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向东流我向西──单骑千里走川藏(2)

出发前的准备

每一个骑行川藏线的人都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首先是做一份攻略,然后根据它准备各种装备、调校好自行车,接着就是告别亲友了。对于我来说,物资上的准备基本没什么,我的准备工作其实从六年前就开始了,如果不是六年前的那次意外受伤,川藏线在五年前就骑完了。不过,我要骑川藏线,还必须得到一个人的同意,这就是我的弟弟。

因为姐姐远在海外,决定了要骑川藏线后,首先要告诉的就是弟弟了。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家从东北搬到南昌的时候弟弟只有四岁,长大以后真就是典型的南方人的性格,《世说新语》有一句话:"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我觉得这句话对弟弟还是挺合适的。苏荣在江西主政的年头并不多,但是仅卖官一案拖下水的厅级干部就达数十人之多。苏荣的太太“于姐”在江西的工艺美术圈内着力尤深,弟弟在这个行业里负责多年,因此而为有上进心者所艳羡,许多同级的相识者循“雅贿”之捷径获得了升迁。但是,弟弟却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工作着,没有去走这条“捷径”。既便是时至今日,偶然谈及,弟弟也只是平静一笑,从不多言。而这也正是让在体制外的我,对他高看一眼的原因。

弟弟在家里最小,自然个性就强一些。08年的时候,台湾的著名作家李昂有一篇《白先勇与典范》发表在《联合报》上。文中回忆起白先勇先生说他最小的弟弟:“老幺最会作怪”。文学家,尤其是写小说的,对人有很深观察和概括功力,可见,白先勇先生这么说应该是有一定的普遍性。说起弟弟的个性,我就想起一篇唐人传奇,叫《柳毅传书》,这是我读过的最早的古典文学作品。《柳毅传书》中有一个人物叫钱塘君。弟弟的个性就和钱塘君一样,性烈如火,而且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

弟弟四岁就上幼儿园了,我较弟弟年长两岁半,每天都是我到幼儿园把弟弟接回家,我牵着弟弟走在佑民寺旁那条石板路的古巷,至今想起来都恍如昨日。现在校园霸凌的事件颇受关注,其实这种事几十年前就有了,只是没有得到重视而已。我小的时候因为个子瘦小,经常被班上的大个同学欺负,等到弟弟上学,就在我们班的楼下,偶然也会被同学欺负,我一旦听说,就会冲下楼去。,为此常常被老师告上门来,结果当然是少不了一顿胖揍。弟弟品学兼优素为老师所喜爱,我则因为调皮捣蛋自然不受爸妈待见,兄弟俩后来慢慢地生了些隔阂。直到读了大学,才痛感兄弟之情的难得。待到弟弟大学毕业后,我和弟弟的感情有了进一步升华。那时候我们俩住在一套房子的里间和外屋,各自在床头有一个书架,因为兴趣不同,各自拥有不同的书籍,我们像大学同学一样彼此交换着书看。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大声地聊着那个时代年轻人感兴趣的一切话题。弟弟穿衣服比较有品位,我则有些不修边幅,有时候妈妈实在看不下去,总是叫弟弟带我上街买衣服。就这样,我和弟弟之间的关系和位置不知不觉地颠倒了。

七十年代末,第一次进口的日本电影中,有一部电影叫《生死恋》,影片的开头就是主人公大宫和夏子打网球,这是一部极其浪漫而又让人心碎的片子。其实我也有一副珍藏了三十多年的网球拍,不过它是弟弟的。记得有一回弟弟上街,带了一副球拍回来,我看了一下,是航空牌。我那时候真老土,居然不认识那是网球拍。大学时代只有在上海那一带的高校刚刚兴起打网球弟弟应该是在大学里学会的,从那以后,每到星期天,弟弟都拖着我到体育馆去打网球。我结婚搬出去的时候,弟弟把球拍送给了我。后来虽然搬了好多次家,很多东西都扔掉了,但是这副球拍我一直珍藏着,每次看到它,都好像看到弟弟在对面挥拍击球。

