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拜师难
新凤霞的童年时代在天津度过,拜了好几个老师。现在的年轻人哪里知道,那时学戏拜师难啊!新凤霞第一次拜师是在天津南市升平戏院后台,是一个前台领座位的王大爷给她找的。
新凤霞喜欢看戏,什么戏都看。闹大水那年她本来就想正式拜师,但因为闹水就耽搁下来了。
大水是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四日上来的,八月十五日才下去。南市是低洼地,很多剧场进了水,因此不能开戏。
好不容易盼着水下去了,但遍地潮湿。这一带的小女孩们得了一种病,手上和脚上长疥疮。开始时手指缝和手豌长了许多小泡,非常刺痒,长到黄豆大就有白头化脓了,这时痛得要命!也不能做饭了,也不能和面了,但还要洗衣服。化了脓的泡-着水搓衣服,掉了表皮,露出红肉,痛得钻心!可还是要做事情,咬着牙也得洗,穷人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娇气,新凤霞只怕被人家看见嫌脏,就把两手都包上布。
升平后台还没有开戏的时候,新凤霞父亲的盟兄弟王大爷来了,说:“现在可以去升平后台拜师了。这一阵没有戏,演员都有空,快给孩子打扮一下。”
于是,新凤霞穿了件干净褂子,头上梳了一条小辫子,就跟王大爷去了后台。
拜师得先叫人家师傅看看模样、扮相如何,人家才决定收不收。还要带着见面礼,是给师傅送去的。新凤霞家哪有贵重礼物哪!父亲卖糖葫芦,就挑了一些最好的糖葫芦摆在好看的大托盘上带去了。
王大爷领新凤霞到升平后台去见一位王先舫老师。老师住在后台一间小房子里,有个师娘,还有一个师大爷。
师大爷不是唱戏的,师傅和师娘都唱戏。
新凤霞高兴极了,真的见到师父了。
回来后,新凤霞母亲急着问王大爷:“怎么样?喜欢这个徒弟吗?”
王大爷摇着头说:“王老师看见这孩子,长得还不错,两只眼睛也有神。”
新凤霞一听,高兴了。但王大爷又板起面孔来说:“现在不行!将来也得看看,这孩子两只手黑巴巴的。”
新凤霞妈说:“那是上的药,这孩子生了疥疮了,是闹大水受潮了。”
王大爷说:“不行,这病要是长到脸上就不能当演员唱戏了。”
新凤霞一听很失望,也不知听谁讲的,疥疮不上脸。
新凤霞抢着对王大爷讲,这病不上脸。
王大爷说:“那再去见见。”
新凤霞一听,才觉着又有了希望。
为了叫师傅看上自己,新凤霞咬着牙,忍着伤口疼痛,用水把泡泡都洗净,一个伤痂也不留,黑药也都洗去了。
这种药是偏方,香灰调了油,还有冰片,上到伤处,不过有点凉,也不能治大病。可是这一洗呀,可痛死了!像火烧一样刺痛。想到要叫人家看着干净,还是把双手和手腕子都洗净了,晾干了后看上去是干净了。
王大爷带着新凤霞又去了,师傅一见,就推说:“不行,等以后好了再说吧。”
新凤霞恳求说:“师傅,人家说,疥疮不会长到脸上的,您收下我吧,就会好的。”
师傅冷冰冰地说:“你们走吧,这种疥疮传染哪。”
王大爷又求情说:“这孩子很聪明,您收下她吧,她家太苦了。”
师傅说:“不行,这么穷,你快走吧,讨厌!快走吧,”
新凤霞知道这是传染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难过地回到家里,天天盼着疥疮快好吧!
虽然没有被师傅收下,但新凤霞明白了,不能这样求他,他不会对自己行好的,越说穷,越被人看不起!不能这样,要学聪明点!
慢慢地,新凤霞手上的疥疮好了,王大爷说这回师傅可以收你了,准备准备,我再带你去一次。
新凤霞想师傅是个势利眼,就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
父亲又给买了四样礼物,可不易呀!那是借的钱。
到了师傅家,说好拜师。到了那一天,新凤霞家请了一次客,就是在家做一顿面条,来了十多个人,都是师傅领来的师大爷、师叔、师姑等等。师傅上香,大家磕头,新凤霞先给祖师爷磕头,再给师傅磕头,然后一个个的给师大爷等人磕头,简直成了磕头虫了。但她心里高兴极了!再多磕几个头也愿意!
新凤霞家这么多人,弟弟妹妹一大堆,只靠父亲一人卖糖葫芦维持生活,虽然穷困,也得装点门面,不然在这个戏班里混不下去。没法子,虽然穷也得装着富呀。
那时流行一种说法,家里大门上挂一块猪皮,出门时向嘴上一抹。
天津人有个习惯,见面爱问:“吃了吗?”明明吃的窝窝头,可偏回答吃的肉包子,嘴上还带着油呢。
新凤霞的家就是这样,父亲好面子,怕人家看不起新凤霞,每天都叫新凤霞穿干净点。
拜师学戏,每月10元,过年过节要送礼!还得买香上供给后台祖师爷。
新凤霞们家要拿出十块钱,可难了。新凤霞母亲常说这是在牙缝里边挤出来的钱哪。
父亲卖糖葫芦,母亲帮人家做针线活,省吃、省用给师傅这十块钱。
新凤霞也不吃闲饭、帮母亲做活、当小工等等,挣点钱。
新凤霞到后台有一套衣服,蓝布大褂,家里做的黑布鞋,这件大褂晚上洗,白天穿。褂子上还别着一支钢笔,可只有个笔帽,看上去象个学生,后台人们也都说新凤霞是个学生,实际上新凤霞连个一字也不认识。
师傅告诉大家说,新凤霞是南市祥德斋做糖葫芦的技师的女儿,这位技师是这个祥德斋的股东之一。
这样,新凤霞的地位就提高了,大家说新凤霞是好家庭、有钱人家的文明孩子。
新凤霞也装得很像。
师傅住在后台,新凤霞天天去师傅家学戏,很早就去了,要先为师傅下活,叫他高兴。
可师傅十天半月也不好好教新凤霞一句。今天去了,他说头痛;明天去了,又说牙痛;后天去了,他有事要出去。
推来推去,还经常借题发脾气跟师娘吵架、骂人,吓得新凤霞根本不敢提出学戏的事情,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说丢了钱,得跟他背黑锅呀!一会又说找到了,放错了地方,刁难人。他就是有意的不教,很难有他高兴的时候,要看他的眼色;或是送点东西,他才教几句。
在后台,新凤霞一向尊重别人,有礼貌,不多话,帮助人家干活。
后台人异口同声夸新凤霞好,说这个孩子真有眼力劲儿!慢慢也很多人都同情新凤霞,他们知道师傅不大教新凤霞,就有人告诉她:师傅原来是唐山矿上的职工,好唱,本是个票友。当时唐山有盖五珠,月明珠,演评剧最红。那时还没有女演员,都是男演女,师傅拜了盖五珠,他不是从小坐科,因此会的戏不太多。
新凤霞知道了师傅的底细,并不表示出来,还是照样尊重他。但她确实慢慢发现师傅会的戏都太陈旧了,会的也不多。
好心人为新凤霞指出明路,拜师不如访友,要向所有的老演员学。
新凤霞一天不闲一会儿,在后台看戏,就偷偷地学,学会了就唱给后台的老演员听,他们常给新凤霞指正,但不敢叫师傅知道,师傅是比较保守的。
这样偷着看戏、学戏,受益不浅呐!比新凤霞正式跟师傅学的还多得多呐!
初次上台、是师傅教的《打狗劝夫》,他只教新凤霞《打狗劝夫》里丫环的戏。
新凤霞偷着看戏,学会了《打狗劝夫》的“劝弟”的一场戏。
新凤霞郑重地向师傅提出:“我不唱丫环,我会演大嫂子张氏,‘劝弟’我也会了。”
师傅勃然大怒:“我没教你,你怎么会的?”
“我偷看戏学的”
“不行!不是我教的不许你唱!”
新凤霞说:“您教的太少了。”
师傅拍案大骂:“胡说!我教你的你才能唱!偷来的不行!还是唱丫环!”
新凤霞只能忍受着师傅的责骂。
好心的师大爷把新凤霞的困难向邓砚臣师傅说了。
邓师傅也是唱彩旦的,他那时陪白玉霜唱彩旦。新凤霞非常幸运地又跟邓师傅学戏了。邓师傅艺名碧月珠。但新凤霞跟他学戏更难了,他要求严,戏教得结实,但一个月也不一定来教一次。因为他身体不好,脾气倔,徒弟也太多。
新凤霞是被照顾的徒弟,特别用心学戏,邓师傅喜欢新凤霞。他没有收新凤霞的钱。他的徒弟经济条件大郑比新凤霞好,因此就很难轮到教新凤霞一回。
新凤霞有个好办法,还是看戏偷戏!不管评剧、京剧、梆子、文明戏,什么戏都看,什么戏都偷!
