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红杏出墙(21)

作者:王刺梅 来源:华文原创小说

当七爷辗转到马秀玲村的时候,马秀玲依然处在剧痛之中……当时有好几家说媒的,但是,马秀玲一个也没有看上。

七爷看见马秀玲以后,甭提他有多高兴了!他想,哪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一定要把这个女孩子娶回去!

这一回,他那能说会道的本事真正派上用场了!

之后的十几天里,七爷用七寸不烂之舌,将自家的窘态说成了“形势一片大好”:将很显清贫的家,说成是吃喝不愁的家;将山区地带说成是风景优美、土地肥沃、人均土地多;将前妻的五个孩子说成是一个孩子,等等吧……

后来,当马秀玲见到张界山的时候,无疑是动了真心了……

再后来不久,马秀玲就嫁给了张界山。

当一个14岁的大男孩站在22岁的马秀玲跟前,喊她一声“妈”的时候,马秀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上了……她虽然结过婚,但她还没有生过孩子呀……那份尴尬与无奈酿成的酸楚,没有别人能体会,只有马秀玲自己能知道,如何将酸楚的泪,咽进自己的肚子里……

一个月以后,当尘埃落定,一切顺理成章的时候,七爷他们准备将事实给马秀玲说清楚,躲在舅家的另外4个孩子,不能再这么继续躲下去了。

一个初夏晴朗的早上,刚吃过早饭,八太婆、六爷、七爷、六婆、七婆齐聚在西边的窑洞里。八太婆、六婆、七婆三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围坐在炕上,六爷蹲在一条长板凳上猛地抽着烟。七爷立在地上背着手,驮着背,来来回回、慢腾腾地走动着。张界山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木桩似的站在窑门口。

“把秀玲叫进来。”七爷对张界山说。

当马秀玲走进窑洞的时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看见马秀玲走进来,七爷停下脚步,示意马秀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孩子,我们…都是…可怜人!”七爷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了,颤悠悠地说,“孩子,我把你骗了……没办法呀,孩子!”

“把我骗了?!”

“是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五个孩子!还有……四个孩子……. 天杀人啊,没有办法啊!”七爷顿时老泪纵横了。他七爷也是人啊,包括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比谁都清楚,当五个孩子的后妈,对于马秀玲这个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的女人来说,是何等的残忍!

马秀玲后来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冲出西边窑洞的门,然后冲进自己的房间的?!随后的三天,她躺在自己的炕上,三天三夜,她就这么躺着,眼泪流成河了……事到如此,能恨七爷吗,不能,怨只怨天要杀人,我马秀玲是不是命该如此?!我马秀玲本来有我的丈夫,人家那五个孩子也本来有亲妈呀,然而,天灾*祸人**,一群可怜的人遇到了一起,谁该怨谁?谁又能怨谁呢?

这三天三夜里,五位老人轮流坐到马秀玲跟前,暖暖地给她宽心,孩子再多,你也不用怕,不算八太婆,我们四个老人,赶我们离世前,肯定能将这五个孩子照看到他们长大成人。

张界山最后进来,坐在板凳上,卷了一个粗长的纸旱烟,吞云驾雾般抽着……半天,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如果你想离开,谁都不能拦你。我们自己的罪我们自己受!”临出门前,又说:“起来吧,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娘家!”

马秀玲肯定要一走了之——村子里的人,甚至方圆十几里外的人,大家都这么想,张界山这辈子要是能找到第二老婆,我们大家都把姓反着写了,你七爷把人家骗来,把四个娃全送到他舅家,但孩子不可能在舅家生活一辈子呀,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然而,第四天,马秀玲奇迹般地像往常一样起床了,开始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做早饭了……她的善良!是她的善良!她完全不能无视那三个老太太哭得桃子般红肿的双眼;她完全不能不管不顾那失去亲妈的孩子们;她完全不能放下张界山满眼泪光地说的那句话:“我们自己的罪我们自己受!”事至如此,能怨的就只剩命运了……

可是,那时的她,绝没有想到她的善良,将自己这辈子逼到了怎样的辛酸路上了……

五位老人感动的热泪奔流,恨不能给马秀玲跪下!

很快,七爷去了孩子的舅家,将另外四个孩子接了回来。除了最小的不到一岁的女孩外,其余几个小男孩都跟马秀玲的妹妹弟弟一般大。马秀玲下了决心要给这一群孩子当后妈了!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老大有些生疏、老小不懂事外,其余的三个小男孩,出奇地喜欢马秀玲,当天就跟在马秀玲的后面,“妈妈、妈妈”的叫着,马秀玲走哪跟哪儿。尤其是那个老三,五六岁,马秀玲上个厕所,他都在厕所外面等着。这个老三就是张婷的爸爸张胜利。

而马秀玲对这几个孩子疼爱程度完全胜过了亲妈,外人完全看不出马秀玲是个后妈。后来村子来的住队干部,满心疑虑,他怎么也觉得,按马秀玲的年龄,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呀,有个嘴长的村民告诉他,马秀玲的那五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当时,住队干部吃惊的嘴巴一天都没合上!

