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海啸（博物馆有得聊资深文化艺术讲师）
初次听说伦勃朗
我以前的认知中，对于荷兰，除了有长达2400多公里的拦海大堤和美丽的郁金香之外，就只能想象着在一望无尽的碧绿的原野上矗立着一个个巨大的风车了。
28年前，我还在学校学习的时候，新学期刚刚开学，为了布置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以便观摩学习，老师要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都交一两幅自己满意的习作贴在墙上。我从平日的习作中选出了两幅静物花卉水粉画，自觉不如其他同学画得好，起初还有点羞于见人。带到学校后，同学还觉得画得不错。一个男生仔细看了画然后说：“白色的花瓣透出了下面的色彩，嗯，你这画上亮面颜色画得厚，暗面颜色画得又薄又纯，你知道这是谁的画法吗？是伦勃朗这样画，不信你仔细看他的画，亮面颜色特别厚，到暗面又画得特别薄，”其时，我对伦勃朗还是一无所知，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大名，至于画法，也只是边学画边揣摩，还真没有追随大师的意思。但为了掩盖心里的无知，只好笑一笑，没有说什么。后来看了画册，才发现，果如那位同学所言，渐渐地也就知道了伦勃朗。
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茵），生于1606年，卒于1669年，是17世纪欧洲伟大的画家之一，也是近300年来西方艺术最具影响力的现实主义绘画大师。他的父亲是故乡莱顿的一位小有名气的磨坊主，母亲是面包师的女儿。伦勃朗生活的年代相当于我国的明末清初时期，其生卒与“四僧”中的髡残相仿，这个时期也正是荷兰历史上既经济发达，又宗教相对宽松的“黄金时期”。
低地之国的财富
“荷兰”在日耳曼语中叫“尼德兰”，是“低地”、“低地之国”的意思，因为它的国土有一半以上低于海平面，或与海平面几乎水平。
其实，早在14世纪，资本主义手工工场就已经出现于尼德兰，进入16世纪初叶，尼德兰受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统治，其所包括的地方有现在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及法国的部分地区。此时尼德兰的制糖业、冶金业、造船业、印刷业、毛纺织业等手工业工场都有了迅速的发展。其中发展最快的是毛、麻纺织手工业工场。而南部毛织业的原料和产品销售主要依靠西班牙和英国市场。大资本家同西班牙及其殖民地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尼德兰农村中也出现了资本主义农场。
自1585年西班牙攻占了尼德兰重要港口城市安特卫普之后，很多富有的居民*亡流**出走，差不多有一半的人口到共和国定居。移居到阿姆斯特丹的人不仅带来了他们的钱财，而且他们也带来了对欧洲金融业与商业的联系与财富积累。
在宗教改革的旗帜下
自1517年11月1日德国的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在维滕堡教堂大门贴出《关于赎罪券效能的论辩的95条论纲》之后，宗教改革的浪潮就在欧洲北部风起云涌，宗教改革的支持者们提出要没收教产，取消教会特权，取消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繁琐的崇拜仪式，要求建立一个摆脱教皇控制的国家教会。甚至更有激进的知识分子、城市平民以及农民，他们在宗教改革的旗帜下进而要求变革整个社会制度。
宗教改革百年纪念宣传画 大英博物馆藏
