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重水复,来日方长(完结)

======第1章======

华南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雪白床单上,纪晴漆黑的长发散落。

靳凛冬黑眸似火,将纪晴往上提了提,铺天盖地的吻了下去,带着将人吞吃入腹的力道。

等一切归于平静。

纪晴浑身发软,只觉好像死过一遍。

缓过劲后,纪晴扣好衣服最后一颗扣子:“昨晚有媒体透露有关您的一些绯闻,我等下安排公关部处理。”

靳凛冬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淡淡的看着她。

“没必要。”

纪晴回头,对上靳凛冬那双桃花眸。

那眼里褪去激动后,现在只剩一片漠然。

“那是真的,我要订婚了。”

纪晴脸色一白,嘴张了张,一瞬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靳凛冬好以整暇的欣赏她的失态,缓缓吐出一口烟。

但不到十秒,纪晴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她淡淡垂眸:“我知道了,靳总。”

而后她拉开床头柜,拆了一粒药,当着靳凛冬的面咽了下去。

靳凛冬眼神顿时幽深。

纪晴从总裁办公室离开,便径直进了会议室。

一个等待多时的,五十多岁秃顶男人立即迎上来:“纪特助,您真是贵人多事啊。”

纪晴自然听出他话里有话:“陈总,久等了。”

纪晴坐下,陈总就把项目书推到她面前:“这项目劳烦纪特助批了,不会亏的。”

纪晴将项目书翻了翻,手指轻轻敲击:“三百万,陈总,你可真是不挑食又胃口好,什么都敢吃。”

陈总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他脸上横肉抽了抽,语带威胁:“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可是跟着老靳总一起打拼出来的,乖乖签了……”

纪晴打断他:“你挪钱的证据我已经交给有关部门,这钱,你去监狱要吧。”

见她起身就要走,陈总激动起来。

“*他妈你**不就是被靳凛冬给睡到这个位置么!也敢说把老子送进去!”

说着,他竟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纪晴砸去!

纪晴一慌,眼见烟灰缸就要砸在她头上,一只胳膊用力将她拖入一具结实的胸膛。

接着,‘嘭’!

陈总被人一脚狠狠踹倒!

“陈德利,你敢动我的人。”

靳凛冬看着陈总,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饶是陈总这样的老狐狸,也被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狠戾惊住。

“不是,小冬,你真要为了这么个玩意对叔叔……”

靳凛冬听也不听,冲门外保安道:“直接送去警局。”

闻言,纪晴心里一个咯噔。

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她平复了一下加快的心跳,从男人怀里退出:“靳总,谢谢您。”

靳凛冬微微俯身,声音低沉:“真要谢的话,今晚好好表现。”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纪晴脸上忍不住一烧。

这时,一个小助理敲了敲门:“靳总,有位自称您未婚妻的女士找您。”

纪晴一愣,便听靳凛冬说:“让她直接上来。”

纪晴不由看向他,却只能看到一个冷冽的侧脸。

三分钟后,一个女人朝纪晴扬起下巴:“纪特助,久仰。”

而纪晴在看见她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时,靳凛冬开口:“纪特助,怎么不打招呼,闺蜜见面太激动了?”

======第2章======

林蓓眼神不屑至极:“想想竟和她做过闺蜜,我就恶心!”

纪晴一瞬苍白了脸。

靳凛冬勾唇一笑:“是挺脏的。”

他朝林蓓伸出手:“走吧,我在你常去的私房菜馆定了位置。”

林蓓挽住他手臂,两人相携离去。

纪晴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去继续工作。

晚上九点半,纪晴忙完手头的事,去了洗手间。

就在她准备出去的时候,门外传来对话声:“听说靳总为了纪小蜜,把陈总都送到了局子里去了呢。”

“啧啧,我听说她妈妈好像也是这种人,可真是‘家学渊源’……”

“吱。”

纪晴推开了隔间的门。

那人没说完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在背后说人坏话竟被抓个正着,两人说话都结巴起来:“纪……纪特助,我们……”

“麻烦让让。”

纪晴淡漠扫了两人一眼,洗手之后踩着高跟鞋离开。

这种话,从她一进公司就被靳凛冬提拔成特助之后,就在公司里流传开,她早已习惯。

纪晴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是凌晨一点。

躺在床上,她双目无神。

想着白天的事,心里有些发闷:靳凛冬到底是为她出头,还是借刀杀人?

他要拔出靳氏的蛀虫,可自己,却被推出去当个幌子,架在火上烤。

正想着,纪晴的手机响了,是靳凛冬。

“来盛唐会所接我。”

就这么一句,靳凛冬挂了电话。

纪晴一叹,没犹豫,拿起衣服出了门。

半小时后,盛唐会所VIP包厢。

纪晴推门而入。

所有人都看向进门的女人,白衬衫黑套裙遮不住的完美身材,却有一张无比清纯动人的脸蛋。

有人怪笑出声:“靳总这个特助找的好,从工作到私生活都包办齐活了。”

肆意的哄笑霎时在耳边响起,纪晴恍若未闻,带着得体的笑容走到最中心的靳凛冬身边。

“靳总,我来接您了。”

靳凛冬还未说话,他旁边一个男人却突然出声:“你就是靳氏大名鼎鼎的‘纪特助’?”

男人的眼神让纪晴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她维持着平静道:“您言重了,我只是靳氏一名微不足道小助理罢了。”

男人眼神霎时兴味起来,语气带上一丝认真:“靳总,我刚回国,你这个小助理给我用用如何?”

纪晴眉心一跳,就听靳凛冬道。

“林总想要,尽管拿去。”

话落,纪晴就被靳凛冬拉了一把,她踉跄两步,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沙发上。

靳凛冬轻柔抚摸她的脸颊,语气却冷得像冰:“不过得等我玩腻之后。”

纪晴一颗心像是坠入深渊,沉不见底。

她强行镇定下来,扯出一抹笑:“靳总喝醉了,我得送他回去了,各位,今晚消费记靳氏的账。”

见她如此冷静,众人有些许惊诧。

这女人,看起来可不是传言中那种金丝雀啊。

纪晴上前扶住靳凛冬,他没拒绝。

刚出门,靳凛冬的手机响了起来,纪晴瞥到屏幕上的名字。

林蓓。

她识趣的走远了一点。

一个声音忽然在纪晴身后响起。

“纪特助,靳凛冬每个月给你多少?”

纪晴转头,就见之前那林总站在她身后,金丝镜框给他戴出一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纪晴挂上面具般的笑:“林总。”

林朝却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如跟了我,每个月五十万怎么样?”

那捏住她的手力度极大,像是要捏碎她一般。

纪晴挣脱不开,顺势抬眸,一双眼媚意天成,带着些许讥讽。

“林总,每个月五十万,养不起我的。”

林朝心里某处突然蠢蠢欲动,手也不禁一松。

就在纪晴要乘机推开他时,靳凛冬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纪晴,过来。”

======第3章======

灯光下,靳凛冬气势冰冷骇人。

林朝松了手,笑笑便转身离开。

纪晴松了口气,走到靳凛冬面前,下一秒,她被狠狠推在墙上!

靳凛冬欺身而上,手掌没入她腰间:“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找下家了?”

纪晴摇头:“不是,我已经拒绝他……啊。”

靳凛冬手掌往上,纪晴浑身一软,靳凛冬托住她。

四目相对,她沉入靳凛冬深沉眼眸。

但靳凛冬随即便移开视线,呼吸中带着酒气,在她唇上轻啄:“你一向很懂事。”

“刚刚林蓓说,结婚的时候,希望你去当伴娘。”

纪晴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靳凛冬将头埋进她锁骨处:“参加闺蜜的婚礼,你肯定很高兴吧。”

纪晴嘴里发苦,脑海中不由闪过林蓓带着恨意的话:“纪晴,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这种绿茶当闺蜜!”

突然胸前一痛,纪晴回神。

靳凛冬不耐:“走神?嗯?”

不等纪晴反应,他直接抱起她走向会所楼上套房。

第二天,纪晴醒来时,身边冰凉一片。

她沉默半响,才收拾好自己,前往公司。

靳氏总裁办公室。

纪晴敲了敲门:“靳总。”

靳凛冬头也没抬,推了推手边的文件:“陈德利那个项目,你亲自跟进。”

陈德利那个项目就是个烂摊子,现在谁碰都得惹一身腥。

纪晴手一顿,还是平淡回应:“好。”

下午,她就去了分公司。

纪晴让人去喊参与项目的员工,自己则是坐在会议室查账。

这一查,纪晴心就一沉。

项目资金,一分不剩。

她思索片刻,拨通靳凛冬的电话,把这个事情汇报了。

靳凛冬声音平淡入耳:“经费已经下发,如今你是项目主理人,现在你是要告诉我,你完成不了?”

纪晴默然一瞬,咬牙道:“靳总放心,我可以完成。”

结束通话后,等了十分钟,人才到齐。

纪晴一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以为然。

她淡淡开口:“两个月了,项目没有丝毫推进,你们没有要交代的?”

为首的副经理嗤笑一声:“账面没有一分钱,你要我们拿什么推进?我们又不像你,只要张开腿就行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纪晴那颗心就算百炼成钢,也敌不过这样的话。

她合上项目书,一字一顿:“账面的钱去哪了,是你该给公司的交代!”

“你可以推卸责任,但我要是推进了项目,就证明你是废物。”

她声音清冷:“靳氏不收垃圾,到时候你自己滚!”

“就凭你?”

副经理不屑的笑了,带着其他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那种恶意,如同一把刀刺进纪晴身体内。

叫她胸口发闷,冷汗直冒。

纪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发病了,她的抑郁症已经很久没有强烈症状了。

赶回总公司,纪晴快步走进办公室。

她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最里面的药瓶,倒出两粒药囫囵吞了下去。

纪晴撑在桌子上,呼吸慢慢平缓。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拿起她药瓶。

纪晴一转头,心猛地跳到了喉咙口!

“盐酸氟西汀片。”靳凛冬缓缓念着药瓶上的字,眼眸骤深,“你在吃治抑郁症的药?”

======第4章======

纪晴没想到靳凛冬竟然知道这药的用途!

她睫毛乱颤,还没想到怎么解释。

靳凛冬把药瓶随手一放:“现在做戏倒是越来越逼真了。”

胸口一瞬闷得发疼,纪晴闭了闭眼,径直忽略此事。

“靳总找我有事?”

靳凛冬靠近她,薄唇在她耳畔扫过,带起她身体上的战栗。

“后天中秋,跟我回家。”

纪晴猛然抬头看他。

靳凛冬神色漫不经心:“怎么?你又不是没去过。”

纪晴攥紧手没说话。

靳凛冬又说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在分公司跟人打赌,一个月推进项目?”

纪晴默然点头。

靳凛冬笑了:“倒很有自信。”

纪晴心里微颤,眉眼微垂:“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怎么敢说跟了您四年。”

她说完这话,感觉靳凛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许久,才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纪晴不停在外奔波,为项目拉取投资。

这天,纪晴从一家公司出来,脸上神情凝重。

不知为何,曾经合作过的公司,都说对这个项目没有兴趣。

“纪特助。”纪晴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竟见到了林朝。

纪晴收敛神色:“林总。”

林朝笑着靠近:“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现在还不考虑一下吗?”

“只要你答应了我,要什么投资拿不到呢?”

“原来是你。”纪晴一瞬明白过来,这些天是谁在搞鬼。

她懒得多说,抬脚欲走。

林朝却伸手一把挡住她的去路,几乎将她揽进自己怀里:“靳凛冬要结婚了,你再怎么巴巴的贴着他也就这样了。”

“跟谁不是跟,起码在我这,你不是用完就扔的工具。”

纪晴心中一刺,指甲一下陷进肉里。

她微微昂头,黑眸带着冷意:“林总,不劳费心。”

林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兴味越发浓厚。

又过了几天,纪晴终于拉到投资。

她起身伸出手:“刘老板,相信我,您不会失望的。”

刘老板笑呵呵的:“纪特助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就等着赚钱了。”

纪晴勾了勾唇,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

她拿着策划书回了公司,刚踏进办公室,就看到靳凛冬坐在她的位置上。

纪晴一愣,随即开口:“靳总,项目投资已就位,这是策划书,您签个字。”

靳凛冬接过策划书,却忽的冷笑:“投资,拿什么换的?”

纪晴心尖像被烙铁一烫,哑声道:“我没有……”

“林朝前脚找上你,后脚你就拉到投资,这叫没有?”

靳凛冬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纪晴,你就这么缺男人?”

“我没有。”

窒息感寸寸蔓延全身,纪晴只重复着这一句。

靳凛冬却半分不信。

手上青筋暴起,他把策划书一掷:“这个项目从现在起,交给那边的副经理。”

“至于你,回去把自己洗干净,明天自己回去。”

飘飞的纸张扬起扫在纪晴身上,不疼,却一张张割在她心上。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

靳家大宅。

纪晴提着一个礼盒,还未进门就迎出来一个打扮美艳的女人。

“妈。”纪晴低声喊。

纪母嫌弃的看了眼她手上的礼盒:“这种日子,你来做什么?”

纪晴还未回答,耳边传来脚步声。

是靳凛冬。

纪母立即扯了扯纪晴,低声道:“快叫人,别让我丢脸!”

纪晴浑身一僵,叫不出口。

靳凛冬似笑非笑地看她。

纪晴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哥哥。”

======第5章======

纪母谄媚地朝靳凛冬笑着:“凛冬,你爸说你最近拿下了不少项目,让他在老朋友面前好长脸呢。”

靳凛冬没应,直接抬脚往里走。

纪晴低着头,只觉无地自容。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靳父的私生子女。

靳凛冬走进去时,空气一静。

坐在沙发上的靳父抬眼,问:“中秋佳节,怎么不带林蓓一起回来?”

靳凛冬神色淡淡:“晚上我会去林家拜访。”

刚踏进客厅的纪晴脚步一顿,心里蓦然苦涩。

吃饭时,纪母将纪晴拉到厨房:“你在这里,等我们吃完了再出去。”

纪晴强忍着情绪没说话。

靳母早逝,靳父没有续娶,但也没少女人。

每逢过节,几个*妇情**都会带着孩子齐聚一堂。

只有她是纪母和前夫生的拖油瓶,纪母为了讨好靳父,是从不许她上桌吃饭的。

纪母戳着纪晴的额头:“少摆出这副死样子,要不是我,你也配在靳家过中秋?”

说完,纪母出了厨房,不一会,纪晴就听到了她刻意的笑声。

纪晴靠在明净的灶台上,身上微微发冷。

一小时后,纪晴才被纪母叫出去。

靳凛冬和靳父都不在。

纪母指了指饭桌:“那里还有些菜,饿的话自己去吃。”然后便去了客厅。

纪晴扫了一眼桌上的狼藉,只觉得反胃。

这时,一个讥讽的声音响起:“纪晴,你妈陪大靳总,你陪小靳总,还真是两头都不放过。”

纪晴看去,是靳父的私生女靳娇。

纪晴淡淡道:“与其在这里讽刺我,不如想想你自己什么身份。”

靳娇脸色立变,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纪晴脸上!

“我姓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巴着靳凛冬的吸血虫。”

一直注意这边的人顿时一片哄笑。

纪晴看着从客厅探出头的纪母,却只看到满面漠然。

她低下头,心底升起道不明的悲哀。

没多久,靳凛冬下了楼。

他看着纪晴脸上明显的巴掌印,眼神平淡:“走吧。”

两人上了车,纪晴跟他一起坐在后座,低着头。

靳凛冬突然开口:“等下去商场,买点送去林家的礼物。”

纪晴哑声开口:“我想着以防万一,已经准备好了。”

靳凛冬难得怔了一下,随即眼神一冷:“停车。”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靳凛冬神情厌恶:“你很了解我?谁准你擅作主张的,滚下去。”

纪晴一愣,下意识依言照做。

车往前开,看着后视镜里单薄的身影,靳凛冬只觉烦闷。

他拨通一个电话:“今天动手那家伙,以后我不想在靳家见到。”

路边,纪晴看着车子扬长而去,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早就习惯这样阴晴不定的靳凛冬,却次次都觉得难受。

她拦下一辆出租,报出地址:“去城南墓园。”

纪晴走到一座墓碑前,她看着前方的人影,愣在原地。

林蓓听到声音转头,神色一瞬变冷。

一片沉寂后。

纪晴有些局促的问:“今天中秋,你怎么没在家过节?”

林蓓没理她的问题,讥讽开口:“你不是正忙着讨好靳凛冬么,竟然还想得起赵瑜?”

纪晴脸色刷的白了。

大学时,她和林蓓曾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当年林蓓一直喜欢青梅竹马的学生会长,赵瑜。

谁知突然有一天,学校却传起纪晴和赵瑜有一腿的谣言。

纪晴解释过,可林蓓却不信。

后来一次意外中,赵瑜为了救纪晴,丧生在火海之中……

这场误会,就再也没有了解释清楚的机会。

林蓓狠声道:“好人不偿命,你说是吧?不然,当年活下来的怎么是你!”

纪晴*退倒**一步。

她看着林蓓带着恨意的眼神,心口疼得有些窒息。

“对不起。”

纪晴不敢再多呆一秒,仓皇转身离去。

她知道,现在再多的解释林蓓也不会听了。

因为林蓓既恨她的‘背叛’,更恨她害死了自己爱的人。

回到家后,纪晴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倒出几粒药吞了下去。

药片从喉咙下滑,纪晴这次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冲去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除了那两粒药和酸水,就没别的了。

反胃的感觉迟迟不散,纪晴想到什么,神色一紧。

她拿起包,直接去了医院。

两小时后。

医生将报告放在她面前:“纪小姐,恭喜,你怀孕了。”

======第6章======

如果靳凛冬知道她怀孕,会是什么反应?

纪晴静*坐静**在医院走廊上,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带着无边苦涩。

半小时后,她走出医院,拨通了心理医生的电话。

“陈医生,您给我开的药,怀孕了能吃吗?”

“当然不可以,纪晴,你要清楚,以你的情况,是不允许要孩子的。”

纪晴心里猛地一刺。

良久她开口,声音随风而散:“我知道了。”

几天后,纪晴被靳凛冬叫进办公室。

靳凛冬心情不错地将一份文件丢在桌面上。

“最近一个项目完成的不错,这是人员调动和奖金,你安排发下去。”

纪晴应了下来,当她翻开文件时,指尖却猛然顿住。

是那个项目……

如今大获全胜,副经理也被升为分公司总经理。

纪晴看着,心里好似落了一根刺,生疼。

靳凛冬挑眉:“有问题?”