今天的年轻演员那里知道新凤霞们当年学戏的难处!

1948年,新凤霞和魏喜奎
学会了“哭”
新凤霞七八岁时常跟堂姐杨金香在天津大舞台演戏。小孩子在后台,一边学戏,一边给姐姐送水饮场。
这个班是两大块的班:梆子、二黄同台演出,名演员也很多。
这里说一说河北梆子名演员金钢钻主演的《莲花庵》。
这个戏内容是说一个儿媳妇刘氏被后婆母陷害,后母乘公公出外*债讨**之机,给儿媳房中丢进一顶和尚帽子,儿子知道后,一怒体妻。儿媳进了莲花庵出了家。最后真相大白,丈夫、公公、儿子去莲花庵要求儿媳还俗回家,儿媳不肯从命。
儿媳刘氏是金钢钻扮演的,新凤霞演儿子。这个戏最后演的是公公、丈夫都去莲花庵给这位贤德的媳妇磕头下跪请她回家。儿媳在庵中念佛,老公公跪求、丈夫跪求、最后儿子求。
新凤霞演儿子要念一段白话,还要求哭出来。白话大致是这样:
“妈呀!儿的亲娘!千不怨,万不怨,都怨我那狠心的后祖母,她不该乘祖父出外*债讨**,暗设毒计,陷害母亲。我那糊涂的爹爹回得家来也不问清来由,就狠心将母亲休弃,母亲万般无奈,来在这莲花庵出家落发为尼!妈呀!儿的养身亲娘!您这一出家,上撇我那年迈的祖父白发苍苍无人侍奉,中有我那爹爹后悔嫌迟痛心难过!下撇孩儿不满七岁,正在学馆念书。衣服破了无人缝补,腹中饥饿无人照料!孩儿我叫声爷爷,爷爷年迈不能照管,叫声爹爹,不在家下,叫声母亲!您……您已是出家之人,母亲哪!儿的养身的亲娘啊!千不看,万不看,看在您这苦命的孩儿身上、您跟我们全家人还俗回家去……去……吧……哎呀!亲娘呀……”
这一大段念白十分重要,因为祖父、父亲都已经各自念了一大段白话,最后才由儿子念,很不好接坑儿!
给金钢钻演这个小孩不是简单事。金香姐姐反复地教新凤霞这一大段的话,要新凤霞念得感动人。新凤霞背得很流利,很熟,前边她的戏不多,都是随着母亲,只有祖父别家一场新凤霞有几句话,祖父临走告诉孙儿:“祖父我出外*债讨**,你要好好读书,记下了。”
孙儿说:“爷爷放心!孙儿记下了。只是我的这个新来的奶奶性情不好,见面就骂我短命!求爷爷管教管教她!”
祖父说:“孙儿之话有理,这一后婚婆定是要搬弄是非,我今出外放心不下,孙儿……你玩耍去吧!”
孙儿接:“我玩去了!”
这个小孩的戏虽然不多,但接的话不少。新凤霞小时候童音很尖,老是调门儿比人家高一倍,内行话叫做“冒调”。为什么念白话还冒调哪?这是一个演员的耳音问题。
新凤霞的念白老是冒尖,她姐姐很生气,说:“你这孩子!没有吃戏饭的命!你平时听听有人问你的话:‘吃饱了吗?’你能叫唤‘吃饱了’吗?唱有乐器量着调门儿的高低,说白话也同样有调门儿量着,你老是冒高,叫唤,这不行。这个念白还要练习,也是有高有低的,要体会戏里角色的感情,不是在那里光念台词儿就算完了。”
姐姐一句句的教新凤霞念白。说:“你上了台要是砸了锅,下台打你!这还不算,以后不叫你演主要的小孩戏。”
姐姐是对新凤霞最严格的,新凤霞很怕她。《莲花庵》这出戏,前边白话都好念、高了就注意低点;姐姐教新凤霞耳朵听着对方问话的高低。再有接话时注意情绪,不要人家说完了马上接上去,不注意情绪和内容。
新凤霞经过姐姐的训练有些进步,但最后在庵中见娘这一大段白话,当中和末尾还得哭,可把她难住了。
这一场戏是爷爷拉着儿子,儿子拉着孙子跑圆场,到莲花庵见刘氏。刘氏在堂桌子后坐着念经,手敲木鱼。儿子跪在堂桌子前,双手扶着堂桌子起“叫头”锣经:“妈呀!儿的养身的亲娘!”新凤霞演这一段戏总是哭不出来。
姐姐教新凤霞:“起‘叫头’就要把跟泪哭出来,要是哭不出来不行!”
新凤霞在没上台以前就想着哭,非哭不可!“妈呀!”跪下了。想着哭哇!流泪呀!白话念完了,眼沿还是没有哭下来。
到了后台,大姐就骂新凤霞:“真是没有吃戏饭的命!”
金钢钻老师说:“小孩,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唱戏呢!不要紧!下次再唱到跪在堂桌子前,我拉着你的手,用劲掐你的手指头,你一疼就哭了。就这样试试看。”
下次演出,金老师果然掐新凤霞的手,真疼!可眼泪照样没有流!心里越想着该流汨了,越流不下来。
有一次,新凤霞又演这个戏了。姐姐说:“你哭吧,哭出声来也不要紧!小孩子还不会哭吗?”
新凤霞果然在《见娘》的一场里喊了一声:“妈呀……”扑在堂桌前,跪着哭了!爷爷念白时她哭,父亲念白时她还哭。该她念白了,她还止不住哭。哭得嗓子嘶哑了,念白也忘了词!哭得她抬不起头来,只顾抽答着哭个没完没了。
这一场戏搞得唱不下去了。连台下观众都明白了,好歹把戏对付下来回到后台,姐姐气坏了,又骂又打,问她为什么哭个没完?
新凤霞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哭,心里只觉着委屈。
真哭不成,不哭也不成:怎么办?
不过,这次真哭倒是让新凤霞找着了一个窍门:原来一拉长音她就想哭,这句拉长音要是再延长下去,到最后一句念白眼泪流下来,不就对了吗?好!试试吧。
新凤霞在第一句叫:“妈呀……我那养身的亲娘!”这句不拉长音。到“千不看,万不看,看在你这苦命的孩儿身上……您……您跟我们全家,还俗,回……回家去……”,到这一个“去”字就带哭音,同时真哭、流泪。“去……吧!”一头扑到母亲刘氏胸前!转脸让观众看清了满脸流泪!假如转脸慢了,观众会看不清,要转得恰好才行。
这一回,新凤霞得了一个满堂彩:很多观众一边叫好,一边哭。
关于台上流泪,从七八岁时《莲花庵》这回演出起,新凤霞有了经验,要先准备好了情绪。等情绪集中了,达到了顶点,把眼泪催下来,才能感人,才能和观众交流。这些实践经验对新凤霞后来表演伤心流泪的场面有很大作用。这主要是真诚加上一定的技巧,才能达到流泪的效果!
