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失火女孩 (不幸中的万幸女子)

不幸中的万幸失火女孩,不幸中的万幸已获救

大院 四枝垂 大新百货

大院 四枝垂 大新百货

墨绿色*弹炸**·杀死怀孕的猫·王丽珍从电梯顶摔下来·匪谍·铜罐仔人

那年,姨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这是她每日必定要有的午睡,可是今天未免也睡得太熟了。她想,或许大院里这么安静,是让她熟睡不起的缘故。

她看了墙上的黑檀木挂钟,指着三点钟又一刻,她记起这一日是礼拜六。她和尪婿(1)、囝仔阿富吃过了中饭,便觉得困了。

虽然太平洋战争紧张,米粮、糖盐油都已经列入战时体制的管制,但是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生活还是好过,要吃一顿饱饭不是困难的事。流入*市黑**的食物还算充裕,当然了,那些没钱的人要三顿都有鱼有肉是困难点,但若跟日本人做生意的,还是在会社工作的,基本上衣食都没问题。何况这里是哈玛星,全高雄最富裕的地方,有听过被噎死的,倒从来没听过给饿死的。

再怎么说,渔行能请的人还是有够多。台湾人发展得快,有自己的船,汽油的分配紧一些,也就船出少一点,不是什么问题,富源行的船还不是越来越多。远洋渔业一直去到菲律宾的渔场虽然被美军控制住了,没办法再去那么远,不过,旗后外海的黑瓮串和乌鱼,可不会因为战争就不来了。乌鱼船照常出海捉鱼,外地的海脚仔和琉球海员还是一直来哈玛星。

自己的尪婿就是在富源行做会计,富源行算是日本人资金、台湾人掌头的整船行,再怎么说也是非常稳当。

尪婿在日本读水产学校毕业,回旗后时,原本开酒楼的父母已经过身,上一代和这一代的财产也被叔伯给瓜分干净,只给他留下一笔小钱。

“娶一个某,租一间厝有够了啦。”尪婿的叔伯这么跟他说。

从小就去日本读书的尪婿,什么做人处事的方式都不懂,也不会跟叔伯吵架,只好被迫拿着那笔钱,在哈玛星租了一个房间,自己过生活。还好日本水产学校毕业的头衔还是有效,去富源行应征顺利,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二头会计。在哈玛星算是青春有成的少年人,二十出头又遇上了整船业发展的好时机,没多久就存了不少钱。

所以,当时两个人被安排相亲的时候,虽然比起她家来算是没钱,但父母非常看得起这个少年人。她自己也觉得这少年人风度不错,门当户对是说不上,但是这样一来少年人就会听她的话,不敢娶小姨,另外一方面他能帮助自己家里发展,也是不错。

两个人欢欢喜喜结了婚,尪婿和上流的日本人相处久了,也染上绅士的习气派头,爱穿西装爱吃烟斗。何况,当年是由富源行的二头家夫妇做男方的父母明媒正娶的,算是有富源行的背书,尪婿可不是那种会感到自己没路用的招赘仔。

刚结婚的那几年,她便怀了好几次的囝仔,但却一个也没留下来。哈玛星人流传说,她是在年轻的时候打死了一只怀孕的母猫,所以才会这样。

“不要听人们乱讲,你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囝仔的。”父母毕竟是有见过世面的有钱人,总是这样安慰她。

自己的尪婿也忍耐着,她想,至少是忍耐着吧。他还是那么风度翩翩,每一次囝仔死掉后,总是好声好气安慰她。她知道尪婿是很想要有个查埔囝仔的,他当然无法忘怀叔伯欺负他的事,总是觉得,非得有个查埔囝仔在身边,才会安心。

“有一个查埔囝仔,以后我们的财产才会有依靠,不会被亲戚给割分掉。”

终于,结婚六年之后,他们有了个查埔囝仔,养到现在已经八岁了,非常可爱,身躯也没异状。终于能熬过第一年,好不容易啊,熬过第一年的时候,他们办了十几桌请人客,之前的囝仔,一个也没养过第一年。如今,自己的尪婿有了精神寄托,虽然后来一个囝仔也没再生,但是幸好啊,她总在心里想着,有一个查埔囝仔可以依靠了。

过了几年,她的父母相继过身,分家之后他们一家住进了大院里头。这算是父母特别交代要分给她的财产,多出来的房间就租给人家收厝租。

虽然搬来之后,一家人的生活很快乐,但她心里总有点自卑。再怎么说这样还是有点家道中落的感觉,不然她不会来这片大院和厝脚住在一起。以前,他们后头厝的厝和土地多到不行,这片大院本来就是专门用来租人的。现在分了家,好的厝契和土地分给兄哥弟弟,这种大院自然是分给了她。

所以,她去收人家的厝租时,总是非常不好意思。她想,自己一个厝主居然和厝脚住在一起,自己又不愁吃不愁穿,虽然在哈玛星排不上有钱人,但是除了这片四合大院之外,还有好几块土地租人耕作和一间鼓山小学旁边的日本厝也有出租收钱,战争再怎么延续,也不可能没一碗饭可以吃。去跟人家收那些少少的厝租实在是很没意思。干脆,有人愿意来交就交吧,不愿意交也就算了。

唯一让她感到烦恼的,就是美军的空袭。哈玛星的街仔路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幸好,这片四合大院没被炸到。但是她想,自己也不是天真的人,美军军机又不长眼睛,*弹炸**又不会转弯,要是直接撞进四合大院也没办法。

其实,她最烦恼的却不是厝被炸了,厝炸了,也不是没有钱可以修,她最害怕的是疏开。一旦被疏开到乡下地方,再回到哈玛星,厝也不知道会给谁占去了。再怎么样说,厝和土地还是自己的,宁愿留在哈玛星被轰炸,也不愿疏开。之前有一次疏开,他们一家人去了潮州,在那里有个老厝住了一段时间,等到回来的时候,大院里居然已经有了新的住客,说是原本的厝被炸了,听说大院里有认识的人便来投靠。虽然自己的房间还在,但像这样的人赶也赶不走了,只能让他们这样住下来。可是她担心,万一以后疏开回来,恐怕会连自己的房间也会被占走。

*

姨婆先是拿了木盆,走出房门。

姨婆每一天都要洗裳物,她绝对不穿前一天没洗过的裳物。

她走过大院长形的院埕,到了另一侧浅浅的水沟边。

正在水泥柱下装水的芳枝见她来了,立刻关上水龙头,赶紧提着水桶快步跑回厝门口。

她对自己的没头神感到气恼,为什么自己偏偏这时候去装什么水。难道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就是姨婆会来用水的时候吗?

芳枝的水桶才装了三分之一满,连哗啦一声都不够,一下子便倒进门口的大水缸里。她不敢回头,盖上木盖,水桶往上头一搁,就开门进厝里头。

姨婆将木盆摆在水龙头下。她打开水龙头,水非常困难地一丝丝地垂滴下来,这几年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院埕这个唯一的自来水水量变得很少,好像总是处在干涸之中。她让水如此流着,转身回去房间。

过了一时,她再度走出厝门,手里抱着几件花花的脏裳物。她走过大院长形的院埕,和正提着菜篮要出门的阿桃姨碰在一起。阿桃姨稍微停下了脚步,她原本是假装匆促出门的,不得不停下来,对姨婆一鞠躬,她说:“欧妈桑,你早,洗裳啊……”

姨婆什么话也不说继续走到水龙头前,将裳物丢进木盆里。木盆里的水只有浅浅的,大约一个指头高而已,裳物丢进去之后,马上便将水给吸干掉了。

水从水龙头嘴里一丝丝滴下来,滴在裳物上。

阿桃姨痛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头神,怎么忘记从门缝里偷看一下,看看姨婆是不是要出房门了,结果好不容易提个菜篮出来,就给遇上了。

就在姨婆要继续走到水龙头时,阿桃姨像是给捆缚咒定住似站在原地。姨婆看着水一丝丝滴下来,滴上裳物时,阿桃姨有片刻想要偷偷移动她的脚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像是被捕兽夹给逮住了,只要一开始挣扎,便会非常地痛苦,然而总不能就这样站着。

姨婆一声不响盯着水流,阿桃姨觉得那水大概永远也滴不完吧,那样久。每一滴水,就像是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滴落。

她知道,姨婆现在应该要转身回去厝里,拿她的洗衣板和棒槌。但姨婆一动也不动,就是在等待她。阿桃姨想,她没有任何机会可以逃掉了。除非等到水满了,也许姨婆才会转身回去厝里,那时她才能离开去买菜,但是她想姨婆现在这样就是在等着她动吧,否则她不会这样等待着。

她可以转身走回厝里,但是这跟选择走出门,直接去买东西的结果并不会有两样。阿桃姨想今天真是衰啊,怎么会轮到自己头上呢?假如刚刚有别人先遇上了姨婆的话,自己说不定早就逃过一劫了。

阿桃姨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红着脸向姨婆点了点头,手紧捉住菜篮往大门走。姨婆仍然盯着水龙头不动,手叉着肥重宽大的腰,乳房紧紧缩着,像是对晒坏掉的瓠仔干,几乎让人家以为她成了个石头。

当阿桃姨踏开第一步,姨婆笑出来说:“有人厝租没交没关系啦,菜篮也是照样拿着出去买菜,也不怕给人吐口水吐痰……这人若不知道见笑哦,难怪嫁一个尪不敢困同一个房间。查埔人也是可怜啦,不知道是给什么疯查某传染的什么病哦,结果还被人家赶出去。我要是那个查埔人,要死也要拖那查某一起死,不然不敢回家只能困在外面,可怜哦,铺一件草席仔,又不是在困死人。也是难怪啦,连囝仔都不敢理他,做某的也不理他,实在是跟死了没两款。不过想想啊,这种人还是要去讨小姨,那就不知道这个做某仔是有多失德,人家小姨顾尪顾命命,我看是查某人在外头讨客兄,才会将什么脏病传染给自己的尪婿。枉然啦,以前赚的都不算啦,查某人的心肝就像黑心草芒啦,烂到底,外表也是看不出来啦。”

阿桃姨红着脸,脸上笑着,回头跟姨婆说:“欧妈桑,谢谢。”

姨婆没回答,她像是从时光隧道的另一侧回来,身躯动了起来,转身回去自己的房间。

阿桃姨打开大院的门,走了出去。

等到姨婆又再打开厝门,手里拿着洗衣板和肥皂时,院埕就跟刚刚发布空*警袭**报的午后一样,非常宁静。仿佛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院埕,到大院外,滨海二街的草埔仔那个半圆形如墓仔埔的防空壕里,躲起来了。

姨婆走过大院长形的院埕,她抬头看着天空,那破碎、未曾补起的天棚,中间的一个破洞正是美军空袭时,*弹炸**穿透落在院埕上的证明。

那个午后,最早便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那粒凝重钝迟的墨绿色*弹炸**冻结了整座大院的未来时光。

*

姨婆走出卧房,走到客厅。客厅里也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尪婿和囝仔都不在,连请来看头看尾的阿桑也不知道去哪里。她觉得有点奇怪,礼拜六下午总是哈玛星的午觉时光,确实会安静一些,但未免也太过安静,安静到连人也消失掉了。

吃完午饭后,她记得阿桑正要收拾桌仔,她觉得累了,午后那么舒服,就自己走到房间打算午睡。她问尪婿说:“等一下一起来困一下午觉。”她想,尪婿下午应该是不用去富源行,可以和她一起睡一下。如果他没有事情的话,他是会跟她一起睡一下的。

她喜欢和尪婿一起睡午觉,觉得那午后共床的时光好像是偷来的。那个顽皮的囝仔也会去睡午觉,不会总霸着自己的尪婿,就像此刻一样,父子俩还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打闹。她总是笑着说:“父不像父,子不像子。”有时候好像尪仔某两个人的角色颠倒过来了,她当然疼这个难得的囝仔,但她好像比较像严父,囝仔不太爱跟她亲近。

尪婿忙着和囝仔打闹,只是嗯了一声,没再与她说话。她到房间的床顶躺下,拉上了遮阳的布帘,房间里有种清淡的光亮感,带着一点点的阴影。有点微微烘热的感觉,但是她扇了葵扇,就清凉了许多,不觉得燥热。海洋的风吹到岸上来,带点咸味,透风良好的大院,好像拥有自己的风可以吹。

在她仍醒着的时候,她又唤了尪婿一次,要他赶快来自己的身边。她想要在睡前,在这个偷来的时光耗掉之前,与他搂一搂,说说家里的事。今天早晨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大院里的事,她想跟他说个两句。在饭桌上,她没能插嘴他说富源行的事,也没能插上他和囝仔的打闹游戏,在这个偷来的时光,她希望能轻声细语跟他说几句话。无邪地说几句话,她脸红红的,她想总不能午觉的时候太亲热吧。

但是尪婿没有回话,只听见他们父子俩还在玩的声音。

她最后听见一阵阿桑收完饭桌,走出房门到灶脚去的声音之后,她便沉沉睡去。然后她醒来,什么人也没有。

她叫唤了几声,她不只唤了尪婿,也唤了囝仔,没有人回答她。

“尪呢。”

“阿子呢。”

“阿桑。”

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清清爽爽的。

她打开客厅大门,走到院埕里。她先看了时钟,也已经是三点多钟了,总该有人起床了吧,或囝仔的吵闹声音,这毕竟是个大院,怎么可能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打开门一看,大院的中央落着强烈的阳光,原本遮盖整个大院的天棚破了一个大洞,一粒*弹炸**就掉在院埕的中央。*弹炸**没有爆炸,只是将院埕水泥和红土混作的地面撞出了一个一尺半的凹洞。只是一粒小*弹炸**,除了打破天棚的洞和地上的洞之外,什么也没伤害到。

墨绿色*弹炸**,顽固地立在那里,既不滚也没有任何声音,或许就是这粒又沉又重的*弹炸**,将所有声音都吸进它的身躯里头,而且完全用钢铁封闭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粒*弹炸**,为什么*弹炸**落下来,却没将她惊醒……不对,她忽然回过头神来一想,为什么有空袭却没发空*警袭**报……

她心里有个不祥的想法,也许是她睡得太熟了,所以没有听到空*警袭**报也说不定,但是……难道没有人听见吗?

