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春藤的叶子
时疫,会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会不会改变我们看待生命的眼光?
写在前面
《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描写到:十九世纪初的一个冬天,一个叫“肺炎”的坏家伙,悄悄地在欧洲某地徘徊,它每闯一次祸,受害的人总有无数人。
故事发生200年了,现在,人们还是和这个不断变异与新生的“坏家伙”抗争,怀着恐惧,也带着希望。
在抗争中,我们的很多生活方式得以改变,对待世界与生命的眼光也随之变化。这可能是不幸之中的收获吧。
作为一个普通人,无论是身处时疫的中心还是边缘,都会有着自己的行经与心史,记录下来可以给后来者看。
——这篇小人物的小故事发生在距离湖北千里外的山东。

正常营业的药店
曲折回乡路
李丰说,一场肺炎,自己一不小心成了电影《人在囧途》中的一个角色。
1月27日,农历正月初二。早晨8点钟,李丰发动了车子。他要回老家拿父亲的证件。
小区外的门市房两个超市和两家药店已开门经营,其余的店铺全都大门紧闭。十字路口属于县融媒体的音箱声音响亮,循环播报着县委县府关于应对肺炎的紧急通知。
李丰透过橱窗看了一眼,社区超市里人不算多,水果、蔬菜也很充足,没有网上传说的抢购与囤货。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的车里有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还有两包医用口罩。
他庆幸口罩提前买了。据说,药店里的口罩、消毒液年前就已经卖空。
从县城到老家李村三十公里,平常开车也就是三四十分钟。但他做好了多走十几分钟的思想准备。
临行前,他接到父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村南、村北的路都封了,要么走西路,从国道经王庄;要么走东路,从乡道经林集。
李丰很快地做了选择——走西路,因为走国道更快点。
沿途,李丰看到很多临国道的村庄路口已经封闭,有的堆上半米高的土,有的把车横在路上,还有的拉着横幅。

众志成城抗击新型病毒
他心里默念,千万别封了去王庄的路!
还好,半个小时后,李丰顺利地到达王庄村东口,这里没有封路,只有几个村民在那盘查,见李丰带着口罩,什么也没说,就放了行。
车开出去10米,又倒了回来。李丰想起了一件事。
“哥,王庄到李村的大路封了吗?”李丰问。
“封了。”
我K。李丰心里说。
“那去李村还有路吗?”
“你退回到国道,往北还有个下道口,绕过王*家庄**后,往东见路就南拐,再东拐,再南拐……”
李丰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是条“战备路”,小时候经常走,沿途不经过任何村庄,直通李村村东……
当李丰驶上“战备路”后,一下子后悔了。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虽是水泥路面,但路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泥水。
他把车开得小心翼翼,因为他的小车底盘太低。可是,经过高架桥下时,还是蹭到了。
但他更不放心的是对面来车,路太窄了,根本会不了车的……
四周是他熟悉的大洼,长着他熟悉的麦子,他觉得他的车就像麦地里的一条船,荡来荡去。那个老在左边车窗上晃荡的村庄就是他的老家,可他觉得离家那么远。
好在,一切顺利,一路上没遇到一辆对面来车,就这样,七拐八拐之后,他终于胜利“登岸”。
李村村东,拉着镇政府的红条幅,没有堆土。

