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抱书
《红楼梦》近年来兴起了一股清宫剧热，除了大家熟知的曹寅家事，九子夺嫡，还有比较离奇的乾隆诗说、乾隆藏品说等等。这些观点基本都是以康雍乾三朝的野史或有关的影视剧为基础，加之个别人捕风捉影杜撰的故事，就形成了一些奇谈怪论。我们把这些奇谈怪论拿出来，与清初三朝后宫佳丽做对比，发现一个不容回避的历史，就是女人缠足文化在清初是明令禁止的，满人后宫怎么会有缠足文化呢？为了让不明真相的读者认清曹学和清宫秘事说法的虚伪，我们先科普一下中国古代陋习女子“缠足”的发展史。
女子缠足是中国古代陋习。始于何时现已无从考证，普遍看法缠足始于北宋。明清缠足进入鼎盛期，言必三寸也始于明代，王鸿渐《西楼乐府》中有“狸红软鞋三寸整”、朱有炖《元宫词》中也有“廉前三寸弓鞋露”的说法。明定陵出土过一双尖足凤头高跟鞋，尺寸只有11公分长，比正常女性鞋子的尺寸要短，所以明朝的皇后也缠足。明朝缠足还具有身份的象征，明朝浙东有言：“丐户男不许读书，女不许裹足”，可见当时对于缠足有多么推崇。
清崇德三年，皇太极下令禁止妇女“束发裹足”，顺治十七年，规定有抗旨缠足者，其夫或父杖八十，流三千里。康熙三年再申前令，但由于缠足之风已是难以停止，到康熙七年只好罢禁。清朝反对缠足的声音民间也有。袁枚在《牍外余言》中有如下言论：“女子足小有何佳处，而举世趋之若狂？吾以为戕贼儿女之手足以取妍媚，犹之火化父母之骸骨以求福利也。悲夫！”李汝珍在《镜花缘》中抨击缠足：“吾闻尊处向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即如西子、王嫱，皆绝世佳人，彼时又何尝将其两足削去一半？况细推其由，与造淫具何异？”
由此看出，缠足之陋习在清初并不受欢迎，但明朝缠足思想在民间根深蒂固，最终未能在清朝被禁止。缠足在清朝已不再是社会地位等级标志，晚清时很多大家闺秀早已不再缠足。由此推断，清初后宫佳丽，特别是皇后、皇妃、贵妃都应是天足，包括众多宫女基本都是满族之女，也不可能缠足。
我们再看《红楼梦》中对缠足和三寸金莲的描写，反映了当时社会怎样的状况，下面先摘取几段原文。
【第五十四回：写丫头跟婆子要水。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第六十三回：宝玉去找黛玉时，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第六十五回：贾珍贾琏和尤氏姐妹一起喝酒，尤三姐“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敲或并，没半刻斯文”。第六十九回：贾母细瞧尤二姐时，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尤二姐的）裙子来，贾母看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第七十八回芙蓉女儿诔，宝玉写道：“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第七十回有一处晴雯的描写：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这些都是描写金莲的，说明缠足在小说中无疑是美的标准。
【第三十一回：（湘云）旧年三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第四十九回：黛玉换上掐金掐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史湘云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第七十三回：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第六十三回：芳官打扮后成为一个男子模样。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有人凭湘云、黛玉和芳官穿靴子，就证明三人并非小脚。清代小说《龙凤再生缘》第14回中：韦勇达即退出关门，方进内，正坐在交椅上，把左足的靴脱下，又脱下绞袜，对面俱是白缓，扯下约有丈余，方露出一只红绞绣金线三寸余平底女靴，正是金莲，细小可爱。尹氏母女见了，惊喜不止，忙问曰：“你是谁家女子？”清朝小说明确记载三寸金莲也可以穿靴子。而描写黛玉走路摇摇的，邢岫烟颤颤巍巍的样子，显然都不是大脚，他们平时穿的鞋子也不是满人的花盆底鞋。
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早就出现过女靴，唐朝李白《对酒》诗：“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黄庭坚《西江月》词：“转眄惊翻长袖，低徊细踏红靴”。
还有人拿王熙凤执刀杀人，薛宝钗扑蝶等细节，证明二人是大脚。看看明李渔的《美人千态词》怎么写的：
蹴鞠当场二月天，香风吹下两婵娟。
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红裙拽起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语，恨杀长安美少年。
据文献记载，万历年间的名媛薛素素，能诗画，善骑射，诸多文人对其仰慕不已，她绝不可能是大脚。所以，小脚未必不善行动。《红楼梦》中只有粗使丫鬟，才有可能是天足，小说对傻大姐的描写，和贾母审视尤二姐的脚就是确凿的证据。
最后再说说清代花盆底鞋，又称旗鞋，是清朝时满族妇女穿的一种鞋子，以木为底，鞋底高5～15厘米，上细下宽、前平后圆，多为十三四岁以上的贵族中青年女子穿着。可见，满族妇女在衣着旗装时，通常会搭配旗式坤鞋。满清宫廷到宫外贵族家女孩，大多不缠足，所以，凭女子穿靴将《红楼梦》解读成清宫秘事，不仅荒唐且毫无依据。红学乱象的根源，正是这类臆想学者胡言乱语造成的，不加考证，只为牵强附会于曹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