纪晴啪的一下合上文件,低眉顺眼:“没有。”

她退出办公室,深吸一口气,往财务室走去。

才到门口,纪晴就听到里面的笑声。

“你们听说没,靳总跟林氏千金已经定婚期了。”

“我知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纪特助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玩腻的东西当然是丢了啊。”

这句话后,里面便传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纪晴像被什么钉在门口。

半响,她转身进了洗手间。

纪晴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耳边似乎有声音响起:为了孩子断掉自己的药,值得吗?靳凛冬根本就不会要他!

她手下意识的抚上平坦的小腹。

恍惚间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微弱却有力的心跳。

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将是你唯一的亲人,哪怕这世上所有人厌弃你,他也会爱你。

纪晴嘴角强扯出一个弧度。

她走出洗手间,推开财务室的门,那些人看到她,神色顿时恭敬。

纪晴利落的将事情吩咐下去,便转身离开。

下班后,纪晴走出公司,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纪母朝她走来,下一句话就是:“给我拿钱,我要跟几个太太打牌。”

纪晴皱眉:“上个星期不是才转过吗?”

“那点钱够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次都被那几个女人比下去啊!”

纪晴面无表情:“我没钱,那是我半年工资。”

纪母顿时啐骂:“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一事无成!”

纪晴瞬间冷了脸色:“你没资格说我爸。”

“你还敢跟我顶嘴?!”纪母怒了,一巴掌就狠狠甩在纪晴脸上!

“要不是有你这个拖油瓶!我怎么会生不出靳家的种。”

纪晴被打的一个趔趄,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纪母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检查单。

她一瞬狂喜:“你怀孕了!是靳凛冬的对不对?!”

那眼中的热切简直让纪晴心惊肉跳。

纪晴有些慌的将单子捡起塞进包里,冷冷道:“不是!钱我会给你,你赶紧走!”

纪母看了她的包一眼,竟笑道:“好,好,我这就走。”

纪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安至极。

晚上,她回到家,却发现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的靳凛冬正等在她家门口。

纪晴眼里划过意外:“您怎么在这?”

话音刚落,靳凛冬就上前压在她肩头,一股淡淡的酒气伴着湿热的呼吸袭来。

纪晴哑声一瞬。

她开了门,将靳凛冬扶进屋内。

刚进门,靳凛冬就箍住她的腰肢,滚烫的唇瓣在她耳边轻啄,将她带倒在沙发上。

纪晴一怔酥麻,按住他正要探入的手,低声道:“不行。”

靳凛冬停下动作,垂眼看她。

顶灯在他眼里落下一点光,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纪晴心口一阵酸涩,缓缓开口:“如果,我怀孕了……你会如何?”

“怀孕?”

靳凛冬抬起眼皮,似笑非笑:“你的孩子,我嫌脏。”

======第7章======

纪晴心里一空,身子微微发颤。

靳凛冬堵住那张苍白得让他不顺眼的唇:“以后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

纪晴什么都来不及再说,被拉进一片黑色的漩涡沉沦。

缠绵至死方休。

事了,靳凛冬起身穿好衣服,随口道。

“明天林蓓会来和我商量婚礼的事,你把婚庆公司的主题整理好传给我。”

说完,他没再理会纪晴,径直开门离开。

纪晴蜷缩在沙发上,浑身的酥麻转为一种冰冷的痛感。

“好的,靳总。”

半响,冷寂的屋里响起她沙哑的回答。

这一晚,纪晴睡的并不安慰,她零零散散地梦到了自己的大学时期。

一会儿是林蓓拉着她去看靳凛冬打篮球,给她打气:“喜欢他就说啊,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答应。”

一会儿是纪母强行把她带到靳家,谄媚的朝靳父和靳凛冬说:“等她毕业,还要麻烦凛冬多多照顾照顾……”

在靳凛冬逐渐变冷的视线里,她感觉自己一点点在坠落。

再是那场意外的大火后,林蓓声嘶力竭的哭声:“纪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纪晴猛然惊醒!

大口的喘息后,她才注意到手机在床头柜上嗡鸣。

纪晴接起,是秘书:“纪特助,靳总让你把他落下的领带带来公司。”

她听出秘书语气中潜藏的不屑。

靳凛冬从来便是这样,不吝告诉所有人,她和他的畸形关系。

“……好。”纪晴哑声答。

上午,靳氏总裁办公室。

一个留着挑染长发的男子,靠在办公桌边。

“真有你的啊靳凛冬,最后居然要娶林蓓,你这家伙是真心的吗?”

靳凛冬瞥了唐北禅一眼:“当然。”

唐北禅啧啧两声:“那纪晴你还要吗?”

靳凛冬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我说了你别打我,林朝找我好几次,他是真看上了纪晴,我想着你们的关系,就答应帮他来问问……”

唐北禅声音越来越虚。

空气一瞬冷寂。

靳凛冬眼中猩红一闪而过:“他打算拿什么来换?”

办公室门口,纪晴攥紧了手中领带,脸色惨白的后退了几步。

耳朵满是嗡鸣,她翻找着药瓶,却想不起来自己前些天就把药拿回家锁了起来。

那些嗡鸣越来越清晰——

母亲吵架时对父亲的怒吼:“我跟着你享过福吗?你一辈子能挣几个钱?”

谣言发生时学校里的议论:“纪晴她妈竟然是小三啊?那她抢闺蜜对象也很正常。”

赵瑜死后同学的指责:“纪晴真的狠,竟然将赵瑜推进火海自己跑了!”

纪晴猛然蹲下抱住头,崩溃大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这时,身前传来林蓓的声音:“纪晴,你在发什么疯?”

纪晴猛地回神,怔然的看着她。

林蓓突然眼神一凝,大步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

白皙的肌肤上,‘LB’两个字母纹身清晰可见。

大学有段时间,曾流行恋人互相在身上纹上彼此名字的缩写。

那时纪晴和林蓓好得几乎像一个人,自然也把彼此的名字纹在了身上。

林蓓动作一顿,脸色大变。

如触电般甩开了纪晴的手:“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嫌我觉得不够恶心吗?”

纪晴抖着手想将纹身藏起来:“林蓓,我……”

她只是不舍得失去这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林蓓却不愿意听,她眼神憎恶至极:“去洗掉,还有,我不想让我未来丈夫身边有你这种人!”

“识相点,自己滚。”

说完,她大步离开。

纪晴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将头深深埋进了双臂间。

深夜。

黑暗的公寓中,只有电脑幽幽的光照在纪晴苍白的脸上。

她看了面前的每个字许久许久,终于,僵着手按下了邮件发送按钮。

三秒后,邮箱提示音响起。

——您的‘辞职申请书’已发送至靳凛冬。

======第8章======

第二天,靳凛冬踏进顶楼,却没在办公室外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心情莫名的烦闷。

看了眼时间,他吩咐秘书:“告诉纪晴,10分钟内不赶到公司,这个月的奖金都扣完。”

“是。”秘书笑着打开工作平板,下一秒,笑却僵在了脸上。

“靳总……”她看着邮件,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开口。

“怎么?”靳凛冬冷冷抬眼。

秘书递出平板:“纪特助她……辞职了。”

靳凛冬眸子一瞬黑沉得吓人。

另一边,咖啡馆。

纪晴紧张地看着坐在眼前的人。

靳父神情泰然,甚至不忘给纪晴点上一杯对孕妇好的热牛奶。

“我听你妈说了,你很想留下这个孩子,也自愿做凛冬的情人。”

“靳家不会亏待任何有功的人,但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响到两家的联姻。”

随着靳父的每一句话落下,纪晴只觉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箱子。

她想反驳,想解释,可靳父漠然的眼神,却将她喉咙间的声音死死压抑。

靳父也不在乎她在想什么,将一张支票放在桌上后便起身,一锤定音:“出国吧,五年后再回来。”

靳父说完,便径直离开。

过了一会儿,纪母从外走进。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支票,眼睛都亮了:“一千万!果然是母凭子贵!”

纪晴看着她贪婪丑陋的笑,眼眶一点点红透。7

“我早就告诉过你,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纪母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支票塞进自己的包里。

下一秒,纪晴却猛地伸手从她手里将那张薄纸夺过,在纪母惊骇的目光中撕成两半!

纪母差点疯了:“你这个贱皮子,你疯了是不是!”

“我不卖。”

纪晴说着,把支票撕得更碎。

纪母阻拦不及,眼都气红了,反手就给了纪晴两个巴掌。

纸屑纷纷扬扬,纪母脸色扭曲。

“你有什么好清高的!看不起我,谁又看得起你?我至少不像你,白给人睡!”

纪母拿起包往外走:“真是看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晦气!”

纪母的话比巴掌还真实的抽在纪晴心上。

随着纪母离开,咖啡厅的人也对着纪晴指指点点。

“真不要脸啊,这种人活着简直浪费空气。”

“我要是她,一头撞死得了,丢女人的脸……”

纪晴耳边又开始嗡鸣,她攥紧手一步步离开。

回到公寓,她却楼下遇见个出乎意料的人。

林朝换了个无框眼镜,显得斯文儒雅。

说的话却和儒雅没有半分关系:“纪特助,靳凛冬把你给我了,不请我上去坐坐?”

纪晴心口一绞,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我是我自己的,和靳凛冬无关。”

林朝心中一喜,嘴角不觉一翘:“那我现在追求你,你答不答应?”

纪晴皱起眉:“林总,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行不行。”

林朝被她的神色逗笑:“纪晴,我喜欢的就是你拒绝我。”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刹车声。

纪晴回头一看,心口便是重重一跳。

是靳凛冬的车。

突然,纪晴感觉手腕一紧,接着便被林朝拉着上了车。

然后,林朝的车子飞快的开出了小区。

靳凛冬面无表情的松开手刹,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直到车上了马路,纪晴才回过神:“林总,你这是做什么?”

“带你私奔。”林朝说着打了下方向盘。

“林总,这个玩笑不好笑。”

纪晴看着后视镜里靳凛冬的车飞快逼近,心越跳越快。

林朝正要接话,瞳孔中却映出路口逆行而出的大货车。

“小心!”

在纪晴的惊叫声中,他猛打方向盘。

但已来不及。

“嘭——!”

猛烈的撞击声响彻公路。

======第9章======

纪晴呆呆的站在急救手术室门口。

她好几处绑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迹,但并没有性命之忧。

这是因为,两车相撞时,林朝刻意避开了她那一边。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嘟嘟’声,纪晴转头,一瞬间,却愣在原地。

来人竟是林蓓!

林蓓看见纪晴,眼神赤红,下一秒,她扬起手狠狠就是一巴掌!

“先是赵瑜,再是我哥,纪晴你这个害人精!你要把我重要的人都害死是不是!”

林朝竟是林蓓的哥哥!

纪晴捂着脸,看向跟在林蓓身后的靳凛冬。

这么久了,他从未告诉过自己林朝是林蓓的哥哥。

林蓓见她不说话,情绪更加激动。

“滚!你给我滚!”她挥着手中的包砸向纪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你!”

纪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把刀狠狠扎进心里。

生生将她最后一点强留下的美好搅碎!

“好了,这是医院。”靳凛冬将情绪激动的林蓓揽在怀里,看向纪晴冷声呵斥,“你还不走。”

纪晴撑住墙壁站起来,低着头慢慢离开了这里。

靳凛冬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不由皱了下眉。

晚上,靳凛冬回到家,却发现靳父还在客厅。

靳父问他:“林朝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靳父放下报纸:“那就好,你那个特助让她早点出国,别让林家知道你这个私生子的事。”

靳凛冬浑身一僵,忽的想起那次纪晴问他怀孕的事。

原来如此!4

靳凛冬齿间森寒:“知道了。”

第二天,纪晴出门,准备去医院探视一下林朝。

但她才走出小区,就被几个黑衣人带到了一家私人医院。

惊慌中,她竟看见了靳凛冬。

没等她想明白,便听靳凛冬冷笑道:“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绑着我一辈子?”

纪晴心口一颤,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我只是……”她想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头。

一个护士迎上来:“靳总,引产手术已经准备好了。”

纪晴浑身一震,抓住靳凛冬的手臂:“靳凛冬,不要!”

她什么都顾不得,拉着靳凛冬的衣角惊慌失措的哀求:“求你了,这是你的孩子,我会带他走的远远的,不会打扰你结婚……”

话未说完,靳凛冬一把钳住纪晴的下巴:“看看你这幅为了一千万连尊严都不要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他厌恶的一甩手:“孩子如果能选择,知道有你这样的母亲,只怕恨不得自己没生过。”

纪晴猛地跪倒在地!

孩子……不会想要她这个母亲吗?

这句话,让纪晴浑身如被雷击!

这时,护士将手术告知书拿了过来:“纪小姐,请签字。”

纪晴看向靳凛冬。

那冰冷嫌恶的视线在这一瞬似乎变成了腹中孩子的目光。

痛得纪晴无法呼吸。

见纪晴依旧不肯动,一旁的秘书上前拉住她的手,强行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看着被拉进手术室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靳凛冬突然觉得烦闷至极。

都怪那个女人,实在太会作戏……

手术台上。

头顶的无影灯亮的刺眼,纪晴睁着眼睛望着。

麻药好像生效了,又好像没有。

她竟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停留在她腹部。

这一刻,纪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从老人那听来的一个传说:被打掉的孩子是没有归处的,也不能转世投胎,最终沉入海底。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一下抓住离得最近的护士。

所有人都惊的停下了动作看她。

明明打了足量的麻醉,这女子怎么还有意识?

纪晴拼了命从喉间挤出声音:“医生,求你取出孩子后把她还给我……”

医生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工具,朝纪晴点头。

麻醉的劲终于上来,纪晴的手一点点垂下。

一片麻木中,她感觉有什么从身体里剥离。

有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妈妈……我好痛……”

纪晴眨了下眼,一行清泪突然流下。

……

手术室外。

靳凛冬正准备要走,就在这时,‘手术中’的红灯,一下熄灭了!

一个医生匆匆走出:“靳总,病人有轻微凝血障碍,如果继续手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靳凛冬看了眼手机上纪母发来的短信:凛冬,晴晴肚子里可是个男孩,一千万可有点少了。

他冷笑道:“继续。”

======第10章======

纪晴再次醒来时。

窗外天色黑沉,大雨滂沱。

她转头,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

她眼眶骤然红透,小心翼翼伸手将盒子捧在手里,喃喃开口:“别怕……别怕……”

说着,纪晴不顾浑身疼痛起身,慢慢的挪出了医院。

街道上,行人寥寥,急雨一滴滴砸在纪晴身上。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知多久,才终于回到家。

僵硬地站了许久,纪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平安符,一个酸梅钥匙扣,还有一张三人合照。

平安符是纪父出车祸前一天给她求的,钥匙扣……是她喜欢靳凛冬的开始。

那是纪晴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了喜欢的人后,心脏可以跳得那样快。

而照片……是林蓓拉着她在靳凛冬篮球比赛获胜后拍的,照片里的他们,是这么的快乐。

回忆仍然闪闪发亮,可现实却已经冰冷得她承受不住。

眼泪涌出眼眶,纪晴轻抚照片,找来纸笔,写下一封信。

——给林蓓:我最亲爱的朋友,让我最后叫你一声蓓蓓……

写完信,纪晴叫了同城快递,将照片和信一起寄了出去。

最后,她抱紧小盒子,将平安符拿起放进口袋,独留下那枚钥匙扣,转身走出公寓。

……

洛城海岸,海浪阵阵。

一个女人站在冰冷刺骨海水里,海风咸湿,确是当初林蓓暑假最爱来的地方。1

她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终于传来林蓓冷漠的声音:“你还敢打电话给我?”

纪晴唇畔颤了颤,哑声缓缓开口:“蓓蓓……我,给你寄了个快递,能不能不要拒收。”

“你又要搞什么东西!”林蓓语带厌恶。

海浪拍打在膝盖,纪晴死死攥紧手机:“当年学校的谣言都是假的,我跟赵瑜唯一单独的交集,就是帮你送了圣诞礼物。”

“蓓蓓,你是我最珍视的人之一,哪怕你后悔认识我,我也想说,遇见你是我最幸运……”

电话那头的林蓓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呵斥:“纪晴,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

纪晴心一颤,可无论林蓓怎么对她,在纪晴心里,她依旧是那个曾为了她亲手做生日蛋糕,会去图书馆给她送饭,跟她分享一切好事坏事的女孩。

回忆又一次席卷,她有些哽咽:“没有我以后,你一定要幸福。”

纪晴说完就挂了电话,泪水砸在了海面上。

是啊,所有对她好的人,都因为她遭受灾厄。

而她在乎的人,也都对她嗤之以鼻恨入骨髓!

也许,自己活着就是个错误。

纪晴站起身,抱紧了小盒子,一步步朝着海中走去。

冰冷的海水没过纪晴的下巴,她声音轻柔:“宝宝,妈妈来陪你了。”

海底太冷,太寂寞了。

她舍不他一个人孤零零地。

海岸线一丝日光乍破,一个浪头打来,纪晴沉入海中。

眼泪融化在海水里,她一直疼痛的心终于不痛了。

另一边,林蓓看着挂断的电话,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她再回拨,却是无人接听。

听着机械的电话播报声,林蓓紧了紧手,却是将手机一丢:“真搞笑!我的幸福早就被你毁了个干净!”

她起身,刻意将这件事丢在脑后,连带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

直到两天后,她真的收到了一份来自纪晴的快递。

拆开快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合照。

林蓓冷着脸拆开信,冷冷注视着上面有些扭曲的字体。

看着看着,她却呼吸一窒。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赵瑜当年是自己返回火场自杀的。

他被抑郁症已经折磨了十年,当时我不能理解他的选择,但我如今明白了他的心情……

林蓓脸色难看到极点,破口大骂:“满口雌黄的*子骗**!以为我会信吗!”

她愤怒地将快递盒扫落一地,照片飘飞。

上面的纪晴笑脸羞涩,一下刺入林蓓的眼,她胸口一口气堵着,可不知为何,还有一种难言的恐慌。

林蓓将信揉成一团。

“别想再骗我,纪晴,我不会信的。”她说着,却不敢去捡那张照片。

“想阻止我和靳凛冬订婚是不是?我早就看透了你!”林蓓嘴角强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就在这时,她手机突然响起。

是纪晴的号码。

林蓓心一松,冷笑着接起了电话:“纪晴,你又有什么废话要讲?”