明朝张岱曾说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为什么会这样呢?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人味”。我们的生命中不应该只有斗争和博弈,我们的的精神世界里也不应该空荡荡的,只剩下金钱和权力这两种东西。作为人,应该有些美好的向往和追求,生命如长河,我们难以再延伸它的长度了,能够做到的,就是用有情趣的生活来拓宽它,让长达几十年的人生丰富多彩。

很多人都以为骑行是我的爱好,其实我觉得这只是我的生活方式中的一种而已。如果说我有什么癖好的话,烹饪应该算是一种吧。爸爸妈妈都是大家庭里走出来的,都烧得一手好菜,受到他们的影响和熏陶,喜欢烹饪就很自然了。三十多年前,在我的书架上就有不少菜谱,由于上班远,每天回到家里只有吃现成的份儿,很少有机会上灶操作。我会烧菜,在骑友圈子里也小有名气,不过,这都是近几年的事了。三十年前,还是弟弟比我烧得好。有一回爸爸请老同学吃饭,我下班回来,弟弟正在厨房里忙着煎炒烹炸,客人们个个食指大动,都说菜烧得好,爸爸听了很高兴,不无炫耀地说:“我两个儿子,一个长于理论,一个长于实操”。听了爸爸的话,我当时恨不得在地下找条缝钻进去。

都说知子莫如父,这话我感受至深。我这人很轴,在人生的道路上一直跌跌撞撞的,爸爸直到临走时也不太放心,屡次三番将我唤去,以所用之物见锡,最后含泪再三叮嘱,“以后做人不要太倔,不管做啥事也要多听听弟弟的意见,弟弟的判断很多都是对的。”老父的舔犊之情,溢于言表,每念及此,我泪流满面,难以自抑!爸爸走了以后,我回家的少了,应该是爸爸也有过嘱咐?凡事弟弟都为我考虑周全,而且不管再忙,只要有机会,总会把我叫过去,自己在厨房里忙活,弄出几个菜,兄弟两个小酌一杯。多年来弟弟公务繁忙,灶上的功夫自然不能和我这样整天闲着没事,不停地琢磨的人相比。虽然弟弟也说我的菜做得好,但是坚持不要我下手,每一次,除了喝下了一杯杯酒,也喝下了一杯杯满满的兄弟情。噫!有弟如斯,不亦幸乎?

我刚开始骑车的时候弟弟是挺支持的,也欣赏我准备骑川藏线的勇气,后来我为了备战在湖南的比赛受重伤,弟弟的心里又有了定见。看着我扔掉双拐,步行,骑车,骑长途,再参加比赛,弟弟一方面为我吃下了无数的苦,能够恢复如常人一样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婉转而清楚地跟我说:“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就不要再玩悬的了!”正因为这样,我在去弟弟那里的路上心情是很忐忑的。对骑行的人来说,骑行川藏线的诱惑力之大,怎么说都不为过,而且我都五十多了,再不骑今后恐怕没机会了,虽然说时常听说有六十多甚至七十的人骑到了拉萨,但是那样的异数毕竟少。况且曾经粉碎性骨折的髋臼关节在高海拔的条件下,会不会有什么故事,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直到上楼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弟弟不同意,也就算了。他毕竟是为我好,没有必要拿生命去娱乐。因为是中午,把弟弟从午睡中叫了起来,我告诉他,我想去骑川藏线。弟弟沉默了一下,问我啥时候走,我说还没买票呢。弟弟的脸上现在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你这么坚决,那就去罢,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得到了弟弟的同意,我真的有些喜出望外,告诉他,一路上都是国道,如果有高原反应我就回来。出门的时候我再三跟弟弟说,你放心,我绝不会拿生命去娱乐!弟弟听了以后笑了:“走的日子确定了,告诉我一声!”说完,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臂膀。

顺利地得到了弟弟的同意,我顿生“既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之快意。我的川藏线之行的列车终于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