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出工
李伦平
1971年5月8日,那天我刚好满十六岁,这一天也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朵朵白云仿佛列队前来为我送行,好生热闹。在邵阳原人民广场东塔办事处政府门前,(现在的五一广场)锣鼓喧天,彩旗飘飘,一条特大且醒目的“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横幅挂在处政府门楼上,“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各种彩色宣传标语,随处可见,人海如潮,一批十六、七、八岁应征上山下乡的花样少男少女,拎着简朴的随身行囊,忙着登车与亲人们挥泪告别,车外一群群接踵前来送行的至亲、好友、同学,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饱含着泪花,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感动而伤心落泪。远远眺望人群中,我的母亲及姐姐怎么没来送行?我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直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她们的身影。(后来方知)母亲因我才满十六岁就下乡,在家伤心过度哭泣晕倒在地,真乃,“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怜天下父母心。”此诗句在此时,已彰显得淋漓尽致,姐姐为了在家照顾母亲,无奈不能来給自己亲爱的弟弟下乡送行。
欢送仪式上,领导做了列行报告并宣布出发。此时,四辆满载着去城步、绥宁应征知青的大客车缓缓地启动,同一刻大喇叭里响起一首马玉涛演唱的煽情动人歌曲“马儿啊你慢些走”,车上车下也同时奏响“共鸣曲”哭声一片,撕心裂肺,那场景感天动地。

在同车下乡的知青当中,属我年龄最小,年纪虽小但志不短。深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在那种历史背景下,下乡是唯一出路,城里没有你立锥之地,居委会主任用威胁的手段,对我母亲说;“你满崽今天不下明天下,今天不去明天去绥宁黄桑、八十里城步南山”。这是一条没有选择的必由之路,男儿当自强。我紧随二哥、小哥下乡的脚步,(当时二哥下乡在绥宁李西、小哥下乡在城步西岩、大哥若不是当兵转业,也难逃下乡之命运)踏上去绥宁县白玉公社上山下乡的征程,离开生活十六年熟悉的城市,去迎接农村艰苦生活的挑战。

客车缓慢行至反帝路时,车上仍有不少哭闹声,父母及亲人们在车后挥手追赶伴行,依旧难舍难分。因为当时我们都是从未离开过爹娘的一帮小孩子!还未成年,衣食难理。泪眼望着远行的客车已消失在视野中,还在一步三回头仍不肯离去。此情此景,自然想到,唐诗,孟郊,游子吟的诗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为了平息大家的情绪,当时,我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勇气,挺身而出大声地说;“都不要再哭了,你哭也没用,再哭下车还来得及。”果然,哭声嘠然而止,不知道是我人小声音大,把大家震住了,还是自己想明白了,不得而知,实际我的内心,乃是五味杂陈。下乡头三天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因母亲放心不下,要大哥同车送我下乡。
汽车一路颠簸经洞口过红岩,下午两点,抵达终点绥宁县白玉公社。大家忙着卸下简单的行囊,在公社附近罗家铺大队的知青大哥大姐们都围上来帮忙拿行李,迎接新知青的到来。我们懵懂木然的呆在一旁,等待公社分配到大队生产队。实际公社在我们到达之前,已将名额分配到各个生产队,大队书记与各位生产队长早已等候多时,好在有大哥同车送我,一切由大哥操心,碰巧这批下乡知青的领队,是我大哥的同事,经过一番商议后,公社丁秘书宣布:我和石家傲,欧阳有随三人分配到黄洋坪大队四生产队,是这一批几十个下乡知青当中分到最好的生产队,工分收入最高,离公社又最近仅十华里地,余下的人都分到石坪等其他更苦更远的生产队。因石家傲、欧阳有随他两人的大哥也同车送行,三位大哥在车上很谈得来。他们打听到黄洋坪四队的条件最好,就力争我们三人分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一直很感激这三位大哥,若不是他们的争取,也许我的经历就要改写。
依照公社的安排,我们一行紧随前来接应的大队书记梁国兴、四队队长梁来堂一起归队,要走十里山路,那时到处都是崇山峻岭,还没有公路,全凭两条腿扛着行李,踏着羊肠石板小路,一路翻山越岭,途中风景无限,美山秀水,无暇顾及。过了罗家铺六队再翻过一座高山岭,就进入了黄洋坪地界,快到黄洋坪大队时要经过一片松树林,这时梁书记看到我们年纪小小的几个人实在走不动了,让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林中满地都是厚厚的、一层棕褐色的松针,走在上面软绵绵的,就像走红地毯似的,坐下去像海绵沙发。松针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特别的干净没有一点尘埃,非常适合野生菌类蘑菇的生长。雨过天晴之后,林中遍地都是五颜六色、各种各样自然生长的野生蘑菇。这片松树林曾是我们在下乡期间,经常来采蘑菇的首选地,这是大自然给我们人类无价的馈赠。