16世纪初叶，位于德国西部的尼德兰处于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之下，欧洲的革命风潮由德国影响到了尼德兰。路德宗、慈温利宗、加尔文宗等新教教派先后传入尼德兰。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和主教们斥新教为异端，对其进行血腥*压镇**。德国和尼德兰地区的统治者与新教教徒间的冲突连续不断，破坏圣像、捣毁教堂的事件时有发生。1566年8月11日，在尼德兰中部佛兰德尔地区放生了大规模的破坏圣像运动，有400多座教堂的圣像被捣毁，义愤的群众还捣毁了教堂、修道院的圣像、圣龛、圣物、祭器、十字架等，还烧毁了大量地契、宗教书籍、教会债券，没收了教产。仅8月至10月就冲击教堂、修道院5500多所。很快，北方各省也掀起反西班牙封建统治的资产阶级革命，一场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运动发展成为了历时40年的尼德兰独立战争。到1579年北方省中的7省（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的区域）和南方部分城市成立了“乌得勒支联盟”，共同反对西班牙统治。这被认为是现代荷兰的开始。1581年7月26日，来自荷兰各起义城市的代表在海牙郑重宣布：废黜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对尼德兰各省的统治权，正式成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这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成立不久，由于大贵族的妥协，西班牙统治者收复了尼德兰南部地区，尼德兰呈现出南北分治的局面。南方依然以天主教为官方宗教，北方则以新教加尔文宗（又称“归正宗”）为国教。南、北方的经济、文化、宗教、社会结构等方面都迥然不同，相对于南方来说，北方的政治与宗教氛围更加宽松与自由。进入17世纪，两地的艺术家、商人与宗教信徒都往来于南北之间，这在南北方社会和文化方面建立了一定联系。
北方的巴洛克与“荷兰小画派”
17世纪以来，宗教改革运动和资产阶级革命都极大地打击了罗马教廷的势力。此时的欧洲迎来了巴洛克时代。在这个动荡的时代，美术和建筑作品塑造了壮丽辉煌的艺术形像，教会借此可以重显自己的存在，世俗间的统治者同样以此提升自己的权威。处于欧洲南部的法国、意大利等国家在天主教的支持下，艺术家们试图用华丽的色彩，充满动感的形式，气势恢宏的作品建立起新的宗教秩序，重新树立宗教权威。
然而低地国家尼德兰北部的巴洛克艺术，则呈现出不同于其它欧洲国家的，别样的艺术风貌。由于北方的新教盛行，建立起了非政教合一的国家，人们摆脱了教宗控制下的天主教对思想的禁锢与束缚。新教教堂简朴，仪式简化，人们更加崇尚理性、自由，更加强调人自我意识的觉醒和人本身价值的存在。在艺术创作的题材上除了传统的《圣经》故事、历史神话故事之外，还出现了大量的行业公会或私人订制的肖像画，反应中产阶级富裕生活的室内静物画，反应底层市民的风俗画，以及反映城市、乡村的风景画等。画家们以宁静、朴素、亲切的世俗趣味而区别于宏伟、豪华，具有强烈动感的巴洛克风格。画家们以描绘圣像、耶稣基督、历史人物的笔法用来表现、乞丐、士兵、女工、小贩、少女、儿童、佣人、病人、主妇等底层人民。他们描绘饮酒不必去画酒神；描绘弹琴不必去画缪斯；描绘阳光、树林、草地、港口、城市而不必去画神祇出没的仙境……人们关注现实，关注自我，关注生活。富裕起来的市民阶层用绘画来装饰自己的居室，因此架上绘画逐渐流行起来。此时，市民艺术题材的作品成为了荷兰美术的主流。
