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黎明枢纽 (吕黎明经典歌曲)

痴呆和愚蠢有两种表现:或者沉默,或者多嘴。

——巴尔扎克《比哀兰德》

文/吕黎明

多年来人们对我这个哑巴总是反应不一,他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揭开哑巴之谜,却又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哑巴。包括我的妻子,她总是对着我的喉结出神,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一个哑巴。哑得莫名其妙却又合情合理,使人找不出一丝破绽。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个常人难以相信的过程,直至现在都难以忘怀。

我的单位是一个与政府不大沾边的业务部门,十几个人集中在一个大院子里工作,仿佛与外界格格不入。可政府下发的每一个文件都要在单位里传达,在单位里执行。如遇突击性事务,政府还在我们单位里抽调人马。因此我们单位里总是有那么几个能说会道的人在外面转悠,拿补贴,发奖品,惹得大家眼热。可是你又没有办法,因为分工不同,本领各异,你只有在自己的业务领域里干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还得小心谨慎才是。我这样说不是我对领导不满,或者领导太独断专横,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领导——就说张站长吧,他性情温和,笑口常开,行动迟缓,这样的人,你能说他粗暴无礼吗?绝对不是!只是张站长有个小小的不易被人觉察(抑或是重视)的缺点,经常在大会小会上读一些错字,比如“弃婴溺婴”老读“弃婴弱婴”,说到底也不算什么缺点,一个字仅仅差这么三点,况且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念的。念字又不同于写字,念了也就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只要表达那么个意思就行,谁也不会去追究。写下来可就不同了,留下把柄给人家,可事实也不用你担心,张站长的秘书小王会把这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条的。他永远也错不了也不会被人指责。

该死的倒是我这个多嘴的人,几年的教学生涯没给我带来多少好处,倒培养了我一张臭嘴一副臭脾气罢了。每当这时——也就是张站长(包括站里其他同志)念错字的时候,我总是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站长,这里应该是……”“先别插嘴。”张站长说,“有意见到后面提。”意见?我这算什么意见!站长就这么错解了我的意图。一屋子的人,包括真心听站长念又听出错字的人或没专心听站长念又没听出错字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犯了弥天大罪。我顿时萎靡不振,到最后也不因为他念错字作些说明。因为说这些确实太没意思了,又不是教书那会儿,对学生的一字一句都要评析。实际上你也没插嘴讲话的机会,站长念完文件,就有其他领导接过话题,整个会议就这么紧凑地延续下去。大家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去开会,我那个小小的插曲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谁也不愿意在这和谐的气氛里再提这件算不上愉快的事情。

有了这回的教训,以后每遇到这样的事,我索性强忍住不说。可该死的喉咙总发痒,总想表示表示,咕咕作响,好像母鸡叫。为了掩饰,只好用力啐一口痰在地上。后来索性念文件念报告都不听,只听那些事务性的,连痰也珍惜起来不往外喷。因为吐痰毕竟不是好的习惯,是没有教养的表现。这在后勤服务员小赵脸上准确无误地反映出来。每次会议开得长了,离开时总有那么一大堆痰留在地上。几次遇到小赵,她都满脸不快,可又不便发作,脸色苍白,露出月经不调的样子,真是难堪死了!

在单位里,最好的业余爱好是打扑克走象棋,又通行,又不占时间场地,随处可行。可我有个业余爱好,喜欢在茶余饭后大谈体育界的新闻,每回有什么大赛,看了报纸电视后总不顾场合不择一切手段加以评论,俨然一个行家里手。有些细微末节连自己听听都感到脸红,当时却不曾觉察。比如有一回我说加拿大约翰逊因吃了类固醇之类的东西被淘汰了比赛资格,我竟当着女同胞的面说吃了类固醇可以使肌肉结实,阴部上收,重量减轻,行动敏捷。说到这里几位领导特意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怀疑我有什么不端行为。这些,我根本没有在意,直到后来李书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才警觉起来。书记的意思是给我联系联系,调到杂技团去工作。他竟把体育等同于杂技,虽然它们之间有那么一层附带关系,但这样说未免有些牵强附会。我忽然想,这是不是一种警告,一种暗示。我顿时不响了,以后每逢到体育大赛总一个人放在心里激动,在自己屋里蹦跶。宁可打碎了几个茶杯也不到外面去张扬。可这样到底还没有缓解,所以喉咙里仍旧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只不过换了吐痰的地方而已,寝室里搞得最脏也不关他人的事情,只有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才是我的世界。