她想一定有人听见的,那那些人呢?难道他们都听见了防空警报,都去躲防空壕了,却没人把她叫醒。她为了自己这样想而苦笑起来:“我在想什么呢?怎么有可能是这样……一定是美军空袭来得太突然了,所以没有发警报。但是,如果没有发警报,怎么会所有人都不见了呢?”

她坐在门口的矮凳,沉默盯着那粒*弹炸**。她想不透为什么,这大院的人完全消失掉了……

不,也许该这么说,她觉得他们都还在,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都还在的,消失掉的是她。只有她一个人,从他们那里消失掉了。

现在,大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侧耳倾听大院外,是否能听到什么声音,但她听不到。她没有力气走到大门外,去看看外面是否还有人在……

*

“王丽珍从大新百货的电梯顶跌下来了!”

阿玉一听到阿母和芳枝阿母在门口细声说这句话时,差点没从门内连走带飞、连滚带爬地摔到门外。

“听说摔得流血流汤咧……”

“不止噢,听说摔得手折脚断噢。”

“代志有这严重哦?”

“对啊,那个真正有这厉害噢?”

“这个吴耀庭也真正厉害!”

“是啊,囝仔时还只是担个藤篓在哨船头卖杂什的,现在事业竟然做这么大。”

好像在讲什么秘密,两个人的头都快碰到一起,手还在嘴边挥来挥去的,就怕光用嘴巴讲太小声,对方会听不清楚,得指挥一下对方看看唇语才行,在这种紧要时刻,正是一点不能分神。但老实说,声音实在是够大的了,不用怕大院其他人不来问她们在讲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哈玛星的大代志,就算用广*放播**送也不过分!

“王丽珍到底是按怎?”趁阿母吞口水、芳枝阿母喘大气时,阿玉嗫嚅地插了一句问。

啪的一声,阿母往她头顶后扇了个火大巴掌。

“你这个查某囝仔,王丽珍是你叫的哦!”

阿玉被这一掌轰了往前颠了好几步,顺势跑到大院外门口。

“一个查某囝仔没一个款。”阿母大叫,“紧转来顾尪仔书摊跟你弟仔啦!”

“查某囝仔太巧了,就是会这样。”芳枝阿母笑了说。

她赌气跑到滨海二街上,想找个同学讲这件事,可是却一时想不到要找谁。她最好的朋友是芳枝,但今天才为了不小心把她阿母新缝的书包落到桌脚而吵架,“都跟她一直回失礼了,还是这么恰。”她想,“查某囝仔恰北北(2),不知道是在比人恰什么。”

还有一点点想去找贞仔讲,但是贞仔又住在北门炮台后山那么远,走路到那里大概人家都吃饭饱啰,一肚子火都熄了。

不然去代天宫庙口好了,应该会遇到同学可以讲。

“阿玉!”一看是*宾阿**在喊,“你是要去哪里?”

她跟*宾阿**有点怪怪的,但*宾阿**可能不这么觉得。

*宾阿**上学期刚刚才从旗后搬来,个子差不多跟她一样高,人生得斯文斯文的,头发也是查埔囝仔里难得会梳整齐的。他跟他阿母一样,每天憨憨装笑脸,好像每天都很快乐的样子,家里开的甘仔店兼面摊很受街顶废铁加工厂和船务公司员工欢迎,生意一开头做就不错。他阿爸人很难得见到,听说穿西装在大港埔亲戚的店做事情。不知道是什么店?

最厉害的是,*宾阿**的功课非常好。*宾阿**来她班上之前,她一直是第一名,很难得才会当第二名。但是*宾阿**一来,就一直考第一名,从此之后她只能做第二名。

“旗后囝仔哪有这么会读册的?”就连学校老师和附近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旗后那种小地方的囝仔,哪里比得过哈玛星人?

功课好没对手又不骄傲,每天笑嘻嘻的很得老师疼,又得同学爱。本来这学期老师就有意思选他做模范生的,但同学们大概还是有一种不能让旗后囝仔当模范生的气势,所以举手表决时勉强十六票对十五票,让班长连任模范生,也就是她,又当了模范生。

*宾阿**还是笑嘻嘻,下课就去踢铜罐仔,连选阿玉做模范生的查某囝仔也去跟他玩。

“国宾,没关系,下一次再换你做。”阿玉听见老师走去跟他这么说,恨不得冲到他们面前说:“我不稀罕,拿去做,拿去做!”

考试考不赢*宾阿**,久了她也就认输了。但在心底她还是很稀罕做模范生的,所以就跟他有点怪怪的,但*宾阿**可能不这么觉得。

“我要去庙口。”阿玉说。

*宾阿**放下手里正在洗的白菜跑过来。

“我跟你讲一件代志……”

“什么?”

“隔壁班的王老师从大新的电梯顶跌下来了!”*宾阿**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兴奋。

“我早就知了啦。”她没想到*宾阿**也知道这事了,只好故意装得很不在意地说,“谁不知道王丽珍从大新的电梯顶跌下来了!”

“哦,你真敢!王丽珍是你叫的哦!”*宾阿**笑嘻嘻的。

全哈玛星有生眼睛发眉毛的人都认识王丽珍。王丽珍,鼓山小学老师,差不多三十初岁。阿爸王富源是从澎湖来的,二十几岁死了老婆,伤心欲绝,没离开澎湖活不下去,只好渡海来哈玛星讨生活。

来哈玛星之后,做过岸壁捆工,又做过三轮车夫,但因为不是北门郡人,所以被欺负得很惨。后来心一横,有机会就跟着日本远洋渔船去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放捆钓黑瓮串。

王富源虽然是澎湖人,但却是种土豆的,根本没有讨过一天海,一上船当然是什么都不会只能做苦力。但毕竟是澎湖人没问题啦,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六年、八年,居然升到做大副,连日本海员都要给他管。

日本船东也觉得这个台湾少年仔(其实已经三十几了)实在不错,就要招他入赘做女婿。日本女儿虽然瘸了一只脚,但是生得实在有够美了,而且又可以继承整船家业,若是正统日本人一定不用想就答应了。但是王富源发挥澎湖人的气魄,他说:“若是你看我有出息,就把查某儿仔清清楚楚嫁给我。今天我若入赘,以后我怎么面对我祖公。”

从那一刻起,王富源就开始发达整船业。他还是入赘继承了日本家业当船东,但比起他的日本丈人要厉害多了,日本、我们这边两边跑,扩张了原有的中型船队。到了现今,他已经有十四艘渔船:狄塞尔式机动木壳船有五艘,一百五十吨以上的铁壳船有四艘,以及三艘二百五十吨、两艘四百五十吨的日本新装钢质鲔延绳钓远洋渔船,荣中一号和二号。据说从柯外科那里割盲肠出来,压着右腰身体弯弯拖着脚步在街头走的海脚仔,五个就有两个是他厝的人,在哈玛星没排第二,也有第三。当年太平洋战争失败,日本丈人要被遣送回日本时,还感激地对他说:“我女儿和孙女真是有御福气的人啊。”

王丽珍本人则从小就被送到日本京都读书,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哈玛星鼓山小学教书。脸长得就跟日本女儿节的陶瓷祈福人偶一样,漂亮得不像真人。刚回来时,青春美貌,当她穿着上海洋式西服裤装、骑着全哈玛星只有三台的脚踏车在路上跑时,大家都忍着呼吸盯着看,不敢喘大气目送她骑过去,差不多,就有这样的程度。

“要你管。”阿玉说,“我还知道她摔得流血流汤又手折脚断。”其实她直接叫“王丽珍”,并不是不尊敬她,只是跟哈玛星一般大人一样,把她当作一个名人来叫,像是“吴耀庭”啦、“庄明耀”啦、“蔡文彬”啦,而没有把她当作隔壁班的老师。

“是哦,从电梯跌下来会有这么严重啊……”*宾阿**说,“阿玉,你有去过大新吗?”

“没有,不然你有吗?”

“我也没有。”*宾阿**笑嘻嘻说,“不过我有听来我家吃面的船务员说过,说大新比五栈楼仔百货还要大间哦,卖的东西还要多种,一楼全部都是你们查某囝仔最爱的脂胭化妆品哦,还有卖祝软像棉仔的阿凸仔牛奶冰。二楼有很多衣服,五楼顶还有儿童乐园,他们说有一种会一直绕圈一直绕圈的电动火车可以坐,不是学校那种只能用手脚去摇的。”

这些东西乍听起来确实是很吸引人,但是她平常听阿爸形容日本东京百货公司的时候(当然阿爸是听以前他们株式会社的日本人说的),也已听过不少了。虽然她连五栈楼仔都没有去过,不过那种听阿爸得意表现自己见多识广、随意帮别人添加剧情的东京百货公司游记的兴奋心情,就好像被大水冲倒一样,非常确实感受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会讲。”阿母会这样刺,“不然,日本百货公司是会飞哦。”

“对,就是会飞!”阿爸就这样顶,“人家厝顶有装螺旋桨。”

“大新里面一定有流笼吧。”阿玉想炫耀一下自己知道百货公司里都会装流笼。

“噢,阿玉你真是巧,还知道里面有装流笼咧。若不是他们讲,我都不知道流笼是什么咧!”

但是“电梯”是什么啦,阿爸怎么从来没讲过电梯是什么呢?难道日本百货公司也没有电梯吗?

“而且,我也不知道电梯是什么呢。”*宾阿**摇摇头,“也许你应该知道了,那些船务员跟我说,这是全台湾第一台会自己动的楼梯呢!说是铁做的,一节一节会自己动,人只要站上去一节,就会斜斜升上去。我想那怎么有可能啦,用铁做的楼梯有多重,还有好多节,一块一块的铁怎么可能自己动,是要多少人去拉?”

“你很憨咧……”她假装很了解说,“既然是电梯,当然是用电去拉的,怎么会是用人去拉啦!”

“对啦,阿玉你实在很巧,对对,也许用电就拉得动铁。但是为什么要用铁做,是因为比较勇吗?听说连把手都会一寸一寸移动,我想不通,把手为什么要动咧?这样不就扶不稳?大新有五栈楼那么高呢,站在楼梯顶面扶不稳,又不像流笼有门,亲像是用飞的飞上去,难怪王老师会掉下来。”*宾阿**双手先比出个楼梯,再比出两块方形铁块的样子,一上一下在她的面前晃着,“而且你看,这么多块铁要怎么一节一节往上拉,一块往上就会顶到顶面那一块,所以不是会全部都卡在一起吗?我实在是想不通……而且最顶面那一块楼梯,是要跑到哪里去?”

“对啊,一口气飞上去五栈楼,光听就觉得很恐怖,难怪王丽珍摔下来,会摔得这么惨。”她心里想,而且不得不承认*宾阿**头脑果然很好,能够当第一名,说得真是有道理。没错,照他这样讲,什么“电梯”根本动不了啊!

芳枝的蜜茶摊仔是个木柜,里面装了碎冰冰着开水,顶头则放了瓶褐色瓶子的蜂蜜和几个宽口直腹的玻璃杯倒盖着。有人要买的话,芳枝就会拿出一支铁汤匙,拿起蜂蜜瓶子往汤匙里倒上半匙。

芳枝的手法非常熟练,瓶口离汤匙有十厘米高,斜斜让蜂蜜流出来,秘诀是蜂蜜流到四分之一匙时,她就把瓶子一旋,瓶身顿地一沉,瓶口再瞬间一提,那一道蜂蜜就跟线头一样干净利落地切断,瓶口光滑,蜂蜜倒流,半滴也不会滴出来,也不用抹布去擦,完全不浪费。每一次有人来买,阿玉就爱看芳枝表演这一招,简直到了神妙的地步。

一杯两角圆,要热的,一旁有个火炉煨着热水;要冷的话,就用一点点热水搅开,再往杯里倒入冰水和一匙碎冰。

阿玉吹凉汤匙里的番薯粥拌牛奶汤,喂两口给弟仔吃,她想:如果能去大新看一下就好了。电梯到底是什么呢?好想要弄清楚才行,不然会睡不着觉吧……

弟仔实在很不乖,吃两嘴吐一嘴,“紧吃下去,来,乖哦。”

但是要怎么去呢?

