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0日
1988年的今天,一代文学巨匠沈从文先生逝世。我个人对沈先生有很多感情和感触,我自己也是拿笔写东西的人,沈先生的作品我从小就读,可以说是高山仰止。有些作家你要首先知道这是他的作品,读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他写的;而有些作家你根本不需要知道这是他的作品,随便拿出一页纸看看,就能断定是他写的,沈从文先生就有这样的魅力。
沈先生擅长描写家乡以及那些有很多水的地方,作品里到处都是水:河流、码头以及那些跑船的人,气质极为罕见。民国时期大量文人都是海归,大多毕业于名校,因此作品大都充满书卷气,大量运用各种典故掉书袋(注:卖弄才学),包括钱钟书先生写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那里面卖弄才学的地方太多了。而沈从文先生的作品有一种非常清澈的乡土气,而且那种乡土气还不是北方的乡土气,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虽然阴着天,但是河水清澈,所有的砖都是青苔颜色的那样的一种气质,给人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沈先生是民国文人中学历最低的一位,在民国大家、名士辈出的时代,像沈从文先生这样的作家非常难得。民国时代人们疯狂地留东洋、留西洋、下南洋,各种各样的大名士从海外回来在大学里做大教授,就连自称为“小文人”讽刺那些大教授的鲁迅先生也曾留学东洋,受过高等教育。而沈从文先生只受过小学教育,后来完全靠自学,我个人认为那都不能叫自学,靠的就是天赋。自学的人有很多,除了沈先生以外,到北大旁听的著名人士也有很多,但沈先生笔下的这种气质,和这些其实都没关系。那是一种天赋,就像有人唱歌,有人演戏,有人画画,那是一种你觉得根本学不来、教不会的东西,沈从文先生的文笔就是那样与生俱来的。
沈先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被错误批判的文人,其他人都是 1957年、1966年等才受到*害迫**,而沈先生 1950年就被打入冷宫,去历史博物馆当讲解员。他利用在故宫工作的机会研究了很多东西,但他再也没有发表过文学作品,也不被允许发表作品。我猜可能是因为时任副总理、主管文化的郭沫若先生跟他有点矛盾,因为他们在解放前曾经论战过,郭沫若还写文章批判过沈从文。当时只是文人论战,到最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有的文人做官了,有的文人被*害迫**了。但这也不能全怪郭沫若先生,他解放前为什么没有*害迫**过文人呢?归根结底还是历史的问题。
沈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后就再也没有动笔写过一本小说。以前沈先生家里珍藏着很多善本,包括明朝出版的小说等,结果都在*革文**中被*卫兵红**烧毁了。但是在 1969年冬,沈先生在被下放的牛棚中,硬是凭着惊人的毅力和超人的记忆力,在手边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写成了他最后一本书,叫《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本书听起来像一本学术著作,但是如果看了那本书就会知道,那是一本荡气回肠的中国历史大小说。它不是一个设计师或者一个研究服饰美术的人在讲衣服怎么设计、怎么好看,而是把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用服饰做线索串联了起来:南方人、北方人、战斗的人、欢乐的人,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要到哪里去……大家看这本书的时候,要看沈从文先生的文笔以及他对整个历史和人性的透彻洞悉。
沈先生一生命运多舛。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只有小学毕业的沈先生来自湘西凤凰小城,最后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也说明了民国时代不拘一格降人才。今天一个从乡下来的没有任何学历的小学毕业生,可能成为大学教授吗?沈先生也经常受海归大学者、各种大名士的排挤。沈先生做西南联大教授的时候,西南联大有一位教授叫刘文典,如果熟悉民国文坛就会知道,刘文典特别狂,但是学问也特别大。在西南联大教授开会的时候刘文典曾公开说:“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陈寅恪值四百大洋,我只能拿四十大洋,朱自清也就拿四块大洋,至于沈从文,连四毛钱都不值。”当时教授的待遇高得惊人,抗战时期军人是最重要的资源,但一个上尉军官才挣十块钱,士兵三块钱,而教授那时候能挣四百大洋。他说沈从文四毛钱都不值,说明有些人看不起沈从文的小学学历。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沈从文先生依然被各个大学校长聘去做教授,他做过青岛大学教授,所以徐志摩的飞机在济南失事的时候,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就是沈从文。后来沈先生一直在西南联大做教授,最后还做了北大教授。可见民国时代,沈从文先生虽然被各种人挤对,但依然成就卓著。话又说回来,那个时候谁都被挤对过,连胡适、徐志摩,以及梁实秋都要被骂成“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沈从文先生一生取得了辉煌的文学成就。马跃然——诺贝尔文学奖的最重要的评审之一——曾说:“虽然沈从文从 1949年以后没有写过任何小说,但是我认为,如果评中国作家谁有资格得诺贝尔奖,沈从文是应该排第一的。”沈先生是民国时活得最久的文人之一,因为他本来年纪也小,二十几岁做教授的时候比其他人都年轻,一直到 1988的 5月 9日沈从文先生去世,终于看到中国走上了新的道路。沈先生临终前还说:“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我对沈先生这句话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纪念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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