拉哭了
小时学戏要找好师傅、吊嗓要请好弦师。
好师傅首先得是个好演员,唱得好,咬字清楚,教戏有经验。
有的演员确实是很好的演员,但不一定会教戏,戏演得好,但嘴里说不出来。
京剧著名教师丁永利是最好的教武生戏的教师,内行、外行都知道。记得天津有很多名票友都跟他学过戏。他教戏时,嘴里说得清楚,理讲得透,会启发,因此教出很多名武生。
丁永利虽然是一代名师,但本人在舞台上却不是一个红演员,这也是一些客观条件造成的。所以,有这样一个说法:“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傅。”
学戏还要请拉大弦的师傅吊嗓子,主要是要请个手音好的琴师。这也是很重要的。手音和演员的嗓音一样重要,也有点先天性。比如常讲一个演员嗓音甜涧,这就是因为先天的音色优美。手音也是一样。囚此给孩子选一个老师固然不容易,选一个琴师也同样不容易。
新凤霞的师傅小五珠是唱彩旦的。他是评剧最老的一辈男日盖五珠的徒弟。盖五珠也是名彩且,早年唱花旦,因为那时还没有女演员。后来有了李金顺、李银顺、花莲芳等女演员,男旦就不行了。大部分男旦都改唱了彩日,就是丑旦。
新凤霞第一个师傅就是小五珠;第二个师傅碧月珠,他当年也是唱花旦、后改明彩旦的。这两位师傅都是好演员,他们的共同之处是嗓音不够响亮,但唱得好;音色是那种人称“云遮月”的嗓音。小五珠师傅唱戏咬字好,韵味优美。碧月珠先生唱的板头结实、用气好、韵味好。
新凤霞另外还拜了张福堂师傅为师,他是河北梆子坐科,后改唱评剧。因为是改动的嗓子,也是不够亮,但唱的板眼好,韵味好,嗓音甜润优美。后因嗓子不够用,改给刘翠霞打鼓了,成为著名的鼓师。
新凤霞这三位正式的师傅虽然都是男演员,但都是评剧界的头牌名师。新凤霞还有一位女演员师傅,但跟她学戏不多,她艺名花莲芳:她有点怯口,嗓音好听,咬字清楚,越清楚越突出了她的怯口;越有怯口,观众反而越爱听,别有风味。
这几位都是名师,新凤霞也得过他们的真传。师傅们都喜欢新凤霞。三位男师傅都是正式拜师的;但花莲芳不是,是她喜欢新凤霞,自动提出要教,新凤霞当然求之不得,又作了她的徒弟。
师傅们都是嗓音甜润,他们都说新凤霞也有天生的一条好嗓子,甜,好听。另外新凤霞跟堂姐姐杨金香学过几出京剧,虽然那时很小,但嗓子底子是打下了。新凤霞会小嗓发音,因此她唱的评剧有假声,特别是高音用假声。因此新凤霞的唱法是用真假声、大小嗓合用。这样就使音域宽广了。她的高音假声很高,但唱来自如,不费力气,中音圆润,低音深沉,宽厚,唱得舒展,易于传达内心情绪,所以适合唱抒情的唱段。
上边谈了嗓子的情况,再回来说说新凤霞小时候吊嗓子的一个笑话吧。
师傅们教完唱了,还得请吊嗓师傅呀!于是请了专门给孩子们吊嗓的弦师,名叫李七红。他也教戏,但新凤霞没跟他正式学过。
李大爷很热心,愿意给新凤霞吊嗓子。但他给新凤霞吊了一阵后,碧月珠师傅不同意了,说是李大爷手音不好,干巴巴的,把她的很水灵的一条好嗓子给吊坏了,吊得干巴巴的了。
新凤霞一听很害怕,可是李大爷自己不知道自己手音不好,自我感觉还十分良好。
新凤霞不愿意让他伤心,就推说自己家花不起吊嗓子钱.先不吊了。
但李大爷心眼特好:“小风啊!你家花不起吊嗓子钱,那没关系。你李大爷不要钱,我喜欢你这条好嗓子,非给你吊出来不可!不要紧,你告诉你妈妈吧,我白给吊。”
李大爷的热心使新凤霞感动,只是他的手音不好,她不能让他给自己吊嗓子啊!可他们又在一个戏班里,天天打头碰脸的,还老是因为一些唱戏的事情,必须找李大爷,躲也躲不开。
后台公认说:“小凤嗓子真甜,这孩子祖师爷是赏了她戏饭了。好好学吧!就会成个角儿啦!”
大家越夸新凤霞,李大爷越愿意给新凤霞吊嗓子。他一看见新凤霞在后台背戏,就拿着大弦来了:“小凤,来一段。”
开始新凤霞应付一下,吊一小段,后来他老叫新凤霞吊。
经常是热心的李大爷手里拿着大弦追着新凤霞:“小凤唱几句,快唱几句。”
新凤霞推说肚子痛、头痛、感冒等等……可李大爷却一点也不觉得似地,他真是个好心人。但新凤霞怕被他吊坏了嗓子,再说新凤霞师傅也不让她叫他吊嗓子。可是人家越夸新凤霞,他就越来劲,还见人就说:“孩子嗓子甜是我给吊出来的。”
有一次,新凤霞实在躲不开了,那天后台大很多,新凤霞就站在那里吊几句。
新凤霞吊嗓子从来都是严肃认真,规规矩矩的,这次吊了一段《花为媒》:“面对菱花仔细观瞧……”唱了没有几句,她的耳音最好了,就听出李大爷这把大弦呀,太干了!
新凤霞还是坚持吊,又唱了两句:“往下看我就是两只大脚,中华国讲文明还是我们大脚为高……”
新凤霞的眼泪流出来了。“李大爷……”她哭着说:“我不吊了……不吊了……。”
新凤霞哭得眼泪流了满脸。
李大爷这才惶惑地收起大弦来了。
这样,给大家留下了一个话把儿:‘李大爷给风霞拉弦吊嗓”打一个谜一-“拉哭了”!
好多年以后还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前些日子勇进评剧团的郑伯范大哥来,还提起这事来,两个人都笑了。
演员学戏时千万要注意音色,学唱也要注意师傅的音色。先天条件是重要的,但勤学苦练也是同样重要的。吊嗓子的琴师手音也得选择好听的,干巴巴的手音对嗓子不利。学器乐的人要注意自己的手音,要拉得悦耳优美,千万别拉成于巴巴的音色。要求再深一步就是要拉出感情来,拉出人物来。这些都是开始当学生时候就得注意的。

三笑点秋香——开始演主角
《店伯虎三笑点秋香》是一出花旦戏,很好看。新凤霞在这出戏里演过几个角色。四香是: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其中秋香是主要角色;春香、夏香、冬香是一般的角色。二娘是华文之妻,是闺门旦,新凤霞都演过,还反串过小生唐伯虎。
秋香是主要角色:当新凤霞在十四岁时还演不了这么重要的角色,只能演春、夏、冬三香;但新凤霞很用心学主演的唱、做,而且学得很象,连她的手势,眼神都学会了。
新凤霞从小演戏就认真,要强。自己想:现在演一般角色,以后长大了要当个角儿,演主要的角色。
那时演戏多么不容易呀!唱、念、做、打都要好,还要自备戏装,那时新凤霞家里十分贫困,哪里买得起呀!
新凤霞对于化装也很重视,人家主角化装得非常漂亮,小孩子们化得总不好看。新凤霞想看看主角化装,但不敢进她的屋子;她的脾气大得吓人,那时主要演员自己有一间化装室,不许别人随便进她的屋子。新凤霞想进去看看,怎么办呢?就要买通好主角的化装师,为他织毛衣,缝衣服等等。在主要演员化装不注意时,自己慢慢地、轻手轻脚地进去偷看。
新凤霞看了很多主要演员化妆,学习了她们各自的长处,自己给自己化,又给同伴姐妹们化,渐渐地有了进步。
新凤霞在《三笑点秋香》里只能演春香、夏香、冬香,自己就是演这三香,也是认真仔细地化妆,心里非常羡慕演秋香的主角,常想,什么时候才能演上秋香啊!
小女孩都是爱美的。有一次在《三笑点秋否》里新凤霞演冬香,装化得很好,那天管服装的大爷给新凤霞穿的服装也好。他平时很喜欢新凤霞,说这小姑娘用功,化妆也化得漂亮,给你穿得漂亮点。
新凤霞那时自己买不起好眼装,演这出戏新凤霞是穿师姐的服装。冬香穿的是玫瑰紫的裤袄,淡绿的背心,头上戴的几支水钻点翠头面,斜插一朵小红玫瑰花,自己非常高兴地等着上场。
谁知道主演生气了,一下场她就对着新凤霞说:“你演的是冬香!你要是扮得这么漂亮,唐伯虎就点了冬香了。不行, 下次你不许化得这么漂亮了,你记住了没有!不能‘奴欺主”!”
这句话,新凤霞真是一生都忘不了!
那时,前后台经理都替主角讲话,说:“以后自己要明白,你们化妆要比秋香好看那就错了!你们能比秋香好看吗?这是点秋香!不是点你冬香!”
说着,主角走过来故意在新凤霞眉毛上一抹,说:“你画的眉毛太粗了!”正好把眼皮画了块黑。
马上要上场了,新凤霞也不敢吭声,带着一个黑眼皮上场。
主角高兴地笑了,新凤霞眼汨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位主角就是这样专横跋扈!
后来新凤霞知道了,再演《点秋香》,她不敢化装化得好,无论演什么戏,都要先想到主角,自已决不能超过她,在那一段时间里,这群小姑娘真没少受她的气呀!
一天,经理忽然急得满头大汗,前后台一片混乱。有人惊惶失措,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说开不了戏了,有人说非出事不可,有人说非退票不可!有人说这到哪里找人呀?
