就哭,亲戚把小儿子拽到一边跟他委婉的说了一下,14岁的小子攥着拳头咬着牙咕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表嫂从锅台后头抓过一把筷子使劲撬,才没让孩子咬了舌头。
警方通知大表哥要做一个法医鉴定,证明小女孩智力低下。鉴定要自费,花了3000多,还不算来回的路费,结论是小女孩属于限制行为能力的人,加上未成年,大表哥觉得,对这样的孩子做这样的事儿,不应该重重的判吗?
遗憾的是,大表哥并不懂法院的程序,他看电视上都很简单的,抓了人就判刑的,可现实并不是那样子的。
等了太久的日子,大表哥去法院填了表,过了安检,在楼道的绿漆掉了一半的铁椅子上等了大半天,见到了负责人,才知道坏蛋已经判了,只判了短短4年。法院承认办案有瑕疵,因为坏人判了刑居然没按照流程送一份刑事判决书给受害人一家。
甚至,坏蛋已经送到承德监狱去服刑,上诉期都过了。附带的民事诉讼也没跟上。安抚好小儿子,哄着他回学校,看管好大女儿,大表哥和表嫂之间也有了争吵,相互埋怨对方光挣钱没有照顾家。
大表哥辞了工作,开着三手的面包跑黑车,天天都能回家了。表嫂辞了工作,除了种地就守着女儿,上哪都得带着她。
村子很小的,他们都以为小女孩是傻,什么都不懂。其实不是的。真的。
肆
跑黑车挣不到多少钱,有时候有人包车,有时候就没有。包车的无非是比较远的村子有红白喜事,要另一村的亲戚集体去围观,一趟百八十的收入,还算着人工和油钱。失去了两个重要的经济来源,日子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回家看到孩子还常想起那件事,吵架成了家庭生活的附赠品。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大表哥两口子都抬不起头,小女孩能没影响吗?
2015年夏天,小女孩开始自言自语,嘟囔别人都在背后说她,如果不让她出去,她就在屋子里一遍遍的说话,如果让她出去,她就到处转悠找不到人。
大表哥两口子商量,秋收过了带着孩子去县城找个活干,离村里远点,少了别人说闲话,应该会好点。
活不太好找。县城的商场也不招表嫂这么年龄大的,她在车站就相中了摊煎饼的摊子,花了900块钱,收了一辆二手的煎饼车,上面一个玻璃罩子,中间是炉火,城管来了,凳子一收上车就走。
车站附近人确实多,凌晨4点出摊,11点多收摊,一天能卖400多,可小女孩得带在身边,她无聊的磕着瓜子坐着,她不是特别理解她妈为了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出摊,总在有顾客的时候反复的问,什么时候回家?一天能说几百遍。
干了一个多月,城管扫荡了几次,也托人去要了几次煎饼车,大表哥说,这营生不行,干个别的。
又和别人合伙在车站附近的空地上,搭了一个铁皮棚子,那附近有个传销窝点,每天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怀揣着巨大的梦想穿着廉价的西服戴着精致的工牌出没,这是大表哥的目标消费群体。
早晨3点就得起来准备,6点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们下了各种交通工具,包括三蹦子来吃饭,面条、板面、炒饼还有水饺,后来又为南方人增加了米线。
小女孩剥蒜,洗菜,高兴的时候也能干点活,但是得哄着,买瓜子水果。来回跑太远,大表哥一家就住在棚子里。
去年冬天刚下完雪,给他们送被子,坐在床上一分钟,觉得后背飕飕的,回头一看,铁板之间有个一公分的缝,问大表哥怎么不拿报纸堵堵,他摇摇头,灰心的说,堵了也冷。
棚子就在裸露的地面上,下雪闹的格外潮湿,被子都是涩的,有电褥子,他们舍不得开,就当个褥子铺在木板上,大表哥还在出黑车,一天也有个一二百,大表嫂的小摊好的时候忙不过来,差的时候也能开张。
从经济上算,他们的收入比之前不少,听说最多的一天,忙的手脚都抽筋了,碗也洗不过来,挣了七百多。