在美术史上用这样一个词来称呼荷兰的那些热衷于描绘自然景物和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画家群体，叫“荷兰小画派”。说是叫“小画派”，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影响小或是名气小，而是因为他们作品的尺寸都不是很大。在这些画家中，我们可以历数出许许多多的名字，除伦勃朗外还有：Van Eyck（凡•爱克兄弟）、Quentin Massys（昆丁•马西斯）、Pieter Brueghel（彼得•勃鲁盖尔父子）、Jacob Jordaens（雅各布•约尔丹斯）、Willem Claesz. Heda（威廉•克拉斯•海达）、Frans Hals（弗朗斯•哈尔斯）、Johannes Vermeer（约翰内斯•维米尔）、Meindert Hobbema（梅因德尔特•霍贝玛）等，他们都是其中成就瞩目的人物。在哈尔斯的笔下，人物充满着豪迈与喜悦的性情；在霍贝玛的画中，丛林绽放着大自然的生命。
《林阴道》 （尼德兰）梅因德尔特·霍贝玛作 伦敦国立画廊藏
如果我们把范围在扩大一点可以这样说，“荷兰小画派”是整个弗兰德斯画派的分支或者延伸。
《卖鲱鱼的人和男孩》 （尼德兰）格里特•德奥作 美国莱顿收藏馆藏
《正在写作的学者 》 （尼德兰）格里特•德奥作 美国莱顿收藏馆藏
我看到那些荷兰小画派的作品，甚至某些作品的尺寸也就刚好有手掌大小，然而却很精致。最典型的比如伦勃朗的学生，也是他第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学生Gerrit Dou（格里特·德奥）的作品《卖鲱鱼的人和男孩》《伏在画家画室壁架上的猫》《正在写作的学者》《削羽毛笔的学者》《风景中的山羊》等；Frans Hals（弗朗斯·哈尔斯）的作品《塞缪尔·安菲齐宁像》等；Jacob van Loo（雅各布·范·洛）的作品《读书的少年》等；都显出了荷兰小画派画家的功力。
《坐在维金纳琴旁的少女》 （尼德兰）约翰内斯•维米尔作 美国莱顿收藏馆藏
维米尔的一幅《坐在维金纳琴旁的少女》与收藏于法国卢浮宫的《织花边的女工》是在同一匹画布上创作的，也是目前仅见维米尔成熟风格作品中的私人收藏品。这幅画高只有25.5厘米，宽20.1厘米。画家选取了人物弹琴的场景入画，少女身着金黄色大披肩，坐在维金纳琴旁，侧身对着画面，姿态贤淑而优雅。为了描绘出少女的真实容貌，她只好转头面向观众，这样就带有了“摆拍”的味道。所以我猜想：这可能也是一幅私人订制画。维米尔的画作往往以宁静细密的笔触描写普通人极其惯常的场景，他运用色彩，甚至一些处在画面局部的小颜色都有闪烁的感觉。然而我在看这幅《坐在维金纳琴旁的少女》，却没有找到那种感觉，心中难免略有失望。
伦勃朗的时代
伦勃朗小的时候在他的兄弟之间就是最聪明的一个。1620年他14岁的时候就进入了尼德兰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莱顿大学学习。
此时尼德兰不仅在军事和政治上控制了整个北欧，经济实力也十分强大，形成了经济、贸易的强国。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1611年，阿姆斯特丹商品交易所开业。荷兰与亚洲、非洲、美洲、阿拉伯、加勒比海等地区都建立起了商贸渠道，尼德兰的北部成为了典型的商业资产阶级国家，香料、象牙、黄金、丝绸、瓷器等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荷兰。由于多次的破坏圣像运动，尼德兰北部既没有豪华的宫殿，也少有雄伟的教堂。那里的建筑与雕刻艺术并不发达，但它却拥有着2万多艘海船，和占世界上四分之三的商船，使得荷兰素有“海上马车夫”之称。富裕起来的商人、市民和新兴的中产阶级用绘画装饰家庭已成为一种时尚，连一个面包房的老板也要买一幅维米尔的画挂在家里。