新凤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由于她一向怕事,在一边打毛线,也不敢多问;一会儿后台管事的老大爷朝新凤霞走来,新凤霞心里直扑通,不知道为什么来找她。
原来是主角闹婚变,跟人跑了,不辞而别了。主角没有了,开不了戏。她家里人着急没有了摇钱树,经理着急没有了台柱子,大伙着急不能开戏,没饭吃。
管事的大爷对新凤霞说:“孩子,咱们唱戏的,要讲义气呀!要有戏德。戏要开场了,票卖了,可主角为要嫁人,她家里不同意,今天跟人跑了,为了婚姻事把这台戏撂了。孩子,救场如救火呀!主角走了,要是一退票事情可就闹大了,弄不好要把园子给砸了,咱们就失业了,大家就没饭吃了。孩子你要为咱们大家着想啊!”
新凤霞问他:“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大爷说:“这场戏得指着你啦!孩子。”
新凤霞明白了,她平时爱看戏,什么戏都是留心学,留心看;偷看戏,偷学戏,已成了习惯。不但看自己班社的戏;外班社的戏:外剧种的戏,新凤霞都去偷看。班社主角的戏,新凤霞大部分都偷学会了,唱腔、动作、眼神、手势、台步都很象。给主角拉琴的琴师知道新凤霞偷学了很多戏,常常为新凤霞吊吊嗓子,还鼓励她,说学得不错。还告诉新凤霞决不能让主角知道,知道了会生气的。琴师大爷喜欢她,同情她,新凤霞也经常为他做事,帮他家做针线活,帮他洗衣服等等。
大家知道主角闹婚变撂了台,经理叫新凤霞顶上去唱主角,都热情支持,可是也有人说风凉话:“一个演冬香的,这下子要演主角秋香,真是一步登天,小心摔下来!出台一退票就完了!”也有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
千说万说要上场看那。新凤霞被架上去了,不演不行,新凤霞在化装时心里真害怕呀。
楼上楼下满堂的人!如果一上场就把她轰下来可怎么办呀!她要争这口气,好好地按主演的戏路子演;但是再一想还不行,很多主角演秋香,她们各有长处;她要做到吸收她们每个人的长处,演好秋香。
新凤霞自己安慰自己,要镇定,不能胆怯,要自信。别的主角都是根据自己的优点来创造秋香,自己把她们的优点都学来,不更好吗?这哪里是唱秋香啊!是一次重要的考验,关系着她今后的命运哪!
这次新凤霞化装更仔细,更用心了,化得比平时更好看,头上戴的头面也漂亮。
经理跑到后台,说:“小凤子,你要有信心,要做到临阵不乱。”
一个大牌子摆在台上,写着;“演员xx×因故不能登台,由新凤霞扮演秋香,不愿看者请退票。”
大家都担心观众退票,也害怕有坏人闹事。没有人退票,一个人也没有,看来很多熟悉新凤霞的观众还是很捧场的。
经理说:“小凤子,穿上主角的服装。”
新凤霞看着主角的漂亮衣服,平时连摸一下也不敢呀,今天真没想到居然穿上她的衣服,演她的拿手戏秋香。
当时,新凤霞的心里又高兴,又害怕,怕主角知道了要发脾气。
经理说:“人配衣裳马配鞍,穿上戴上才好看,真漂亮啊!”
新凤霞对着镜子看,是很漂亮。
坐在上场门等候上场了,心里很复杂;要是喊倒彩呢?要是起哄捣乱呢?要是主角这会儿闯进来呢?不怕!当场不让父!
“上场了!”管事大爷叫新凤霞了。
她想:非唱好不可,这一炮要打红!
随着锣经,四香同上。春香、夏香、冬香跟在老夫人左右,秋香在最后扶着老夫人上车。这个上场的安排,为的是突出秋香这个主要的角色。这时秋香走在台的中间了,灯光也随着通亮,锣经正好打住。新凤霞很稳重地报名:“秋香。”台下很静的,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叫好!
新凤霞唱第一句:“秋香我跪佛前暗中祷告……”就得了一个满堂彩。
新凤霞接着唱下去,每一句都得到彩声,她感觉到观众是喜欢自己的。
新凤霞放心了。
散戏后,经理来后台了。平时他睬也不睬新凤霞这个黄毛丫头,今天他笑嘻嘻地来道谢了:“小凤子,可真没想到呀。真是了不起呀!真是不错呀!观众都夸你啊!有很多观众老戏座们向你道喜,说明天你演出要为你送花篮呢!”
后台的大爷们也夸新凤霞,说她平时有心。还说,“要想前台显贵,必须后台受罪呀!小风就是偷着看戏学的本事。”
又有人说:“要不是这场戏顶上去,非出大乱子不可。”
“好是有角儿的架子!”
“唱得不错,扮相好看。”
经理又说:“这回我放心了,从今天这一个秋香就唱红了。你的担子就重了。”
新凤霞说:“主角回来还是她演吧?”
经理说:“你就演吧,她回来再说。”
谁知道,第二天,第三天,连着多少天主角也没回来。新凤霞演《花为媒》、《六月雪》、《苏小妹》、《花田八错》、《三堂会审玉堂春》、《人面桃花》、 《桃花扇》……这些戏都是主角的拿手好戏,哪有人教她呀!都是她平时偷着学会的。
这个班社是很多年的老班社,剧目也是多年积累起来的老剧目。新凤霞在这个班演出的行当最多:小孩、丫环、小丑、彩旦、院子、龙套、书童、老生、老电,除去大花脸,新凤霞都演过。
初演主角,新凤霞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戏演得很不成熟,也从没有演过主角戏,但琴师们、场面叔叔大爷们帮助她,观众原谅她。说:“小小年纪演这样的重头戏。不容易呀!”观众对新凤霞的鼓励消除了她的紧张心理,她逐渐成熟起来。
后来主角家里提出了一个要求:穿她们的衣服得给她们钱。这也合理。那时唱戏的服装,都是自己的,新凤霞却一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
经理想了个办法,在新凤霞的薪金里拿出两成给她们家。就是一块钱有她家两角钱,尽管天天卖满座,经理并没给新凤霞涨钱。师傅大爷们劝,挣得少也好好的唱,这叫“借宫台,演私戏”。
后来新凤霞不穿他们的戏装了,经理又想个办法,借给新凤霞钱买戏装,新凤霞每天挣的钱给他打印子一直打了好多年。
旧戏班里经理为了挣钱,常要出新花样。他出了一个主意,叫新凤霞反串唐伯虎,他这是为了号召观众。新凤霞本来是唱花旦的,但平时什么都唱。大嗓、小嗓、小生、青衣都唱。但要叫她唱唐伯虎,她必须练好小生穿的厚底靴子,天不亮起床穿上厚底靴练功、练唱,都准备好了,经理贴出海报《唐伯虎三笑点秋香》,“新风霞反串小生唐伯虎”。
经过宣传,一开门就满座!新凤霞一出场满台好,一走台步,观众看见她穿厚底靴就叫好!新凤霞唱:“秋香姐妞生来的俊……”台下的好声喊成一片。
后来经理常常捉出来叫新凤霞反串,演老旦、老生、青衣等角色,新凤霞从不拒绝,而是从中得到锻炼,观众也非常欢迎。
新凤霞从此打下了演主角的基础。这对她后来演戏的戏路宽广有很大好处。
担子是应当挑重点儿。天下无难事,一逼也就逼出来了。

“神牛”的灾难
新凤霞从小随姐姐杨金香演戏。那时有很多节日戏。春节年初一开始演欢乐的吉祥戏,如《小过年》、《花为媒》、《洛阳桥》,一直演到过了正月。五月节演《白蛇传》,七月七演《牛郎织女天河配》,一直演到八月十五又演《嫦娥奔月》。
节日戏总是很热闹,上座也要好一些。那时要想做件衣服,娘就说:“等着‘七月七’分份儿再给你做吧!”
记得那年新凤霞也就十四、五岁吧,演《牛郎织女》。这种戏叫“彩头戏”,有片子、灯光、五彩幻灯,真牛上台。牛郎牵着真牛,牛身上扎上五色彩球。那时迷信,叫牛是“神牛”,要给它磕头,演出前还得烧香。
七月份阴雨天多。班主看阴天上座不好就回戏。天不晴人心烦,好不容易盼着晴天了,演出《牛郎织女》,每天都是满座,就在后台吃大锅饭。大锅饭是公共的份子钱里抽出来的人头份,只要能上场就有资格吃饭。小孩能够上场了,演个丫环彩女,跑跑龙套,都有吃饭的资格。做饭的人都是戏班里的大娘和大爷,原来也都是演员,老了就干这些活。
有一天,正要吃饭的时候,忽然,前台财主—一班主,陪着几个特务、警备队员,还有回教的大阿訇来了。
大家一看他们来了,都不敢吃了。
财主喊道:“大家伙别吃饭了,阿訇来了!”