电话那端,却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男声:“你好,这里是洛城天星街道警察局,昨天我们打捞上一具浮尸,根据手机数据复原,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的你……”

======第11章======

天星街,警局太平间。

林蓓站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

身边的警察沉声说着情况:“初步推断是两天前自杀死亡……”

两天前……

林蓓就这么定定站着:“我可以掀开看看吗?”

“可以。”

“谢谢。”林蓓这么说着,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久久站着。

警察视线落在她颤抖的手上,默默退了出去。

林蓓看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人,感觉自己也像个僵直的木偶。

信里的话,蓦然一个字一个字跳出脑海。

许久许久,她抖着手一把拉开了白布。

纪晴惨白的脸一瞬映入眼眸!

林蓓*退倒**一步,看清那手臂上纹着的‘LB’两个字。

她下意识伸手触碰,触手冰冷让她一瞬崩溃了!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跌坐在地,死死抓着那白布,嚎啕大哭,露出的左手臂上隐约可见“JW”两个字。

“你怎么能这么做?到死都还在算计我!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

空荡的太平间响起撕心裂肺的呜咽,屋外的警察沉沉叹了口气。

……

总裁办公室,休息室。

靳凛冬忽的睁开眼,心跳如擂。

这些天他总是在做一个噩梦,醒来后却只记得有个白色人影在朝黑暗坠去,他不断追,却眼睁睁失去她的身影……

靳凛冬捂住发疼的胸口深吸了口气,明明只是一个梦,他竟感觉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下意识打开手机,纪晴已经快一星期没有联系他了。

微信,电话都没有联系。

靳凛冬注视着手机界面上‘纪晴’两个字,嗤笑一声。2

这种把戏她玩得还少么?

以为这样就能逼他去找她?可惜,他一点也不在乎她。

靳氏集团,会议室。

靳凛冬坐在长桌首位,冷眼看着台下众人为了一个项目争得刀光血影。

他有些走神,想起若是纪晴在这里,恐怕早就开完这个会。

“纪晴。”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讨论顿了一瞬,却眼观鼻鼻观心的没人提醒靳凛冬。

等会议结束,靳凛冬离开后,才纷纷交头接耳。

“这都是靳总第几次无缘无故喊纪特助了?”

“哎呦,不是说纪特助离职了吗?”

“靳总不是一直都没批准嘛……”

下午,靳凛冬走出公司。

看着拦在他身前的纪母,他声音冷沉:“有什么事?”

纪母笑的谄媚:“纪晴她不小心把支票撕碎了,你给阿姨重新写一张吧。”

靳凛冬一眼就看出纪母的言不由衷,他皱眉:“这件事改天再说。”

他大步朝外走去,心里却不平静。

纪晴没要那一千万?为什么?

上了车,他直接开车来到纪晴的公寓。

敲了很久的门,无人应答。

靳凛冬站在门口,烦闷至极。

他再顾不得什么,拿出手机就播出了号码。

电话一片嘟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竟被纪晴拉黑了!

靳凛冬怒上心头,一把锤在门上。

“躲我?”

“可惜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他拨通林蓓的电话:“你在哪?我去找你商量订婚的事。”

他决定提前订婚时间,不信这样不能逼出纪晴!

她不是最在乎他结婚这件事了吗?甚至还为此不惜离职,行,那就看看谁逼得过谁。

那头,林蓓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城南殡仪馆。”

靳凛冬依稀知道那个叫赵瑜的就葬在那儿。

他不爱林蓓,自然不在乎她的过去,也不在意她莫名又跑到那种晦气的地方做什么。

靳凛冬只是不耐的啧了一声。

半小时后,城南殡仪馆。

靳凛冬缓缓走向站在一扇白色大门前的林蓓,冷声道:“你破坏了我们的约定。”

林蓓背对他:“你有多久没见过纪晴了?”

靳凛冬神色一变,不悦极了:“提那个卑劣无耻的女人做什么?!”

“卑劣无耻?”林蓓缓缓转身,双眼通红,“对,在我们口中,她的确卑劣无耻……”

“可你知道吗?等我真正调查完一切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误会了她!她没有背叛我,更从来没有欺骗你!”

靳凛冬气势生冷,扯住越来越来激动的林蓓:“够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林蓓含泪挣扎,扭扯下直接挥开了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大门打开,里面赧然是一间灵堂。

正对着靳凛冬视线的黑白照片上,纪晴笑容腼腆。

林蓓直直看着他:“我最好的朋友死了,被我们活生生逼死了。”

靳凛冬心头大怒,夹杂地恐慌让他气势极为恐怖:“你胡说八道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去掉!”

他根本不信,大步上前就要去毁掉灵堂。

说什么死了,那个女人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他!

靳凛冬大手一挥,直接取下了那张黑白照。

却见那照片后面,漆黑如墨的棺材里竟躺着一个人。

靳凛冬脚步一顿,视线慢慢往里看去。

下一秒,他呼吸都仿佛停滞!

棺椁里躺着的,那张苍*冰白**冷的脸,就是纪晴!

======第12章======

不过三秒,靳凛冬移开了目光,他说:“这次竟然弄出了这样的把戏,纪晴还真行。”

林蓓怔怔的看着他。

靳凛冬表情漫不经心:“我已经将订婚仪式挪后了两个小时,我们回去。”

他不需要联姻,但今天来了那么多人,林蓓要是不到场,后续的流言会很难办。

他不再看那座坟内的人,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林蓓终于反应过来,他竟是一句话也不相信。

“靳凛冬,你看清楚,她是纪晴,她死了,你知道吗!你怎么还有心思跟我说订婚!”

林蓓吼的撕心裂肺。

可是却唤不醒靳凛冬那颗冰冷的心。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表情冷静的不似真人。

他只说:“要是你不想订婚,也可以……”

林蓓忍无可忍:“够了!靳凛冬,你现在立刻走,别在这里打扰纪晴的安宁!”

本想纪晴入土为安的最后一刻,能见见这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

现在看来,她错的离谱。8

林蓓现在有些明白纪晴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她明明就是对世间再无留恋。

林蓓也恨自己,她眼泪再度涌了出来:“是我不好,我不该将所有的错都怪在你身上,我明知道你那么敏感,却还是丢下你一个人。”

“纪晴,对不起。”

林蓓已经不敢回想自己找到纪晴时的场景了。

那么冷的海水,纪晴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那么瘦弱,那么苍白。

林蓓不愿信,却在她手腕上看到了那个纹身。

那个纪晴没有洗掉的,她们曾用来镌刻永恒的纹身。

那一刻,再多的厌恶憎恨都烟消云散。

她终于相信了纪晴,却是在她死后!

靳凛冬站在那里看着林蓓,表情终于有了波动:“林蓓,我该说你跟纪晴不愧是闺蜜吗?两个人的演技都如此精湛。”

他身上散发着冷厉:“纪晴不可能死。”

林蓓站起身来:“靳凛冬,你不信我也不强求,她的身后事有我处理。”

靳凛冬目光落在坟内的女人身上,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是被他强行忍住。

“随你。”靳凛冬背过身去,又说:“但这个人的墓碑上不能刻纪晴的名字。”

林蓓瞪大了眼:“靳凛冬,你疯了!”

“她不是纪晴,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给纪晴立碑。”

靳凛冬抬腿往外走,身形一如既往的挺拔。

林蓓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想笑。

“晴晴,你看啊,强大如靳凛冬,也会有自欺欺人的时候。”

靳凛冬回到酒店,表面平静一如从前,但心里却乱的很。

靳父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你不是出去找林蓓了吗。”

靳凛冬不答反问:“那一千万,到底是你自己给的,还是纪晴开口要的?”

靳父怒了:“订婚宴准新娘落跑,你还有心思跟我讨论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

是啊,纪晴从来在所有人眼里,都不是值得被认真的那个。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靳凛冬心里突然就疼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将那股痛楚隐藏下去。

靳父不由分说的开口:“准备好东西去林家道歉,林蓓你必须娶!”

======第13章======

靳凛冬突然抬眸,眼里透着刺骨寒意:“我就算不娶林蓓,又能如何?”

靳父都被他气笑了:“现在整个洛城都知道你们俩好事将近,你现在说不联姻?”

靳凛冬也摸不清自己心里此刻纷杂的思绪。

但莫名的,墓园内那张冰冷的脸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心脏猛然收紧,靳凛冬的语气冰冷:“我的婚姻还不需要您来插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出了酒店,靳凛冬坐进车里,神色难得放空。

良久,他拨通唐北禅的电话:“纪晴不见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找到她,要活的。”

唐北禅也参加了今天的订婚宴,现在还在会场里跟几个合作伙伴打太极。

他走到一边:“好,你现在在哪?会场里都在议论你和林蓓面都没露,你快点回来。”

靳凛冬闭了闭眼:“订婚宴取消了,你来夜色,我在那里等你。”

夜色是他们几个伙伴一起创立的酒吧,平时放松消遣都在那里。

唐北禅还想说什么,电话里已经传来忙音。

他抬眼,正好看到靳父从休息厅出来,脸色极其难看。

事已至此,唐北禅也不再留,脚步不停的走出了酒店朝着夜色赶去。1

当他到时,靳凛冬面前已经放着一个空瓶了。

唐北禅过去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靳凛冬眼神清明,话语间却有酒气倾吐:“林蓓说纪晴死了。”

唐北禅脸上的玩世不恭褪去,转为严肃:“你见着人了?”

靳凛冬摇头:“没有,她还弄了个墓地,让人躺在里面,我没有被骗到。”

唐北禅慢慢皱起眉,他说:“靳凛冬,你真的觉得林蓓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吗?”

靳凛冬紧紧盯着他:“纪晴诡计多端,说不得用了什么手段哄着林蓓跟她一起骗我,她以为这样我就会信,怎么可能!”

唐北禅见他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说:“好,纪晴骗了你,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们这群人,自幼就什么都有,最缺的就是真心。

他看的出纪晴对靳凛冬的真心,但靳凛冬不信,就像现在一样怀疑她是别有目的。

靳凛冬酒劲上涌,靠着沙发慢慢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似乎喊了声:“纪晴……”

唐北禅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蹑手蹑脚的出了包厢。

他拨通自己助理的电话:“查查靳总身边纪特助的行踪。”

他挂了电话不久,又发信息给林蓓:“纪晴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人的生和死,皆充斥着繁琐,他怕林蓓忙不过来。

过去了将近十分钟,林蓓的回复才过来:“不用,你看好靳凛冬那个疯子,他不准我给纪晴立碑。”

唐北禅思索片刻,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给林蓓发了过去。

这次林蓓回的很快:“好,我知道了,谢谢。”

唐北禅收起手机,走回包厢,看着熟睡的靳凛冬,叹息道:“算了,兄弟再帮你一把。”

另一边,林蓓走进了一家颇有名誉的石材店。

她说:“麻烦你,我要给亡者立碑。”

店员面色肃穆:“小姐,节哀,请您在这边选择样式,以及写上你要在墓碑上刻的字。”

林蓓跟着她在接待室坐下,她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图案,低声道:“就这个吧。”

她想,纪晴生前最喜欢简约风,以后长眠的门头,也不需要太复杂。

店员递过来纸笔:“您这边写下碑上的刻字,我给师傅看看。”

林蓓想了想,在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挚友纪晴之墓。

======第14章======

靳凛冬醒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荡的包厢里。

他觉得头疼欲裂,从前他并不怎么喝酒,哪怕要喝,纪晴也会细致的把他照顾好。

从来不会有宿醉的后遗症。

靳凛冬在昏暗中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出夜色。

靳家。

靳父正在和纪母说话:“你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要是跟林家联姻的事情黄了,你也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纪母脸色一白,上前抓着他的手:“怎么这么生气,上次家庭医生还说了你不能动气,我会尽快把纪晴送出国的。”

靳父胸膛起伏了几下:“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挥了挥手,让纪母离开。

纪母一回到房间,就拨通了纪晴的电话,听着电话里冰冷的机械声,她咬牙切齿:“死丫头,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着,又想到那真金白银的一千万,心里顿时更埋怨纪晴了。

她打了不下十个电话,却永远是关机。

纪母不安稳的睡下,决心明天去纪晴的住处看看。

第二天,纪母早早的就出了门,去了纪晴的公寓。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蓓。5

“林小姐,您怎么在这?”纪母连忙迎上前去。

她心里清楚,林家可是能跟靳家联姻的大户,她再怎么讨好也不为过。

林蓓抬起头来看她,脑子里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

这人,好像是纪晴的妈妈?

想起从前纪晴跟自己说过的家里事,她心里对纪母有些反感。

她想了想,说:“阿姨,你知道纪晴已经去世了吗?”

纪母脸上的笑猛然僵在了那里,她结结巴巴的开口:“林小姐,这……这可不能开玩笑的啊。”

林蓓忍住心里的怒气:“阿姨,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跟你开玩笑?需要我带你去看看纪晴的长眠之地吗?”

纪母此刻整个人都楞在了那里,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纪母声音有些嘶哑:“那麻烦林小姐,带我去看看吧。”

林蓓自然不相信她有什么真心,但毕竟是纪晴的亲生母亲,不管如何,总该去看看的。

林蓓进来时,房间里有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床边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跟地板颜色不一样的痕迹,她叫来家政帮忙清理了一下。

纪母没来之前,林蓓站在这里,心里只觉得悲伤。

这里整整齐齐的,除了换洗的衣物之外,再也找不到丝毫有人在此生存过的痕迹。

就好像,纪晴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林蓓再次看了一眼纪晴的小公寓,而后关上了门。

城南墓园。

前几天下过雨之后,空气清新了不少,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纪母穿梭在坟墓之间,身上寒意顿生。

几分钟后,林蓓停下了脚步。

纪母也跟着顿住,她下意识看去,眼神顿时变了。

崭新的石材上,纪晴的黑白照静静的镌刻其上,那时她记忆中已经有些褪色的笑容。

纪母怔怔站在墓碑前。

林蓓开口:“阿姨,你跟纪晴说会话吧。”

纪母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我知道了,麻烦你回避一下。”

林蓓突然觉得生气,身为母亲,纪母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平常。

她转身往远处走,心里为纪晴感觉愤愤不平。

就在林蓓走到墓园尽头时,她突然愣住。

墓园空空荡荡,女人凄厉嚎啕,陡然响起。

======第15章======

林蓓站在那里,先前的反感不见,反而有种悲哀涌上心头。

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失去才懂得后悔。

她,纪母,都是一样的人。

她闭上眼,两行泪从脸颊留下。

中午,林蓓回到家,林父看到她,眼神便冷了下来。

林蓓从小就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但今天,林父有种对这个女儿动手的冲动。

“订婚宴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林父盯着林蓓,想要一个解释。

林蓓身心俱疲:“爸,对不起,我不想跟靳凛冬结婚了。”

当时答应,一方面是为了报复纪晴,一方面也是为了家族。

可现在知晓了一切真相,她怎么能跟纪晴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成婚?

于心何安?

林父再也忍不住,高高扬起了巴掌。

可门外走进一个佣人,急匆匆的开口:“林董事,靳总来了。”

林父放下手,忍住怒气:“让他进来。”

靳凛冬从外面走进来,对客厅内怪异的气氛恍若未觉。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让林家人脸色大变:“伯父,抱歉,两家的联姻要终止了。”

林父皱眉,以为靳凛冬是在意订婚宴上自家女儿没到场的事情。

“凛冬,订婚宴那天……”

靳凛冬打断他:“林伯父,此事错不在林蓓,是我个人原因,我愿意以靳氏集团今年纯利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补偿。”

这话说出来,不止林父,就连林蓓都愣住了。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林蓓总觉得他不是为了退婚一事付出这么多。

可她从靳凛冬无波无澜的眼神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父沉吟片刻便点了头。

左右自己女儿也是要退婚的,靳凛冬愿意承担下这个责任,就再好不过了。

不说无商不奸,只要是正常人,就不会将这份送上门来的利益拒之门外。

靳凛冬谈妥事情之后,没坐太久便离开了。

回到公司,他就看到唐北禅老神在在的坐在接待室。

靳凛冬看他一眼:“放心,婚我退了,以后我跟林蓓不会有任何关系。”

唐北禅老脸一红,觉得自己在靳凛冬面前像是无所遁形。

“现在,你可以帮我安心找纪晴了,钱不够尽管开口,国内国外,我都会把她带回来。”

唐北禅看着靳凛冬志在必得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说:“好。”

离开靳氏,唐北禅就发了信息给林蓓,约她在夜色相见。

林蓓来的不满,只是神色间的疲惫怎么都遮掩不住。

唐北禅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问道:“怎么,这些天很累吗?”

林蓓随意点了点头。

唐北禅顿了顿,还是问道:“你是在哪里发现纪晴的?”

林蓓神色一紧:“靳凛冬跟你说的?”

唐北禅点头:“嗯,他说你让他去墓园,不过他也说,他不信,让我给他满世界的找个活的纪晴。”

林蓓冷笑:“疯子一个。”

唐北禅倾身:“我查证过了,纪晴是投海自尽,而你是在五天后收到的消息。”

“你什么意思?”

林蓓神色愣住。

唐北禅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你怎么确定,躺在墓园的人一定是纪晴呢?”

======第16章======

林蓓看向他:“那可是纪晴,我怎么会认错?她手上的纹身,分明就对得上!”

唐北禅显得脾气很好,安抚着炸毛的女孩:“你对她那么在意,一定不会错,可有时候恰恰就是太过在意,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他拿出杀招:“如果真的鉴定不是,岂不是证明纪晴还活在人世。”

他跟林蓓一起长大,太了解她的弱点是什么。

果然,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在了林蓓心上,她呆愣半晌,说:“好,听你的。”

既然林蓓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唐北禅自然会安排好。

如果纪晴真的死了,他也好安排之后的事情。

对他来说,靳凛冬和纪晴的轻重程度不能相提并论,他在意的,只是靳凛冬的情绪。

只是纪晴活着,对所有人都好。

唐北禅不动神色的说起了其他事:“对了,你哥哥那边,已经在好转了吗?”

林蓓顺着他思路在走:“嗯,听医生说,这两天就会醒了。”

“那就好,先前我手头有些事,没有去看他……”

包厢里,宁静的气氛缓缓流淌,只听得见唐北禅和缓的嗓音。

靳家。

靳父怒视着靳凛冬:“听说你将今年的利润分出三成给了林家?”

靳凛冬神色淡淡:“嗯。”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说你蠢吗?林家算什么,就算你退婚,也不必要这么伤筋动骨!”