我们席地坐在松针上休息,满目地新奇、新发现、新大陆好奇得很。一阵五月间的微风迎面拂来,无比的清爽怡人,空气十分清新,好一个天然氧吧,松针散发出一种特有的芳香,就好像老天爷在为远方来的我们接风洗尘。接着梁书记给大家讲述黄洋坪过去的历史典故,他绘声绘色地说;这片松树林曾经是土匪“关羊”(就是土匪打劫)的地方…。因黄洋坪地处湘西南要塞,左走武冈,右行城步,是三县互通的必经之路,金三角地带,历来是土匪众多、横行乡里,十分猖獗之地。解放前,整个黄洋坪周边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满山遍野都是参天大树,当地老百姓却不敢采用木材建房,因害怕土匪烧房子,整个黄洋坪大院子都是清一色青砖瓦房,始建于清乾隆时期。现仅存的几间老屋砖墙上仍可见刻有“乾隆二十年乙亥岁,仲秋月,望二日寅时竖造”为证。为防匪盗每幢房都砌得高高的,而且都没有一个窗户,只在外墙高处设有几个很小的通风采光孔,仅留一个门洞,(可见我回乡拍的老屋照片)古人利用智慧采用八卦迷宫阵形式建房。因此,土匪一般不敢轻易闯入骚扰…。

短暂休息继续前行,从公社到黄洋坪,跋山涉水、越过丛林,艰辛的走完了十里路程,终于到达目的地。“黄洋坪”是我人生中一个新起点,是实践与贫下中农同甘共苦打成一片的真实生活写照地。是与其他知青战友一起战天斗地,摸爬滚打,艰苦历练,渡过四年又三个月的第二故乡。
早我们几天从邵阳市来的五位知青;张济兰、张相玉、贺挽纯、向宝平、伍映初小哥哥小姐姐们,他(她)们比我大一、二岁,知道今天有新的下乡知青到来,早已在门外,翘首企盼,见到我们特别的高兴,赶忙给我们拿行李,安排这,安排那,烧火做饭,十分热情,倍感亲切,特别是两位张姐、宝宝(向宝平)就像自家的哥哥姐姐一样一样的,胜似亲人。虽然我们来到新的陌生地方,见到了他们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一点陌生,让我淡忘了一天的路途劳顿及离乡背井之愁。经我三人的大哥与五毛姐(张济南)等五人共同商议决定,我们四队共八个知青,今后在一起同锅吃饭,由五毛姐牵头,共同讨生活。并征得队长的同意,五男三女八个知青一同住在他家,他既是我们的生产队长,又是我们的房东。早几天来的五个已安排在楼下的二个房间,我们新来的三个安排在楼上,当时楼上还没有装木板墙和门窗,四面通风,堆满了杂物。我三人立即将楼上的杂物,简单的收拾清扫了一下,没有床就在楼上搭地铺,睡了二个多月,真乃,地做床,天为被,夜晚满天数星星。队长后来请木匠为我三人在楼上重新装修了二间木板房,才正式住进了可避风雨的房间。

伴随清晨的鸡鸣,哞,哞之声,朝阳冉冉地升起,唤醒了人们与世间万物。我从地铺上爬起来,一眼望去,大山涧的晨雾,在慢慢收起,坐落在黄茅界大山脚下的村庄,散居着几十户农家,屋面上飘逸着袅袅炊烟,门前一丘丘连绵的梯田,一条弯弯曲曲通往檀山庙、石坪大队的青石板小路,路边有一座凉亭,旁边有一棵硕大空心的古杉树,且枝繁叶茂,并神奇般的从空心树中间长出一根高大粗壮的翠竹,此景堪称一绝,凡路过此亭休息的人无不称奇,留下诸多遐想。一位老翁正赶着一条大黄牯,还有一条刚出生不久,贪玩被落在后面不远十分可爱蹦蹦跳跳的小牛崽,正走在这条石板小路上,享受着路边丰盛的美餐。一幅美不胜收的农村风景画卷尽收眼帘。开门见山,在黄洋坪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夸张,四面群山环绕,山峦起伏,风景秀丽,温度适宜,夏天不需要风扇空调。有山有水,地理环境非常适合人居,真所谓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见黄洋坪鸟视照片)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新的人生转折正迎着我们走来,如何面对新的挑战?不容你过多的思考。为尽快熟悉新的环境,我们新来的几个知青走村窜户,大概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风俗民情。黄洋坪大队共有五个生产队,加上四十一个知青,总人口不到五百人,一、五队在本大队的东西两头,二、三、四队都集中在村中央位置,本大队只有两大姓,原始本地人居多,姓李,外来人都是六十年代初新化修柘溪水库移民过来的,居少数,姓梁,大队及生产队的干部大部分都是新化移民。生产生活还比较落后,除水田外,均在上山采用原始的刀耕火种方式求生。