大伙不知这个阿訇来干什么,都很紧张。
财主说:“阿訇来看神牛来了!”
原来阿訇是要来讨个吉样的意思。可讨吉祥还带了这么多打手、当官的,大伙心里很害怕,都不敢动,在那里站着。
“小凤子!”财主叫新凤霞了:“你过来!”
那阵儿,新凤霞正演牛郎、每天上台都是她牵着牛。
新凤霞过来了,财主说:“小凤子,你把神牛拉过来,阿訇要看看。”
新凤霞就把牛牵过来了。别人牵它常常被它的犄角顶了;新凤霞一牵它,它就老实地跟过来了。
新凤霞把它牵过来时,它还“哞、哞……”叫了两声。
阿訇说:“神牛说话了,吉祥,吉祥。”
看样子,他非常高兴。
忽然,有人一脚把开饭的大笼屉踢翻了,茶碗也飞起来了!只听有人大骂:“臭唱戏的!”一个人抓住新凤霞的小辫子:“好哇!你们胆子真大呀!”
新凤霞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吓得缩成团。
这人把新凤霞拉到神牛跟前去看。因为新凤霞平素胆小,牵牛时拿着绳子离牛有两米多远,怕牛顶她。到牛跟前一看,原来不知是谁在牛角上挂了一对猪蹄,这还了得呀!可惹了大祸了!他们抓住新凤霞的辫子打新凤霞,问她是谁干的?新凤霞回答不出来,他们就认定是新凤霞,新凤霞说不是,他们哪里肯听?
这件倒霉的事终于落在新凤霞的身上了。前台老板出头请了两桌客,叫新凤霞搭十天桌,白唱十天戏。另外提出了一个条件,叫新凤霞扮上戏里牛郎的模样,拉着神牛,还在新凤霞的脖子上套上一条绳子,有人牵着新凤霞在回民街上走一圈,还得配着乐队吹打。
新凤霞说了一句:“这不是看耍猴的了吗?
前台财主生气了,说她不懂事,说人家本来提出要砸断她的腿,这还是了事人出头讲的,对阿訇说,出这事是新凤霞得罪了人,有人给她使了坏。请阿訇高抬贵手,看在新凤霞年岁小、不懂事的份上,饶了她。不然就要叫新凤霞离开这个班,新凤霞就得失业了。
于是,新凤霞只得扮上牛郎,脖子上套条绳子,拉着牛走在大街上,眼里含着泪,不敢流下来。音乐吹打着,看热闹的人挤着看,还有人喊:“叫她唱一段!”“来呀,给我们唱一段!”
人们乱挤乱撞,两个流氓假装打架,不知扔了个什么东西,把新凤霞的手打破了,流了血。就这样,晚上新凤霞手包纱布,照样上场,唱《牛郎织女》。
新凤霞一出台,台下就起哄,叫邪好。
前台财主跑来说:“你看,这下子你倒红了!‘客满’的牌子一早就挂出去了,都知道你游了街,更要来看你的戏了!
十天客满,班主连一个钱也没给。

“苏三”打狗
1946年,新凤霞在天津南市聚华戏院演出。
这是个十分混乱的地方,剧场后台什么样的人都有:歪戴着帽子的便衣特务、提着枪的警察、大鼻子美国兵,最可怕的是国民*党**伤兵,……
那真是可怕呢!也不知怎么回事,伤兵满街游荡,住在饭馆、澡堂、戏园子、前台包厢、台下池座里。这些人非常凶,成群结队,头上绑着药布的,架着拐的,胳膊吊着布的,常常抡起拐杖打人。“老子抗战八年!”看戏吃饭不给钱,连路上行人看见他们都闪开让路。他们到了后台就找麻烦,随便拿东西,唱戏用的刀枪把子随便拿走,一拦就打人。
有一次,大伙正在后台吃饭,来了几个伤兵。大家都知道这时不能说什么,他们是有意找麻烦来的。
新凤霞母亲看见这些伤兵,就让女儿叫他们“叔叔”、“大爷”,说:“孩子小,您们是长辈,多多照应。”为的少受他们欺负。
伤兵看见正在吃饭,上来就用手抓,大伙不敢说别的,只好说:“你们没吃饭,请吃点吧。没有好吃的,就是这个粗饭。”他们居然老着脸坐下就吃,这些伤兵象恶狼似的,看见他们那狼狈样,也真是可怜又可恨。
他们吃了大伙的饭,大伙自己就只好饿肚子,但也只好让他们吃,只为图个平安,免得招来新的灾难。他们当中有的也通情理,新凤霞母亲跟他们讲:“家里生活苦,指着唱戏挣点钱,十几岁的孩子就担起了一家人生活的担子,她父亲年岁老,又多病,有什么法子呢?”他们也互相关照不要多找麻烦,怪苦的!因此对新凤霞还算是有点面子的。也有蛮不讲理,软硬不吃的,就是前后台找麻烦。新凤霞总是躲在后台一个墙角化装,他们来了新凤霞也不敢多讲话。
有一次,新凤霞刚化好了妆,一下子进来了七、八个伤兵,有架拐的,有吊着胳膊的,看样子是要找麻烦。新凤霞虽然已经化完了妆,可是为了免得和他们照面,新凤霞就坐在桌前假装化眉毛。一个伤兵走到新凤霞身边有意一撞,新凤霞手一抖,化了一道黑,新凤霞气得真想哭;母亲横在新凤霞前边,用身子挡住他们,怕他们跟新凤霞对面冲突;新凤霞只好躲着,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妆上场了。
上场后心里怕伤兵再到前台捣乱,还好没有到前台来。但新凤霞一下场,那几个伤兵就朝新凤霞来了,一个头上绑着药布的伤兵伸手从新凤霞头上拔下一枝头面花,笑嘻嘻地说:“送我吧。”另外一个伤兵说:“《花为媒》,好戏呀!”新凤霞不敢跟他们说话,后台管事的大爷过来,对他们说:“老总跟这个小孩子找什么麻烦哪?这是头面,唱小旦吃饭挣钱用的,您要了没有用,多照顾吧。”母亲就向他们道谢。
新凤霞看见大爷在旁边,自己心中有了胆子了,新凤霞说了一句,“大叔,您要这个干什么?我们是唱戏用的,您是当兵的,您打好仗,当上官,比现在不强?”
这句话不得了啦,那个伤兵生气了,手里的烟头向地上一摔:“*妈的他**!你的架子不小哇!我管不着唱戏不唱戏!当官的*妈的他**都管自己!老子抗战八年!受了伤!饭也吃不上!”他象疯子一样,把后台的刀枪把子扔了满地,发疯的骂了一阵走了。
他们走后,母亲骂了新凤霞一顿,说她多嘴,大家烧香给祖师爷磕头保佑平安无事。
那个头上绑着药布的最坏,最凶。大家提心吊胆,天天担心,怕他再来。一天,两天都没有伤兵来,第三天来了,大家都对他客气,还算不错,转了一个圈走了,来的只是那个架拐的人,大家又烧香,说祖师爷真保平安了,心里都很高兴。
第四天,新凤霞正在台上演《女起解》,忽然剧场进来了七、八个伤兵,只要伤兵成群结队的来,观众就一个一个地慢慢溜走,不敢惹他们。
新凤霞正在场上刚演到崇公道卸去苏三颈上的“鱼枷”,台下忽然大乱。
原来是卖糕干的胖大爷手里的糕干托盘被一个伤兵有意掩翻,糕干撒了一地,池子里伤兵们抢着糕干吃。胖大爷当然不允许:伤兵就打胖大爷,台下大乱,影响了台上的戏,也唱不下去了。
观众一乱,伤兵更加起哄,糕干飞上台了,伤兵有意的向台上扔。
“汪汪汪……”狗叫的声音!随着糕干飞上台,一条狼狗追着糕干也上台来了,一边吃糕干,一边叫:“汪汪……”把新凤霞吓坏了!怎么会有狗上了台呢?冷静一想,明白了:这条狗是头上绑着药布的伤兵的,有时牵到后台去,新凤霞看见它就害怕。现在准又是有意捣乱!这条狗伸着头,吐着长舌头喘气,实在难看!这条狗在台上乱跑,找糕干吃。
糕干吃完了,狗向新凤霞扑来了!狗仗人势一点不假,原来头上绑布的伤兵站在台口指挥那条狗哪!狗就又咬起来了。这时演崇公道的演员已经吓得钻进台上的堂桌子底下去了。《起解》是门个人的戏,他钻进堂桌,只剩下新凤霞一个人了,这条狗就向新凤霞疯狂地扑来了。
狗追着新凤霞,新凤霞越躲闪,狗越咬得急。在紧急的时刻要冷静下来,这也是做演员锻炼出来的本事;新凤霞冷静地想,怎样对付这条狗?想起老人们讲过:走夜路时碰到狗,它咬你,追赶你,你别慌乱,也不要跑;你低下头,用手做拣砖头的动作狗就怕了。想到这里,新凤霞就低下头去假做拣砖头的动作,果然那条狗就离新凤霞远点了,也老实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它又来了,还是那个伤兵喊“快……”狗又转向新凤霞,也许它看出新凤霞是假动作,没有真的东西了。新凤霞把鞋脱下来向狗扔去,狗稍有点老实。
“快……”伤兵一指挥,狗又来了。追着新凤霞咬,新凤霞也不敢下场。因为戏班的规矩,台上无论出什么事也不能下场,要是随便下场,财主不答应的。
新凤霞也特别遵守规矩,虽然脚上只穿着一只鞋,也不敢下场。狗仍然狂叫、台上台下都乱成一团,但谁也不政上台救新凤霞,因为这个混账伤兵也大叫:“老子头上没有‘脑骨盖’!老子要找偿命的!”谁敢惹他呀!这人最坏了,常常打人,经常在台下池座里抢小卖部的东西。这时他在台上指挥着狗向新凤霞扑来,这条狗乱蹦乱跳的叫着。
新凤霞的衣服被狗咬破了,不能等着,新凤霞手上有链子,这是玉堂春戴枷锁的链子:就是罪人*铐手**的罪链,很长,两边头上有大叶子,是铜的。新凤霞为了自卫就把这条链子抡起来了。在着急时,人的力气比平时能大好几倍。双手甩起链子抡向这条狗,头上的叶子甩到狗身上比刀还要快,狗一口咬住叶子,新凤霞就用力拉回,狗嘴里鲜血流出来了,新凤霞平时胆子最小,人也怕逼急了呀,拚命了!这时又发现了落在地上的那根竹竿,新凤霞拾了起来,胆子就更大了,抡起链子和棍子同狗搏斗了!