靳凛冬看他一眼,很好将眼里的失望隐没。

“退婚对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到底不好,林家吃了亏,我补偿,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且,一年利润的三成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很多,但在靳凛冬眼里,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靳父深吸一口气:“既然你那么看重林家那丫头,为什么不结婚?”

“我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纪晴吗!”

靳凛冬神色骤然冰冷。

他这些天总是时不时的想起纪晴,焦躁不安的心态持续缠绕在心头。

但绝不能容许旁人用这样的语气提起她,哪怕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如今我才是靳氏的掌舵者,我也希望你不要将怒气宣泄在旁人身上。”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周身气势却分明不是言语中这样。

靳父意识到,眼前的靳凛冬如今高高在上,在商场上堪称不败神话。

他,再不是那个在母亲灵堂前,哭的几欲昏厥的孩子了。

靳父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怒气也慢慢平息下去。

靳凛冬站起身,平淡道:“您保重身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应该会很忙,不能常回来。”

他抬腿走出书房,在即将要离开别墅时,被人拦住了脚步。

靳凛冬看着眼前的纪母,眼里划过一丝意外。

纪母站在靳凛冬面前,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衣服,却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风霜。

半个月前还美艳的妇人,突然就苍老了不少。

靳凛冬看着她,只听她说:“凛冬,那张支票,麻烦你给阿姨重写一张。”

======第17章======

靳凛冬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好,明天我会让人把支票送到你手上。”

如今再看纪母这幅贪得无厌的模样,靳凛冬还是忍不住想到纪晴。

那个狡诈多变的纪晴。

靳凛冬突然问:“这些天,你跟纪晴有没有联系?”

纪母倏然抬头,她看着靳凛冬,神色很是复杂。

半晌后,她垂下头去:“没有。”

靳凛冬忽略掉心里的失落,朝别墅外走去。

黑暗中,纪母望着他的背影,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月后。

靳凛冬神色不善的看着唐北禅:“还没消息?”

唐北禅苦笑:“靳凛冬,全世界人口都快突破八十亿了,你以为找一个人那么简单?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好吗?”

靳凛冬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强人所难,他紧抿双唇,不再言语。

唐北禅今天来找他,是有正事。

“林朝今天已经正式接手林家,他今晚开了个局,邀请我们去。”

“不去。”

唐北禅无奈:“在洛城这块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非要把关系搞的这么僵?”

他知道,靳凛冬心里还有个结,就是林朝对纪晴的觊觎。

但这事也不能说都是林朝的错。

从前靳凛冬对纪晴那个样子,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他把人放在心上。

包括现在,让他大张旗鼓的寻找纪晴,靳凛冬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唐北禅只觉得他这种拧巴的性格,太不招人喜欢。

好说歹说,终于劝动了靳凛冬,唐北禅这才满意的离开。

刚出靳氏,就看到林蓓在街对面的咖啡厅朝他招手。

唐北禅心里苦笑,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接手寻找纪晴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刚一坐下,林蓓就开口:“怎么样?有晴晴的消息吗?”

唐北禅找人鉴定过了,墓园内那具尸体确实不是纪晴。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林蓓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找到纪晴。

几乎是一天三遍的问。

唐北禅真真是痛并快乐着,但眼下,他也只能摇头,搬出对靳凛冬一样的说法。

林蓓失落了一会,又打起了精神:“没事,你继续找,晴晴一定没事。”

唐北禅应了一声。

林蓓扯着他说起了别的,两人并肩走出了咖啡厅。

晚上,林朝包下了一个宴会厅。

厅内,筹光交错,恭贺声不绝于耳。

林朝走到靳凛冬面前,朝他举起酒杯:“靳总,之前纪晴的事情,算我的不是。”

靳凛冬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

当林朝接手林家生意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跟纪晴没有可能。

每个家族的当家人,娶妻自然要清清白白。

而纪晴跟靳凛冬的事情,整个洛城的上流都心照不宣。

靳凛冬开口:“只要今后林总不行差踏错,我们当然可以合作愉快。”

一语双关。

林朝立刻懂了,他将杯中酒饮下,心头发苦。

要不是林父近年来身体不好,他也不必早早的接手林家。

林朝唯一庆幸的是,还好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他将方向盘打偏,让纪晴免于受他这样的苦。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但现在回想,却只觉得心里坦然。

他确实真心,哪怕得不到,也了无遗憾。

此时,在远离洛城的一个小城里。

躺在床上的女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8章======

纪晴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纪晴不再徒劳,只能转头观察一番。

入目所及,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这些却意外的让纪晴觉得心安。

父亲还在时,家里情况不好,跟这里的摆设差不多。

但那段时光里却藏着纪晴永不忘怀的快乐。

纪晴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记得,在冰冷中窒息的感受,也记得她分明沉入海底。

可她还活着?难道上天也会嫌弃她这样的人吗?

纪晴又想起,闭上双眼前怀里的抱着的盒子,她有些着急。

床发出吱呀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自然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门边的帘子被撩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一下就对上了纪晴的双眼。

她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孩子,你醒啦?”

一句话,就抚平了纪晴内心的不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纪晴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惶恐。

老人走过来,吃力的将她扶了起来:“不着急,咱们慢慢来,你身体太差了。”

老人的手枯瘦干瘪,可纪晴却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她攥着老人的手不肯放开。

老人脸上露出慈爱,顺着她的意思坐在床边:“你有没有家人?我在海边发现你的时候,你身边什么都没有。”

纪晴不由想起靳凛冬,想起纪母,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老人拍着她的背:“没事,老婆子我也是一个人,你要是不嫌弃,就把这里当家吧。”

纪晴窝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槐花味,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从父亲亡故之后,她像一个无根的浮萍飘荡在这人世间,而现在,她重新拥有了一个家。

她想起盒子,连忙擦了擦眼泪,对着老人比划了一通。

可这注定是不会被人理解的,老人看着她歉意的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等你可以说话了再跟我说,好不好?”

纪晴听话的点点头,她身上的力气逐渐恢复过来,除了暂时不能说话之外,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接下来几天,纪晴在老人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可以慢慢下床走动了。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才知道离自己跳海那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纪晴走出房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这时,她面前站了一个小不点:“姐姐,我想买一个棒棒糖。”

纪晴愣了一下,看着他举着一张纸币的样子,不由心里一软,她转身去柜台,拿了一个棒棒糖给他。

“谢谢姐姐。”小不点蹦蹦跶跶的不一会就跑远了。

纪晴看着,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来。

这些天,她也知道老人姓徐,寡居多年,开着这个街道唯一一家小卖部维持生计。

她也从邻里口中听到,徐婆婆为了治她,都差点拿出了棺材本了。

纪晴醒来却不会说话的事,大家都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有些人才会哪怕当着她的面也肆无忌惮。

纪晴有一天坐在门口,听到两个妇女扯闲谈。

“徐婆子怕是疯了,还指望着这女人给她养老不成?”

“是啊,看那样子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到时候人财两空。”

纪晴坐在门边,认认真真的看了说话的两人一眼。

那两人瞪她一眼:“看什么看!”

“湾湾,来帮我看看,这个是怎么用的啊?”

屋内传来徐婆婆的声音。

纪晴起身走了进去。

最近镇上开展旅游计划,来了许多年轻人。

小卖部的生意也好了起来,徐婆婆老是听客人说要咖啡,店里又没有。

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了一台咖啡机。

最近正在捣鼓着。

纪晴想,徐婆婆有时候的心态,甚至比她还要年轻。

她进门时,电视里开着,正在放一些新闻之类的东西。

纪晴无意识瞥了一眼,顿时停住了。

新闻的右下角,滚动着一则寻人启事:

纪晴,二十六岁,于2021年11月17日走失,提供线索者,酬劳五万元。

======第19章======

纪晴突然拿起了遥控器关掉电视。

徐婆婆从说明书里抬起头来,扶了扶老花镜:“湾湾,怎么了?”

纪晴没有回答,额上慢慢渗出冷汗,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咽喉,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恍惚间,她听到徐婆婆的声音:“湾湾,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来人啊,快来帮忙啊!”

纪晴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却是躺在了镇上的诊所,她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心里一阵犯恶心。

她隐约听到了徐婆婆的声音,但隔得有些远,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进来,见她醒了,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走到她床前,将药瓶扶了扶。

“徐婆婆在外面跟医生说话,你吊完这瓶水就可以回去了。”

纪晴点头:“谢谢你。”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徐婆婆捡了个长得漂亮但不会说话的女娃这件事,几乎在全镇人的嘴里都轮了一遍。

但现在,纪晴不会说话这件事被当事人不攻自破。

下一刻,小护士冲出门去,不一会,徐婆婆就被她拉了过来。

“婆婆,你家姑娘会说话了!”

徐婆婆有些不信:“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纪晴张嘴:“婆婆。”

徐婆婆张大了嘴,随即脸上笑出了褶子:“哎呀,我们家湾湾会说话啦。”

纪晴有些难为情,她这么大了,却被徐婆婆当成孩子一样哄着。

实在是有些受用不能,但同时,心底仿佛流过一道暖流,进了她四肢百骸。

徐婆婆想到什么,凑到她跟前,问:“湾湾,你叫什么?家住在哪里?你……”

要不要回去?

纪晴看着徐婆婆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酸,她拉住徐婆婆的手。

“我没有名字,也不记得家在哪里了,您收留我,我给您养老,好吗?”

很久没说话,纪晴的声音不算好听,但徐婆婆听着她慢吞吞的声音,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怎么不好。”

纪晴坐起来,靠在床头:“婆婆,我没什么事了,我们回家吧。”

徐婆婆有些不赞同的哄着她:“有病咱就治,婆婆我啊,有钱的呢。”

她明明和徐婆婆相处才不到半个月,可是纪晴觉得自己的心思就是被看的明明白白。

被看破小心思,纪晴觉得不好意思,拉着徐婆婆的手不说话了。

没多久,屋里又进来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意外的年轻。

他说:“婆婆,湾湾身体确实没什么事。”

徐婆婆放了心,嚷嚷着要跟小护士去交钱。

纪晴看着徐婆婆离开,再看向医生,直觉他有话要说。

“你好,我叫赵向南,读书的时候我学过一点心理学,以后不舒服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纪晴心里猛地一震。

赵向南笑出一口白牙:“我不给你治,但是我可以带你去找我的同学,徐婆婆对这些事情不懂,我就没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纪晴垂下眼眸,对这种陌生人的善意还是有些畏惧。

赵向南也不多说,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放在被单上,就走了出去。

纪晴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一串数字,慢慢的拿起来,将其攥在了手里。

如果可以,她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而不是被莫名的情绪裹挟着过一辈子,一点风吹雨打都受不得。

她是真的想给徐婆婆养老送终。

也是真的想跟过去告别,曾经的一切都应该烟消云散。

洛城,靳氏。

唐北禅站在靳凛冬面前,将一份文件慢慢放在他面前。

他表情沉重,声音也不复往常玩味:“抱歉,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

唐北禅攥紧了手,说出结果:“纪晴,确实不在人世了。”

======第20章======

轰隆!

窗外突然响起令人心惊的雷鸣,暴雨瞬间倾盆而下。

在这片嘈杂的声音中,靳凛冬的声音又轻又沉:“你说什么?”

雨滴敲打在办公室里那面落地窗上,又点点滴落,不一会就蒙蔽了屋内人的视线。

天空阴沉,气压骤然低沉,压得靳凛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眼球上逐渐爬上血丝:“你查错了,我要的是活的纪晴,懂吗?”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冷冽。

唐北禅也怕,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终于看清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靳凛冬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倾,浑身散发着压迫感。

唐北禅不由想起原来在非洲草原见过的一只正在狩猎的雄狮。

可靳凛冬坐在冰冷的桌椅里,像是被什么束缚,又跟雄狮不沾边,反而像困兽。

唐北禅将目光落在文件上:“靳凛冬,你要学会接受死亡。”

当年靳凛冬母亲死去的时候,在灵堂里,他也是这样,恨不得对所有人亮出爪牙。

靳凛冬不说话,只是双唇紧紧抿起,固执将那份文件从桌面扫落。

“唐北禅,你不愿意找,我自己去找!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纪晴!”

靳凛冬的怒意如此明显,可唐北禅却从中听出了一些色厉内荏。

他在害怕,害怕接受纪晴死亡的事实。

唐北禅将那份文件捡起来,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凛冬激烈的心跳终于慢慢平缓,通红的眼眶也恢复了本色。

他狼狈又疲惫的靠在办公桌上,脊椎弯下去,双手捂住脸。

这是任何人都没见过的靳凛冬。

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一张张记忆的碎片,纪晴的笑,纪晴的顺从,纪晴的哀……

纪晴了解他,更甚过自己、只要他想要的,纪晴都会为他办到。

她说过,愿意给他当一辈子特助,愿意陪他一辈子的。

她从不食言,更不会对他食言。

所以,纪晴绝不可能死。

靳凛冬慢慢直起身子,低声自语:“纪晴,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新来的特助身姿摇曳:“靳总,我陪您吧。”

靳凛冬看着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眉头一皱:“你今天去财务部领薪水,我会给你赔偿。”

新特助还没来得及说话,靳凛冬就从她身边掠过。

他那时招新特助,是想让纪晴知道,任何人都可以替代她的位置。

可如今,靳凛冬心里有种感觉,没人可以替代,他只想要纪晴一个特助。

靳凛冬将车开到了环海公路上。

冬天冷风刺骨,靳凛冬开着车窗,漫无目的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想了想,将车停在一边,拨通了靳父的电话。

自从上次过后,他确实没有回过家,靳父也不曾打电话给他。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知子莫若父,靳父开口就说:“找我什么事?”

靳凛冬没兜圈子:“我想要纪晴母亲的联系方式。”

靳父沉默片刻,才回他:“你找她干什么,她半个月前就离开了靳家。”

======第21章======

靳凛冬愣住,他想起那天晚上,纪母找他要一千万的样子。

好像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靳凛冬记得不太清楚,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天在院子里,纪母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闭了闭眼,觉得懊恼。

他向来顺风顺水,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人心难辨又莫测,他凭什么自信?

就像纪晴,如今从他生活消失无踪,甚至被查出死亡。

就像纪母,从前他觉得那就是个以色侍人的女人,可现在,她却放弃了靳家这颗大树,不知所踪。

靳凛冬朝远处望去,从上往下看,海面风平浪静,却让人觉得又深又冷。

他脑海中闪过什么,却又很快消失。

他摇了摇头,回到车上,发了个信息给唐北禅:给我查查纪晴母亲的下落。

半个小时后,靳凛冬收到了唐北禅发来的一个定位信息。

他发动车子,朝着那个位置驶去。

曾经跟纪晴有关的一切,他都不甚在意。

如今她不在了,靳凛冬却迫切的要抓住跟她有关的分毫。

那个地方离洛城有些距离,靳凛冬经过了六个服务区才下了高速。

四周低矮的楼房从他眼前掠过,靳凛冬开着车七弯八拐的到了纪母所在的住处。

他看着猫眼里亮着灯,伸出手指叩响了门。

不一会,门就从里打开,纪母看到他先是一怔,然后露出让他熟悉的谄媚的笑。

“凛冬啊,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坐。”

靳凛冬没有拒绝,走进了屋里。

这里应该很久没人居住了,透着一股霉气。

房子堪堪八十平的样子,客厅不大,墙面上摆着很多奖状。

上面写的都是纪晴的名字,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挨近天花板的墙壁那里被砸进一颗钉子,上面挂着两个发黄的布袋。

纪母去了厨房倒水。

见靳凛冬站在奖状前,有些局促:“让你看笑话了,这些都是纪晴的爸爸弄的,什么大大小小的奖状,只要纪晴往家里拿,他就粘在墙上,别人一来,他就要炫耀,要我说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靳凛冬指了指两个袋子:“那是放的什么?”

纪母想了想,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我拿下来给你看看。”

她说着就去四周找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

纪母嘟哝:“当初我就说不要挂那么高,还说会挡住奖状,这下要我怎么拿。”

靳凛冬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墙上的奖状,才发现是如此整齐,让人看上去就觉得舒服。

他看着纪母在家里乱转,不由出声:“你给我拿个椅子,我站上去拿。”

靳凛冬高,纪母拿了个小凳子让他踩上去,轻易就拿到了。

那发黄发霉的布袋里东西不少,一倒出来,都是一些奖牌,有的做工精湛,有的粗糙。

纪母想起来了:“这是晴晴读大学之前参加的课外活动。”

靳凛冬眼尖,拿起一块奖章,上面还有纪晴的照片。

那时应该是小学,依稀能看出成年后纪晴的影子。

哪怕照片已经发白,也能看出小纪晴笑得得意又明媚。

靳凛冬攥紧照片,突然问纪母:“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纪母自然答应。

靳凛冬就说:“以后纪晴如果联系了你,请务必告诉我。”

纪母正在收拾奖章的手猛然顿住。

天色有些暗,房间里也没开灯。

靳凛冬看到,纪母的眼里迅速聚起泪意。

良久,纪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她将奖章拢进袋子里,紧紧抱在胸前。

然后抬头看向靳凛冬:“晴晴她啊,不会再联系我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我就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她。”

======第22章======

靳凛冬坐在那里,放在膝盖的手掌慢慢沁出冷汗。

他甚至不能让自己的表情更加柔和:“纪晴没死。”

纪母这时抬头深深看他一眼,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靳凛冬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冲撞,心里的那份执拗一点点的破碎。

他突兀的站起身,将那块奖章紧紧捏在手里:“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纪母的回应,靳凛冬大步迈出了门。

刚到楼道里,迎面来了两个人,靳凛冬跟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他们的交谈:

“听说纪晴她妈回来了?这次我倒要看看纪晴还怎么跑!”

“爸,纪晴她妈欠咱们两百万呢,这么多钱买下纪晴给我做媳妇,真是太亏了。”

“听说她在洛城给人当小三,不知道被人玩了……啊!”

那个年轻一点的发出一声惨叫,他捂着鼻子看向面前怒气冲冲的男人:“你谁啊?发什么疯!”

靳凛冬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你说,你要娶纪晴?嗯?”

年轻人几乎瞬间就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危险,他捂着脸,不敢出声。

倒是旁边那个年长的出声了:“纪晴算个什么东西!我儿子看上她是她老纪家烧高香了,你也不打听一下我们孙家是什么人家,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抓你,你等着坐牢吧!”

纪晴算个什么东西……

靳凛冬眼里划过涩然,这句话,他似乎也对纪晴说过。

当时不觉得,可现在旁人也用这话说纪晴的时候,怎么听怎么刺耳。

纪晴忍下这些的时候,是抱着什么心情跟在他身边的?