经过走访,让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得天独厚,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环境之中,天时;书记队长当家的都是新化人,我母亲是新化人,我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地利;本地人居多,姓李,家门万代。这是本地人与我见面时常说的一句话,我是他们的本家。人和;则秉承父亲对吾辈为人处事提出“四毋”之家训;“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安排,宁直率毋轻滑,”作人亦如是。诚实守信,与人为善,夹紧尾巴做人,不畏艰难,吃得苦中苦,不管什么脏的、累的农活我都干,而且像模像样,深受大家喜爱,因而,在下乡期间受益颇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都能得到他们及时援助,并结为知己、兄弟相称,相交甚好,至今仍有密切往来。

下乡的第四天,一大早我们送走了三位大哥,准备去出工,我问队长今天出工做什么?队长一口新化腔只说了三个字,“坝水脚”(坝水脚,就是用耙头将田里的泥巴勾到田际边、加宽、增高进行田基修整,为水田蓄水、犁田、插秧做准备)这个新名词对我们城里来的娃是闻所未闻,听了之后一头雾水,我说了一句邵阳土话“哈”,(意思就是你说什么?)听不懂,接着又问我们用什么农具?又只说了二个字“耙头。”倒是见过,我们当时什么农具都没有,要自己到公社供销社去买。我和宝宝临时借用队长家的耙头,第一次正式去出工。
听到队长大声吆喝,出工啦!大家不约而同的跟着队长来到了田间地头,只见他们一人一丘田,各自光着脚下到水田里不紧不慢的开始坝水脚,却没有一个人教我们怎么操作。不像现在单位先培训再持证上岗。我俩傻傻地站在田埂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心想既然来了第一次出工,决不能当逃兵,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我俩看了一会觉得好像也不怎么难,人家一丘田很轻松的又快又漂亮的坝完了,我俩也试着下到田里开始坝水脚。其结果却深深的教育了我们,看似容易做亦难。由于没有人指教不懂其中劳作技巧,把耙头举得高高的,一耙头下去泥浆水溅满一身,就是不听你使唤勾不住田里的泥巴,泥巴无法成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天工夫仍在原地不动。

其实是我们不懂水田的性质,没掌握操作技巧。因为地处山区,日照短,稻田长时间在山流水中浸泡已变性成稀泥巴,故称浸水田。有些农活不仅仅是要有大力气,也要用巧力。坝水脚用的是巧力活,操作时用耙头就近将泥巴勾到田埂边上,一层一层往前像叠瓦片一样,最后用耙头背沾水将其烫成乌龟背形状,一条条耙齿痕显得既漂亮又美观。最关键的技巧,是在用耙头勾泥巴时要就近、动作要轻要快,对泥巴扰动不能过大,否则便成了和稀泥,就会出现我们第一次出工那样,力气没少出,农活干不动的尴尬局面。

大家在电视上看到瑶寨梯田,一层层连绵的梯田直到山顶,有的梯田都很小一块,我们当地老乡都称它为“斗笠丘,”形容这丘田很小。由于梯田小坝起来就快,当我们看到人家快到山顶了,我俩还在山下面一丘田还没坝完,还弄的一身汗水交杂着泥浆水狼狈不堪,那个急哦!在这种情形之下便知,什么叫急得哭。

无奈之下我俩索性坐下来休息,此时从资江桥开始、东塔、广场、工业街、我的家以及在邵阳打土方做小工的情景,就像电影胶卷一帧一帧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眼泪一下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极度失落,恨自己无能,这么简单的农活都做不来,真是笨到家了,让大家站在山上看笑话。这是我下乡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泪。收工回到家,我俩就像打了败仗垂头丧气,脑袋直摇晃,看到各自溅得满身泥浆包括脸上,就像一幅泼墨的水彩画,我俩又开心得笑了。每当回忆起这第一次出工,仍忍俊不禁。
当天我俩虽然任务完成得不好,但是队长还是让记工员李世相给我俩记了五分工,我俩特别高兴。当时生产队男的全劳动力一天是十二分工,必须会犁田、耙田各种农活。妇女全劳动力一天是九分工,由于我们几位男知青不会犁田、耙田就参照妇女全劳动力定为九分工一天,女知青定七分工一天,我已很满足,感激农民对我们知青的包容,窃之有愧。

之余,思绪万千,觉得我们从城市下放到农村,似乎侵占了他们口中的粮食,劫走了他们本不富裕的财富,有愧于农民。当时若不是农村农民的无奈,用他们海一样博大的胸怀,接纳我们这批幼稚的城里娃,我们又会是个啥样?
黄洋坪的那山那水,他乡的父老乡亲们,是我的老师,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终身难忘的第二故乡。从第一次出工的经历至今转眼已五十一年,仿佛就在昨天,不曾敢忘,那是一段挥之不去永恒的记忆,抬头远望,遥祝第二故乡的父老乡亲、恩人们,今后的生活越来越好,沐浴春风,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