新凤霞还听见台下老太太的喊声,小孩子哭声,伤兵仍站在那里指挥,喊着“快……”,同时也听见师大爷喊了:“下场吧。”
新凤霞心.想:不!下场就怕它了,不!两只手不停地抡开,金属声哗啦啦地响着。新凤霞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浪费嗓子,这回新凤霞不管不顾了,大声叫着:“你狗仗人势,要你的狗命!”“刷”地抡过去。
狗也怕恶人:新凤霞这样一拚命哪,狗也胆小了。它一边叫一边退步向回跑,而且声音也越叫越小了。
那个伤兵仍站在台口,但他不做声了。
开始新凤霞吓得哭了,后来新凤霞一拼命,不哭了,就感觉浑身有力气!好象什么也挡不住新凤霞,后台的很多人都把着门缝喊“打狗”!
这时唱花脸的李大爷正好化好了一个人花脸,脸上五颜六色的,手上举着一股点着了的香,嘴里喊着:“哇呀呀……”跑出来了。狗一看见火光和声音就害怕了,也不叫了,不咬了。
一个大花脸出来,火光闪闪,大叫“哇呀呀……”,台上台下都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花脸吓住了!伤兵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大花脸吓得不声不响地溜了。狗也跳下台去跟那几个伤兵走了。新凤霞看见李大爷来救,胆子更大了,更有劲了,站在台口喊着:“《苏三起解》还要唱下去!”
观众等于看了一场闹剧,乐呵呵地又回来了。《苏三起解》开始演唱了。可是新凤霞一直没有稳定下来,提心吊胆地唱了这出戏。台下仍然有伤兵出出进进的,但狗不见了。
后来有人告诉新凤霞,那条狗被新凤霞的链子刮伤了狗嘴,那个伤兵还要为狗*仇报**呢!大伙每天害怕,紧张地过日子。谢天谢地!他再也没有来。
现在想想,新凤霞还觉得有气呀!不但人欺负她,连狗也欺负她呀!
一个小伤疤
在旧社会,一到节日,戏院是最忙的,整个剧场前后台都乱成一团;越是节日、后台越是穿流着特务、流氓、地痞,成群成伙,来往不断。
1944年,新凤霞在天津中华戏院演戏。在这个戏院里新凤霞遭难最多,因为这里有一排包座,是日本特务头子姓任的长期包下的座位。
这个特务头子常来看戏,还总到后台,一来就是一群人,专门到后台找麻烦。
新凤霞多次受他们的害,到后台摔新凤霞的化妆镜子,找岔闹事,抓住一个机会就连骂带打。他们一到后台大家就提心吊胆,谁也不敢惹他们,只求平安把戏演完,可千万别出事。
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新凤霞演连台本戏《女侠红蝴蝶》,大伙正在后台说戏时他们来了,因为就要上戏,时间急迫,大伙仍在紧张说戏,新凤霞没有理睬他们、就又得罪他们了。
这个特务头子叫骂:“好大架子呀!走着瞧吧!我要要你的眼睛!”
新凤霞听着知道这是对她说的。这群特务、流氓随便欺负人,总是说:“要你的眼睛!”“要你的腿!”大伙也听惯了,没有当他回事。
《女侠红蝴蝶》是连台本戏,从正月十五演出要演十来天,一天一本。有一场“跑马趟子”,该新凤霞上场了,台下比每天都起哄得厉害,还没上场台下就怪叫……这个正月十五元宵节怎么这么乱呀?
锣经打着,该新凤霞上场了,新凤霞自已心想:要冷静,可别出事,流氓、特务们正要找自己的麻烦哪!新凤霞顺手像每次一样在墙上钉子上拿下马鞭子,上场一个亮相。
“太好了……”台下怪叫。
新凤霞随着锣经跑马趟子、走圆场,当中有一个翻身亮相,四击头,一扔马鞭准备亮住……糟了!马鞭子怎么出手了?随着扔劲一甩很远,等新凤霞感觉到了,马鞭早甩到台下去了。新凤霞站在台上正纳闷时,台下乱了,“嗵!好!……”台下一片怪叫。
“要你的眼睛!”哗啦!茶碗飞上台了。
“打!”瓜子、花生,碟子、茶壶都往新凤霞身上打来,一个茶碗打在新凤霞的验上,当时眼睛就看不见了。
伙伴们把新凤霞搀到后台,送到医院上了药,还缝了两针。还好,没有打中眼睛,只在右边眉毛上打了一个伤口,可是整个眼睛都肿起来了。
原因是新凤霞多次得罪了那个特务头子,他就要找新凤霞的麻烦。这次知道新凤霞演《女侠红蝴蝶》,特务头子买通了后台的一个坏蛋,把新凤霞用的马鞭绳套偷偷地用刀割断了三分之二,只连着一点点。新凤霞也没有仔细检查,拿起来就上场了,因此亮相一扬马鞭,绳套断了,马鞭飞了出去,正巧飞到离特务头子座位不远的地方,他就带头起哄,向台上乱摔乱扔,就这样打伤了新凤霞。
新凤霞挨打后真是又气又恨。还算好,只打在眉毛上,作了一个小伤疤,不细看也看不出来。不过从那回以后, 新凤霞在演出上场之前,无论手里用什么道具,身上穿什么服装,都要仔细检查、仔细试练一下,免出事故。
这个小伤疤记下了旧社会艺人的苦难和仇恨,也使新凤霞记住了从前唱戏的人家过节象过关一样的艰难。

火车站的灾难
旧社会有一句歇后语,叫做“铁路警察一—管不着那段”,可是唱戏的就怕铁路警察,哪一个戏曲演员不怕火车站这一关哪?