“你是在想什么?”芳枝喊她,“你看你弟仔又吐出来了。”

“没有啦。”阿玉说,“今天很歹势……把你的书包弄脏了。”

她知道大新百货在盐埕埔,但是确实地点在哪里根本不知道。就算问大人,人家也不一定会跟她说,或许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大新在哪里。至少,阿爸阿母都没去过,都已经开幕好几个月了咧,她连一个去过大新的人都没遇过。

还有,她想自己会不会想太多了,不要说盐埕埔她从来没去过,光是要出哈玛星去所有地方一定要经过的“四枝垂”,她都没有到过那附近,也不知道在哪里。

“四枝垂”在哈玛星大人口中的用法是:

“阿母,你要去哪里?”囝仔人问。

“囝仔人不要管啦,要去四枝垂外头。”

“哦。”所以,所谓的四枝垂外头,就是远到囝仔人问了也弄不懂在哪里的地方。

还有另外一种用法是:

“阿母,我想要喝冰水。”

“别吵,再吵送你去四枝垂。”

“哦。”

所以,四枝垂一方面可能是很远,另一方面可能是很恐怖的地方,假如囝仔人被送到那里去,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忽然想起和大姊说的话……

“盐埕埔走转来很远吗?”

“是没啦,不过到四枝垂之前有一片拢是田路,又没有灯火,我怕摔到田里去,有一段路只好把鞋仔脱掉用爬的。”大姊说,“害我脱赤脚弄得那么苔膏……”

“我今天早上有在水龙头那边遇到那个疯婆,把我吓死了,水没装完就快溜。”芳枝说。

“你们家有在准时交厝租,她应该是没骂你吧。”

“可能是吧,她没骂我,后来有骂阿桃姨。”

“对啊,我记得上次拜妈祖,你们家准备那么多水果,她还有夸奖你阿母会做人咧。”

“人家这就是有诚意,不只是人疼,妈祖也是有疼入心。不像有些人,什么豆菜叶仔炒一炒也敢拿出来拜,难道不会笑破人家的嘴。难怪啦,查埔人整天就只会喝酒赌博,说什么以前翡翠宫那边土地有几甲,就算给你金山银山也是输了了啦,通橱也是拿去当一当啦,难怪啦,哪会看得起我们这里要求他们交一下没几元的厝租。这个就是天理昭彰、循环报应啦,人若是没有敬神,神哪会帮助人?一辈子只好穷到死好啦。”

“哈哈,你真的很会学姨婆咧,那个就是在骂我厝。”阿玉说。

“哼,你还叫她姨婆,那个疯查某……疯婆啦。”

“我就改不过来啦,每一次我阿母都叫我叫她姨婆,说她是厝边姨婆,所以要叫姨婆,没法度。”

“是哦,但是……”芳枝说,“你要小心哦。”

“小心什么?”

“那个疯婆会不会想要把你领养起来做查某儿仔。”

“你不要在那边乱说啦!”

“很有可能哦,我看她很呷意(3)你。”

“哪有啦!”

“谁叫你常常去帮她款厝里面。”

“我又不爱去,是我阿母爱叫我去。”

“不管啦,谁叫你那么会整理。那个疯婆,从来也没人对她那么好,会帮她做那么多事吧。”

“如果没有整理好,一定会被她骂的啊。”

“人家帮她做代志,都嘛是应付应付,哪有像你做得那么认真。”

“应付应付,姨婆看得出来啦。”

“看出来又怎么样,就是给她骂而已啊。”

“我就是不喜欢被她骂……”

“你就是爱面子,好学生就是都爱面子,没有被人家骂过是不是?”

“我阿爸阿母也是会骂人啊。”

“她要骂就给她骂,反正我都当她是疯婆,就是骂疯话。当作没听到就好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你真行。”

“我看哦,没一定过两天,她会跟你阿母讲,叫你给她养。我看你阿母才不敢拒绝。她要是有查埔囝仔,一定会娶你做媳妇,像你家务这种什么都会的,一定很好虐待……”

“你不要乱讲啦。”

“我不是乱讲哦,我听说她以前有领养一个查埔囝仔哦,十几岁就帮他娶一个某。”

“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么多东西?”

“你免管啦,我厝内人那么多,随时都有人在讲。”芳枝继续说,“那个媳妇娶来,就一直被她虐待哦,实在是受不了,囝仔又很怕这个疯婆,顾不了自己的某。讲起来,那个儿仔也是贪疯婆的财产而已,所以才不会违逆她,整天都是在等她死。死了以后财产就会归他,反正自己是领养的,一旦不顺她的意,一定会被赶出去,这样什么就都没了。这个某,也是疯婆说要娶的一个庄脚姑娘,他也就娶了,算是疯婆花钱买来的穷查某囝仔。

“媳妇偷偷写信回家,讲自己很可怜,叫她阿母来看她。她阿母一来,想说看看自己的查某儿仔,亲家应该会给大人一个面子,手下留点情。结果没有哦,听说疯婆居然叫人来打这个阿母哦。

“‘这个不知道见笑的查某人,自己养出这种破麻(4)女儿,竟然还敢来登堂入室,来跟我讲些有的没的,是把我当作什么人啊!’据说姨婆是这么喊的,‘把她的裳撕掉,给她赤身露体!给人家看看,这个查某人有多么未见笑!’

“还真的有不少人听疯婆的话,出来打她,撕她的裳物。居然还有赚食查某也有脸出来打骂。那个阿母,就这样赤身露体在街路顶逃跑,滚来滚去的,还有人前前后后追着打!”

“你也太会讲了吧,好像你自己看到的。”

“这是真的啦,听说讲的人是以前住这里的厝脚,他是亲目睭(5)看到的。总之,后来那个赚食查某下场也是很惨,本来已经存钱不做了,但是钱被查埔人骗光之后被卖到日本继续去做*女妓**,后来发疯跳轻津海峡自杀。疯婆的儿仔也是惨,后来开拼装车出车祸死掉。只是摔到水田里面而已哦,就爬不起来给圳水淹死了。那个就是报应,圳水只有半只手那么高呢,竟然面朝天空嘴开开淹死了。同车的人没代志,但是要跳下去救都来不及,没有一分钟就死了。这一下子,那个媳妇才敢逃走,听说没回庄脚厝里,不知道去哪里了。连疯婆也找不到她。”

“我看你是广播剧听太多了。”阿玉说,“你好像是在背剧本。”

“我说你就不信,不然你回去问你阿母!她一定也听过。”

“我才不要像你这么厚话咧……”

“我要租这本。”

“好,一角。手去那边洗一洗。”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个白大哥出来卖茶叶?他不是每天都来?”

在阿玉的摊仔对面,总有个外省少年人,一年四季都穿着整齐的西装,推着一辆脚踏车,上面载了个铝箱在卖茶叶,车头顶也总是挂上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这么一想,好像从来没看他骑车来过。

那少年人长得干净好看,头发用发油梳得很整齐,虽然一句闽南语也不会说,可是人总是很客气,脚踏车一停下来就会跟她们两个微笑招呼。

“你们好。”然后把脚踏车架起来。

接着把黑雨伞打开,后座架上有个焊定的长铁框,雨伞就插在顶头,像是在给铝箱遮太阳。

他姓白,问他的时候,他就这么说:“你们叫我白大哥就好。”

“那里面卖什么呢?”

他打开来给她们看,是一包包纸袋装的茶叶。

常常一整个下午也没人来跟他买,但白大哥还是每天同一时间,比阿玉稍晚一点,就会来这里。

偶然有人来买,顶多就是问两句要买什么茶叶,便拿给人家。来买的,都是外省人,腔口听也听不懂。从来没见过任何认识的人来跟他买,最多就是看看而已。白大哥站得很挺,只要有人走过去,不管买不买,他都点头说:“您好。”

“嗯……”芳枝眼睛四边飘了飘,“那个,你要细声一点……”

“是怎么样?”

“他被捉走了。”

“被捉走了?”

“听说他是匪谍。”

“匪谍?”

“你细声一点。听说是我们学校老师去报的。”芳枝偷偷转头看了看一旁卖水果的阿母,又凑过来说,“听说有一天,有一位老师听人家说这里在卖茶叶,所以就来买买看。结果白大哥把铝箱一打开拿茶叶,那个老师以前是情报人员退下来的,一看铝皮里面是包什么,你知道吗?”

“那种铝箱,里面不都是包木头?”

“不是啦,”芳枝一脸奸诈的样子,“里面是铅片哦。”

“铅片?”阿玉说,“铅片是要干什么的?”

“嗯嗯,原来茶箱里面顶头放茶叶,下面一层是一台发报机,整箱用铅片包起来,才不会被侦测到。我阿爸说,你要是收听大陆的广播,就会被侦测到,因为政府都有派侦测车出来在巡。”

“真的还假的?”

“白大哥那台发报机,就是用来收大陆那边的情报,然后,也将台湾这边的情报发过去大陆。”

“真的吗?”

“是真的,我阿爸在庙口听学校老师说的,说那个老师一看茶箱里面包铅片就知道了,所以去报警察。警察偷偷跟踪去他家,果然发现很多*军共**的书和高雄港、军舰的相片。”

“是哦。”

“我跟你说,其实他那支雨伞的柄里面有装相机,他早上会去高雄港绕拍相片,傍晚来我们这里卖茶叶。其实,有的茶叶里面都有包底片做记号,那些来买的人都是匪谍。算是在我们这里交换情报。”

她停了一时继续说:“那支雨伞可厉害了,我阿爸说的,柄里面藏相机,顶头和伞骨是发报机的天线,不然你想,为什么不管什么天气,有没有下雨还是出不出太阳,他都会把伞撑开来。”

阿玉想了想,的确是非常奇怪,“但是完全看不出来。”阿玉说,“你记得他还请我们吃过糖甘仔,人这么好。”

“谁知道匪谍都是在想什么?”芳枝说,“听说他有娶某了呢。”

“查某囝仔又在黑白讲了!”芳枝阿母骂她,“等一下你就给人捉去关。”

“不讲就不讲!”

“喂,你有没有想要去大新?”阿玉赶快换话题,“听说王丽珍从大新的电梯顶摔下来了……”

“我也有听说了。”芳枝说,“要去大新做什么?”

“我想要去看电梯是什么呢。”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看。”

“但是去盐埕埔的路这么远,而且我又不知道大新在哪里呢。”

阿玉心里偷想了很久,想到唯一的办法是偷骑阿爸的脚踏车。每次阿爸说要去四枝垂,都是骑脚踏车去的。当然,等到阿爸发现她偷骑他的脚踏车,一定会把她的腿打断的。她以前确实偷骑过一次,还好没被发现,但是,要去盐埕埔的路这么远,她实在没把握骑去那里要多久,很有可能一骑去,就没时间骑回来。而且她也不知道大新是开到几点,该不会一骑去那里,结果人家关门了呢?

那脚踏车可是阿爸的宝贝啊!怎么可能偷骑那么久呢?

其实又不是他买的,这几年家里哪买得起脚踏车,还不是从日本人那边偷过来的。阿爸自己说,是会社的日本课长给他的,但是那个日本课长在大空袭的时候,早就被烧死了,怎么会给他呢?一定是趁去他家清理的时候,给人家偷骑走的。

那时候外省仔从大陆带来的脚踏车叫三枪牌,又叫二十八型,手把是弯的。日本人那台,叫丰田牌,车身又重又稳,黑色的横杆上有个铁牌仔烙着“丰田牌”三个红色大字,前方车头有浮雕菖蒲图案,像是家徽形式的铁片,手把是平的,包着牛皮,脚踏板上有金色的塑料反光片。

台湾仿制日本人脚踏车的叫二十六型,手把没有牛皮,都是用旧轮胎皮包覆,脚踏板的反光片变成了只是用红漆漆上去,再点上几个饱满浓厚的橘点而已。车头也挂着铁牌仔,最受欢迎的叫顺昌牌,不过它的铁片非常薄,商标字和图案都是用小油漆笔涂画的。

能够拥有一辆丰田牌的脚踏车不是件容易的事啊!特别像阿爸这种爱炫耀自己曾经是会社员的人来说,这辆脚踏车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阿爸每次都说:“光看这个铁牌仔,就知道日本人有多进步,我们要多久才赶得上。”

丰田牌脚踏车的确是很好的脚踏车,连日本人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岸壁会社、路道株式会社和渔业组合的日本主管要被遣返回去的时候,有这种脚踏车的,也都惜命命想带回去,但是由于每个人都限制了携带的行李数量:查埔人可以带一卡皮箱和包袱仔一个,查某只能带一个包袱仔,有两个囝仔以上才能再多一个包袱仔,不要说脚踏车了,外省仔要是不爽,连多带一个鼎都不让你带。所以,当日本人知道战争失败要被遣返时,开始卖东西,但丰田牌脚踏车实在舍不得卖啊!没卖的,有的就像托孤一样托给了亲近的台湾人,不过有的大官或是有钱人,还是想透过关系,找尽办法要把脚踏车带上遣返船。

第一艘遣返船国华号来的时候,据说有外省兵收了贿赂,打算放行给一些丰田牌脚踏车上船,不知道为什么临上船前又说不行了。因为第一批遣返的都是大商人或大官,丰田牌脚踏车可多了,外省兵一看到脚踏车那么棒,从来没见过,纷纷都反悔了,想要把脚踏车留下来。结果本来收下的钱不还给人家,还只想用几元大陆钱跟人家买,日本人才不要咧!