还有一个事情也必须说说,这件事情不说从情理上也过不去。那一日,大约是中秋节吧,几个老兄聚到我的屋里喝酒吃饭,饭后聚到小阳台上赏月。正逢头头们被邀去吃中秋节去了,大院子成了我们的天下。于是大家仗着酒胆乱发起议论来。最有意思的是每个人在摇摇晃晃的幻觉中都当了一回书记站长。大家都发表了施政演说,如何用人,如何整治工作作风,如何办事业等等等等。我也照样胡扯了几句,我这里强调胡扯说明我完全是无意的,完全是心血来潮的表现。我说,第一,张站长和李书记理所当然退居二线,当个顾问,最好让他们办个读书班,于己于人都有好处;第二,为了提高工作能力,站内每个同志轮流外出,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第三,把院内那块瓜分了的地再集中起来办个球场,让大家茶余饭后不再消磨在麻将扑克上。这三点,其实也没什么高明之处,只不过当时大家一致叫好,还为此再敬了我几杯。我顿时两眼发红,头脑发热,慷慨激昂,妙语连珠,我说领导念错字不允许别人提不是好领导,这样的领导肯定容不得别人的意见。我说调到杂技团就调到杂技团,在杂技团还可以耍耍猴子,在这里你只有被人耍。最后竟号啕大哭起来,直搞得同伴们莫名其妙。最后大家看看不行了,又听我扬言要在阳台上跳下去,吓得把我绑在床上才一个一个溜出房间……

就这样,我由于“酒后吐真言”被人告发了,差点儿在一次中层干部聘任中落聘。没有落聘的原因是我得了严重神经衰弱,思维近乎混乱,倘若一时发昏寻了短见或行凶那是得不偿失的,以后的年月长着呢,是好是坏自有分晓。

由于这些教训,由于我发现领导同事们不大爱听我的话,由于单位里耳朵、眼睛、嘴巴太多,我终于对自己的言行有所收敛。收敛得过份了,竟走向了极端。每次汇报,总简明扼要地讲几句。汇报业务工作如此,汇报思想工作更是无话可说。有一次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简直是天下最短的汇报:

我近来毫无思想毫无表现一切如常请勿怀疑!

我就这样犯了一个错误,岂不知不该说的少说该说的多说,你这样不是闹思想情绪吗?你这样实质上就是有了思想有所表现不大正常值得怀疑了!果然,以后的入*党**、提干、升工资都拉下了我。一段时期,我拼命地和他们辩论,向上级打报告证明自己没有问题,但越搞越糟,一点结果都没有,最后只好沉默,沉默得久了,办起事情就有点木讷迂腐。特别是“外交”上的事情,往往辞不达意,张口结舌,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这个时候,我患了一场大病。这病起初由感冒引起的,全过程也就是浑身酸痛,关节麻木,神志不清,口干舌燥,嗓门红肿,扁桃体严重发炎,到后来昏沌沌地在床上度过了一个时期,一切全由妻子服侍。再后来病痊愈了,竟然不能说话,张口发出“啊啊”的叫声,像牛叫。妻子惊呆了,大声鼓励我再试试,我又是“啊啊”一阵,根本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妻子哭哭啼啼地向领导作了汇报,要领导想想办法,不然她年纪轻轻的受不了这个折磨。我却没有在意,认为是感冒发炎的后遗症,迟早会好的,并且暗自庆幸,这可省了说话这份心思,免去了许多麻烦。

可事实还没有我料到的那么轻松,起初,领导同事们都认为我对他们耿耿于怀,装聋作哑。我才晓得事情严重了,又苦于无法表达,只得写了请假条到一家大医院诊治。据透视检查的结果,咽喉里长有一颗肿瘤,需要动大手术才能根除。我在纸上问不动呢?医生说不动此生再也不会讲话,还会影响健康。我又问动了呢?医生说动了损伤了声带也不会讲话,但对健康没有影响。我于是只好失望而归,也好免去此番动刀的痛苦。唯一的要求是医生给我写一张关于哑巴的证明。

领导同事们终于相信我变了哑巴,他们对我的突然变故表示了深深的同情,他们叫我好好养病,不要想得太多了,身体要紧。他们说就是为了老婆孩子也要过下去,那样子好像致悼词。还有领导同事们的老婆去劝说我的老婆,终于使我的老婆不再对生活失去信心。我的工作,领导也重新作了安排,叫我在看门的同时,为他们烧烧开水发发报纸,工资奖金照拿不误。我工作轻松了许多,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我的生活终于安置下来。每天,除了发发报纸烧烧开水外再没有其它事情。看门实际上是一个虚设的位置,十几个人,一个大院子,看不看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不看就无法显出这座院子的重要性,无法证明院子的职能状况性质。书记站长还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极其含蓄地强调了看门的重要性。特别是后来那次事情后,我才理解了书记站长的意思,也体验到看门的至关重要,才兢兢业业安于本职工作。