靳凛冬心里头一次有了悔意,他看着面前的两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纪母下楼,看到三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后,赶紧上前打圆场。

纪母对年长者摆出笑脸:“孙老板,您把卡号给我,我这就把钱转给你。”

孙老板有些意外,随即板起了脸:“还钱?可以啊,周慧芳,你当初找我借了两百万,现在连本带利的可是要还四百三十万!”

纪母脸色一变:“孙老板,你这……”

“我就一句话,要么你把这笔钱还了,要不你叫纪晴出来,今天就跟孙博去扯证!”

靳凛冬冷眼看着眼前的人大放厥词,拳头攥了起来。

他接触的人都知情识趣,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敢这么放肆。

更别提被他们物化的那个人,还是纪晴。

纪母想了片刻,说:“好,我还。”

孙老板满意的笑了笑,转身瞪着靳凛冬,正要说什么,纪母突然凑到他耳边,说道:“孙老板,这位是洛城靳氏的总裁,您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孙老板脸色顿时像是一张调色板,变了又变,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靳凛冬看着他们,眼里只有不耐:“滚。”

孙老板如蒙大赦,拉着还捂着鼻子的儿子飞快离开。

纪母朝靳凛冬笑了一下,转身就要回去。

靳凛冬喊住她,问:“阿姨,需要我帮忙吗?”

他觉得,纪母也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至少在金钱和纪晴面前,她选了纪晴。

纪母转头,声音有些苍凉:“不用了,上次那张支票我兑了,就算还了一半也还有钱。”

她犹豫片刻,慢慢开口:“当初我跟晴晴说,什么都没有钱重要,她还不信,还撕掉那张支票,你说她多傻,一个私生子而已,怎么比得上一千万。”

纪母没说出口的话是,可是现在,她倒宁愿用这一千万换纪晴回来。

现在可好,钱有了,但没人给她送终了。

纪晴那死丫头,真是狠心呐。

纪母扶着栏杆上了两级阶梯,突然靳凛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是说,那一千万,不是纪晴要的?”

======第23章======

十来分钟后,靳凛冬走出了这个老旧的小区。

纪母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让他脑子现在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晴晴那孩子也有自尊,只是穷人的自尊在富人面前不值一提,你爸爸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亲自上门,将那张支票给了晴晴,让她出国。”

“我也让她打掉孩子,可她不肯,倔的很。”

靳凛冬一颗心已经麻木。

所有的猜测怀疑被一一排除,只剩下一种可能,纪晴是如此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

为哪怕螳臂当车,也想留住那个孩子。

可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着对她的偏见和不信任。

不由分说将她带去医院,说尽了伤她的话,逼着她打掉了那个孩子。

让她怀上孩子的人是他,逼她打掉孩子的人也是他。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孩子如果能选择,知道有你这样的母亲,只怕恨不得自己没生过。

好像就是说了这句话之后,纪晴才签了字。

当时,她在想什么?她躺在手术台上,疼不疼?怕不怕?冷不冷?

靳凛冬坐进车里,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

来时他不觉得冷,如今他浑身像从冰水里捞起来,没有一寸肌肤觉得暖。

一个讥讽不屑的声音从心里升起:靳凛冬,你刚愎自用薄情不惜,你活该失去她。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靳凛冬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靳父的电话。

靳凛冬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手脚尽皆发麻。

靳父像是有急事,一个接一个电话的打过来。

靳凛冬终于拿到了手机,他接起,说:“什么事?”

“你在哪里,尽快回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纰漏。”

靳凛冬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说:“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

靳凛冬并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目送着他离开。

四个小时后,靳凛冬踏进靳氏,脸上的表情如常。

他走进办公室,助理连忙将资料给他:“靳总,这个项目的投资者跟分公司的人沟通有误,这件事一开始是纪特助负责的,如今我们找不到人……”

靳凛冬顿住脚步,助理被他突然冷下来的气势震的不敢说话。

“将投资者的资料给我,我亲自负责这件事。”

助理应声而去。

靳凛冬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一眼就看出这个项目就是陈德利之前负责的那个。

他想起当时和纪晴的冲突,不由眉心皱了皱。

靳凛冬走进会议室,分公司的负责人都在这里坐着了。

他在主位上坐下,语气淡淡:“说说吧,出了什么问题。”

副经理,哦,现在是分公司的总经理站起来。

他语气恭敬:“靳总,投资方非说跟纪特助交接的时候说的不是这个价格,我们为了公司利益着想,自然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仔细听,他言语透着不以为意以及埋怨。

靳凛冬翻开资料:“所以你是觉得,投资者既然投了钱,就应该被我们牵制?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合同条例,知不知道违反条例要承担怎样的损失?”

总经理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他就是再傻,也知道靳凛冬此刻对他的极度不满。

不是他犯蠢,但陈德利在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那些人知道靳氏在背书,都是能过且过,谁知道这次的这个老板这么难搞?

靳凛冬一锤定音:“所有条件都跟纪特助说的一样,要是再搞砸了,你这个管理层也可以不用做了。”

他看着这群人离开,给助理发信息:请林总去接待室。

好在,当初投资的人是林朝,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助理回复的信息让靳凛冬彻底愣住:“靳总,投资方是宏德的刘老板啊。”

======第24章======

靳凛冬坐在接待室,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刘老板更加不满了。

虽然靳氏家大业大,但他的生意也不是非要巴结着靳氏。

本来谈好的事情出现变故就够让人心烦的了,结果从上到下都是这么个态度。

这合作不谈也罢!

刘老板这么想着,脸上的情绪就带起来了一点。

靳凛冬敏锐的察觉到,这才收回心思,他说:“刘总,这次是我没有管束好手下人,关于合作的事情,我可以再让出一分利。”

靳凛冬心里明白,生意场上,来来往往的,都跟利益挂钩。

他不会错了还拿乔。

刘老板准备离开的心思又歇了歇,他喝了口水才说道:“靳总,这次的合作纪特助找了我几次,我才答应的,后续派来对接的人实在是……”

说着,他皱了皱眉:“要不,贵公司还是让纪特助跟我对接吧,她能力出众,我能省好多事。”

靳凛冬神色不变:“纪特助离职了一段时间,这个事情我会安排妥当,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

刘老板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能跟靳氏合作自然是好,更何况靳凛冬还让了利。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带了一句:“靳总,洛城的生意场上,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身边有纪特助这么个妙人。”

送走刘老板,靳凛冬坐在办公室,对助理吩咐:“从今天开始,每个月都把我的行程空出三天,我要处理自己的私事。”

他不信纪晴的死亡,自然要找,哪怕走遍全世界,他也要找到她。

等助理出去后,靳凛冬拨通唐北禅的电话:“寻人启事不要停,酬劳往上加。”

“好,我知道了。”唐北禅挂了电话。

坐在他对面的林蓓问道:“靳凛冬找你什么事?”

唐北禅将桌上的汤往她那边推了推:“让我不要撤下寻人启事。”

林蓓筷子一顿,随即冷笑道:“他就是把整个靳氏拱手让人,也不会再有纪晴的消息了。”

唐北禅调查的消息,自然也告诉了林蓓。

那种在希望和失望中来回交替的感受,谁都不好受。

林蓓拿勺子搅动着汤,却没了吃下去的想法。

她喃喃自语:“你查出来的东西真的准确吗?说不定晴晴就是失踪……”

唐北禅听着她的话,却不生气。

唐家做的就是贩卖消息的生意,但反驳他的是林蓓,他就觉得没什么了。

人啊,总是对既定却不满意的事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这很正常。

另一边,纪晴看着赵向南,呆呆的问:“这样就可以了吗?做甜品?”

赵向南笑得温和:“当然不是,你需要将东西发到网上,接受别人的评价,是好是坏,你都要学着接受。”

纪晴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抗拒。

赵向南耐心的哄道:“湾湾,你也不想拖着这个病过一辈子吧,徐婆婆年纪大了,万一你在家发病,你让她怎么办?”

纪晴眼里闪过挣扎,她低下头去:“对不起,是我不好。”

赵向南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我们不想那么多,你先试试,好吗?”

纪晴听不见他的话。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晚去接靳凛冬的时候,回到了那个包厢里。

房间里音乐流淌,她站在门口,那些人不屑的视线伴随着哄笑,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纪晴猛地捂住耳朵,可那些议论,那些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入她耳中,根本挡不住。

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在乎她。

无人愿意救她。

======第25章======

纪晴最后是被徐婆婆接走的。

赵向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

纪晴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主观性却很强,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谁强迫都没有用。

这样的人,按理说内心应该十分坚定,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得抑郁症呢。

徐婆婆带着纪晴走在小路上,晚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声。

纪晴目光落在自己和徐婆婆交握的手上,突然就觉得愧疚:“婆婆,对不起。”

徐婆婆扭头看她:“怎么啦湾湾?”

“这么晚了,您不该来接我的。”

老人家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走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徐婆婆爽朗的笑起来:“傻丫头,我身体好着呢,我看人家小孩生病了都有人接,难道能让你没有?别想那么多,我在家里炖了肉,你回家一定要尝尝,邻居都说闻着可香了。”

纪晴心里软成了水,她声音像是被什么哽住:“好,谢谢婆婆。”

徐婆婆枯瘦的手拉着她稳稳当当的走着,朝着两个人的小家回去。

冬日的月光比其他季节亮一些,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路。

与此同时,靳凛冬推开了纪晴公寓的门。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那些他误解的事情,真相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

因为母亲的死,因为父亲的多情,他将所有的怒火宣泄在了纪晴身上。

可细细回想,纪晴又何其无辜。

她从来都清清白白,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只为一个情字。

靳凛冬以为自己对纪晴不过是愧疚,不过是习惯。

可现在才明白,初见那日微风吹过,浮动的不止是树,还有他的心。

只是现在,往事如风,消散于天地。

靳凛冬心里浮现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来,如果,这辈子他再也没有见到纪晴的机会呢?

他该怎么办?

靳凛冬默默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干净整洁的公寓。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可每次都目的明确,也从不过夜。

那些夜晚,当纪晴躺在空荡荡的这里,会不会觉得喜欢他是一件错误的事?

如今,他只要想起从前的桩桩件件,都觉得悔意从心底升腾,翻滚着让他几乎无法安然入睡。

靳凛冬突然想起一件很早以前被他忽略的事情来。

他起身,直直的走向纪晴存放东西的柜子。

里面的东西简单,但纪晴也什么都没有带走,靳凛冬心里闷闷的疼。

他突然看到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翻过扣得紧紧的锁,是个四个数字的密码锁。

靳凛冬毫不犹豫的输入了纪晴常用的密码,错误。

连输几次都是错误,靳凛冬有些心烦,突然,他眼睛亮了起来。

输入了一个数字:0316

哒的一声,锁开了。

这一刻,靳凛冬的心情复杂至极。

三月十六,是他的生日。

他突然有些不敢打开那个抽屉了。

可好奇心却驱使着他,伸手拉开。

艾司西酞普兰,盐酸氟西汀片。

抽屉里,齐齐整整摆了一排。

最下面,还压了两张纸报告单。

汉密尔顿抑郁量表、抑郁自测量表。

明明站在屋内,靳凛冬却感觉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中。

他目光落在最后的结果一栏:

患者有认知缓慢行为发生,根据诊断情况来看,为重度郁闷发生,伴随自杀风险。

======第26章======

靳凛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公寓的。

他回头看去,楼道像是巨兽张大了嘴,将进入其中的人都吞噬殆尽。

靳凛冬的心仿佛在这个瞬间破开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声色俱厉,所有的言不由衷,无非是他想掩盖自己喜欢纪晴的事实。

他喜欢纪晴,早就泥足深陷,再难自拔。

纪晴曾在一个艳阳天跌跌撞撞站在他面前,闯入他的世界。

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的生命。

余下的,唯有蚀骨的疼和憾。

靳凛冬猛然转身,开车离开了此处。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车窗打在他脸上,却投射不下任何生机。

一年后。

二月的天乍暖还寒,靳凛冬刚结束一个杂志封面的采访。

他来到室外,高定的西装将他身形衬的更加挺拔,那张俊脸上,浪荡的表情不在,转为内里的沉稳。

这一年,靳凛冬再也没有去参加过那种酒醉金迷的局,而是带着靳氏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这一年,靳凛冬去过很多地方,寻人启事的消息也一直在提供线索,只要有,他就去,整个人几乎是连轴转,没有片刻停歇。

可是,他走了那么多路,给了那么多钱,还是没能找到那个人。

电话响起,靳凛冬顺手接通。

唐北禅的声音传来:“靳总,我深造回来了,今晚赏脸吃个饭啊。”

靳凛冬沉默了一下,答应了。

这一年身边的人来来走走,酒肉朋友都散的差不多,留在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唐北禅自然首当其冲的算上一个。

晚上六点,靳凛冬将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门口,将钥匙给泊车小弟,抬腿走了进去。

刚进门,靳凛冬看到了坐在门边的林蓓。

林蓓笑得很公式化,但语气却满是讥讽:“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靳总么。”

靳凛冬神色如常的坐下。

纪晴离开一年了,准确的说,是一年零两个月。

自从林蓓知道纪晴得了抑郁症之后,对上靳凛冬就像是一个点燃的炮仗了。

这么多日子,零零碎碎的,靳凛冬也习惯了。

再者,他也想借此来证明,哪怕纪晴不在身边,也有人持续的记着她。

谁都没有忘。

唐北禅见状,只能苦笑。

一边是女朋友,一边是兄弟,他谁也得罪不起。

一餐饭吃的沉默至极。

饭后,趁着林蓓去补妆,唐北禅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

靳凛冬摇摇头:“没有,那些人提供的线索,真假参半。”

茫茫人海,相似的人不知凡几。

可哪一次,都不是他的纪晴。

无数次希望落空,靳凛冬已经学会控制情绪了。

唐北禅叹了口气,说起了别的:“听说你过两天要去云城的镇上,怎么样,带我发发财?”

靳凛冬放下筷子:“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往这块伸手,我不会让你亏。”

唐北禅笑了:“行,动身的时候,我借着考察的名义,带蓓蓓去散散心。”

饭局结束,各回各家。

靳凛冬推开门,坐在电脑前,突然收到唐北禅发来的消息。

“这是林蓓很喜欢的一个美食博主,你看看,我想把她招揽到我公司来。”

靳氏总裁的眼光毒辣是公认的,唐北禅可不会放着不用。

靳凛冬有些无奈的点开了视频,视频很简单,绝大部分是炊具,只是偶尔出现一直素净的手。

他随意翻看了一下评论,虽然粉丝没有达到惊人的地步,但也不错,而且都是活粉,粘性很强。

靳凛冬正要关掉视频的时候,眼神突然凝住。

视频里那只手收回去的一瞬间,有一道疤一闪而过。

他拖动进度条,一帧一帧的看过去。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记得,纪晴那次帮他拆文件,却划伤了手指,当时流了不少血。

纪晴身体娇气的很,一点动静都能留上好久。

这样一模一样的东西,难道会是巧合?

靳凛冬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他拨通唐北禅的电话:“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这个博主的所有资料。”

======第27章======

唐北禅没犹豫,第二天就把资料发给了靳凛冬。

这个博主过于神秘,并没有过多能查到的东西,唐北禅第一次碰了个钉子。

除了多了个地址之外,联系方式之类的一概没有。

因为这个博主的视频是无声的,他们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靳凛冬看着那个地址,心里一动。

水希镇,竟然是他要去考察的地点。

他按通内线:“给我定今天下午去水希镇的票。”

他一刻也不想等。

下午四点半,靳凛冬站在了水希镇的土地上。

这里透着一股宁静平和的气氛,跟喧闹的都市全然不同。

不一样的是,因为旅游发展为了拉投资,这里多了不少靳氏的广告。

靳凛冬走进镇上唯一一家酒店。

放好东西从房间里出来,他就走到了前台。

前台是个朴素的女孩子,很少见到靳凛冬这样的贵公子,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靳凛冬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们镇上有个美食博主?”

小姑娘眨眨眼:“啊?”

靳凛冬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是他太心急了,他扯了扯嘴角,朝外走去。

在他走后,前台小姑娘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赵大哥,今天有人问纪晴的事情了。”

“嗯,我没说,我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叫什么?我看看,哦,靳凛冬。”

赵向南挂了电话,藏在镜片后面的眼,闪过异色。

他看着正在接受催眠治疗的纪晴,神色陡然柔和下来。

这一年来,他自然有自己的手段查到湾湾的真实身份,也查到她之前的经历。

但湾湾就是湾湾,不是那个经历万般磨难的纪晴。

正想着,纪晴睁开了眼,目光从茫然到清明,看到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向南,我们走吧,店里今天有不少货要来,得快点回去。”

赵向南扶了扶眼镜,带着她坐上了车。

回到店,送货的车正好停下,纪晴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

半小时后,车上的货都卸了下来。

徐婆婆一边点着钱一边朝纪晴说:“湾湾,今天社区来人了,说是要给我们门上贴上广告,他们拿来的海报放在桌上呢,你到时候记得贴上。”

纪晴笑着应:“好。”

她走到桌边,将桌上卷成直筒的海报摊开,下一刻,她心里猛然一震。

海报上,是当下火热的明星团体,而在正中央,印着靳氏的logo。

纪晴呆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就算过去一年,她还是没办法将靳凛冬完全忘记。

哪怕看到一个简单的logo,也有种睹物思人的感觉。

即使心里惊涛骇浪,纪晴表面上也还是温柔如常。

她不想让赵向南和婆婆看出自己的失态。

她拿着海报往外走:“婆婆,这个要挂在哪里?”

徐婆婆还未回话,纪晴便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个人,她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你……”

就在她抬眸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失了定身术一样。

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滞。

那张曾出现在过梦里的脸,就这样生生映入她的眼帘。

只是,他向来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像是发狂的喜悦,又像是忐忑的绝望。

她看着靳凛冬朝自己伸手,熟悉的嗓音在纪晴耳边响起:

“纪晴,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8章======

徐婆婆一把将愣住的纪晴拉到身后,像是护住崽子的老鹰,浑浊的眼犀利的看着靳凛冬。

“你干什么!”

赵向南站在一边,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靳凛冬满心的狂喜被徐婆婆这一声怒喝打散了不少,他急忙开口:“老人家,我是纪晴的……”

他突然顿住,靳凛冬突然意识到,他和纪晴的关系如此脆弱,真要介绍的时候,竟连个能说得出口的身份都没有。

总不能当着老人家的面,说他是纪晴的老板吧。

靳凛冬难得有语塞的时候,他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向纪晴,却心里一惊。

纪晴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往后退,直到退到一个男人身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再不松开。

靳凛冬心里一刺,曾几何时,纪晴也是这样抓住自己的衣袖。

可他却将她的手甩开,让她面临绝望。

纪晴微微颤抖,靳凛冬就是再傻也知道她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他下意识上前:“纪晴?”