买不到,又把规矩拿出来,说是不能带上船,最后实在没办法,日本人害怕被外省兵枪杀掉,又不甘心把脚踏车给他们,于是纷纷把脚踏车推下港口去,真是壮观。阿爸每次说到这里就一边流露出日本人真有气魄,另一方面又很惋惜那些丰田牌脚踏车的表情。于是国华号旁边漂流着许多超过件数的皮箱、竹篓、包袱,另外就是无数的丰田牌脚踏车沉进港底,卡死成一堆一堆的,几乎堵塞了国华号出港的航路。

“唉,你这个人读册就很巧,平常时的代志怎么那么憨?”芳枝说,“我们可以坐三轮车去啊,既不用走路,又不用问路,一定到得了!”

“但是车钱要从哪里来?”阿玉说,“我一仙五角都没有哦。”

“你家不是有西洋牛奶粉和黑金糖。”芳枝快乐得要飞起来,“我们来卖糖纸片。他家开冰店的那个死囝仔,他阿爸不是一次会给他五元、十元的,掉了也不捡吗?最近也是流行卖这个东西,他们家有果酱、色素、糖粉、做四果冰水的原料,混水用纸泡一泡,自己好像也当个小头家,弄个小木箱把东西摆在顶头,在家里门口卖着,花样至少有五六种哦。但是你家的牛奶粉和黑金糖一定都没人吃过,如果拿出来泡糖纸片,一定会赚死的。”

“我会被打到死。”阿玉紧张地压低声音,“如果被我阿母发现的话……”

“我知。”芳枝说,“打到脚腿都断了,我看。”

*

当大院的人们打开大门,陆陆续续回来时,姨婆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顶,侧着脸好像在盯着一个高高的通橱。

厝门是开着的,所以走入院埕的人都看得到她。有些人好像要走过去跟她打招呼,或是说句什么话,但最终并没有人这么做。大家和身边的人细细碎碎说话,她听见有人说:“她好像没代志。”

“没代志就好……”

“怎么一个人没去躲……”

大院的人看见那粒*弹炸**,围着说话,一下子便不再把焦点放在她的身上。

“好家在,没爆炸。”

“是啊,居然炸得这么准!”

“如果爆炸,厝就碎烂烂。”

“这粒没有很大粒。”

“赶紧去叫人来处理。”

围观的人骚动着,有人总算跑出去叫日本兵来处理。*弹炸**掉在院埕中虽然是大事,但是没爆炸的*弹炸**倒也不是第一次见过,很多厝都挨过这种哑巴弹。没一时大家就散开,各自回家。

尪婿抱着囝仔和阿桑一起进了门,阿桑随手将门关上。

“没代志吧。”尪婿抚着她的背说。

她一时之间不晓得怎么回答。

“你们去躲防空壕?”

“对啊,我以为阿桑会叫你起来,所以先带囝仔去躲了。”

阿桑说:“我以为先生有叫你,你知道你在房间时,我罕得进去,所以……”

“去躲的时候,人这么多,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哈玛星人都来躲这个防空壕,没看到你,我以为你就跟人家挤在一起。”尪婿说。

“失礼,太太,是我不好。”阿桑说。

“也不算阿桑不好啦,我也有疏失。后来有人在问,怎么没看见你。我才知道,原来你没起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尪婿和阿桑就好像在讲她只是在五栈楼仔百货走失而已……

“好家在,你没代志,我也是很烦恼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是防空壕已经用棉被堵起来了,我也出不来。所以没办法冲出来找你。歹势……”

“歹势……”她心里一直回荡着这两个字,这是讲歹势就可以的事情吗?

她没有回话,听着尪婿啰里八索说着当时实在太混乱了,他实在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防空壕里,“实在是太挤了……连一步路都没法走。”

她看见一回来就在讨茶喝的囝仔已经喝完茶了。

囝仔走过来拉拉尪婿的手,尪婿放下他搭在她背上的手,转头搂着囝仔。

“阿爸,我肚子饿了。”

“好好,阿桑,去煮饭。”他说,“煮得丰沛一些,给囝仔吃好一点。”

“会不会怕啊?”

“有一点点。”

“免惊免惊,阿爸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离开身边。”尪婿说,“还好外头那个*弹炸**没爆炸,也没有直接撞到厝。人没代志就好。不过天棚就要请人来重做了……明天我就去找师傅。”

她看见尪婿和囝仔又开始玩起来,囝仔很快把刚刚的空袭忘记了。

其实除了这粒*弹炸**之外,根本没任何*弹炸**落下来。原来是日本轰炸机在闪美国军机时,自己的*弹炸**不小心落下来。美国军机飞过去攻击凤山军营,并没有攻击哈玛星。

她手一拉,将囝仔搂过来身边说:“空袭有恐怖吗?”

“有啊,祝恐怖,很多人在叫在跑。”

“那有没有想到阿母?”

“有啊。”

“你是问囝仔这个干吗啦。”尪婿说,“来,阿富来阿爸这里。”

她不依从,还是搂着囝仔不放。

“囝仔又不懂事。”

“我跟囝仔讲讲话,跟他懂不懂事有什么关系?”她平静地说,“那,要跑防空壕时,怎么没来叫阿母?”

“嗯……”囝仔想了几秒,“因为阿母在睡午觉。”

“睡午觉也是要叫啊。”

“嗯,我忘记了。”囝仔说,“阿爸也说他忘记了。”

她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像空*警袭**报的开始与结束之间,是一段空白,而她被这些人给抛弃掉了。一时之间,她好像忘了这几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未来要怎么活过去。或许即使没有了她,他们还是能够继续生活下去。

*

阿玉在大院门口先张望着,她害怕现在直接走进去会被阿母发现。果然,阿母又是在大院的桂树底下跟阿桃姨聊天。她在门外等了一时,但这样也不是办法,假如被进进出出的厝边发现的话,还是会被捉住,她干脆走进去算了。

“去顾弟仔。”阿母说,“尪仔书摊去摆一摆。”

阿玉换好衣服,用花布把弟仔背在身上。她怨自己刚刚怎么没想到,只要她顾好了弟仔,阿母就不太管她。

她在心里早已决定好要拿哪些东西,包括两个杯仔、一小匙西洋牛奶粉和一小匙黑金糖,而放所有东西的通橱就在自己厝门口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趁着阿母和阿桃姨给大桂树遮住了,她背着弟仔蹲下来,跟青蛙一样用爬的爬向通橱,迅速捉出每件东西。她的动作那么灵活,以至于都忘记她背了弟仔在背上,好像没感觉一般。简直跟庙口的乞丐表演特技一样,手里拿着两个装满水的碗,踮着脚在三脚凳顶跳舞。

然后她在门口张望一下,确认阿母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便从门口旁边蹑脚蹑影一溜,溜到隔壁姨婆又把一块院埕隔出来等着租人、像是纸糊的空房间里。里头有一个向着小巷仔、把砖墙挖开来还没装上窗框的方洞,贞仔和芳枝在窗外等着她。她把杯仔、牛奶粉和黑金糖递给她们,然后她再背着弟仔爬出窗去。弟仔很配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好命子到现在几点了还在睡觉。

多谢了芳枝和贞仔的宣传,一小群囝仔已经在巷仔里安静蹲着等她了,有大院里的囝仔,也有同学,连*宾阿**也来了。这些人都没尝过西洋牛奶粉的味道,其中只有一个喝过黑金糖。

“日本黑金糖喝起来甜甜苦苦,还不错喝,是有混中药,来治气喘的。”喝过的那囝仔很骄傲地发表了自己的感言。

“我有听说西洋牛奶粉实在是难喝,又油又腥。”另一个囝仔不甘示弱这么说,“我表姊说有一次她阿爸好心泡了一小杯给她喝,她一喝下去含在嘴里觉得:哇!怎么那么臭腥!一直含着不敢咽下去。等到大人没注意,她偷偷跑到外面要把牛奶给吐掉,正当要吐的时候,她想就这样吐出来会被发现的,所以又挖了个洞才把它吐出来,也把没有喝完的全部倒进去,不然被发现倒掉这么贵的东西,一定会被打死的……”

“可是这东西如果不好喝,西洋人怎么会爱喝这种?”

“我听走船说,喝这个头壳会比较聪明哦,不知是真的假的。”

“奇怪咧,这么会讲,不然你们厝内有得吃吗?”芳枝指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囝仔低声骂,“又还没吃,嘴舌连沾都还没沾到就在嫌东嫌西,现在嫌难吃不会不要来哦!”

囝仔们一挨骂就嘟嘴不说话了,阿玉想芳枝果然会做生意啊……

芳枝准备好一壶等会儿要用来冲蜜茶的热水,她把牛奶粉和黑金糖各冲开两杯,贞仔拿出几张日历纸撕成一沓两厘米宽十厘米长的纸条。

“谁要买?”

囝仔们彼此看了看,“多少钱?”有人问。

“一张一角。”

这可不是便宜的零嘴啊!一角已经可以买两粒糖甘仔或甘蔗两尺长。

有人先交了一角,说是要牛奶粉。

阿玉将纸条尾端浸到牛奶粉的杯里,日历纸马上吸得饱饱的。那囝仔小心翼翼拿过纸,先放在鼻子边闻一闻,然后将纸提得高高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舌头伸得更长,盼着那饱含的汁液能够滴几滴到舌尖上,可是一滴也没滴下来,只好把纸尾含一点点在唇边,舌头在里头压着,抿了抿。

这几天,阿玉和芳枝已经用水试验过好几次,差不多能控制这样饱满、汤汁却不滴下来的程度。她看着那囝仔觉得有点可怜,想想可以多吸点糖水的,但又想起芳枝说的:“做生意,哪有可怜人客的……”

“有好吃吗?”有人问。

“嗯嗯嗯,粉粉……”那囝仔噘了个鸟嘴。

差不多每个囝仔都买了一张,有人买了两张的,也有兄弟俩只有一角买一张的。

“没有卖半张的哦。”芳枝说。

大家都学第一个囝仔的吃法,等到一丝丝抿、将整张纸条都抿得差不多没味了,就把纸片吸进嘴里嚼个烂,一嚼最后的甜味渗进满嘴口水,“真是甜啊!”毕竟是花了一角圆买的啊,所有人都把嚼烂的日历纸吞进肚子里。

但是最后没卖完,牛奶粉还剩下三分之一杯,黑金糖还有半杯。

“还有人要买吗?”

囝仔们彼此看了看,“没钱了。”有人说,“下次你们可以卖味素纸还是醋纸,便宜一点。”

阿玉赚了一元一,芳枝和贞仔各存了三角、两角。

“我有一元。”*宾阿**笑嘻嘻掏出五个铜色的两角钱,“我还没买。”

“假大扮!”阿玉心里吃了一惊,“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过年存的。”

“钱拿来。”芳枝说,“两杯都给你。”

*宾阿**将钱交给她,接过两个杯仔,什么话也没说,一手一杯呼呼两声全喝光了,害得其他囝仔连羡慕一下下的时间也没有。

“真臭腥!”他苦笑说。

“但是两元六不够啦!”阿玉说。

“不够?”

“我阿母坐三轮车去盐埕埔要两元四。”

“那两元六不是有够吗?”

“坐车去免坐车回来?”

“免啦,我们是不知道路所以才坐车去,回路知道路了,就走路回来就好了。”芳枝说。

“盐埕埔很远咧!怎么可能走路回得来?”

“不然你身上还有钱吗?”

“没有,我也不能再偷挖了,不然会被发现牛奶粉少太多。”

“一台三轮车可以坐多少人?”

“有规定吗?”

“应该是没,我跟我阿母、大姨一起去内围,四个人一起坐,还有我大弟。”

“嗯……这样应该是算两个半大人。”

“我们三个合起来,应该算一个大人,也许还会算便宜一点。”

“嗯嗯,我怕走不回来呢。”

“我们拜六中午就去,很快踅一下之后马上转来,用走路的,两点钟走得回来吧?”芳枝说,“就骗你阿母说是跟同学去庙口玩。”

“嗯嗯。好啊。”

“我跟你说哦……”芳枝从蜜茶摊仔凑过来说,“住我们隔壁的那个讨海的OKINAWA桑昨晚回来了。”

“何时?”

“可能是半暝,我睡到一半被他吵醒。”

“他某有在吗?”

“没啊,好久没看到了。”

“他是在吵什么?”

“不知道是在念什么,应该是在念日本话,然后越念越大声。可能是有喝酒,后来起酒疯。”

“没摔东西吧?要是有摔,应该是有人会出来骂吧。”

“没啦,后来就是一直在哭。”

“哭什么?”

“讲日本话,我哪知道在哭什么?不过查某人没在厝,两个囝仔放在厝内没哭也不行。”

“也对啦,听我阿母说他某是去台南了。”

“那两个囝仔也是在哭,”芳枝说,“我见过那两个囝仔的身躯,整个身躯都是一条一条黑青,看起来不是藤条甩的,非常粗,可能是用椅脚打的。”

“我想也是,一整天都会听到他们两个在姨婆的房间里面哭,真恐怖。”

“那两个囝仔看有多可怜,又没有大人在厝里照顾,我看他们每天都是各捧着一碗粥在吃而已。”

“我有听过姨婆在骂……”

“是啊。”芳枝尖声学姨婆的骂法,“真好哦,查埔人去讨海赚钱,她也是出门赚啦,不过是讨客兄在赚啦。赚到台南去,我看也可以顺便赚去OKINAWA。人家戏班小生登台做得好好,人家有某有子,硬是要跟人家去台南公演,见笑死哦。两个囝仔就这样丢给我带,好搁在我是好心,不然谁要带呢?人竟然有这做的啦,自己在外面讨客兄,囝仔丢给别人带,一元五角也没留,我们就还要省肠俭肚,煮饭给囝仔吃。我们这种好心的阿婆,就是会给人欺负啦。”

“哈,你学得真是有够像,但是声没那么尖啦。”

“哈哈,对啦,大的那个囝仔好像是得肝病了,目睭黄黄黄,又瘦成那样,整天吃一碗粥也吃不完。”芳枝说,“我阿母说的,应该是再活也没多久了。”

“姨婆这样打,谁人受得了?”