早就听说过,京剧演员程砚秋先生出外演戏在火车站上被铁路警察找麻烦发生冲突,程先生跟他们动手打起来;因为程先生有太极拳功夫,没有吃铁路警察的亏,一怒再也不走这个站了。
另一个京剧演员叶盛章先生也是在火车站跟铁路警察吵起来动了手大打。叶盛章先生是唱武丑的,满身武功,也没有吃亏,反而打伤了他们。还有不少不知名的演员在车站上受欺受气就数不胜数了。
戏曲演员上火车为什么常常受到铁路警察的欺负哪?因为这和艺人的社会地位有关,他们把演员看成是给人开心玩儿的。另外,演员上火车站最显眼的是行李有特点,主要行李是戏箱,头面匣子,刀枪把子等等,铁路上的警察一看就认得出来。
那时跑码头出外演戏,因为演戏的行头都是演员自备,到那里也得自己带着;那里象现在随着团出去演戏,服装行李都不用自己携带,
那时铁路上的人看戏,不买票被查出来了,铁路警察们不恨前台人:恨台上的演员,因为演员是名人哪;就为这样事,演员们也受了不少冤气。等演员外出演戏,火车站上就被卡住,找麻烦。反正叫他们认出来是唱戏的就要倒霉。很多人化了装,不跟着戏箱行李一道走,特别是女演员更是要注意躲着走。
1945年,新凤霞在天津中华戏院演戏得罪了日本宪兵队,就逃到山东演出。在山东演了有一年多的戏,跟京剧班、曲艺合演,受累受苦,真是一言难尽哪!困在山东的唱戏的很多,大家凑在一起同台演戏,为了增强点号召力,好维持生活。
好容易盼着通了火车,1946年,新凤霞母亲带着姐妹四个回天津,在火车上就被铁路警察看出来了。5个人坐的车是三等车,跑买卖的,扒车的什么都有,很乱;一个铁路警察告诉了另一个警察,跑来查票,故意刁难。那时查火车票还搜身哪,把新凤霞等几个孩子都搜了。查到新凤霞母亲,怀着大肚子,他故意找麻烦说*私走**货,母亲解释说:“有小孩子。”
他们有意刁难,装不懂,逼得母亲解开裤子拍着肚子,大声说:“你们不懂!你们不是人养的呀:这是孩子!”
这个警察上去打了母亲正反两个嘴巴!满车人都非常气愤。
新凤霞站出来挡住母亲,对大伙说:“叔叔,大爷们!你们可都瞧见了,我们犯了什么法啦?也没*私走**,也没运私货,他们就随便打人!”
新凤霞的话没说完,车上的乘客就齐声大骂了:“对孕妇这样凶,太欺负人了!对待一个妇道人家呀!”
有人站在车厢走道上喊:“打!”
有人说:“别跟他客气!”
有人站在车厢椅子上喊,车顶上货架子坐的人也大骂:“管*娘的他**,打呀!”
人怕凶,大家心齐了,谁也不怕谁,这么一阵喊叫,两个铁路警察居然也软下来了:“行了,行了,大家都安静吧!我们这位兄弟岁数小,他不懂事,大家别生气!”他用两手招呼着大家,脸上也变得和气了。
好了,满车人都安慰新凤霞她们,在车上总算过了一关。
天津站到了,大家要下车了,新凤霞扶着母亲下了车。一下车就被人看出来是唱戏的,小妹妹手里拿着刀枪把子,新凤霞拿着头面匣子。
车上的两个铁路警察跟在后边也下车了。
新凤霞把母亲安顿坐在行李上。一下子又看见了当初新凤霞得罪过的日本宪兵队的姓言的那个混蛋,他头戴大边军帽,身穿“中央”军服;沦陷时期他是戴着日本鬼头小帽,现在他戴上了大沿帽了。显然他是个官,两个铁路警察也赶上去和他说话。
这时,姓言的说话了:“这不是唱评戏的新风霞吗?你们不是到外边去了吗?这回又回来了,没想到吧!还是爷们管辖的地方呀!”
又有人说:“检查!”姓言的说:“山东来的有!”一下子象恶狗似的把新凤霞围上了,有人拉散了新凤霞的刀枪 把子,有人翻开新凤霞们的行头箱,头面匣子被踢开了。
母亲哭闹着拦也拦不住,这个一拳,那个一脚地把母亲*倒打**了,一会儿又一哄而散了。只有那两个铁路警察和姓言的站在一边看着,说:“东西放在站上要检查,你们走吧!”
那些“东西”是新凤霞的命呀!戏箱被扣在车站上,四个孩子扶着母亲回家,母亲又气又恨,回到家里就小产了。
东西全被扣在车站上了,新凤霞跑了几次车站都不给,不认识别人,找了戏班的财主。财主也是吃人的毒蛇呀!说是姓言的说话了,要想讨还行李有个条件,必须答应给姓言的当“干女儿”。
过去新凤霞就是因为拒绝姓言的要求才得罪了他,这回更不能答应他。
东西新凤霞不要了,可是唱戏的要演出呀!唱戏没有戏衣不行啊!财主对母亲说:“孩子一唱戏,就有吃有喝了,先借钱买点行头唱上戏。”
财主奶奶借钱买了点行头,但每天要给财主打印子,每天在新凤霞唱戏挣的钱当中扣出去。比如两块钱,只给一块五,那五毛钱就是一个月的利钱。
新凤霞就是这样每天打印子,一直打到1949年天津解放。
《五女哭坟》
在旧社会,艺人大都没有固定的班社,都是流浪卖艺,用行话叫做“搭班儿”。
新凤霞曾经跟小白玉霜搭过班,新凤霞比她小八岁,新凤霞和她一起合作过很多戏,其中的一出戏《五女哭坟》。
这是评剧的唱工戏。故事是一个商人丧妻、留下五个女儿;后娶一个寡妇,带来一个傻儿子。商人出外行商、后母虐待这五个女儿,反而是傻儿子对这五个女儿很同情,想方设法保护她们。后母生气了,把五个女儿赶出门外,五女到死去的母亲坟前痛哭,申诉冤屈,所以剧名叫《五女哭坟》,又叫《五女哭娘》,
五个女孩的名字是:大凤、二凤、三风、四风、五凤。重点是《哭坟》一场,是唱工最重的一场戏。五个姑娘趴在坟前痛哭,每个人在开始哭诉前都是唱一个“搭调”,然后唱一大段,哭诉后母虑待,后母怎样叫她们干重活,推磨、放羊、放猪,不给饭吃,不给衣穿……。唱到最后甩一个大悲腔结束。五个女孩由大凤唱起,一直唱到五风。这是一场苦戏,同时,也是五个演员在艺术上的一种竞赛。每个演员都要把自己拿手的好腔唱出来,看谁能赢得观众最多的喝彩。
那时新凤霞演五风,小白玉霜演大凤。
小白玉霜当时是主要演员,新凤霞还是小孩子,只有13岁,在“五凤”当中岁数最小,小白玉霜很关心新凤霞,但是因为新凤霞每次唱最后一段就学老白玉霜的唱法,观众非常喜欢,小白玉霜却不高兴了。她生气是由于她是大凤,第一个唱,她是嫡亲的白派唱法,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新凤霞只是好学,新凤霞看她不愿意自己学老白玉霜,新凤霞就不学了。
可是这么一来,新凤霞的唱失去了特色,一般化,唱完观众也不鼓掌,也没叫好,新凤霞心里就害怕了。这样财主就会开除新凤霞呀!
新凤霞正在担心,忽然有了救星。当时河北梆子时运不好,很多梆子演员改唱评剧。河北梆子著名的老生 银达子 搭在戏班。他演这出戏里的父亲,他看到新凤霞发愁,就主动来找新凤霞。
他说,最后一个五凤最难唱,因为四个姐姐唱完,观众都叫好,最后一个不好接场,必须要有绝活,叫观众意想不到,非叫好不可!
新凤霞说,我不行呀!人家都是大演员,我是小孩,也没有唱过重头戏,就是照样搭个调是规矩呀。
银达子是有经验的好演员,他想了一阵,给新凤霞出了个主意。让新凤霞首先唱一段河北梆子,大搭调,接唱四句慢板,唱完甩一个腔,再唱评剧“楼上楼”节节高的唱腔,再甩一个大哭腔。这样的唱法就与众不同了,观众一定得叫好。
新凤霞听了他的话,就向他学了一段梆子,后唱评剧;果然,唱完观众非常喜欢,当中就得了彩,最后又得了满堂的大喝彩。
这场《哭坟》接着往下演,四个姐姐问五凤吃饭没有?
小五风说:“姐姐,我肚子饿呀!后妈不给吃的呀!”忽 然台下骚动起来了,不住地向台上扔吃的东西,扔上来的点心、烧饼、馒头、面包、香肠等等,好热闹哇!