却被赵向南抬手挡住了去路:“这位先生,请你自重。”

靳凛冬到底是经过了一年的打磨,曾经骨子里的暴戾和随性被他很好控制在体内,哪怕现在,他也没有动手的想法。

他只说:“我只是想看看她怎么了。”

下一刻,靳凛冬感觉到手臂上多了股力量,他顺着看去,开始的那个老人家正拽着他朝外拖。

靳凛冬再冷漠,也不可能对老人动手,只能顺着她往外走。

可是他低估了一个人要捍卫自己宝藏的决心。

徐婆婆把他拖出店外之后,就抄起了门前的扫帚。

靳凛冬真是有苦难言,只能抬手挡着,他看得出眼前的老人是真心为纪晴好,所以哪怕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他也咬牙忍下了。

等快要退出街道的时候,靳凛冬才找到机会开口:“老人家,我跟纪晴是认识的,我找了她一年,您让我看看她,我只是想看看她。”

是了,他只想看看她。

一年来的思念一年的寻找,日日夜夜在梦里反复出现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靳凛冬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好好看看她。

徐婆婆喘着气怒骂:“看什么!她顺着海水飘到我身边,半死不活的时候怎么没人看她?她身体亏空,治病的时候一天有大半时间睡着,半生不死的时候怎么没人看她?”

“现在人养的好好的了,脸上有肉有笑了,你们现在想起来看她了?给我滚得远远的,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徐婆婆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眼前人跟自家湾湾不是一类人。

以前发生过什么她也隐约猜得出来,无非是情字伤人。

既然如此,眼前这人,就没资格再沾染她的湾湾。

靳凛冬此时此刻才知道纪晴这一年来经历过什么,哪怕眼前老人没说的很明白,他也能从那几个形容词里听出来。

什么钻心之痛痛彻心扉,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靳凛冬终究是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老人家,抱歉,是我鲁莽了。”

店里,纪晴也没从这突然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沉默至极,耳边的嗡鸣再度响起,抓着赵向南的手越来越紧。

赵向南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他将人揽在怀里:“湾湾,别怕,我在这里。”

可纪晴的情况实在是太差,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

赵向南没多想,抱起纪晴朝外冲去。

一出门便撞上回来的徐婆婆。

见这阵仗,老人吓得都要坐在地上:“怎么了,湾湾又发病了?”

赵向南点点头,朝自己的诊所跑去。

靳凛冬刚要走,就看到他抱着纪晴快步走来,脸色顿时一变。

他上前拦住人,冷声道:“把人给我。”

赵向南分毫不让,他看着靳凛冬,一字一顿:

“你要是不想她死,就现在给我让开!”

======第29章======

靳凛冬眼里划过一丝惊惶,牙关紧咬,再次退开一步。

看着赵向南抱着纪晴大步离开,靳凛冬看着他们的背影,拔腿就跟了上去。

诊所里,纪晴静静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哪怕在睡眠中也不安稳。

徐婆婆站在一边,眼里露出心疼和焦急:“这可怎么办,向南,你快给湾湾看看。”

赵向南脸色也不好看,他还以为纪晴已经好转,可现在看来,这一年的治疗,依旧是治标不治本。

又或许,纪晴根本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

心里千回百转的,赵向南还是稳住了自己,安抚徐婆婆:“没事的,婆婆,她现在还不到用药的地步,我们陪着她,等她醒来就好。”

徐婆婆对赵向南很信任,她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纪晴的手,拿出怀里干干净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靳凛冬站在诊所门口,静静听着他们的交谈。

徐婆婆喊出赵向南的名字时,靳凛冬脑子里飞快将一个人拿出来对号入座。

他眼里浮起疑惑。

不一会,纪晴渐渐平静下去,只是还没醒来。

赵向南开口:“婆婆,您在这里陪着湾湾,我出去有点事。”

等到徐婆婆的肯定之后,赵向南就出了诊所。

他看着门边的靳凛冬,眼里倏然聚集冷意,这一刻,他不再是纪晴面前那个温和灿烂的医生。

几乎生生的换了个芯子一样。

赵向南毫不客气:“靳总,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诊所外一颗参天大树下。

赵向南在思索着什么,靳凛冬也在打量他。

片刻后,靳凛冬开口:“外人都说赵家的继承人失踪了三年,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小镇上遇到。”

赵向南看向他,言语间透着疏离:“靳总消息灵通。”

不等靳凛冬开口,他说:“我希望你以后离湾湾远一点。”

靳凛冬顿时眯起了眼睛:“你和她什么关系?能做她的主?”

赵向南放在兜里的手指蜷了蜷,他突然笑了:“靳凛冬,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你凭什么站在这里以所有者的姿态质疑她,质疑我?”

赵向南目露不屑:“哪怕现在,你担心也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在想她有没有背叛你,有没有跟我在一起,靳凛冬,你配不上湾湾。”

靳凛冬被他说的一时失语。

赵向南说的没错,他只要想到纪晴有可能跟眼前的人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就避免不了的升起怒意。

可是这不是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徐婆婆从诊所的窗户探出头来:“向南,快来,湾湾醒了。”

赵向南看了一眼靳凛冬,转身大步离开。

诊所里,纪晴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徐婆婆在她身前说:“湾湾,晚上想吃什么?婆婆给你做。”

纪晴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她将自己团成一团,眼里带着深切愧疚:“对不起,婆婆,又让您操心了。”

翻来覆去的说着对不起,纪晴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困住。

来来去去的都是,她又成了别人的拖累。

纪晴眼里落下泪来:“婆婆,您别要我了,我不值得。”

徐婆婆伸手紧紧抓住她:“呸呸呸,说什么呢?你是最好的湾湾,镇上谁见了我不说一声我有福气!”

有福气吗?纪晴想起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反驳徐婆婆,反而将自己抱紧。

赵向南从外走进来,对徐婆婆说道:“婆婆,您先回去吧,我来。”

徐婆婆点点头:“好,我就不在这里添麻烦了,好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湾湾回家。”

徐婆婆临走前,看着床上的纪晴,心里颤着:“湾湾,婆婆等你回家啊。”

这一年来,她见惯了纪晴的发病,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但心里并不觉得的厌弃,而是充满了怜惜。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赵向南站在床边,静静的等着,直到纪晴愿意将头从被子里探出。

她露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对不起。”

赵向南声音不复往日柔和:“你没有对不起我,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对不起的就是徐婆婆。”

他对纪晴难得严肃认真:“湾湾,你根本没有照我说的做。”

======第30章======

纪晴又想把被子往上拉了,但赵向南沉默的看着她。

不由让她想起刚开始跟赵向南相处的时候。

那时,她被徐婆婆照顾着,镇上的风言风语不断。

某天,她听到赵向南跟徐婆婆的对话。

“这个人来历不明,婆婆您再有善心,也该留点神。”

“没事的,湾湾很好,也很孝顺的。”

“婆婆,她不是阿猫阿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您不能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我们把她交给社区,他们会有办法的。”

那一刻,纪晴躲在门后,手脚都是冰凉的。

就在她要冲出去的时候,徐婆婆说话了:“向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婆婆我啊,活了这么久懂得看人的,我都知道的。”

纪晴看不到赵向南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叹息,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之后,赵向南似乎也随了徐婆婆,对她关怀备至,尽心尽力的为她医治。

纪晴花了很久时间,才慢慢放下了那天听到的话。

只是现在,赵向南一板起脸,她就像又回到了那天,想逃。

赵向南似是无奈,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随意滑动着。

纪晴见他如此,倒是放下心来。

她最怕的就是赵向南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自己,像是她恶毒难赦。

但赵向南只是这么陪着她,就像她做的这些事无伤大雅。

其实本来也无伤大雅,只是纪晴太过敏感脆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出她心里的恶兽。

更何况,今天措不及防的看到了那个人。

几乎瞬间将她拉回了一年前那个黑暗不见天日的深渊。

纪晴等身体每一寸都舒展开来,才慢慢坐起来,忐忑的看着赵向南。

赵向南收起手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调节过来了?不错,比之前有进步,少花了四十五分钟。”

纪晴回避着他的视线,心里觉得默默觉得有些暖。

在这镇上,她接触的最多的人就是徐婆婆和赵向南。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把她当成小孩。

一点点恢复,都能让他们雀跃。

纪晴想着想着,神色突然怔住。

所以,她为什么要一见靳凛冬就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拥有了爱她的人啊。

纪晴心头的阴霾被拨开了一点,她转头刚要开口,就听赵向南问:“你最近有没有登录你那个美食博主的账号?”

纪晴顿住,小声开口:“登了。”

“你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是多少?”

纪晴支支吾吾:“一千多…两千吧好像是。”

赵向南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是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五条。”

纪晴一惊:“怎么会这么多?”

“你的作品质量很好,粉丝又多,一万多条评论是很正常的事,而你口中的一两千,是七个多月前的数据。”

纪晴……纪晴不说话了。

赵向南将手机递给她,上面*放播**的正是她最新发布的视频。

“湾湾,你要知道,你很好,不管是我还是徐婆婆,都很喜欢你,网上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他们,都是你的后盾。”

纪晴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看着那些善意的评论,再度红了眼眶。

赵向南又说:“你已经不用再服药了,湾湾,剩下的恢复进度,只能靠你自己走出来。”

很久很久,纪晴才重重点了下头。

她说:“谢谢你,赵大哥,对了,我自己回去,你不要打电话给婆婆。”

赵向南脸上笑意温柔:“好。”

靳凛冬站在那棵树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诊所的门。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那里,没有冲进去已经是他最后的克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诊所的门从里朝外被人推开。

纪晴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他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纪晴若有所觉的朝他看了过来。

靳凛冬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却见她眼神只是轻飘飘的从他身上掠过。

一秒都没有停留。

======第31章======

纪晴回了家,徐婆婆听到声音迎出来,絮絮叨叨的:“向南那臭小子,我说了要他打电话给我,他竟然忘记了。”

纪晴失笑:“不是的,婆婆,是我要自己回来的。”

徐婆婆顿了一瞬:“那小子,竟然这么听你的话,湾湾啊,他……”

纪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将头偏开,看向桌上倒扣着的碗:“婆婆,你做了什么,我好饿。”

徐婆婆识趣的不再说,反而拉着她坐在桌前,转身去给她盛饭了。

纪晴知道,徐婆婆跟天下所有父母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好的归宿。

可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愿意跟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身份不明的三无人员,还有着抑郁症这样的精神类疾病。

她无法预料多年后的今天她会是怎样,只知道,自己已经不配让人付出什么。

所以这一年来,她有时候隐隐察觉到赵向南的心意,都想办法避开了。

赵向南温和有礼,既然已经知道她的拒绝,应该是不会纠缠的。

第二天,靳凛冬开着车早早到了小卖部。

他踏进门,认认真真的看着这间面积不大的铺子。

唯一的货架上商品摆的整整齐齐,冰柜的玻璃上也干干净净,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井然有序。

靳凛冬一言就认定,这一定是纪晴的杰作。

她总是会把东西整理的很好,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是……靳凛冬心里一刺,想到昨晚看到的有关抑郁症的资料。

强迫症也算其中的一种。

店面里唯一不和谐的就是收账台子上那个咖啡机了。

格格不入。

这时,徐婆婆从屋里走出来:“要点什么……”

下一刻,靳凛冬眼睁睁看着徐婆婆变了脸色,紧接着她低头就往门外走。

靳凛冬连忙拦住徐婆婆:“老人家,我是来买咖啡的。”

他可不想再次被扫帚打出去了。

徐婆婆没好气的开口:“行,一杯一百块!”

靳凛冬掏出钱夹,放了一张纸钞在上面,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徐婆婆觉得手有点痒。

她将钱收起,慢吞吞走到咖啡机前,开始摆弄。

靳凛冬就站在店里等着,一点也没有在意徐婆婆做错的那些步骤。

三分钟后,靳凛冬拿到了自己的咖啡。

他看着浮在上面的粉末,脸色有一瞬间的龟裂,但很快,他又露出笑容:“婆婆,我还想要一杯。”

这下傻子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徐婆婆凉飕飕的看他:“没有了,一天只能做一杯。”

靳凛冬对这样任性的老人实在没有办法,正发愁时,纪晴从里面撩起帘子走了出来。

靳凛冬眼前一亮:“纪晴。”

纪晴心里一抖,这一年多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湾湾’,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纪晴’了。

昨天的记忆被她刻意忽略掉,却没设防这人今天这么早就又出现在她面前。

纪晴缓缓抬眸,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梦。

靳凛冬眉眼深邃,气质变了许多,穿着深色的呢子风衣,纪晴甚至能感觉到他贴身的毛衣之下剧烈起伏的胸膛。

晨曦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缠缠绵绵的覆盖了纪晴整个人。

纪晴想起曾经做过的梦,可是梦里的人都狰狞凶猛。

不像现在,他神色柔和,眼里没了厌恶,活生生站在那里,好像自己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靳凛冬上前一步,声音竟然有些发颤:“纪晴,你理理我。”

纪晴朝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站在那里没动了。

徐婆婆本想上前,但看着纪晴的模样,也停下了脚步,只是满脸警惕的盯着靳凛冬。

靳凛冬松了口气,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纪晴对他避之不及,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曾经他高高在上强势霸道,现在他绝对不会再这么对待她。

他放缓声音:“我们,我们谈谈可以吗?”

======第32章======

纪晴脸色顿时煞白,指尖都在轻微颤抖,但她仍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靳凛冬。

她说:“我不去。”

靳凛冬一愣,徐婆婆趁着两人对视的当口,拿起了扫帚。

这回她没扬起扫帚了,而是低低放着,在地上扫着,只是‘不小心’的扫在了靳凛冬的鞋子上而已。

纪晴见状,有些想笑,但脸部表情有些不受控制,如同硬化的水泥一样,动不了了。

徐婆婆看着靳凛冬说道:“走吧,我家湾湾不认识你。”

纪晴看着靳凛冬看向徐婆婆,认认真真道:“婆婆,我是她男朋友。”

徐婆婆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我家湾湾在镇上可受欢迎了,多少男娃想要当她男朋友呢,不缺你一个。”

靳凛冬脸色顿变。

这时,纪晴拉了拉徐婆婆,对这种话有些接受不能。

徐婆婆就不说了,但是要靳凛冬滚出去的架势一点都不含糊。

靳凛冬手里端着那杯咖啡,在徐婆婆的驱赶下左闪右躲,生怕洒在地上让纪晴更加不满意。

这是纪晴没见过的一面,也是她不曾想过的一面。

从前的他,从来不会在意她身边的人,更不会在意她,如今倒是对了个调。

纪晴的心情意外的就慢慢平静下来。

她出门拉住徐婆婆,轻声说道:“婆婆,我去买些食材回来。”

“好,我让向南过来。”

纪晴连忙开口:“不用了,赵大哥忙得很,不用麻烦他。”

一句赵大哥,让靳凛冬顿时想到什么,他脸色有些难看,但不过一瞬,又放了下去。

他现在不该纠结于其他,纪晴不排斥他就谢天谢地了,还有什么资格去吃醋。

徐婆婆纵然担心,也不会拘着纪晴不让她出门,她只是担忧着看着靳凛冬跟上了纪晴。

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

徐婆婆看着看着,就不担心了,她转身进了屋内。

道路两旁的树都绽出了新芽,有了点绿意,地上还是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镇上的环卫工没有打扫的那么勤快,通常是三天一扫。

纪晴还挺喜欢这样的情境的,她踩着落叶,嘎吱嘎吱的响。

靳凛冬忍不住开口:“纪晴,跟我回去。”

纪晴脚步一僵,头微微摇了摇,*吟呻**细若蚊吟:“我不。”

靳凛冬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来。

他说:“你呆在这里……”

是为了那个老人,还是为了赵向南。

可最后莫名的,他心中警铃大作,好像这句话说出去,就会有什么不能挽回的后果。

他顿住了,盯着脚下的落叶闷着往前走。

纪晴就在这时飞快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了他的懊恼,看到他及时收手的醋劲,看到了他向来不可一世,现在竟也会考虑到她的心情了。

纪晴猛然回过头去,慢慢呵出一口气。

心情莫名的就好了不少。

靳凛冬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直空着的那块就这么慢慢被填起来。

他想,是他不该,就妄想两人能回到从前。

纪晴不是从前的纪特助,他也不是从前的靳总了。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到了超市。

只是从超市出来,靳凛冬上前从纪晴手中拎过了两个大大的袋子。

他说:“我来提。”

纪晴看着他不说话,就在靳凛冬心里忐忑手里袋子犹如烙铁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声音:

“靳凛冬,你这次,又想要什么呢?”

======第33章======

手中的袋子很重,重的勒住了靳凛冬的手指,让他指尖泛凉,直直凉进了心里。

纪晴站在那里,毫不闪躲的看着他,眼里清明的没有丝毫感情。

从前的爱恨,埋怨哀求似乎都是他的黄粱一梦。

当梦境破碎,站在他面前的纪晴,已经不再爱他了。

这个认知,让靳凛冬几欲发狂。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那些暴戾偏执统统压了下去。

他说:“我只想多看看你。”

现在,他唯一的念想,唯一能得到的,只有多看看她了。

纪晴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她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靳凛冬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能跟着她的脚步。

说起来,靳凛冬活了二十八年,还没有正正经经的谈过一场恋爱。

纪晴算是跟了他最久的人,可是那几年跟着他,纪晴除了痛就是苦。

后来跟林蓓,也是目的性极强的联姻,更别提两个人都抱着对纪晴的恶意。

靳凛冬越想越难受,越想心里就越平静。

终于到了小卖部,纪晴伸出手:“东西给我,你不要进去惹婆婆生气了。”

靳凛冬无话可说,只能交出手里的两个袋子,眼睁睁看着纪晴进了门,又撩开帘子进了里屋。

徐婆婆坐在收账台里面,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报纸了。

靳凛冬知道再站在这里也是无用,便转身回了酒店。

可他刚到酒店,就在前台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靳凛冬,我不是说了要你叫我吗?你自己先来是几个意思?”