“我听说她以前有打死过人哦!有一个厝边为她牵线,从大寮农家领养来了一个八岁的查某囝仔。她原本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但是厝边一再说那农家一家就生了七八个囝仔,实在是没办法养下去,拜托她做一点好心。何况这囝仔已经八岁了,可以帮她操劳家务,她一个千金小姐,总是要有人来侍候,就当作买一个女婢来就好了。她如果不领养,囝仔只好卖去盐埕埔的茶店仔。”

“我也有听我阿母讲过,叫月霞的。”

“嗯嗯,我听说,那是吊起来打的呢。用草绳吊在她现在那个房间的横梁顶,再用皮带抽。”

“好可怜。在她家,一定是整天做代志做得要死要命的,还这么打。”

“有多过分你知道吗,听说只要月霞坐土脚,没坐椅仔,还是裤裙是沾到土粉,就会被打得很惨。”

“哈哈。”阿玉笑了出来,“要是换作是你,一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我还有听说,有一次她被打得逃家,整个晚上躲在巷仔口的垃圾筒边,躲了一整夜,整个身躯被虫咬得没一处完整的。透早还不是又被捉转来,打得昏死过去。”

“奇怪,难道她的父母都没听到风声吗?”

“讲是有听到风声,想要来带回家。可是疯婆手一伸说:好啊,钱还来人就带转去。所以,月霞的父母只好回去,跟月霞说是要回去凑钱,叫她安心再等两天,就会来带她回家,但是直到她死,她的父母再没有出现了。最后连尸体也没来领。疯婆跟当时介绍的厝边说:可以啊,领尸体回去,我可以打折给他们。”

“所以就是这样把月霞打死了哦……”

“对啊。就死在她的房间里面。听来处理的医生跟人家说,月霞瘦到剩一把骨头,整个身躯没一处没伤痕的,连脚底也是一条一条的。医生看了气得要死,就去叫警察来处理。但是人都死了哪有什么办法,那个疯婆又不会说是自己打的,又没人敢作证,最后也是没代志。”

“这是你阿母看见的吗?”

“没啦,是她听人家讲的。我们搬来虽然比较早,但从那时候就都没见过她有囝仔在身边了。”

“是哦。”

“阿玉!”她听见阿母从院埕门口那边喊她,声音中有着止不住的颤抖,“你紧给我回来!”

“我在顾摊啊。”

“叫芳枝看一下,你给我紧回来。”

“芳枝……”

“奇怪,是出什么代志?”

“我也不知道,你帮我顾一下。”

“好,你快转去吧。”

她走出摊仔外头,看见阿母的身影已缩进院埕里面了。

*

姨婆从此不再午睡了。

那一天,她也许是哈玛星第一个听到空*警袭**报的人,也许在民防团的人开始扭转蜂鸣器之前,她就听到了声音。

战争到了这个阶段,日本空军早已经完全溃散,只剩下寿山半山腰有几杆防空炮有气无力打着。高雄港口里面的军事设施早都被打烂了,美国军机爱几点来就几点来,这次空袭来的时候,又是大白天的午后,她看着父子俩忙着将事先准备好的裳物、干粮和水罐包在包袱里,跟阿桑一起出去。看他们手忙脚乱的,但是脸神却没有一点紧张,好像只是要出门赶一趟旅行的火车,害怕迟到赶不上而已。

“阿母,这次我们没有忘记叫你。”囝仔说,“快一点哦……”

但是,她以为很早便听到的空*警袭**报,事实上却是迟了。美军战斗机群比警报来得还要快,在他们快要出门之时就开始轰炸了。一粒近距*弹炸**虽然没有丢进大院里面,可是正好丢在他们后面的巷仔里,原本应该是要炸那些两栈楼的工人宿舍和铁工场,铁工场的机器被炸得飞上空中,往下掉时又被底下的气流一卷,横扫冲破他们大院的围墙,把一长条房间扯得稀烂,跟烂肠仔一样。

她们一家已经是比较早冲出来的,大院里面一定还有很多人没跑出来,这下子一定死了很多人。不过她一点也不伤心,厝租算什么呢?他们的死是一种报应吧!她在心里这样想。

她倒是很伤心这厝,躲过上一次,但是这一次毕竟没躲过,还好厝坏了修理就好,钱也不是问题。上次天棚尪婿说要找师傅来修,一直没找人来修,连这次一次都修好也没关系。仅有一个回头而已,她看见大院的一半陷在大火与一片哀号之中,然后她便毫无怜惜领先走入防空壕之内。

“厝主在哪里呢?”那天是否有人这么问过呢?

她自己觉得纳闷,是不是因为战争的残忍,使得她已经不再对死人感到伤心?那些人回到大院来之后,居然没有一个人来问她一句怎么了,所有人只有短暂的兴趣关心那粒未爆的*弹炸**,然后便四散回家,煮自己的饭、打自己的小孩,好像空*警袭**报的开始与结束之间,是一段无关乎她这个人的空白时光,她被这些人给抛弃掉了。

原本,她只是震惊于尪婿和囝仔居然那样无情,将她遗弃在空袭之中,但是后来,她想在那个防空壕里,大院里的人有谁曾经问了一句:“厝主在哪里?”

即使有人想起来,为什么没人来找她一次?那只是个毫无危险的午后,一段一直持续的晴朗空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出防空壕来找她一次。大院的人背叛了她,不只是她自己的家人,而是整个大院的人。

在她的后面跟着尪婿和囝仔,最后则是阿桑。她越过马路,走下楼梯进了防空壕口之后转身,尪婿正伸长手要将囝仔递给她抱下去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囝仔给摔在马路上,与他分开来。

阿桑从后面赶紧跟上,要将囝仔抱起来。这时候,低飞的美军克来曼战斗机正用机关炮扫射街顶的日本装甲车和州厅、市役所厝顶的海军陆战队阵地,机炮也就扫过了囝仔的身躯,扫过阿桑,把他们两个一起打得粉碎。那种强力的机关炮,她亲眼见过的,在往乡下疏开的路上,可以一瞬间把一头粗壮水牛扫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下一地的细微碎肉。

阿桑和囝仔的碎肉泥和血、裳物像给龙卷风搅过拌匀一样,完全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整桶哗啦啦往她和尪婿的身躯和脸上泼过来,有些还洒入了她的口中,咸咸的。她闻到那血腥的味道,在昏倒摔入防空壕之前,她听见尪婿的厉声惨叫,或许他也中了枪,他狂喊囝仔的名字,并且反身扑向那一片血肉之中。

地上,其实只留下了隐隐约约的阿桑一半身躯,至于囝仔,只剩一粒红吱吱的头。

那几个月,美军的轰炸持续着。姨婆想不通,这附近不是已经炸过那么多次了,再派这么多的军机来炸,也不会将高雄港炸干吧?每日午后,都得躲一次防空壕,有时清晨六点多,差不多前后的时刻,也得躲上一次。虽然官府一直叫大家要疏开,但是已经没人要听了,宁愿每天去躲防空壕。

要疏开的,也早就疏开走了。上一次的轰炸扫开了半边的大院,死了十几个人。在哈玛星有亲戚的,有人去叫来帮他们收尸,没有的,她出了点钱请人来将尸体收走。

大院剩下的人,大部分是住在另一侧的人,有些人被吓到了,一口气死了这么多的人,而且都是亲近的厝边,所以就疏开到大寮和潮州那边去了。只剩下一两间,孤身在哈玛星工作的人留下来,但大半的时间也不回来大院,不是在岸壁忙着修理码头还是机器,不然就是和其他少年仔在一起,看顾渔行和会社的财产。

大院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所以她想一想,这个时机没有过去,就算找师傅来修理大院,也没什么用处。反正会被炸到的机会那么多,又没人住,她想短时间之内应该是没人会想来这里租厝,干脆这样摆着吧。

但是,虽然说大院里只剩他们一家人,不过也不算是一家人了吧。阿桑的尸体有她儿子来领回去,她和尪婿埋掉了囝仔。在这个战乱的时候,还是有请葬仪社的人依照该有的仪礼,将囝仔剩下的骨肉收好入棺,埋在旗后的乌松。虽然不太适当,父母要葬这么小的囝仔时,不应该有守灵家祭,甚至连送都不能送,但尪婿还是为囝仔办了个小小的仪典,一半插着道教传统的令旗和祭具,另一半的布置又是用日本神道教的神器。

前天,尪婿已经请一个熟识的日本道士来看过厝内。囝仔的灵位上头,写了个代表神道教在家居士的日本汉字名,后头放着他的相片。相片是囝仔七岁生日时,特别去相馆拍的,背景是富士山的景片,但这个居士汉字名谁也没来跟她商量过,就这么命名了。

富源行那些疼爱他的叔叔伯伯都有来致意。一群穿着西装、别着领结袖扣的绅士,在拜过囝仔之后,喝起酒来,好像很忧心地谈论最近渔船的状况和汽油管制分配。尪婿本来是全心顾着灵堂,不久也被那一群人给拉进去,谈论起跟军方讨价还价的经过,即便幕后头家是日本人,但是已经没法子拿到优先的出海权。

酒是富源行的人自己带来的,尪婿拿了酒杯分给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唤了个厝边小孩去切卤菜来当作晚餐。

没人来问她,是否要煮饭。大家知道,她不会煮饭的,她从小是千金小姐,从来没拿过一次的煎匙。有个查埔人好心探了头,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吃点什么,她摇摇头。

查埔人在聊天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活下来的厝边也有人来,但她并没有通知她这边的亲戚来参加,只有请人去通知兄哥们这件消息。事实上,整个仪典她都没出来参加,只有在有人走到房间问候她时,她才会站起来点点头。其余的时间,她只是坐着,脸上有什么表情,她自己并不知道,但她的心里,她确实是知道的……很平静,她居然觉得有种重担放下的感觉。她本来觉得这个囝仔带给她多大的快乐,但是后来,却成了某种联结她和整个家的存在,假如囝仔消失了,“我是否也失去了和这个家的联系?”不知不觉间,她变得想要知道这一点。

“我看真的是那样……”

“你看她一点也不伤心的样子。”

“有啦,应该还是祝伤心啦。”

“你讲话这么毒,人家又死了一个囝仔咧。”

“就是又死一个,都死四个了,所以没有很伤心……”

“你讲这种话会下地狱。”

“呸呸呸。”

“这个囝仔真可怜。”

“一定是她以前杀了那只怀孕母猫的关系。”

“不然,哪有这样?本来还想这个囝仔养得活,结果还是没一个活下来的。”

“这真的是报应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人其中有几个也在轰炸中死掉了自己的囝仔或是父母亲戚,可是现在却能随意谈论她死去的囝仔和杀猫事件。

“听说是她小时候,看到路边的野猫怀着身孕,觉得很趣味,所以就一直弄就弄死了。”

“怀孕的猫很凶啦,听说她是用杆子一直打,叫人用网子捉起来后,再用草绳吊在晒衣架上,用皮带抽死的。”

“没哦……我听说是用滚水烫的,说是喜欢听猫惨叫的声。那猫死前的惨叫,你们有听过吗?就跟火车在刹车一样,可以传到大港埔去。”

“夭寿哦,这种代志一个查某囝仔居然做得出来。”

“有可能只是好玩啦。”

“我听说她是不小心的啦,只是猫仔在路边巷仔生囝仔,她拿棍子给人家赶,猫仔一边生一边跑,结果冲出去大路时,被脚踏车给压死了。”

“就算是这样,也是玩得太过头。”

“囝仔人就是手痒。”

“她那种千金小姐,谁知道会做什么款的代志,又没人管得住她。”

“也是也是。”

就这样,她们并不在乎,只有一道薄墙之隔,而且房门半掩着的另一个房间里的她,会听见她们正在说的话。她们仿佛历历在目诉说或转述他人的说法,实在不得不令人相信她确实做过那样的事。

囝仔的仪典结束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厝边都回去了。尪婿送富源行的同事出门,但好像越送越远,她听见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却迟迟没有听见尪婿返回的声音。

*

姨婆寒着一张脸,就站在她的厝门口。双开的大门开开的。

阿玉看见阿母、芳枝阿母、童乩某、OKINAWA桑和阿桃姨都站在她厝门口台阶下,除了澎湖蔡不在之外,每一户人家几乎都派代表来了。还有一群大院里的囝仔,难得安静不动,像被无形的链子捆住,一个个脸色惊恐随便捉住大人的衫角还是裤管,好像捉着就可以救命。

“我还需要讲什么吗?平常时,我是怎么对待你们的,你们又是怎么对待我的?某去外面讨客兄,囝仔丢给我带;在外面倒债,走投无路才知道回来藏在这里,就懂得转来讨亲戚的情分。狮豹也知道吃人家一嘴肉,就要报恩,不可以残杀主人鸡犬,哼……啊你们咧,我不是在讲谁啦,不过这里面就是有人连牲畜也不如。平常时吃荤,就会嫌素不好吃,我们人要是贫贱就要清淡,就算没裳可穿、没东西可以吃,也不可以在那边怨天怨地。怨还不要紧哦,厝租一世人没交没关系哦,竟然脚来手来,敢脚来手来不要紧,我啦裳物挂外面,顺手给人牵走算我衰没要紧,我一个阿婆憨嘛,相信人嘛,裳物再贵再好,相信就算晒外面,没可能会被偷,毕竟是自己厝的院埕嘛,怎么可能不相信,但是裳物没晒外面,不然是要晒在房间内让它发霉吗?吊外面的就这样被牵走没关系,今天竟然敢拆我的锁开我的厝门登堂入室,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我的命吗?好啊,要我的命现在来拿啊,来啊。我一个阿婆,再活也没多久了,要命来拿啊。”

姨婆这样骂,底下的人全都静静不说话,但是却看不出来,是不是听进了什么。

芳枝阿母一直在拉芳枝妹妹的手,母女俩不说话地闹,脸上挂着笑,好像理也不想理姨婆。

童乩某和阿桃姨倒是一脸认真的样子,沉着面神。至于OKINAWA桑,阿玉想,他大概听不太懂吧?他一手抱小的,另一手拉大的,那个大囝仔,两只脚瘦得跟竹篙一样,抖着,眼睛黄浊浊的,就是一副肝病的模样。

阿玉走到阿母的身边,扯了扯她的袖管。阿母一回神,立刻拉她的手走到姨婆的面前。

“欧妈桑,阿玉来了。”阿母说。

“阿玉你来。”姨婆说,“不要说我骗你们,黑的要染成白的,没的要讲成有的。阿玉你来,你进去我的房间看,看有什么没共款?”