但圈在这个小吃店,小女孩的病情厉害了。在小吃店她常哭闹,一会说有人议论她了,一会说活着没意思,县城里有唯一一家精神病院,催促着大表哥带着孩子去看,他嫌麻烦,后来还是去了。
医院检查了一下让住院,住院可以走新农合报销一部分,住院就给药,给药就情绪平稳了,也不乱说话了,可住院要有人陪,有的患者比小女孩严重的多,比抓起来的坏蛋更危险。
开春一个多月,大表嫂的小吃店就歇业了。还没等她准备好重操旧业,县城搞城市形象建设,一夜之间给她拆了,连一万多块钱买的铁皮房子都找不见了。
伍
刚好又到了农忙,带着孩子回到村里,大表嫂伺候地里的庄稼们,出去的时候就把大门锁了。她回到家,小女孩就哭诉,絮絮叨叨说他们不要她了。
大表嫂心疼,就让小女孩把门从里面反锁,嘱咐她除了爷爷和爸爸妈妈,谁叫都不能给开。可小女孩看完电视就开门往外跑,家里大门都不知道锁,拿着柜子缝里的几毛钱去小卖部买吃的。
村里又有人说,家里总是短钱,还说就是本村人干的,前后脚出门没几分钟。还有人找上门,大表哥暴躁的打了小女孩,掏出钱打发人家。也不多,都是几十块几十块的。到底是不是她干的呢?天知道。
连续发生了几次这样的事儿,小女孩看到大表哥就躲着走,她并不是傻得什么都不知道,她会说爸爸不好,会问大表嫂,为嘛我要得病,别人都能上班,我也不能去。她也会问,要是我没得病,你们(父母)就不打架了。
忙活完整个夏秋两季的庄稼活儿,地里的玉米还没怎么打理,小女孩又厉害了,自言自语成了常态,哭闹的四邻不安。
十来亩的玉米已经彻底的熟透了,玉米收了要腾出空地种小麦,收割、撒种都需要人手,可照顾小女孩还要占去一个人,眼瞅着村里大部分人家把玉米带着苞运到了家门口,自家的好几千个玉米还在地里,来上一场秋霜秋雨就得泡汤,大表哥就很急,两口子因此发生了更多的争吵,大表哥还在一次暴怒中推搡了大表嫂。
大表嫂和亲戚哭诉,言语中更多了一些抱怨,亲戚们都来劝,不行再去住住医院,大表哥烦躁的摆摆手,香头(风水大师)都看了,管嘛用!
亲戚又劝,这是实病,又不是中邪,看那个有用?大表嫂看有人支持自己,“我就说嘛,好几百块钱的香火钱就是白搭,他可得听啊,犟的和牛一样。”“你不犟,去医院就能治好,为嘛又犯了?”
“那是因为出院没听医院的话继续吃药……”“滚蛋,老娘们家知道个屁。”
但最终,十月,他们第二次住院。吃上药打上针,小女孩有所缓解,还能按照大表嫂的指点,自己去护士站领药。
小女孩也不习惯医院,唯一的电视机能收的几个台都有雪花,还刺刺拉拉的,只有小女孩一个人不管演什么都看,只要有人说话就好。
好时候很短,转回头就变着声儿的哭闹,隔着一层铝合金,放个屁都能听着,隔壁的病号睡不着,就过来委婉的让她们出去转转,大表嫂又不好意思又发愁,医院出门就是个市场,小女孩看见什么都要买,可交了住院费,那还有那么多钱想买啥买啥。
她就领着孩子朝远处转,一直转到走不动了,回到病房摁着孩子让她睡觉。
大表哥一个人在家,剥了几千个玉米棒子,手指头的指纹都磨平了,雇人把地深耕了,还得一个人撒种子去。十几亩地,没白没黑的干,回到家还没口饭,我去看他的那天,两条大狗一左一右的趴在他脚边,陪着他剥玉米,突然看见坐着的大表哥头发都白了不少。
回到市里给大表嫂送饭,她还是很惦记大表哥,听说他干的那些活,眼圈红了,“每年都是俺俩干,搭着伴也不那么累,回来好歹有口热乎饭。这一个孩子就缠住了,往后可怎么办。”这不是个问句。
大表嫂哭,小女孩看电视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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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2012年的石家庄早晨。
喝起啤酒,直到大厦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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