那一次,上级没发任何通知突然到这里检查,小车开得飞快,长驱直入直至单位。眼看着就要闯进门来了,我急中生智,在门口横上几把破凳。随后奔进办公室,拼尽力气发出牛样的叫声,并把双手在头上乱舞。领导同事们看看有些异样,又想起了我平时惯用的手语,猛地醒悟起来,都丢下手中的“副业”进入了一级临战状态。我马上回到门卫室,拎起个工具箱来到大门口,蹲下去整治起破凳来。事情就是这样,一丝不苟也一本正经无可挑剔。事后上级领导在表扬了我们单位后还特地表扬了我,说我忠于职守,保持本色,还关切地问起了我变哑巴的原因。指示单位在适当的时候可以用适当的公费给我治疗。

门卫工作,这样的惊险场面毕竟不是很多,最主要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作风,要做到及时、准确,还要有耐心。比如说早晨不能睡懒觉,好让院子里的孩子们按时上学。中午不能休息,书记和站长就喜欢在中午这段时间里会客。晚上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都要随时开门,后勤服务员小赵谈恋爱正热火朝天,喜欢夜里行动。还有,秘书小王喜欢开着单位里那辆车子到外面去办事,你就不能只开着一扇小门,得随时注意着他的行动。所有这些,都是学习的结果,都是变哑巴的收获。我和同事们的友谊逐步加深了。领导同事们进进出出都对我报以亲切的微笑和热情的问候。

我这个门卫一当就是几年,要不是由于后来那次变故,我的生活肯定不再会波澜起伏,到老死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了。

那一回,上面发了个文件,要各单位整理档案。整理档案要人手,根据秘书小王的提议,我正好是这样的人选。首先是我工作勤勤恳恳,忠于职守,更主要的是我不会讲话,保密法对我来讲肯定保险无虞。领导同意了,叫小赵暂管门卫工作,我整理完档案再作安排。

先整各类公文材料,再整个人政绩简历。你不要小看了档案,档案学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每个人的好恶都在上面做了标记,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你这一辈子也只有循规蹈矩,照着政绩栏里的框框循环往复。我终于翻到了自己那份简历。由近而远,近期的,领导的评语还写得不错:该同志忠厚老实,能实干;身残志不残,意志顽强;坚持业余学习创作,志趣高雅。同事意见栏里秘书小王还加了这么一条:该同志因公损坏了声带,建议公费医疗。我顿时高兴得浑身筛糠,涕泪满襟,却不知我不会讲话是不是为了公事。我继续翻我的档案。突然,一份我变哑巴前的评语出现在我面前。上面写着:此人不尊重别人,喜欢表现自己;不安心本职工作,有非份之想;喜欢搬弄是非,不能委以重任。最后秘书小王还提了这么一条:此人身体不好,经常咳痰,好像有痨病。

我“啊”了一声,喉咙一张,声带倏然作响,喷出了一句:“全是胡说八道!”

满室闻声大惊。

此篇发表于《芳草》

延伸阅读丨 作者简介

吕黎明杨浦,吕黎明环县

吕黎明,浙江临海人,毕业于浙江省委*党**校函授学院(台州)经济管理专业。先后参加省委宣传部和省作家协会举办的第二届浙江文学创作高级研修班、省文联举办的领导干部培训班、台州市文联举办的首期领导干部培训班。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台州市作家协会理事、小说创委会副主任。2013年被评为“台州市四个一批人才”、台州市第七届文化曙光奖、临海市第七届拔尖人才;2013年、2014年、2015年获临海市文化精品工程奖等奖项。2015年7月,赴台州对口支援的*疆新**阿拉尔市采风,创作了长篇散文《掀起你的盖头来—*疆新**阿拉尔采风散记》。

一直致力于小说、散文创作。主要有中篇小说《人家闺女有花戴》发表于《江南》,中篇小说《黄色院落》发表于《延河》,短篇小说《死棋》发表于《花溪》,短篇小说《陈芝麻三颗》发表于《滇池》,短篇小说《老书》发表于《青年作家》,短篇小说《请别多嘴》发表于《芳草》。散文《雄关不独北国有》发表于《风景名胜》杂志,并获读者市场调查散文类第一名。中篇小说《人家闺女有花戴》作为台州市首届作家节系列活动之一召开作品研讨会,《江南》主编钟求是,台州作家三十多人参加会议,并在台州电视台、台州晚报等媒体播出和刊发。散文《逆水河思绪》入编台州市《作家笔下的台州》一书。

吕黎明杨浦,吕黎明环县

吕黎明杨浦,吕黎明环县

长期从事文艺管理工作,因工作突出,从1998年开始,共有八次分别获台州文联系统、临海市古城文化节、临海市宣传思想工作先进个人荣誉。

吕黎明杨浦,吕黎明环县

我们现开设原创栏目《周末读书会》,发布台州文化生活和台州人原创等文艺作品。

我们的目标:弘扬台州文化、沉淀思想、修养心性,推进团队文化建设,更好的为广大网友服务!欢迎各位赐稿。敬请周末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