阿玉眼睛盯着阿母,缓步走上台阶,但不知道是不是该走进厝里,便立在姨婆旁一步的距离。阿母向她使眼神,瞪她。

“你不要在那边瞪,使目尾(6),眼睭大粒吗?”姨婆转头细声对阿玉说,“别怕,你进去房间,你去看,看有什么没共款。”

阿玉抖着声音说:“看什么?”她被这场面给吓到了,“我不知道要看什么啦……”阿玉有点想哭出声。

“去看你就知道。”姨婆推了她一下,阿玉只好往厝里走。她害怕里面到底是怎么了,好像会有人藏身在里面,等着突然吓她一跳。她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走进去房间。”姨婆说,“你看有什么没共款?”

她穿过客厅,走进姨婆的房间,迎面便是那张竹板床,她小心翼翼转头看了看,仿佛她的视线也会弄坏家具似轻柔缓慢。那里有几个通橱,窗户关得好好的,一条替换的枕头巾还披在窗棂上。

阿玉有点小跑地走到外面来,姨婆将她拉到身边,“阿玉,你跟大家讲,有什么没共款?这是阿玉讲的哦,不是我讲的哦。阿玉昨天一整个下午才来帮我扫厝内煮饭,房间里面有什么变化,她最清楚。不要说我冤枉人。来,阿玉你说,有什么没共款?”

“裁……裁缝车不见了。”阿玉细声说,“昨天傍晚我帮姨婆扫厝内,还有看见。”

姨婆扫视台阶下的人,“你们都有听见了,这不是我讲的哦,是阿玉讲的,裁缝车不见了,我可没有在骗人哦。你们有的人知道我有一台裁缝车,有人不知道,但是之前没人见过对吧……”

芳枝阿母,还是童乩某会送东西给她吃,也都只进过客厅而已。虽然曾听过她有一台裁缝车,但的确没人见过。

“你们之前没有见过我的裁缝车,但是阿玉有见过,而且昨晚才见过。来,阿玉,你再说一遍,裁缝车在不在房间内?”

阿玉突然觉得很烦,她好像是个傀儡尪仔,在台上给姨婆操作着,要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仍然乖乖又说了一次:“没,裁缝车不见了。”

“嗯嗯,乖,你下去。”姨婆尽可能大声喊,“对外窗仔全部关得好好的,只有前门被打开,而且锁头也被打开了。我才出去没半点钟,走去文龙宫拈一支香而已,帮大家拜拜求保庇,回来却变这样。何况门不是没锁哦,裁缝车不是大院里面的人偷的,还有什么人可以偷,有人看见生分人走进大院吗?没吧。阿玉,你在外面顾摊,有看到生分人进大院吗?”

阿玉摇摇头,“我不知道芳枝有没有看到……”她的声音小得只在脑海里听得见。

“你们看,看是怎么报答我的?坏年冬出厚贼,而且又是出内贼。了然呀,我一个阿婆的东西,也有人要偷,三四十年前的嫁妆,还有人要偷,干脆叫人来把我杀一杀好了。没关系,我知道我在这里讲得口中全沫水,也没人会承认,我就去叫警察来,一间一间搜,搜到看谁要用命来还,看谁要给魔来缠。”

大家不敢说话,甚至连对看彼此也不敢。

“对啦!对啦!没人会承认啦!谁偷了东西会承认!”芳枝阿母忽然叫起来,“欧妈桑,你说得对啦,叫警察来对啦,我来去替你叫!”说完她就拉着芳枝妹妹,笑嘻嘻打开大院门走出去。大家一时间给吓到了,谁也没说什么就看着她走出去。

阿玉还听见她对芳枝喊:“我去警察局,你好好顾摊!”

“你去警察局做什么?”芳枝对喊。

“囝仔人别管啦。”

连姨婆也愣了一下才说:“好,我就在这里站着等警察来。没关系啊,你们散散去,看要去做什么,随便你们做,要藏东西紧去藏啊,赶快把东*藏西**一藏,就不要被警察搜到。”

但没人敢离开院埕回自己厝内,大人到处去拉了椅子坐下来。连OKINAWA桑也知道不能回厝内,便坐在桂树下,将两个囝仔紧紧搂着。三人的脸色悲苦,就像在等待铁壳船最终沉没下去。

大人们猛喊,叫囝仔们不要乱动,乖乖坐在地上。不过大院的囝仔早已不耐烦了,不再保持安静不动,开始满院子追跑了起来。有人玩起了跳绳或丢枝仔冰筷。姨婆本来还站在房间门口,不过一下子累了,就走回厝内坐在太师椅上,眼睛朝着门外看。

阿玉想赶快离开院埕,去顾尪仔书摊也好,她是第一次这么渴望去顾摊仔,就算要她喊人来租也没关系。但是阿母将她拉住,让她坐到地上。

等到姨婆一走进去厝内,大家原本还沉默了一时,但随即纷纷说起话来。

阿母立刻问阿玉:“昨晚裁缝车真的有在?”

“有啦,我真正有看到。”

她们母女俩说话时,童乩某和阿桃姨围了过来。

“是哦,我本来在想,这个阿婆是不是又在起什么疯了。”阿桃姨说。

“她老归老,这种代志还是很精啦!”阿母说。

“那现在要怎么办?”童乩某说,“我还要去饲猪咧。”

“只好等警察来啰。”

“会不会真的是大院里的人偷的?”

“怎么有可能啦,要是说小东西捡来捡去还有可能,裁缝车那么大台,没两个查埔人怎么搬得走?”

“再说,谁有这个胆子去她家偷她的东西,又不是要找死。”

“澎湖蔡不在呢,会不会是他偷的?”

“咦,这么说也许有可能,他以前是卖西瓜的,应该是很有力才对。说不一定像扛西瓜那样,一个人就扛起来。”

“你们两个是在讲什么啦,他都五十几岁又中风,头壳都坏去了,发神经了,怎么有可能去开锁偷东西啦。”

“那没一定哦,疯仔力气还特别大咧,而且他脾气又大,全大院就他敢跟欧妈桑冤家。所以没一定是他一气之下,才去偷搬走的。”

“对啊对啊,而且他又单身孤家,偷了就走,也没什么牵挂。”

“我今天下午都没看到他。”阿玉忽然插了句话。

“囝仔人有耳无嘴,不要出去黑白讲哦。”阿桃姨说。

“不过,偷一台三四十年的裁缝车,坏铜旧锡是要换多少钱啦?”

“阿玉,那台裁缝车有很新的形吗?”

“很新,姨婆好像没有用过的样子。”

“是哦,若是以前做嫁妆日本制的没用过,现在还是有值钱哦,一般收坏铜旧锡的可是收不起。”

“我看要直接卖*市黑**。”

“嗯,我看也是。”

“不过,欧妈桑说得也是对啦,她如果只是出去半点钟,回来就看到锁被打开,整台车搬走,确实是会怀疑大院的人偷的。”童乩某说。

“嗯嗯,也是啦。”阿母说。

“哦,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在这里的几个人也是有可能,偷偷跟外面的人串通,偷偷搬走,这样才最有可能,你说对不对?”

“我可没有这样讲哦。”

“她没这个意思啦。”阿母说。

“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啊。奇怪,不然你是有在怀疑谁吗?”

“我哪有怀疑谁,我根本没这个意思。奇怪,不然你是做贼心虚吗?怕人家查到你们厝里面是不是?”

“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

“不要这样吵啦,欧妈桑在看这边了啦。”阿母说。

阿玉一听阿母这么说,她本来看着阿母,马上把头低下来,不敢抬头。她害怕自己的眼光不小心对到姨婆的眼睛。

“对啦对啦,你尪整天没代志做,连家门都不能让他进,只能在外面流浪,全身长那些有的没的,也没人敢跟他说话,是不会偷啦。”童乩某说。

“干,你这个疯查某!”阿桃姨突然一个巴掌扇过去,本来在当和事仔、劝她们别相骂的阿母也来不及阻止,童乩某已经中了这一掌,面皮啪啦响了一声,整个人摔到地上去。

“破麻!人不做,要做猪在嚎!”阿桃姨又踹她一脚。

阿玉立刻从地上跳起来!

童乩某给这一掌一脚打得呜呜叫,脸上沾满了土粉,爬了开去,然后站起来哇呜呜哭,打开大院门跑出去。

阿玉拍了拍裤底站定后,不小心瞥见了姨婆。她发现姨婆也正在看她,或是在看她们这边,并露出冷冷的笑容。

那一天到了很晚,都过了应该要煮晚饭的时间,警察也没有来。

阿玉看芳枝已经在收摊了,她也赶紧去收尪仔书摊。

“欧妈桑!”刚回来的芳枝阿母在院埕对姨婆喊,等于是喊给所有的人听,“警察说今天没闲过来,明天早上再说!”说完她就回家去了。

大院的查埔人下班回来,发现没有东西可以吃,虽然心里非常干谯(7),但毕竟没人敢去和姨婆吵架。

姨婆在厝内的太师椅坐着,等到七点电火亮了后,她走出房门。

“真是稀罕哦,到现在没人煮饭哦。没煮是要喝水止饿吗?平常时不是都很会煮,很爱煮,五点就开始煮。可怜啦,谁叫有人就是要做失德代志,才会去拖累到别人哦。千人共住好悲惨,万人同穴真可怜,恶人难免大劫难啦,妈祖观音目睭睁光光,都有在看啦。”

当然没人应她。其实大家便在等待这个时刻,如果姨婆没有出门去港都看戏,大概就是这时会出门去庙口吃鳝鱼意面和药炖土虱。吃完还会喝热的酸梅汁,一年四季都是这么做,回来差不多八点半。

等到姨婆一踏出院埕,院埕里的人便散掉了。厝外灶脚的炉灶纷纷升起火来,他们得赶在姨婆回来之前,煮完吃完饭,然后关门假装睡觉。

童乩某这时跟着童乩回来,两人直闯阿桃姨的家,彼此对骂,声音大得整个院埕都听得见。阿桃姨冲出来在灶脚拿了一个鼎,双手紧捉猛挥着,还撞上了柱子,洒了三个人满头的土粉。

阿桃姨的饭没法煮,童乩他们家的饭也没得煮,两家合起来七八个囝仔不是在院埕里追逐,不然就是在黑暗处嚎叫。今天出了这种事情,其他人好不容易可以生火煮饭,烦都烦死了,再看着这种混乱的场景,心火都上来了。查埔人回来没饭吃的火气特别大,有人狮吼了一声:“*你干**娘!转去煮饭啦!是都不会饿吗?等一下她转来,你们就知死!”这句话非常有效,三个人一听就像一瞬间被雷打到,都放下了手,虽然嘴里还一边干谯,但脚已经往厝里走。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阿玉在顾摊时,一个警察才来。

警察来了,姨婆叫人去把大院的厝脚都叫到院埕来,只少了几个囝仔,差不多是昨天的原班人马,都在她的门外等。

在客厅的警察说要进姨婆的房间检查,但是姨婆不让他进去。

“我不进去,是要怎么调查?”警察不耐烦地说。

“就是裁缝车被偷了啊!”

“你讲裁缝车被偷就裁缝车就被偷了啊!我讲我有十万元被偷了,就有十万元可以给人家偷啊。”警察说,“你不让我进去看,我怎么会知道。”

“不用不用,不用进去,我有人可以证明……”姨婆挡住房门叫,“阿玉,阿玉,叫阿玉来!”