唐北禅一看到他就来气,直接质问道。

林蓓脸色冷淡:“难为你跟他做了这么久兄弟还不知道他的言而无信。”

靳凛冬无心跟两人解释什么,只说:“我找到纪晴了,她在这里。”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沉默。

这时,前台小姐将身份证递给林蓓:“小姐,登记好了。”

林蓓像是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抓住靳凛冬就问:“人呢?人在哪?你怎么没带她回来?地址给我,立刻马上!”

靳凛冬皱眉看着被她捏在手里的大衣,正要说什么,林蓓就松了手。

她自言自语:“也对,纪晴怎么可能跟你回来,她恨你都来不及,那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找她。”

靳凛冬脸色简直难看至极。

唐北禅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直以为靳凛冬和林蓓都在做无用功,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们发现了奇迹。

这么想一想,靳凛冬提前两天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怕林蓓把人得罪的太狠,唐北禅连忙将她拉在身后,低声道:“你再这么奚落他,你要从哪里得到纪晴的位置信息?”

林蓓回过神来,恍然大悟,连忙闭了嘴,只期待的看着靳凛冬。

靳凛冬捏了捏眉心,报出地址:“东方路103号小卖部。”

说完他就朝楼上走去,不再理会两人。

唐北禅正要开口,林蓓就打断了他:“你自己放好东西了来找我,我先去了。”

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唐北禅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身影,无奈又宠溺的摇摇头,拎着行李箱往电梯处去了。

十五分钟后,林蓓看着眼前这家老式的小卖部。

眼里逐渐有了泪水。

她想起曾经的事情来,那是纪晴的父亲还在,两人谈天说地的说起了自己的梦想。

纪晴眼睛亮亮的:“以后我要去小城市开一家小卖部,里面什么都有的那种,我把它装饰的美美的,至少也是北方最好的小卖部之一。”

林蓓还记得当时自己也豪情万丈:“那我必须入股,姐妹的店,必须有我一份!”

两个人的笑声在那天夜晚,在空气中跳了很久。

如今,纪晴真的拥有了自己的小卖部。

林蓓还在追忆往事,小卖部出来一个人影。

纪晴看着哭的泪流满面的昔日好友,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蓓蓓,你要买点什么?”

======第34章======

一句话,让林蓓的泪水更汹涌,她上前抱住纪晴,哭的撕心裂肺:“晴晴,对不起,对不起。”

纪晴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关系的,是我不好。”

徐婆婆被哭声惊动,探头看了一眼:“湾湾,你朋友啊?”

林蓓哭声一顿,慌忙擦干自己的眼泪,露出一个笑来:“婆婆好,我是晴晴的闺蜜。”

晴晴,和湾湾的音差不多,徐婆婆也没多想,她就喜欢活泼的小姑娘,笑得慈祥又和蔼:“你是镇上哪家的姑娘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是镇上的,我是洛城人,我找了晴晴很久。”

徐婆婆了然的点头,招了招手:“那进来吧,天气还冷别在外面站着了,婆婆给你冲咖啡喝。”

林蓓性格开朗,登堂入室不到半小时,就把徐婆婆哄得眉开眼笑,把这个小姑娘的地位在心里提了又提,只比纪晴差一点了。

纪晴看着一老一少,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有下去。

这份和谐直到唐北禅的到来,才勉强打破。

纪晴看见他,神色就是一变。

唐北禅察言观色,做出投降姿势:“纪小姐别慌,我是林蓓的男朋友。”

半个字都没有提及靳凛冬。

林蓓立刻站在纪晴面前:“怎么了?是不是他从前也对你不好?只要你说是,我就把他甩了。”

唐北禅神色一紧,连忙哀求的看着纪晴。

纪晴跟他不过几面之缘,唯一的冲突,无非就是他帮林朝传了个话。

当时她确实没有被人看进眼里的资格,就算现在,也是因为林蓓,才让这个富家子弟对她多了一份特殊。

纪晴朝林蓓一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

说到这个,林蓓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也没想到,等下说给你听,你给我参考参考。”

唐北禅听了这话,顿时看纪晴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女友的闺蜜,那绝对是感情里重量级的存在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林朝和以前喜欢当和事佬的自己扯出来一人给一巴掌。

晚上,徐婆婆留林蓓和唐北禅吃饭。

两人自然满口答应。

唐北禅趁机给靳凛冬发去了信息:“靳总,抱歉,我被婆婆留下吃饭了,你别等我了哈。”

靳凛冬正在跟洛城那边连线视频会议,看到这条信息,顿时脸色一沉。

参加会议的其他人立刻就不说话了,立刻在心里复盘刚刚的汇报哪里有问题。

这时,唐北禅又发来一张照片。

没什么特别的菜,但唐北禅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拍出了坐在桌边,笑意温柔的纪晴。

靳凛冬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下去。

他手指轻敲,将那张图片保存下来,才放下了手机。

他看向摄像头:“说到哪里了,继续。”

视频结束后,靳凛冬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走到了窗边点起了一支烟。

他终于找到了纪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求她的原谅,再带她回洛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不管怎么说,都好过这一年来无休止的像个无头苍蝇乱窜。

希望次次落空,失望几乎占据他整颗心脏。

心绪慢慢宁静下来,靳凛冬打开地图,几秒后抬头,朝着徐婆婆家的方向看过去。

好在,现在他终于可以真真切切跟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看着同样的月色,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期待。

======第35章======

接下来几天,靳凛冬忙的团团转,但再忙,他也会抽空去小卖部看一眼。

每次徐婆婆看到他,都会很不客气的翻个白眼。

靳凛冬并不恼怒,反而感激徐婆婆那天去了海边,捡到了纪晴。

如若不然……他不敢深想。

靳凛冬只是觉得,旁观者对纪晴的曾经都如此厌恶不屑,那纪晴自己呢?

她对自己又是怎样的情绪?怕是想遗忘到天边,再也不见。

可靳凛冬做不到放手,又只能每天眼巴巴的等在小卖部门口,只为看纪晴一眼。

徐婆婆将前门严防死守,就是一百块钱一杯的沫沫咖啡,也不买给靳凛冬了。

虽然每次纪晴都只是看他一眼,但靳凛冬求的也就是那么一眼。

他能感觉到,从纪晴第一次看到他的紧绷,到现在已经松弛了不少。

这说明什么,他不知道,但心里总归是愉悦的。

靳凛冬搞定水希镇的事情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各项合作已经谈好,接下来就只等着实施了。

期间靳凛冬接到过洛城总部的电话,说分公司总经理又出了岔子。

好在靳凛冬先前派人看着了,事情还没有捅到刘老板那里就被拦了下来。

靳凛冬毫不犹豫的将分公司的管理进行了大换血,以前跟着陈德利的人,几乎一个不剩。

事情忙完之后,靳凛冬的时间终于多了起来,他围着徐婆婆的小院打了个转,心里慢慢升起一个主意。

这天,纪晴又准备更新了。

这次她看了一道蛋黄酥很久,终于尝试着上手做了。

她说要做蛋黄酥的时候,徐婆婆还特意去起了个大早去超市抢鸡蛋。

抢到了之后拿回来,一脸得意自豪的给纪晴看:“我跟你说,这个不到平常三分之一的价格,婆婆厉害吧!”

纪晴笑眯眯的:“厉害的不得了。”

婆婆年纪大了,有种返璞归真的童稚,纪晴没享受过母亲的疼爱,徐婆婆几乎完美的填补了她心里的缺憾。

纪晴在热锅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异响,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就看到金尊玉贵的靳大总裁,正单手撑墙,以一种极为熟练潇洒的落在院内。

两人四目相对,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尴尬。

靳凛冬退了一步,在纪晴惊恐的目光中,撞上了放在墙角的置物架。

徐婆婆买了两篮子鸡蛋,一共三十个。

除了纪晴拿出的两个,其余的都壮烈牺牲在了地上。

蛋黄蛋液流了一地,颇有种苍凉的感觉。

靳凛冬定住身形的第一时间也是看向了地上那片狼藉,他能感觉到纪晴身上的怨念和不满。

顿时僵在了原地。

徐婆婆撩开帘子冲了进来,嘴里说道:“湾湾,撞到了哪儿了?”

纪晴都替靳凛冬觉得窒息。

徐婆婆得知打碎了她起早去买的鸡蛋,简直勃然大怒。

再次拿起了扫帚,杀气腾腾。

靳凛冬无奈的闭眼,只想着让眼前的老人出了这口恶气。

他确实是想来找纪晴,好歹能说两句话。

但他实在没想到纪晴会在小院里,就像是…就像是在这里等着他似的。

靳凛冬从来没觉得这么丢脸,却也不想离开,一副无赖的模样。

倒让纪晴恍惚间看出了他几分学生时期的意气用事。

就在徐婆婆扫帚要出手的时候,纪晴拦住了她。

她说:“婆婆,我跟他聊聊吧。”

======第36章======

纪晴收拾着小院,把置物架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好。

靳凛冬站在一边,对这种事全然插不上手。

他又犯了错,也不敢动,生怕错上加错。

更多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纪晴要跟他说什么。

他算是知道了,这些天纪晴从来都没有原谅他的意思,只不过是在适应他的存在,以求哪怕看到他也不会再出现有什么波动的情绪。

她没有忘记过去,只是在试着遗忘他。

这个认知,让靳凛冬整个人都陷入了暴躁中,可在纪晴面前,他不敢露出分毫。

等纪晴停下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

她回头看着靳凛冬:“过来坐下。”

靳凛冬听话的很,只是小板凳太矮了,他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横竖都不舒服,憋屈至极。

可他没管那么多,脸色紧张的看着纪晴。

纪晴想了想,才开口:“那次我问你,你想要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

靳凛冬咬了咬后槽牙,好险没有将心里话说出口。

他想要什么?想要纪晴跟他回去,想从今以后都好好对她,想她像从前一样把他放在眼里。

这些能说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说话,纪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靳凛冬,我们回不去了。”

靳凛冬心里猛地一震,他抬头,对上纪晴认真的眼:“从前是我高攀,现在我认清了。”

靳凛冬站起身来,瞬间在纪晴头上压上一片阴影,他上前一步,想了想不妥,又退了半步。

他说:“不是,是我的错,你很好,是我不好我以前一点都不好,我不懂得珍惜,我……”

他语无伦次的说,藏在心底深处的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晴晴,对不起。”

说完又觉得后悔,不知所措的紧紧盯着纪晴,生怕她觉得自己不诚心不知悔改。

纪晴没说话了,她低下头去,似乎有些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靳凛冬,也没办法接受因为他一句对不起就心软的自己。

纪晴说:“你出去吧,不要再来了。”

可靳凛冬分明看到她指着门口,青葱白玉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猛然攥住纪晴的手腕,像无赖的登徒子:“晴晴,我错了,我不该偏听偏信,我不该不信任你,我不该不信你的真心,我更不该……”

靳凛冬说不下去了,眼里带着痛楚。

纪晴知道他要说什么,她闭了闭眼,耳边似乎又响起孩童的哭声。

她用力抽回手:“靳凛冬,滚出去!”

靳凛冬走出了小卖部,颓丧的靠在墙上。

刚刚那几分钟的谈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从来没有这么对一个人低声下气过,可看着纪晴眼里的痛苦,他又觉得她要怎么对自己都不为过。

靳凛冬眼神没有焦点,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眼里。

他看着赵向南,声音冰冷:“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赵向南笑了,他双手插兜,对靳凛冬说道:“靳凛冬,你与其在这里警告我,不如想想问问你自己,该如何面对,哪怕和好之后也会患得患失的那颗心,你已经不相信她爱你的纯粹,又何必还要再续前缘?放手不好吗?”

靳凛冬的内心被直直的点出来,无边的惶恐不安瞬间将他笼罩。

赵向南说的没错。

他是害怕纪晴的离开,更害怕和好之后,她会再次离开。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更恐惧纪晴跟任何异性的接触。

靳凛冬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赵向南抬腿要走,却听靳凛冬说:“那就换我去爱她好了。”

======第37章======

靳凛冬看着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多谢你,让我知道这些天我彷徨犹豫的是什么,我现在有了答案。”

赵向南怔住,看着靳凛冬离去的背影,半晌转身进了小卖部。

他是来向纪晴和徐婆婆辞行的。

身为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能有三年空闲的时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经很好了。

如今,他应该从父辈手中接过来重担了。

只是走之前,他还想再试一试。

进了门,徐婆婆就对他笑了起来,她指了指里屋,用眼神示意着。

赵向南就走了进去。

这个小院他来过很多次,纪晴的身影总是在那里。

“赵大哥,你怎么来了?我还没有做好……”

“湾湾,我要走了。”赵向南神色平静的开口。

纪晴愣住,她垂下头,呐呐的说:“哦,你是不是要调去更好的医院了,你医术很好,确实不该呆在这里。”

赵向南笑开,他伸手关了火,惹得纪晴不得不看向自己。

他很认真,也很温柔:“湾湾,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赵向南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的不去沾染不该碰的东西。

但纪晴闯进他的生命,让他第一次觉得生命里也有变数,哪怕触怒父母他也在所不惜。

他看着纪晴:“街坊邻里都说我们般配,婆婆更是这样觉得。”

纪晴慌了神:“不是的,他们的风言风语你不要信。”

“可是我愿意把它当真,湾湾,我愿意当真。”

纪晴愣住了,她没想到赵向南会这么明明白白的将话说出口。

片刻后,纪晴偏开了头:“赵大哥,对不起。”

“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纪晴沉默下去,赵向南有些挫败,他眨了眨眼:“我明天上午的车,希望你可以来送我。”

纪晴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赵向南来的快,去的更快,他本就想来要一个答案。

为此不惜恶化自己跟靳凛冬的关系。

只是爱而不得本来就是常态,他从不愿意强求。

徐婆婆关了门,走到纪晴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嘟哝道:“这下好了,婆婆觉得唯一能配得上湾湾的人没有了。”

纪晴忍不住笑出声,轻轻靠在徐婆婆的身上。

她说:“婆婆,我只想一直陪着你。”

徐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说话。

第二天,纪晴起了个大早,准备送赵向南去车站。

可刚到诊所门口,就看到一辆加长林肯静静停在那里,两个身穿黑西装的人正在替赵向南搬东西。

向来温和有礼的赵医生,站在一边,哪怕穿着休闲服也挡不住浑身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

纪晴一时间就停住了脚步。

赵向南倒是看到了她,熟悉的笑容再度挂上了脸。

“湾湾,这边。”他招了招手。

纪晴慢慢走到他面前,心里带了点离别的愁绪。

她不傻,知道这种高门大户的规矩,以后跟赵向南,估计再也不会相见了。

赵向南笑着:“湾湾,以后可没有人督促你更新了,你自己要想着粉丝啊。”

纪晴不过迟疑一瞬,便轻轻抱住了他。

她说:“赵大哥,我都知道的,你要保重。”

一年来,赵向南这样清心寡欲的人也曾幻想过眼下的场景。

只是这份感情,却全然不是他要的。

他反手,拍了拍纪晴的背。

女人清幽的发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子,有些麻,也有些痒。

赵向南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发,低声道:“纪晴,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所以,我没有机会给你的,希望有人能给。

你那么好,定会拥有所想所爱,幸福平安。

======第38章======

靳凛冬今天照常在小卖部门口守着,突然听到从里面传来一声响动。

听起来像是有人摔倒了。

他脸色一变,大步冲了进去,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徐婆婆。

靳凛冬没犹豫,抱起老人就出了门,去了镇上的医院。

等纪晴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店里的灯还没开,徐婆婆没有一般老人那种什么都要节省的想法。

纪晴还记得她说:“要开店嘛,总要亮亮堂堂的。”

可现在,小卖部一片昏暗死寂。

纪晴快步走进去,就看到收账台上面的咖啡机没关,上面放着一个倒掉的杯子。

那一点点咖啡倾倒出来,将台面污了一块。

纪晴心里闪过无数种不好的想法,她颤着声音喊:“婆婆?婆婆!”

无人回应。

这时,店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纪晴接起,靳凛冬的声音传来:“晴晴吗?徐婆婆住院了,在镇医院,你过来一趟。”

纪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茫茫然间,她看到了靳凛冬朝自己走来。

靳凛冬看着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心里不免有些疼,下意识用掌心贴着她的脸,温声道:“别怕,医生还在给婆婆做检查,我带你过去。”

纪晴就听话的跟着他走,像个无措的孩子。

靳凛冬说的轻描淡写,但当时情况危急,徐婆婆不知道为什么倒下,当时头磕在柜台上,要是真的晚来一步,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谁都说不好。

病房里,徐婆婆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脸色蜡黄。

纪晴几乎是瞬间,眼泪就出来了。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泪却像开闸的笼头一直流,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除了打掉孩子的那一次,靳凛冬从未见过她的眼泪。

此刻见着,真是一颗心都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反复复的煎熬。

他慌了神:“你别哭,晴晴,这里治不了我们就去洛城,你别哭。”

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纪晴猛地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很希望婆婆治不了?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你恨不得她死了才好是不是!”

这话实在太没有道理,靳凛冬握紧了拳,看着她不说话。

眼中尽是隐而不发的情绪。

纪晴别开了头,不再看他,只问:“医药费多少钱,我等会结给你。”

靳凛冬这回是真的又生气又无奈了。

他和纪晴之前,提的最多的就是钱,他们这段畸形关系因为钱发生,也因为钱而结束。

他们除了公事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一个是从年少就爱慕甘愿成为见不得光被人嘲讽讥笑的存在,一个明明动心却因为各种偏见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

到如今,纪晴跟他提钱,理所应当,全是他自作自受。

但靳凛冬还是忍不住问:“如果今天帮你垫付医药费的人是赵向南,你也会这样迫不及待要撇清所有关系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

纪晴没理他这句话,打开手机看着自己的余额。

靳凛冬注意到,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构图巧妙的小卖部门头照。

看上去有种宁静平和的感觉。

这时,医生走出来,从脸上看不出什么结果。

纪晴顿时紧张的看过去,医生在本子上划了几道,说:“老人家这病不好治,镇上没有这个条件。”

纪晴心里顿时一紧。

她又看了眼手机屏幕,眼里的焦急越发明显。

靳凛冬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上前一步,说:“我是婆婆的家人,我会负责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你跟我来办理转院的事情吧。”

靳凛冬对纪晴说:“你在这里等等我,想要婆婆好,就先别跟我客气了。”

纪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

片刻后,她颓然的塌下肩膀,走进了病房。

======第39章======

等靳凛冬手里拿着一张表再回来时,徐婆婆已经醒了,纪晴正在床边跟她说话。

看到他,徐婆婆眉眼柔和了些许,硬邦邦的说道:“今天的事情,麻烦你了。”

纪晴也朝他看了过去。

靳凛冬勾起唇角,自嘲的想,看来每天的蹲守也不是毫无意义。

他说:“没关系,婆婆,我已经办好了手续,今天下午我们就动身去洛城吧。”

徐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不去。

不过她目光落在纪晴身上,又收回了那句话。

她还想再守着这孩子久一点。

“好,麻烦你了。”

徐婆婆只能这么说。

靳凛冬就识趣的退了出去,在打电话联系着什么人。

纪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拉着徐婆婆的手轻轻捏着,搞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徐婆婆知道她心里不甘,轻声道:“湾湾,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婆婆自己能出医药费的,咱们不欠他。”

纪晴朝着徐婆婆笑了一下,嘴里却有些苦涩。

徐婆婆很快知道纪晴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下午两点,靳凛冬先是开车带着她们出了院,去的地方却不是回家的路。

而是停在了郊外一块空旷的地方。

徐婆婆看着面前庞大的直升机,慢慢张大了嘴。

她问纪晴:“湾湾,婆婆是不是要卖小卖部了?”