村口的告示
这时候差一刻到11点钟。
李丰后来对笔者说,看到那一个个路障,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高墙深壕、迎击强敌的紧张感,同时他也产生了一丝疑问:
如果——只是如果——一旦四处封闭的村子内部突发状况,救护车、救火车、警车怎样通过?还有,生活物资怎样运进村子?
——李丰在路上亲眼看到,一辆送货的小卡车停在路障外,一件一件地递给站在路障内的村民。货物应该是供应村中超市的。
装满后备箱的白菜与年货
“妈,爸呢?”
老太太说:“去村后给你砍白菜去了。”
李丰有些不耐烦,说:“家里啥菜都有,啥都不缺。快点让爸把证件给我。”
老太太说:“萝卜白菜啥的可是救命菜,能存能放,你要多捎走点。不吃肉行,不吃菜可不行。”
李丰被气笑了,说:“哪能会到缺吃少穿的地步!城里啥菜都有——还有,妈,我捎来两包口罩,平时不要出门,出门把口罩戴上。”
老太太说:“你四叔刚才来电话说,他的羊肉串摊不让干了,是真的吗?”
李丰说:“是啊,他想今天晚上开业。昨天刚剥了几只羊,进了200斤馍,就接到食药监局的电话,说全县所有的饭店、大排档一律暂停营业。四婶心疼损失,四叔光可惜他那几只羊了,说‘全是一年的角子(公羊),一冻就不新鲜了。’”
老太太说:“还是你四婶会操心,你四叔心从来没操到正经点子上过。你想想,一年房租30多万,一天合1000块钱,这一停业,损失可不止几只羊。——谁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呢。”
李丰无法回答。

妈妈的饺子
老头回来时,两个人正聊到一个从武汉回来的司机。
李丰讲,这个司机到武汉卸完货回来,正是年底。回到镇上,他又是买年货,又是串门,又是上林,结果有80个和他接触的人被隔离观察了。
老头说:“哪能那么巧。”
李丰说:“你可别喝大胆汤,村里也通知了吧,从现在起不准走亲访友,集合聚会啥的。你没事就打电话,别让姑姑舅舅们再来了。”
老头说:“庄都封了,还串什么门子。”
李丰说:“‘战备路’没封。”
老头说:“刚封。卸了一平斗土。”
李丰一下跳起来,“我K,咋走。你快点给我拿证件。”
老头说:“不急,村东没封。”
李丰说:“爹唻,估计封了村西就封村东。快快快。”

一切如常的村庄
一家人忙碌起来。卸下方便面、火腿肠的后备箱立刻被大白菜、红萝卜填满。这还不算完,年前老人炸的丸子、藕盒、稣肉、带鱼之类的一袋袋地放进车里。
李丰急得直跺脚,直着嗓子喊,行了,行了。
最后,他再不顾爹妈,发动车子就走。
老太太追出门来,喊:“面,还有面呢。”
李丰对笔者讲,当时,透过后视镜看到妈妈追了几步,停了下来。那时候,他注意到了妈妈的白发。他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平时工作忙,没时间考虑父母。这突然间的一个事,居然让他牵挂起父母来。这次不得不办的一个事,让他回来了。
而那一后备箱的食物让他又明白,爹妈的牵挂要比他的重。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并不是他们不在乎肺炎,他们是给儿子减压……
故事结尾
十分钟后,李丰的老头接到李丰的电话。他放下电话,提上铁锹,抓起电车,就要出门。
老太太急喊:“你干啥去?”
老头说:“丰的车堵住了?”
老太太问:“堵在村东了?”
老头说:“不是!是堵在林集北边了。他出门时村东还没堵,到了林集,见堵了,再回来,村东也堵上了。出,出不去;进,进不来!”

抗击病毒的年画
老太太喊,“你拿铁锹有啥用?那么一大堆土,你爷俩要倒到什么时候?”
当然,李丰在天黑时赶回了县城,里面的曲折很多。
他们爷俩在进退不得的两道路障间,点起两根烟,拉了很长时间的呱——像哥俩一样。李丰说,好像很久没这样拉过呱了。
李丰的父亲是农村“文化人”,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李丰最后嘱咐老头,没麻将场了,把笛子啦,弦子啦拾起来,说不定能上春晚呢。
我问他:“那你呢?”
李丰说:“拜肺炎所赐,看看书呗。”
最后悦华向战“疫”第一线的医护人员致敬,愿每个普通人都平安健康。
注:本文人物李丰为化名,他本人与家人无与疫区人员有任何接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