阿玉走进客厅,“阿玉,你跟警察大人说……”

“要说什么?”阿玉想,万一说错什么,会不会被捉去关啊!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不要哭,乖……”姨婆说,“你慢慢说,跟警察大人说,你昨天说的。”

“我,我没看见裁缝车……”

“不是啦!”姨婆说,“你有看见裁缝车啦!”

“你们两个是要说什么啦?”警察说。

“我有看见裁缝车,这本来有一台裁缝车……”阿玉说,“可是,昨天没看见……”

“对啦,对啦。”姨婆还是挡在房间门口,“她前天来帮我打扫厝内还有看见,昨日暗头仔就没看见了。大人不用进去啦。”

警察懒得动她,转身走出厝门,低声干了句“疯婆!”,姨婆也跟着出来,“就是这些人,像我跟你讲的,一定是这里面的内贼偷搬走的。一个人搬不走,不是尪仔某一起搬,不然就是两间厝的人一起搬的。警察大人你可以去搜他们的厝,一定会搜有的。我祝可怜啊,一个阿婆住在这个所在,没位可去,有一天说不定会被他们谋财害命,警察大人你要救我啊。”

警察走下台阶问:“昨日暗头仔有人看到什么可疑人物进出吗?”

大家都没敢说什么,这种事还是要查埔人出面好些。

“没啦!如果有,昨天就跟欧妈桑说了。”芳枝阿母说,“我要去做生意了啦!”

警察扫视了大家一眼,稍微多看了OKINAWA桑一时,见他搂着两个囝仔,没说什么。

“还有一个澎湖蔡没来!”见到警察要走了,姨婆赶紧补了一句。

警察并没有搜大家的厝里就走了,“你们众人有什么发现,再跟我说啦。”他走过阿玉身边时,喃喃自语着,“这个疯婆真出名,难怪人家别人不偷,要偷你厝,死好应该。”

“你们今天不用欢喜啦!”警察这么走了,姨婆恨恨地说,“我会好好啊看你们的。”

*

自鼓山小学下课,阿玉和同学走临海二路,右转鼓波街回家。她们要一直走到海脚间仔那边,才会互相道别。

刚放学时,一群查某囝仔不知道为什么反常沉默走着,但是很快,从后头追赶来的调皮查埔囝仔便嬉闹起来,绕着她们这群查某囝仔捉弄着。阿玉不笑,大家倒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本来就是个比较严肃的人。

“阿玉,等一下来我家玩沙包好不好?”同学问。

她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回去顾尪仔书摊。”

忽然,她听见如窗边传来的锵锵铛铛的声音,然后便看见了,就在鼓波街的街中央,那人拖着辆板车慢慢背着他们走着。

那人仍是绑戴一身的坏铜旧锡,板车顶也是放着一堆坏铜旧锡。最上头堆了辆没了轮胎的二十六型脚踏车,把手是平的很明显。

她连呼吸都止了停下脚步,脚僵直黏着路。但是查埔囝仔已经冲上前去,顺手从地上捡了石头往那人身躯丢。

“阿玉,你会惊哦?”

“别惊,我有听我阿妈讲过那个人哦,他们叫他铜罐仔人,是个疯仔。”

“怎么会有人把坏铜旧锡往自己身上戴呢?”另一个查某囝仔说。

“我怎么会知道,反正他是疯仔啊,疯仔会做什么代志,我们怎么会知道?”

“前几天我和我阿公在铁枝路那边有见过他。我阿公说前几年有看到,不过好几年没出来了。”

“但是有比较奇怪哦,我阿母说她小时候就见过了,看到的时候,还问了我阿妈。她说,这个铜罐仔人以前就有了,哈玛星人人都知道,不是好几年没看到人影,不然就是年年都会看到。”

“是哦,他们那时候就有见过他了哦……但是这未免太久了,有几十年了吧。假如这样推算,这个铜罐仔人至少有五六十岁了哦。”

“从他走路一倒一倒的样子,说不定确实是有这样的岁数。但是这样能过好几个暑冬,实在是不简单。”

“这个人是在干什么的?”

“他是专门收坏铜旧锡的啦。”

“但是,我阿公说哈玛星人都知道,他会偷人家的鼎,好的也会偷,坏的也会偷。有一次,我阿公小时候在他们家开的饭馆里面,看到一群人捉住他,说他正在偷鼎仔盖,把他打了一顿,当时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人。”

“这怎么可能呢?那时候他三四十岁,加上你阿公的岁数,这个人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岁了!惊死人!”

查埔囝仔捡了石头朝铜罐仔人身上丢,铜罐仔人也不躲,直直拉着板车走,就任他们丢。

他的屁股上有个小铜锣,查埔囝仔乱丢一阵子之后,便像在比赛似,专门瞄准那里丢。那铜锣太小,铜罐仔人走起路来,上半身直挺挺,下半身却时不时歪着,实在很难丢得中。

“查埔囝仔为什么什么东西都要拿石头丢?一定祝痛呢!”

“奇怪,铜罐仔人怎么都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住哪里哦?”

“啊知,我阿公讲可能是住四枝垂外面,所以平常比较没人看到。”

“阿玉,我们较近点看!”同学拉着她跑向前,这时有人正巧丢中了小铜锣。那么小的铜锣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假如拿下来敲一阵子的话,大概寿山的猴子都会吓跑到大港埔去。

所有人先是吃了一惊,但一下子就爆出欢呼声,连街旁的三轮车夫和店家都鼓掌叫好,好像是看人在庙口摊仔抽中十二生肖的大牌一样。

那刚好丢中的查埔囝仔脸都红了,手也停了。

“好厉害哦,阿玉,对不对!”

“再丢再丢啊!”

她看见铜罐仔人停了脚步,转头过来,从他头罩着的粗大孔隙铁网仔内,她看见那人对她满足地笑着。

“好,阿玉,我们也来丢。我去捡石头。”

“对对,我就不信我们丢得没有查埔准!”另一个查某囝仔说。

“给你,阿玉。”

同学给了她一粒水沟边捡来的石头,她握在手里,觉得这石头真粗。

她们纷纷丢了起来。

*

这一夜,尪婿并没有回家来。此后的许多夜,尪婿也越来越少回来。姨婆听说了,尪婿在外头和查某同居,在年底总算是终战的时候,那外头的小姨已怀了几个月的身孕。

她一个人住在大院里,大多数的时刻,她都是一个人面对这尚未修复的大院。

当外头的小姨为尪婿生下一个查埔囝仔之后,尪婿回来大院跟她说,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住了。如果要办离婚,就去办一办,如果没想要办,就不用办也没关系,反正他不会回来了。他拿了一些裳物走,“其他的,看你要怎么处理没关系。”

“你们家的财产这么多,你应该是没欠钱吧。”尪婿说,“我还是会继续在富源行吃头路(8),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

尪婿提着皮箱走出门,她与他一起走到门边。

“你会有报应!”她突然发狂叫出声,路上行人也侧目往这边看来,“你这世人一定会有报应,不然我也会报应你。”

“你已经报应我了。”尪婿也怒气冲冲回了她这一句。

尪婿说他再也不回来的隔天,她去请了土水师傅、起厝师傅来开始修理大院。以此为分界点,她的新生活开始了,这里已不再是以前所有人的大院,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大院。她无意恢复旧观,只需要整理到可以住人的地步就好了。她修好一侧的房舍,但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她将两侧房舍交接处的公妈厅拆除,也隔出房间租人。地面凹洞补平,加盖新的天棚,院埕里砌了灶脚。唯一,她留下当年被*弹炸**撞破的天棚的洞,在她的坚持下,没有补上,因为太多零散不一致的建材构成而显得阴暗的院埕,只留下那个破洞的光亮。

原本的厝脚已经四散,再也没有人要搬回这个伤心的地方,但正如她所想的,终战之后,甚至日本人还没有遣返完毕,不仅是过去疏开的人一一回到哈玛星,还有许多原本没机会来哈玛星赚钱的人也纷纷涌入这里,北门人、蚵寮人、澎湖人、基隆人、东港人、番仔、外省仔……这间大院,忽然变成人人想搬进来的地方。尽管空间狭窄脏乱,可是如果不是跟她有亲戚关系,或者朋友介绍,才没有机会能够搬进来。

她知道,这个大院将成为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落脚处,而她将是这个大院里无可取代的主人。于是,国民政府来台之前,大院的住客已经换过一轮,也就是国民政府来台湾的那一年,阿玉跟着父母从苓雅寮搬进这里。

*

阿玉想起昨晚听见窗边传来锵锵铛铛的声音,但已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夜听到这声音了。伴随锵锵铛铛的响声,有人喊着:“收铜、收铁、收婴仔。”那声音远远如麦管吸来,尾音拉得老长。

也不知道是阿爸阿母第几次死命打她了,但她就说是铜罐仔人把弟仔收走了,“因为我有听到有人在喊收铜、收铁、收婴仔啊……”

清早她蹑脚蹑影起床,免得吵醒了弟仔。走出房门去了外头灶脚,将柴火丢进泥炉里,准备等阿母来煮粥。

早点弄好之后,她准备端上桌,阿母去房里抱弟仔。

阿母白着脸大跨步走出房门,一把捉着她的头发尖声问:“弟仔在哪?”

她不知道。她说了她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阿母凄惨夸张尖叫着跑出客厅门口,在院埕喊:“弟仔,弟仔!”

有人从门内探出头来问:“弟仔是怎么了?”

“透早是在哭夭啥!”也有人这么喊。

阿玉看阿母冲出去,便慢慢走进房间里一看,弟仔的被子是掀开来的透着冰冷,仿佛空了个白皙皙的洞,这洞白眼盯着她。

她怎么这么没头神,平常弟仔翻个身,即便她熟睡了也会知道他翻了身。这次怎么这么没头神?

这一日,大院内内外外都给厝边和自家人找遍了,虽然弟仔从来只在房间里蹲尿壶,但连院埕里半楼高的公用便所屎桶也都有人探身看了好几次,屎桶里的屎堆用铲子搅了又搅。

也去报了警,当日警察就带里长和姨婆在大院和附近人家搜了几趟,还去报渔业电台,对哈玛星、旗后、盐埕埔广播一个下午,阿爸甚至一个人找去鱼市场和岸壁仓库。

“干,这大院怎么代志这么多,真正是人若多,屎就多,孤魂野鬼就更多啦。”警察说,“我看干脆来你们这边开一间派出所好了。”

“看吧,你们来看这报应来得有多快,裁缝车有人偷不稀罕啦,没人要理啦,连问都不问一下啦。这下子囝仔被偷了,就有人会注意了吧,知道烦恼了吧!你看下次要来偷什么?”姨婆对着不存在的人喊,“干脆整间厝连人都偷偷去好啦,看你可以卖多少钱啦!我看我倒贴卖,还没人想要买咧!”

“什么铜罐仔人收什么婴仔!你再说啊!”阿玉被阿爸阿母死命打过不知道几次,“你再编故事啊!”

“别打了啦,你是要打到何时啦,查某囝仔就是给你惊到了啦,才会胡乱讲话,就让警察去找吧。”阿桃姨挡着阿母,“查某囝仔困死了,怎么会知道呢?”

“困死?困死!一个人那么大顾到不见了,还能够困死!那可是她弟仔呢,她是要拿什么命来赔!”

“我再叫童乩仔问王爷公看看,没代志啦!”童乩某说,“你儿子福相啦!将官命,不会有代志啦,可能是自己走失了啦。”

但她就说一定是铜罐仔人把弟仔给收走了,那是“收铜、收铁、收婴仔”的声音没错。

街路顶的囝仔们不怕他。

一个跟着一个,先是远远跟着,不是那么敢靠近。而且,铜罐仔人既不走临海一路,也不走滨海一路,只走沿滨线铁路平行的小巷,但说是平行,其实只是方向一致,往苓雅寮那边去而已,也是弯弯曲曲的。这些小路,连囝仔平常也不会来,而且一旦出了山形屋附近,就到鼓山路,再过去就是四枝垂铁枝路平交道,囝仔不太被允许走这么远。铜罐仔人一走近四枝垂,囝仔就不敢再往前跟踪了,一来实在是太远,远远超出他们平常玩的地方,另一个是没人敢经过旧州厅,那里闹鬼。

大概是害怕铜罐仔人会回过头来抓他们,所以,只有趁走到山形屋前方,铜罐仔人固定得穿过驿头前面的圆环时,好像有了许多三轮车夫助阵的感觉,比较有胆子,囝仔才开始向他投掷石头。但后来不管了,随便在哪个路口,都敢向他丢。

这似乎是一种循环的宿命……铜罐仔人想,每几年自己又回到街路顶的时候,都已经换了一批囝仔。之前的囝仔们,也不知道长得多大了,现在不知道吃什么样的头路。他记得,以前一个总是穿着日本肥料布袋的查某囝仔,丢石头非常准,五次有三次会精准击中他屁股上的小铜锣。

那个查某囝仔,那时大概也有十二岁了吧,准确命中那么小的铜锣时,铜罐仔人就会转头回去看。脸上挂着微笑,因为那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多到铜罐仔人自己也觉得太不可思议。