纪晴失笑。

事已至此,纪晴也不再拿乔,只想着以后想办法慢慢还靳凛冬这次的人情。

三个小时后,徐婆婆就在靳凛冬投资的私人医院住下了。

医院的医生不知道徐婆婆的身份,只看着是靳凛冬亲自陪着来的。

简直是出动了全部的精锐。

徐婆婆还跟纪晴打趣,说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临到老了享受上了。

纪晴看着她成天乐呵呵的样子紧绷的那颗心也慢慢松了下来。

靳凛冬中午送了饭来,看着面前丰富的菜色,徐婆婆有些拘谨,纪晴倒是大大方方的。

“婆婆你吃,我到时候会把钱还给他的。”

一旁的靳凛冬眼神一沉,碍于婆婆在场,到底是忍住了心里的怒意。

不夸张的说,他长这么大就是靳父也得不到他这样细致的照顾,现在纪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插刀子。

等徐婆婆用过饭睡过去后,靳凛冬迫不及待的拉着纪晴到了外面。

病房是一个大的套房,他们在另一间房说话根本不会吵到徐婆婆。

靳凛冬皱着眉:“你中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不需要你还。”

纪晴垂着眼:“靳总,你家大业大这点钱自然算不上什么,但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和徐婆婆都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靳凛冬有些暴躁:“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靳凛冬。”

纪晴很少连名带姓的喊他,靳凛冬一愣。

他看着纪晴面带着笑,眼底却冷的像冰:“我很感激你救了婆婆,但你要的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靳凛冬看着她清冷的样子,瞬间就收了脾气:“纪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纪晴出声打断他:“靳凛冬,如果你要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靳凛冬心脏一停,看着纪晴,怒意顿时占据了大脑,眼里爬上赤红:“纪晴,别逼我发火!”

“可是我在你眼里,不就是那种人吗?这些可以换钱啊,你……唔!”

纪晴瞪大了眼。

靳凛冬不愿再听,干脆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了她的嘴。

只是沾上了就再也不愿意放开。

纪晴的唇好像某种上等的棉花糖,又软又甜,他寸寸扫过,舔舐不休。

靳凛冬仗着自己的身高,狠狠扣住纪晴的腰肢,强迫她抬头,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方寸之地。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靳凛冬眼里情意浓重,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只是下一刻,他看见了纪晴的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也没有爱,空荡又绝望。

靳凛冬体内散发的汹涌戛然而止。

======第40章======

纪晴呼吸有些不稳,言语却依旧冷:“靳总,这就满意了?不要继续了吗?”

这些话挑逗至极,可靳凛冬只觉得心如刀割,这下,他就连碰她都不敢了。

纪晴盯着他,手放在衣领的扣子上:“不做就走,等下次靳总想要了,我一定奉陪。”

她这样轻贱自己,简直算得上是明码标价。

靳凛冬胸膛剧烈起伏,却舍不得说出一句重话,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同时燃烧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怕再呆下去自己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擦了下唇转身就走。

纪晴看着他离去,眼里的冷意悉数退散,剩下的唯有无尽的黑暗。

靳凛冬刚走到电梯处,想起医生说过,徐婆婆今晚还要去做个全身检查。

他犹豫再三,还是走了回去,刚到病房门口,他猛然顿住了脚步。

纪晴蹲在角落,双手环抱着自己,头也深深埋进双臂之间,只露出头顶一个打着圈的发旋。

房间里安安静静,就连纪晴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偶尔有风刮过,撞击在窗子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靳凛冬心脏一下比一下快,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纪晴的手腕,一片冰凉。

纪晴没有反应,像是跟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靳凛冬再也忍不了,将人拉进怀里,一点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他轻轻喊:“晴晴。”

没有排斥,没有抗拒,没有那些刺的人生疼的话。

纪晴就这么乖乖让他抱着,比任何一次都乖。

可靳凛冬却觉得心凉,他宁愿纪晴打他骂他,哪怕指着鼻子让他滚远点,也比这样的默不作声要好得多。

他早知道纪晴对自己心软,刚刚那样的疾言厉色自轻自贱分明就不对劲,可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抬腿就走,要是没回来,她要在这个冰冷的角落呆多久?

靳凛冬耐心的哄她:“晴晴,你说句话?嗯?你把头抬起来,你看看我?”

不知道哄了多久,纪晴才将将抬头,一双带着泪意的眼无措的看他。

靳凛冬心里一刺,用指腹擦去那点泪,尽量放缓声音,装作轻松:“刚刚不是凶得很?怎么我走了你就躲起来哭鼻子?你应该当着我的面发泄怒火,而不是……”

纪晴听着他难得的说了这么多,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我没有要钱……我没有用我们的孩子换钱,我想留下他的……可是你说我不配当母亲……我不配……”

靳凛冬眼前一阵阵发黑,细密的疼铺天盖地的席卷全身。

他咬着牙,将鼻腔的酸涩狠狠压了下去。

纪晴没有哭,可是她的神情比哭更加悲伤,她的话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像是解释,像是埋怨,这些东西化作利刃,一下又一下,用力的扎在靳凛冬的心上。

将他处以凌迟之刑。

这一年来,他始终相信纪晴没死,他逼着自己有期待逼着自己入梦见她,他不管跟谁说都是说纪晴辞职去了别的地方,去营造一种她只是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或许忘了曾经,或许忘了他,好好活着。

可是他如今才知道,自己到底对纪晴做了什么,伤她到了怎样的地步,让她有形无神的活在这世上。

回忆不堪回首,灵魂不堪重负,纪晴把自己留在了一年前那个医院,留在了孩子没了的那一刻,在无边黑暗里呆到了现在。

======第41章======

纪晴哭的睡了过去,靳凛冬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将她放在床上,又去洗手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将她脸上的狼藉细细擦去。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去了徐婆婆的房间。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徐婆婆清明的双眼,纪晴哭到后面抽泣的快要晕过去,徐婆婆听到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徐婆婆没有凶靳凛冬,只说:“哭出来就好咯。”

靳凛冬坐在床边,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最后还是徐婆婆看不下去,从他手中拿过小了一圈的苹果,骂道:“你是不是个败家子啊!不会削就不要削,你看看垃圾桶里的苹果肉吧!”

靳凛冬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刀。

他有些明白纪晴为什么喜欢徐婆婆了,这样爽朗的老人,他也觉得亲切。

“婆婆,您就在医院安心住着。”靳凛冬说。

徐婆婆小小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靳凛冬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但是他不知道如何跟这样的老人家交流,索性就坐在一边,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徐婆婆吃完了苹果,看着他在手机上不停滑动的手指,问:“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靳凛冬一愣,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

徐婆婆却看着他,非要一个答案。

靳凛冬想了想:“也没有,公司有事的时候会忙一些,空闲的时候也不少。”

徐婆婆点了点头:“听起来还不错,那你是什么职位啊?”

“总裁。”靳凛冬想了想又解释道:“公司最大的老板。”

“哦,有自己的公司,蛮好的,你家里几口人啊?”

看着徐婆婆认真的神态,靳凛冬终于想起这种诡异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他现在好像是在进行一种叫做‘见家长’的环节?

靳凛冬放下交叠的双腿,不由坐直了身子。

“我母亲早亡,父亲尚在,但平常不住在一起,我在全国各地都有房产,没什么不良嗜好,交往过的女性,只有纪晴一个。”

他说到最后,有些心虚,好像以前,他和纪晴也够不上交往的标准……

徐婆婆问:“全国各地?那你在水希镇也有房子咯?”

靳凛冬斩钉截铁:“可以买。”

徐婆婆不问了,她看着靳凛冬说了一句话:“湾湾是个好孩子,你要是没把握对她好一辈子,就让她跟着我这把老骨头过。”

靳凛冬神色紧张:“婆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伤她的心了。”

徐婆婆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眼皮又有些沉重了。

靳凛冬不作声,等徐婆婆入睡,轻轻将她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出了门,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林蓓和唐北禅。

林蓓简直气得跳脚:“你下次要带着纪晴去哪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让我们跟在你屁股后面追很好玩吗?”

“徐婆婆突然生病,我没来得及,不过一下飞机我就给你们发了信息。”

林蓓一怔,以前不管她怎么骂靳凛冬都得不到这个人的回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的狠了,他就一个冷眼扫过来,然后唐北禅就打圆场。

这是第一次,靳凛冬用解释的口气跟他们说话。

林蓓狐疑的看着他,靳凛冬觉得头疼,指着病房说:“他们两个人都睡了,我正要去找医生。”

林蓓自然跟上。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医生看着手中的报告:“靳总,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子宫瘤,等明天做完检查才能出最终结果。”

三人脸色顿时沉重起来,沉默片刻后,林蓓问:“这个结果,要不要告诉晴晴?”

======第42章======

纪晴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她睁开眼,觉得不对,朝身边看了过去。

靳凛冬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放在她的手背上,再看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她稍微动了一下,靳凛冬瞬间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眼里不复平时的清明,直到看到纪晴湿漉漉的眼。

“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声音温和缓慢,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纪晴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她抽出手翻身下床:“我去看看婆婆。”

靳凛冬没说话,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跟着她走到了旁边的病房。

房间里,林蓓正陪着徐婆婆看电视,看到激动处,两个人还交流一下想法。

纪晴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和谐的一幕。

徐婆婆开口:“湾湾醒啦,你饿不饿?林蓓刚刚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你看看。”

说着,徐婆婆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袋零食。

纪晴不赞同的开口:“婆婆,赵大哥说了,你不能吃这些甜食。”

林蓓顿时心虚。

徐婆婆把袋子攥的紧紧的:“我没吃很多,今天我才吃了三样。”

纪晴满心的无奈,走过去从她手中将袋子拿过,放进床头柜里,哄小孩一样哄着:“好,不吃那么多。”

徐婆婆放心了,说起了明天的检查:“这大城市的医生就是不一样,今天做了那么多检查,明天还要我去做呢。”

纪晴皱起了眉,她下意识去看靳凛冬,却见他将头偏向一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婆婆你别想那么多,只要身体好,都行。”

跟徐婆婆说了会话,纪晴看了靳凛冬一眼,朝房间外走去。

两人站在走廊上,纪晴定定看着他:“婆婆的病,医生怎么说?”

靳凛冬没想瞒她,话在嘴里绕了几遍才出口:“有可能是子宫瘤,具体的结果要明早做完检查后才能知道。”

纪晴顿时就软了腿,身子踉跄了一下,被靳凛冬眼明手快的扶住。

她再也没心思去纠结他该不该碰自己这样的问题,只是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靳凛冬脸色凝重,只说:“婆婆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都在慢慢衰退,我们只能等明天的结果出来再看。”

纪晴仓皇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像是要汲取一点热量去暖自己的心。

纪晴一夜都没睡,她守在徐婆婆床前,想着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无声无息的泪都不知道掉了多少。

终于捱到了天明。

明明快到三月了,纪晴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徐婆婆听话的跟医生进去做检查,紧紧的盯着那扇关掉的门。

不过十来分钟,却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门开,医生走了出来。

他说:“靳总,排除了肿瘤风险,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以后要好好看顾。”

纪晴迫不及待的接过那张报告单,一行行看着,生怕自己刚才是幻听。

心里那口气刚松下来,靳凛冬口袋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陡然僵住,他看向纪晴。

纪晴捏着那张报告单,感受到他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

靳凛冬嗓子像堵了沙砾,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晴晴,你妈妈她……出事了。”

======第43章======

纪晴跟靳凛冬赶到纪母的住处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数是街坊邻里。

大家一人一句的大概把事情说明白了。

纪母自己喜欢小赌,不知怎么想的,跟当地的一个老板开了个麻将馆。

地方很大,但消防设施不全,又在居民楼里,火烧起来时,跑都没地方跑。

两死十三伤。

纪母就那么倒霉,连伤的机会都没有就闭了眼。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过来,问:“谁是周慧芳的家属?”

纪晴慢慢举起手:“我是她女儿。”

“哦,这是她的遗物,请节哀。”

那人将一个袋子递过来,里面装着几张灰扑扑的银行卡、一张存折以及一个手机。

纪晴一步步走到家里。

纪母在这里住的时候,冷冷清清的,打扫的倒是很干净。

纪晴在沙发上坐下,颤着手打开那个袋子。

存折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晴晴的嫁妆。

纪晴红着眼翻开,存了五百万的定期,要真是嫁妆,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靳凛冬也愣了一下,这五百万,应该是找他要的那一千万里匀出来的。

只是纪母还了将近一半的钱,剩下的,竟然没怎么动。

纪晴将纪母的手机开机,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杂七杂八的软件,一看就是在某些广告里下的。

屏幕上,纪母没怎么化妆,素面朝天却还是看得出美貌,身边站着小小的纪晴,两人都笑得灿烂。

纪晴记得,这是她七岁时,她拿了学校的第一名,爸妈开心的不得了,带她去当地最有名的景点狠狠玩了一天。

当时是周末,人挤人的,纪父没跟上他们,纪母带她往前走,在最高点出钱找人拍下了这张照片。

纪晴伸出手指摸着屏幕,空洞的眼里露出一点怀念,不经意间触到了通话键,屏幕上顿时弹出通话记录的界面。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长长的备注:我亲爱的宝贝女儿

她点进去,这通电话几乎每天都会被拨出,却从来没有回应。

离得最近的一次,是昨天,估计是在火场拨通的。

纪母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打了九个电话。

纪晴眼眶骤然红透,泪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她怎么这么傻,明知道这个号码打不通,为什么要一直打?为什么啊!”

靳凛冬看的心酸,将她拥入怀中,听着她低低的呜咽,心仿佛被拧成麻花。

处理好纪母的后事,已经是一个星期后。

靳凛冬带着纪晴回了洛城,当天晚上,纪晴便发起了烧。

靳凛冬忙前忙后的照顾了三天,才堪堪转为了低烧,但第四天,靳凛冬眼睁睁看着纪晴流出鼻血来。

慌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带着纪晴到了医院,让医生做检查的时候顺带了一个血常规化验。

等待过程中,靳凛冬看着手机,脸色冰冷到了极致,纪晴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趁着靳凛冬去厕所的时候,解锁了他的手机。

密码是她的生日,靳凛冬愿意哄她时,做戏真是做了全套,怪不得她死心塌地。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换过。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搜索面板。

“白血病有什么症状?”“流鼻血一定是白血病吗?”“血小板怎样才是正常?”

纪晴按灭了手机,静*坐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靳凛冬回来,她看着向来冷静自持的人,行尸走肉一般走过她身边还不自觉。

纪晴伸手拉住他:“凛冬,我在这。”

======第44章======

报告出来的时候,是靳凛冬去拿的。

他直接翻到最后看结果,当看到‘正常’两个字时,靳凛冬整个人都塌了下来。

纪晴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结果如何,微微笑着:“最近洛城天气好干燥,我有些上火是很正常的,你怎么这么容易自己吓自己啊?你……”

话没说完,就看靳凛冬转过身去,只是他反应慢了一瞬,纪晴看着一滴泪,落在了那张纸上。

她心里猛然一震,靳凛冬也有为她落泪的一天?

没等她反应过来,靳凛冬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来,也顾不得现在是在哪里了。

他蹲下,握着纪晴的手:“晴晴,你嫁给我,好不好?”

这个问题到底是没得到回答。

医院里人来人往,难得看到在医院里求婚的,很快就有将他们围了起来。

纪晴在旁人善意的笑容中,扯着靳凛冬落荒而逃。

两人回到家,纪晴还没从那种尴尬中回过神来。

她不会承认,自己也没从那句求婚中缓过神。

靳凛冬却不依不饶的问,纪晴烦不胜烦,狠狠瞪他一眼。

晚上,纪晴睡在二楼,清清楚楚听到门开的声音。

男人高大的身影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纪晴的床头。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纪晴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靳凛冬顿时愣住:“你……你没睡啊?”

纪晴不说话,手上用了点力,将他拉到床边,自己也坐起身来,挽住他的脖颈。

黑暗中,纪晴的声音甜的惑人:“靳凛冬,你确定这个求婚戒指我会喜欢?”

靳凛冬的呼吸登时就乱了:“晴晴,你……”

纪晴感受着他的体温,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手滑落在靳凛冬的腹部:“这一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个时候,靳凛冬搜刮了脑中所有词汇,发现都不足以表达他思之如狂的万分之一。

他恨不得把自己那颗心拿出来,片成片给纪晴看。

靳凛冬低头,将她的话尽数吞入腹中。

粗粝的大手触及肌肤,靳凛冬心脏一下跳的比一下有力,浑身像是火烧。

不知什么时候就压在了纪晴身上。

他颤着手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哪怕快到凌晨,目之所及,也是一片白。

靳凛冬想起余光中的一句诗:雪色与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无人能抗拒的绝色。

他含住那点殷红,理智瞬间绷断。

纪晴发出无意识的低喘和气音,更如同沸水落入滚油。

靳凛冬从前一直以为纪晴不知道这样勾搭了多少人,现在才明白她是宝藏。

魅惑天成不自知。

被浪翻滚不休,靳凛冬赤红了眼,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纪晴将将抬起上半身,将他挂在睫毛处的汗吻去,她说:“靳凛冬,我终于等到你爱我。”

靳凛冬动作一顿,随即动作更加猛烈,纪晴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都扣进了肉。

整个房间里温度逐渐升高。

脊椎骨升起酥麻,靳凛冬简直像是人形猛兽。

直到天光破晓,暧昧终休。

所有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得以远去。

山重水复,来日方长,他想要的,不过是纪晴一人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