台下有观众说:“这是可怜小五风呀!”“五凤饿坏了”。这些吃的对这个生活艰苦的戏班是多么需要呵!满台都是吃的,拿到后台就分给乐队和演员们一起吃。
戏班的财主大老姚非常高兴,他跑到后台来,叫着新凤霞的小名:“小凤子还真有两下子呀!这出《五女哭坟》不错呀!还真是有绝的!这一大段‘哭娘’红了!哈……。”
从这以后,前后台前辈老师、前台的老观众们都叫新凤霞小风子,夸奖她这出《五女哭坟》唱得好,后来每演这出戏,观众都欢迎,都向台上扔吃的。
财主想了一个办法,每到“哭坟”场,财主就准备一个大筐子拾吃的。
财主真是坏!这些吃的本来是后台演员、乐队们分着吃,财主一看这是油水了,把筐抬到前台,乐队、演员都捞不着吃了。
这个戏唱红了。观众们都知道,《五女哭坟》小凤子唱河北梆子,每演必满。财主为了挣钱,有意不常贴这出戏,演这出戏时,故意贴出醒目的海报:“观众来信点单,《五女哭坟》准带河北梆子”,贴这戏就满堂座。
记得一次演出,小白玉霜演大姐。她演戏一高兴就会来个新的动作或是唱腔,同台人和乐队都要注意;也有时不高兴就少唱几句,或是把原来有的动作省掉了。这些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这也是在旧社会大演员们的派头,很多人喜欢这样。
这次演“哭坟”这场戏,五个凤都哭完了坟,父亲来接五个女儿回家,历来都是由后娘带来的傻哥哥背起小五风回家。这一次小白玉霜高兴了,她非抱新凤霞不可。照剧情没亲娘的孩子,大姐姐照顾小五妹,合理倒是合理,但小白玉霜身体很瘦弱,哪里抱得动新凤霞呢?不得了,把新凤霞摔了个倒栽葱!
那时没有布景,用一张符子蒙上一块白布“腰包”(白布裙子)横着放就当作一个坟,五女就围着这个假坟哭。
新凤霞被摔下来,正好把头撞在椅子腿上,撞了一个包。
戏台上的习惯是:无论台上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许离开戏里规定的情景,不能叫观众看出这是事故。小白玉霜扮演的大姐姐和几个姐姐、傻哥哥都说,这个大姐不好,摔了小五妹了,还是傻哥哥背下场,戏也就结束了。
真没想到,一群流氓却起哄造谣,说这出《五女哭坟》小凤子又有新绝话:哭坟真摔,头上起包。后来戏班又贴这出戏,当然,最后一场哭坟还是傻哥哥背起五凤回家。这可不得了啦!观众叫倒彩,故意捣乱,要退票。大吵大闹说,上次有大姐抱五凤,五凤摔倒,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这个动作为什么没有?我们花钱买票就是为看这个动作来的!为什么去掉!退票!
财主也没办法,最后请他们到后台,让新凤霞赔礼道歉才算完事。
散班
戏班开戏,响锣就开钱,不开戏扣了锣就没钱,财主看座上得不好赔钱,就关门散班,艺人们就得各自找饭辙去。旧社会有种种难,失了业更困难。演员们就怕失业呵!
记得日本投降后,46年到47年那阵子,新凤霞在青岛演戏。青岛市面萧条,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流氓伤兵成群。伤兵睡在戏院子、饭馆子、澡堂子,横打混闹,抢吃抢花。人民穷困、学生*课罢**,商店*市罢**,没有人看戏。
大戏院还能勉强维持,因为是达官贵人的娱乐场所。最苦的是这小戏院子,财主们一看不上座,就要散班了。
那时青岛有彩票班、宝局班,还有花会班,都是赌钱的*局骗**。新凤霞在一个彩票班唱戏。为了招徕观众,一张戏票内有一张彩票,一角钱的彩票若得了头彩可得一百元。流氓伤兵们看见有人还真得了头彩,也去买几张戏票,没有中彩就有意搅闹;打人骂人,闹得观众不敢来看戏。
不上座了,财主就克扣演员。财主 包大肚子 想了个主意,不干戏院子了,改跳舞厅。因为“中央”军来了,还来了很多美国兵。外国人多了,跳舞厅、酒吧间就吃香了。戏院子改成跳舞厅,戏班散了,演员们也失业了,但大多数演员不能走,因为平时挣钱少,生活有困难的都去找财主借钱。
借钱要打印子。财主和他的小老婆,一个装黑脸,一个装红脸。每天晚上散了戏开钱,财主的小老婆就来要印子钱:演员欠了他的阁王债就算把身子卖给他了,许他们不要演员,不许演员辞班不干。要想走就先还账,驴打滚的利息还不完哪!
戏院子改舞厅,后台演员们可苦了。人常说:吃饭别看厨房,看戏别看后台。后台可乱了!有大烟、白面、赌钱场,没有钱找财主借。抽白面、大烟可以先抽,散戏开份扣钱。很多演员因为劳累有病而抽上大烟白面。“来一口吧。”这一口上了瘾就一辈子完了。新凤霞见过一个拉大弦的名琴师赵月亭,当年给著名评剧演员爱莲君拉弦。他抽上了大烟白面,新凤霞到这个班唱戏都不认识他了。他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没有神儿,拉弦都狰不开眼睛。
一天,新凤霞看见一个人蹲在垃圾箱旁边拾西瓜皮吃,仔细一看,原来是这位鼎鼎大名的琴师赵月亭。戏院子改舞厅了,他欠债不能走,就在这里当杂工,打扫、烧水……
最残忍的是财主们跟国民*党**军官串通一气,把很多女演员送到兵营去当营妓。有一位唱花旦的叫小金亭,她唱得不错,因为在后台抽上了大烟白面,母亲使了包大肚子的钱,叫她去当了营妓。她去了不到半年就被酗酒后的外国人给抓得脸上都是伤,还得了很多病,可惨了。还有一位唱彩旦的,新凤霞叫她四姐、是个很好的彩旦,他丈夫抽上了白而大烟,财主借给她一笔钱给丈夫戒烟。为了还债,她也被送去当了营妓。更惨的是她鼻子做了病,长了疮,留下了一个大疤,后来也不能唱戏了。
散了班以后的悲惨事说不尽!这一回在青岛生活实在没有保证,新凤霞只得卖了戏衣做路费,回了天津,
卖凤冠
日本投降,“中央”军来了,又来了很多美国兵,青岛街上美国水兵很多,商人们为了挣外国人的钱,出了很多新花样。专为这些外国人开设了酒吧间和跳舞厅,还供应外国人古装戏衣和死人“装裹”用的衣服,他们都非常喜欢。
新凤霞们演戏的小戏院子的财主包大肚子,看上座不好,不干戏院子了;把戏班散了,改了跳舞厅。演员们大都是外乡人,都欠财主的钱,没路可走,困在青岛。包大肚子看着这些演员,想出了生财之道,他找到了一个国民*党**军官,把很多女演员送去兵营当了营妓,男演员去当苦工。财主说;“你们这些人别坐着等死!有亲投亲,有友投友。坐等不行,必须还我的账!”逼得演员苦不可言。
当时母亲带着新凤霞姐妹三个,妹妹都小,只有新凤霞演戏挣钱。散了班了,母亲坚决要回天津,说宁可饿死也不能受财主的摆布,去当什么营妓呀、舞女呀……。
说要回天津,可是没有路费,看到街上有人举着竹竿卖戏衣,母亲和新凤霞商量,卖几件戏衣好回天津啊!可是对一个演员来说,戏衣比命还重要,新凤霞一听就心疼得哭了。可也没有办法呀!新凤霞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好戏衣,唯一值点钱的是一套凤冠。母亲说“卖了吧!”新凤霞也只好答应。这套戏衣平时唱戏穿上,新凤霞都舍不得坐下,在后台都是站着,现在要卖掉!怎么不心疼?
怎样卖法哪?用两根竹竿绑在一个十字架上,把绣花的龙风蟒给竹竿穿上,竹竿头上套上那顶凤冠。
新凤霞跟母亲两个人举起竹竿走到闹市中心,金光闪闪的风冠蟒,招来了很多人围着看。外国人抢着要买,跟着去的还有一个中学教师,她是天津老乡,为新凤霞作翻译,她会讲英语。
美国水兵买了新凤霞的风冠蟒,当时就穿戴上了,另一个外国人还给他拍了照。新凤霞看他把戏衣揉来撕去的,象撕碎自己的心肝一样难受!
美国水兵高兴地哇啦、哇啦叫着。新凤霞流着眼汨心疼这套自己还没有爱够的戏衣!它是唱了多少戏,攒了多少日子的钱才买来的呀!
新凤霞跟母亲说:“咱们再看看再走……”
美国兵叫住了一个拉黄包车的,让拉车的坐在车上,他拉着车跑。一个外国人,头上戴着凤冠,身上穿着金丝线绣花的龙凤蟒袍拉着黄包车,这种怪样子,逗得满街的人大笑。可新凤霞在一边看着不住流泪!母亲看新凤霞太难受了,硬拉着她回去了。新凤霞还不住回头看哪!新凤霞不是要看那个外国人出洋相,实在舍不得自己 的风冠啊。
参考资料:
《新凤霞回忆录》百花文艺山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