铜罐仔人想:上一批的囝仔究竟去哪儿了呢?市场前卖鱼生的那个小姐,也许是当年其中的一个吧。那几年,如果要说是美好年代的话,也可以这么算吧,铜罐仔人会试着转过身来追逐囝仔,假如被石头丢得太严重的话。那时候的囝仔人哪有什么娱乐啊,铜罐仔人知道自己就像会反应的大玩具,足以满足许多童年的快乐。

当然,囝仔可以拿石头丢任何的东西,毕竟那是个可以乱丢石头的好时光吧!假如问那时的囝仔,一定可以丢神经病、乞丐、丢人家的院子和窗户,丢狗、丢鸡。可以把厝边的小孩丢得头破血流的。那是唯一随手可得的玩具,被丢的人又会有反应,何况铜罐仔人全身会响,不像丢到软软的肉里,只能激起唉唉的哭叫。丢中铜罐仔人的小铜锣,就像在庙口摊仔只花一角便抽中大只的尪仔仙,好运气一下子传遍朋友之间。

*

隔了一日的礼拜六,吃过午饭,芳枝趁着芳枝阿母礼拜六必定要午睡,拉了阿玉溜到代天宫。

“我不能去大新了。”阿玉虽然这么说了,“我要顾厝。”

“你不能去?可是我很想要去!”芳枝掐紧她的手不放,“不然我问你,你留在厝里,有什么路用吗?还好是你老爸老母不在,要是在,还不就是会打你而已……”

阿玉默默不说话。

“你免惊,我们一下子就回来了啦。”

庙口很冷清,连庙祝也躲到阴凉的内殿里睡午觉。一些在哈玛星没招到人客,又贪懒惰不想去驿站招人客的三轮车夫,拉了车子来庙口前大榕树下休息。差不多有六七台车,有的车夫睡在自己的后斗里,拉上车篷,有的睡在大树下石砖平台顶。

庙埕热闹的时候,就会非常地热闹,但是一旦安静下来,或许是全哈玛星最安静。而且热得要命却没有蝉,这庙口的大榕树不生蝉,据说是蝉也怕干扰神明睡觉,所以庙口之外的树木还是木制电线杆上都有蝉在吱吱叫,可是就这棵大榕树一只蝉也没有。这当然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说法而已,蝉哪里知道神有没有要睡觉,只是贪睡的车夫偷偷在树上涂了剧毒农药而已。

晚上,这里又会摆起夜市,使得原本白洁的水泥地面残留各种摊仔的痕迹和味道,像是不幸的轮回无法抹灭。于是在夏日午后,发出胶黏腥臭的感觉,走在上头,一不小心脚步与心思便会被黏住。

“你怎么背你阿妹仔出来啦?”芳枝对贞仔喊。

“没办法,我阿母叫我顾她。”

“你不会把她放在房间就好了。”

“不行啦,一放下她就会哭,那我就出不来了。”

“你阿妹仔不会沿路哭吗?”

“不会啦,我背着就很乖。你看,她还在困。”

“好啦好啦。”

“你有带钱吗?”

“有。”阿玉把钱拿出来数一遍。

“有够吧?”贞仔说。

“有够啦。”芳枝说。

“好。赶快去,免得赶不回来。”

“贞仔,你真正祝紧张咧。”

“快啦,要选哪一台?”

“你有认识的吗?”

“没有。”

“随便叫一台。”

“他们都在睡午觉咧。”

“没关系啦,我来叫。”

“我怕他们会因为我们是囝仔,不载我们。”

“我看老人比较会碎碎念,所以我们叫比较少年的好了。”

“对啊,老的说不一定会认识我们厝的人,不会载我们。”

她们想要认一认少年一点的车夫,可是好几个车夫都用斗笠盖着头睡午觉,实在认不出来。一个躺在平台顶的车夫没盖斗笠,但有点老了,看起来有五十几岁,那是最好的位置,通常都会被老资格的车夫给占走。

她们分头去查看坐在后斗的车夫,从斗笠的缝隙中偷看,“阿玉啊,这个好不好?”

“你有认识吗?”

“我不认识,不过他很少年,我有一次看他载客人不错的样子。”

“人不错的,不是越会告密?”

“有可能,但是这样要怎么选啦!”

“要选那种看起来很爱钱的,就不会问东问西。”

“真麻烦,爱钱哪看得出来?”

“那种爱钱的钱面很好认吧。”

“我叔公看起来就是钱面。”

芳枝做了个鬼脸,把眼睛眯得紧紧的,上嘴唇压得低低的,下嘴唇弯弯的。

“因为你叔公是有钱人。”贞仔说。

“那就选一个长得最像你叔公的好了。”

“好!”

他们从六七个睡脸里,选了个三人一致认为长得跟芳枝叔公最像的少年人。

“这个有像吗?”

“有。”

芳枝叫醒他,“喂喂喂,要出车吗?”

叔公被叫了好几声才勉强睁开眼,一看见是囝仔人就马上开骂:“死囝仔,做啥,没看恁爸在困。”

这么凶,芳枝心里想,真的有像叔公。

然后闭眼又要睡。

“我们要叫车。”

叔公睁开眼,“你们厝里的人要叫车?现在?”

“是我们要叫车。”

叔公看着她们四个人,别的没问,就问了“要去哪里”。

“大新。”

“大新?”他本来好像还想问什么,不过马上闭上嘴,从后斗下来,坐上坐垫。

“上车吧。”

“要多少钱?”

“两元六。”

“好。”

她们正要上车,却看见*宾阿**跑来了。

“差一点就赶不上了,面摊生意太好,一直做到刚才我才有闲偷跑出来。”

她们三人惊讶地看着他,也看看彼此。

“有人约他吗?”芳枝问。

大家都摇摇头。

“车已经叫了吗?太好了。钱够不够?我还有五角呢。”

原本芳枝要发脾气了,觉得这家伙怎么不请自来,一听到有五角,忽然转个念头问:“你怎么会有五角,你那天不是说你的钱都买完了?你骗我们哦!是不是有钱不想给我们赚?”

“不是啦,因为我这次月考考第一名,我阿爸给我的。”

“你不要骗我哦!”

*宾阿**笑了笑,不好意思说:“啊,芳枝你真是够凶!我是怕车钱不够,所以刚刚从我阿母放钱的铜罐仔偷的。”

“谁叫你要骗人!”

阿玉这么一听,心也软了。她看看贞仔和芳枝,两个人看看*宾阿**,就说:“快起来。”

三个查某囝仔坐在车斗里,贞仔坐中间,阿妹仔面对她的胸部抱着,比较胖的芳枝坐右边,阿玉坐左边。

三个人坐好了,虽然不算挤得难过,但已经没留下什么空间了,*宾阿**坐不进来,他只好斜斜蹲站在踏架上。芳枝脚边让出一点空间给他站,所以自己的脚没地方踩,只好踩在*宾阿**和贞仔的脚上。*宾阿**半蹲着,一手捉住后斗的侧边,另一手捉住叔公屁股底下的坐垫,那里有弹簧,要很小心指头才不会被夹到。

“哇!”*宾阿**叫了一声,果然还是被夹到了。

“要加钱吗?”阿玉对叔公说。

叔公转头看看*宾阿**说:“加两角。”然后放下手刹车,骑出庙口。

三个查某囝仔很怕在庙口附近被人认出来,头一直低低的,只有*宾阿**笑眯眯的,毫不在乎转头看来看去,但有时站得太直,车子摇晃得太厉害。他时不时得半蹲一下又站起来,像是关节松掉的拉线傀儡仔一样。他还装出眼珠胀大、一脸僵硬的笑容,连阿玉也给逗笑了。

“阿玉,到大新之后,我们就来买阿凸仔的牛奶冰吃!”*宾阿**开心地说,“听说祝绵祝绵跟棉仔一样。”

“你讲过了,”阿玉说,“我记得。”

三轮车过了旧警察署后,查某囝仔才稍微放心将头抬起来。这时候,另一辆没载人的三轮车从后头赶上来,到了差不多和他们平行的位置,那年纪颇大的车夫对叔公喊:“干,你可以再夭寿一点没要紧,这样你也敢载!”

叔公不理他,不说话继续骑。

芳枝心里很不高兴,“奇怪,这个人怎么管那么多!这样喊,万一认识的人注意到就惨了。”

“喂,你不是国宾啊?”

*宾阿**撇过头,跟那车夫回了句:“咦,阿伯哦!”

“你是要去哪?”

“我们要去大新!”

“大新?”阿伯喊着,“你有跟你阿母讲吗?”

叔公突然加快速度,居然把阿伯抛开半个车身。

“我们要去看电梯,你没听人讲吗?”*宾阿**没听见阿伯在问什么,“王丽珍从大新的电梯顶跌下来了!”

阿伯没放弃,继续紧跟着叔公。叔公越骑越快,芳枝和阿玉捉紧了后斗边,贞仔则一手把阿妹仔搂得紧紧的,一手捉着芳枝的手。

“啊!卡慢一点啦!”贞仔大叫,阿妹仔被吵醒了,一边看着她一边呜呜闷着哭。

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追逐左转过驿头,冲到了四枝垂宽阔的铁枝路平交道前。

“干,你冲那么快是要怎样!”阿伯在后头对叔公猛叫,“囝仔人危险啦!”

“阿伯,你不要追啦!”*宾阿**捉得稳稳地回叫,“我一时就回来了!”

在右转四枝垂时,铁枝路使叔公这台载满人的三轮车颠得太厉害,速度只好慢下来,所以阿伯又跟上平行的位置,“国宾,跟我回家!不然你会被你阿母打死。”

“不会啦,我等一下就转去了!”

阿伯猛踩一脚,但是铁枝路太颠又滑,一下子右脚底没踩准踏板给弹了出去,龙头也捉不稳,整台车往右边一偏,结果右轮轴卡上叔公的左轮轴,猛撞了一下,在查某囝仔的惊叫和叔公一句低喊“干,死啊!”的声里,阿玉瞥见*宾阿**从两辆三轮车的夹缝中掉出去。

两辆三轮车一起往右朝水稻田冲过去,阿伯拉过龙头甩尾滑倒在田沟边,人站起来没事。叔公则是紧急刹车后车头直直插进田中,然后车子再慢慢侧倒下去。

叔公跳开三轮车,赶快去翻开后斗的车篷,三个查某囝仔全挤在一边哭。阿玉人缩得跟虾子似不动,芳枝则整个人掉到后斗外头,全身浸满了烂泥和秧苗,贞仔看了看怀中的阿妹仔,手脸有点沾到烂泥,也是一直哭。

阿伯跳下田和叔公接力一个个把她们抱上马路,阿玉直直看见*宾阿**躺在铁枝路顶动也不动。

她慢慢走过去,看见*宾阿**的头正好摔在转辙器上,白色脑浆和红色的血流了满地,嘴巴开开笑看着她。

阿玉僵直站着,然后脚手发冷剧烈抖起来。

“王丽珍从大新的电梯顶跌下来了!”她看着*宾阿**,心里却没法不这么想。

*

阿爸阿母没有在家。

她到房间放下书包。弟仔的被子还是维持那个样子,掀开来仿佛空了个白皙皙的洞,但这洞也已塌软掉了,不再利利盯着她。

“绝对不可以动到!”阿母刺声说,“这样弟仔才找得到自己的厝。”

通橱里只有几根番薯,菜篓仔则是空空。米缸里还有一点米,她不敢舀。

她去灶脚生火烧一锅水,将番薯切块摆着,等水开了再丢进去。

她坐在小板凳顶,垂着肩盯着灶门,好像灶门里会有什么跑出来。

阿爸阿母还没有回家。她坐在长板凳顶,不敢先吃,手垂在膝头,看着番薯块放在桌顶凉掉。天色逐渐暗了,人都回了大院,大院像火炉一般热闹起来。厝边有几盏小灯先亮了,她坐在被院埕顶杂乱棚搭掩盖而早已昏暗的客厅里,好像要等待谁回来。

有人往她家客厅里头探,和她眼睛对了对,但没说话便弯腰走了。她站起身,走出客厅门口,走出了大院,左转绕进了小巷仔。

她走到底,走过大院外的弯角,直直走到蜿蜒巷弄之中,如破碎猪骨髓般的铁工场厂舍。

她走近那扇没有门板的窄门,往前一踏,一手搭住门框,一手搭住屋角,就像她猜想的一样,铜罐仔人已经回来了。

铜罐仔人坐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也不动,大概是盯着地上看。那辆满载坏铜旧锡的板车,不知道怎么弄的,也被拖进厝里,立在他身后的墙上。

弟仔就躺在板车的下头,她知道那里有一团黑影就是弟仔,嘴里塞着阿爸买给她的新袜仔,和没有轮胎的二十六型脚踏车、鼎仔盖、车炼仔、铁网仔、五金家私头和马达活塞都堆在一起了。

铁工场浓重的机油渍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她掩着口鼻,背一下一上抽搐。

“喂!”她喊着。

铜罐仔人没反应。

“喂!”

铜罐仔人没反应。

“喂!你不是要收!”她停了会再喊,边哭,“婴仔你不是要收吗?给你收,给你收啊。”

然后,阿玉醒了过来。

(1) 丈夫。

(2) 凶蛮。

(3) 中意、喜欢。

(4) 咒骂语。

(5) “目睭”意为眼睛,“亲目睭”即亲眼。

(6) 用眼角瞥。

(7) 心中不快,想爆粗口。

(8) “头路”意为工作、谋生手段,“吃头路”即做某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