第二年春天,马秀玲生下了她第一个儿子。年末,张界山的奶奶,即八太婆去世了。

在随后的几年里,马秀玲先后又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姑娘。这时,六爷、六婆、七爷、七婆身体逐渐都不行了。六爷、七爷不能下地干活了。而六婆、七婆都是裹了脚的,一辈子都没有干过农活。马秀玲不仅仅要照顾9个孩子们的吃穿住行,还要照顾四位老人。

那个时代,尤其是在农村,人们的衣服、裤子、单衣、棉衣、甚至单鞋、单袜、棉鞋、棉袜,统统一整套,都是手工缝制,而且,每人的棉衣每年需要两套:薄的一套,厚的一套,还有每人每年还需要一套夹袄,春秋穿。每人每年需要穿至少三双布鞋、一双棉鞋……而且那时候做衣服用的布,尤其是棉衣的外层里衬,百分之八十都是自己先把棉花纺成线,然后再织成布。另外,14口人的三顿饭,也够马秀玲忙一阵子的了。

就这样,一家14口人的吃穿啊!马秀玲每天比鸡起的早,比月亮睡的晚。嗒嗒嗒的缝纫机的声音在乡亲们的睡梦中,一直响到后半夜。哦,对了,马秀玲还要上地挣工分。

再后来,给大儿子订婚、结婚。在当地的那时候,男孩子结婚前,媳妇都要三个布。在当地 “三个布”的意思就是三丈布,然而,这手工布的手工过程繁杂,做起来相当辛苦:你先把棉花捻成捻子,然后将捻子纺成线,然后再经线,经完线后再架到织布机上织成布,这还没完呢,后面还要将织成的布先洗,洗完再浆布,浆完晾干后还要锤布(锤布就是:把浆好的布放在光溜的石头上,用木头棒子使劲地敲打),锤好布后再洗布,洗完晾干、叠得整整齐齐的,这才算完工了,才能送给那未过门的媳妇。

那次马秀玲洗布的时候,正值初冬的一个阴冷的日子,当她抱上三丈布去村头的老池洗布的时候,老池的水面上一层薄冰,她砸开冰把三丈布放进去,洗呀洗呀,双手通红通红的……路过的四爷,将烟锅头在地上敲得叭叭直响:“孩子,你咋这么傻,等天晴了再洗呀!”马秀玲呵呵地笑着:“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跟着,就是二儿子订婚、结婚……

跟着,六婆过世了……

没过多长时间,七婆高血压突发,近乎半身不遂,好在,大半年以后,七婆恢复到可以自己颤颤悠悠去厕所……就这样过了七八年。

当第九个孩子,就是最小的那个女儿一岁多、可以满地跑的时候,七婆去世了……

最让众人震惊的是,七婆还没过三周年的时候,一个初夏的一天,七爷、六爷在这同一天去世了。七爷在早上七八点钟去世的,而六爷在当天傍晚去世了……

当时家中清贫如洗,如果仅仅是七爷的丧事,张界山就会简单操办一下。而对于六爷,这个含辛茹苦、为张界山操劳一辈子的老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六爷体体面面的安葬……

张界山东一借,西一借,最终操办了一场在当地算是相当隆重的丧礼,在同一天安葬了六爷和七爷……

再后来,就是三儿子、四儿子、五儿子、六儿子、七儿子、还有两个姑娘,都要上学、订婚、结婚……

不记得是哪个儿子要订婚的时候,人家女方要一台缝纫机。在当时,缝纫机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张界山托人找关系在礼泉县最北边的一个公社的供销社里买到了一台缝纫机。

[小说连载]红杏出墙(21)

那一天,屋外下着大雪,张界山起了个大早,等张界山翻山越岭步行几十里路,到达那个供销社的时候,太阳已落山了,张界山用粗麻绳将那一百多斤的老式的笨重的缝纫机捆好,背在肩上,片刻也不敢停留,又匆匆往回赶。茫茫大雪,路上已有一尺厚的积雪了,张界山背着百十多斤的缝纫机,在夜色中、在风雪漫漫中,艰难独行……

好就好在,马秀玲的手脚非常利索,别人纳一双鞋底的工夫,马秀玲三双鞋底早就纳好了。

好就好在,马秀玲心灵手巧,是整个温秀玲村中,那个时候,仅有的能裁剪衣服的两个女人当中最优秀的那个,每每,一堆孩子当中,穿戴最得体的那个,一定是马秀玲的儿子。

好就好在,马秀玲嫁给了一个能撑起一片天的张界山。在那个年代,养活十几口人的大家庭是个太艰难的事。即使在最苦难的日子里,张界山最起码能找到一箩筐的萝卜回来,让这一家子老老少少不曾饿肚子,哪怕是一天一顿……

马秀玲的传奇不仅仅在于她养了九个娃、送葬了五位老人的超常能力上,更重要的是马秀玲的贤惠、马秀玲的修养!这一点,方圆几十里的乡亲提起马秀玲,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

在那个艰难而又煎熬的日子,即使人心焦虑、少吃愁穿,而马秀玲和张界山一辈子从未吵过架,最多是拌拌嘴而已。张界山从马秀玲进他家门起,一直到临去世,一辈子一双袜子都未曾洗过,更别说洗衣服了。更甚者,他一辈子从未给自己盛过一碗饭,他吃的每一碗饭都是马秀玲端到他跟前的。

马秀玲能将家里老老少少,包括孙子、重孙,到目前为止几十口人的生辰八字、申时卯时生的,记得清清楚楚。家中谁不记得自己的出生时辰了,就跑来问马秀玲。

村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跟马秀玲拉家常。吸引众人的不仅仅是马秀玲本人拿捏得体的谈吐,更多的是马秀玲温婉的个性。

从后来的几十年看,在方圆上百里的农民眼里,马秀玲完完全全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七爷当年背了一搭子干馍,步行近千里,耗时一个月,找到马秀玲给儿子当媳妇,这是他这辈子最为成功的一次壮举。

马秀玲和张界山的传奇岂止这三四页的字就能说完的……

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大哭一场吧……我不知道能有几个人愿意、并能看到我写的这个作品。每每想到马秀玲的一生,一个下午,我几度放声痛哭,难以自禁……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几十年见过成百成百的普通大家,但像这般苦难的女人,我只见过马秀玲一人!哭过……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