除商业中心阿姆斯特丹以外，哈勒姆、乌得勒支、莱顿、代尔夫特等城市也有重要的艺术家，这些城市都以本地教师为中心建立了当地的艺术风格。这样，荷兰就产生了数量极多的艺术大师和艺术风格。
庞大的商业市场，良好的艺术氛围，这都为伦勃朗后来在艺术上的脱颖而出创造了条件。伦勃朗21岁时已经基本掌握了素描、油画和蚀刻版画的技巧，并发展了自己的风格，回家乡自己开画室招徒作画。1631年，他又重新离开莱顿，来到阿姆斯特丹成为阿姆斯特丹的主要肖像画家。
向绘画大师致敬
17世纪40年代以后，伦勃朗的快乐时光结束了，尤其是到了晚年，他连续遭到生活与艺术上的双重打击，渐渐陷入贫困与孤独。他前后两任妻子都相继去世了，与第一任妻子莎士基亚生的三个孩子也都夭折了。1659年，他如期为去世的学生富林克完成了阿姆斯特丹市政厅定制的作品，但却因为订制方不满意而分文未得。1668年，小儿子结婚不久也先他而去。这些人生的遭遇都没有动摇他对艺术的信念与追求。对于新贵们的品味，伦勃朗并不采取完全迎合的态度，在他高超技巧的背后，画面中蕴藏着丰富的心理与道德的内涵。因此有学者这样说“观看伦勃朗的作品还需要有点欣赏力和耐心”。
有学者说，荷兰小画派的画家大都不太注意美学、哲学的修养，他们想得并没有那么多，他们是一边作买卖、一边画画；而伦勃朗无论是他的艺术品味还是他的个人气质，都远在前者之上。在艺术商品化的引诱下，小画派画家的作品不仅内容浅显易懂，在画法上也追求惟妙惟肖，这就很讨买主的喜欢。而伦勃朗则不是这样，尽管他作品的艺术水平和思想内涵都很高，却往往被买主所拒绝。当时的人们宁愿挂一幅有着明朗色彩的画作，也不愿挂伦勃朗画的的有着悲剧色彩的《大卫为扫罗弹琴》和《浪子回头》。这也如同宋代大画家李唐曾经流落江南时在《题画》诗里感叹的：
云里烟村雨里滩，
看之容易作之难。
早知不入时人眼，
多买胭脂画牡丹。
这背后的原因比较复杂，既有习俗好尚问题，也有中产阶级和富裕起来的市民阶层的欣赏品味得高低问题，更反映出画家自身对艺术创作的态度与追求。
《穿金边斗篷的少女》（尼德兰）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茵 美国莱顿收藏馆藏
伦勃朗画的《穿金边斗篷的少女》曾深深地吸引了我。这是一幅镶嵌在椭圆形画框中的半身肖像画，画上的这位少女或许就是某位新贵或富商的千金。她留着一头卷发，身着带有金黄色蕾丝花边的黑色天鹅绒斗篷，在领口露出了斗篷里面白纱的皱衫。伦勃朗是用光的大师，似乎在人物的左上方和背后的右下方设计了两个点光源，光从画幅的两角打来。画家将人物的脸部与身体表现得极有质感而又不见笔触。在光的照射下，人物的轮廓线变化丰富，随着型体的变化而变化。人物与背景的空间感极强，观众仿佛能从少女的背后插进一只手去。蓬松的头发是最难画的，但伦勃朗处理得既轻松自然又有体积感。少女脸部经过色彩的层层罩染，皮肤表现得极其细嫩，画家将颜色、光感和精准的结构转折三者结合得天衣无缝，令人赞叹，真不知从何处下手。从画面上看，少女的头部并没有大幅度地向一侧扭动，但我注意了她佩戴的一对珍珠耳饰，左边的型体清晰精确，右边的则模糊，统一在暗调子中，却又被背景衬托出来。两个小小的耳饰一下子就拉开了空间的关系，证明头的方向是有微妙的转向。太妙了，看到这里，我不禁在心中暗暗地叫绝！少女的眼神宁静、安详，可以看出她内心充满了自信。
伦勃朗的肖像画不以华丽的色彩取胜，却在静态中体现出暗部色彩的丰富性，表达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心理状态。画面上，人物的发丝、额头、脸庞、眼神、嘴唇、双手等等这一切似乎都传达出人物的性格与内心。站在伦勃朗的画前，我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深深的敬意，向这位历经了人生起伏，用毕生的心血从“小画派”中走出来的绘画大师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