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里有两家店面卖米,我来到最近的一家。
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偏瘦。穿着暗红底带白碎花的短套衫,那颜色跟她褐红的肤色极为不和谐,使她原本清瘦黝黑的脸更显得黯淡无光,像一张使劲搓洗过后的抹布。
店铺不大,卖的东西还不少,油盐酱醋,大米面条啥都有。两袋大米摆在店门口,米粒润白,纯净,跟店铺内乱七八糟摆放的商品形成鲜明对比。
女店主正在往一个黄色编织袋里装黄豆,用来舀豆子的锑钵已经破了小半边,舀满的豆子从破口处哗哗漏到原本的袋子里。那豆子色泽金黄,颗粒饱满,一看就知道是好豆。
得知我想买一百斤大米,女人马上咧嘴笑开来,那一笑,两只眼角处就堆起了很深的扇形皱纹。她停下手中正在干的活,直起腰来问我:“这次的米很好吃,可是你怎么拿回去?”我问:“能帮我送吗?”她抬起左手臂往额头上一横,之前本来贴在头顶的一绺短发这下垂了下来,将同样布满皱纹的额头遮去了小半边。
她说:“可以帮你送,你能不能先买七十斤?”
我同意了。
她转身到货柜后面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编织袋。麻利的给我装米,称米,收钱。
一切收拾停当后,她冲着柜台里面喊:“你去还是我去?”
“我不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一张发黄的塑料躺椅,一个男人斜躺在上面,闭目养神,他的右手上,还拿着一把半圆形的小扇子。
女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接着两手用力把米袋提到旁边一张独凳子上,弯下腰,米袋子稳稳搁在她的右肩上,她整个人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头。
女人走得可真快,在穿过卖菜的路段,依然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或者说她像一条鱼,快速游过买菜的人群。
我必须要小跑着,才能赶上她。我一边追赶她,一边说:“这么重,应该叫你老公送。”
我的话才落,女人停下迈开的脚步,看到我跟上来了,才又继续甩开脚往前走,同时开始数落自己的丈夫:“他懒得很,每天都只是睡觉,每次我到场坝上去收米,让他看店,他都会骂我‘以为你是做好大的生意哦’,很不情愿。”女人抖了一下肩膀,米袋子的重心往脖子处移了一下,接着说:“我这生意确实小,可是,一家人就靠它,我还供出了三个大学生呢。”
话题如同洪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收不住。
女人的脚步更快了些,提到她的丈夫,所有的怨气似乎转化成力量。她接着说:“他原来是有工作单位的,在养护短,受不了累,加上脾气不好,和单位的人处不好,就自己跑回家了。在家里对我和孩子们横竖看不顺眼,打打骂骂的。他不但不干活,还经常拿店里的钱去赌博,上个星期为这事还打我。”
正午的太阳热辣辣照在地上,汗水一颗一颗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
暗红色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开始只是背心那一片,慢慢地,她的整个背部都湿成褐红色。她喘着粗气,语速和走路的速度都较之前慢下来。在上一个小坎时,她终于停下来,把米袋从右肩换到左肩上。她右肩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被压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印,红通通的,很惹眼。
我问她是否休息一下,她果断作了否定的回答。见我把手中的太阳伞往她头顶上挪,连忙小跑两步移开,对我说:“我们晒惯太阳了,不怕。”
尽管慢下来了,她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来。追赶她让我有些吃力,顾不上说话。她却又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就是命苦的女人,年轻的时候我爹妈看他人高马大的,觉得他有力气,是做活路的好手,就要我和他好,那时我人小,就依了家里。”
说完这些话,似乎消耗了她更多的力气。她的脚步明显更慢,每跨一步,小腿就绷得紧紧的。她的腿很瘦,黝黑的皮肤下能清楚看到两条突起的青筋。
我说:“你放下来,我们俩一起提。”
她摆摆手,一边喘气,一边笑着回答:“你做不了这个,还是我扛着吧。”
我想跟她说我并没有这么娇气,以前也干过农活的。没等我开口,女人又接着说:“现在家里只剩我和他,我也不想再吵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早点死,我就不用再挨他的打骂,唉……”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到我住处的楼下了。我先进了楼道,身后传来她粗重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我们两个同时停止了说话。
开门,进屋,女人直接把米扛到厨房才放下。她满脸是汗,肤色比原来更红。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番倾诉,或许是太劳累,她的红脸上仿佛有了几丝鲜亮的光泽,使她看起来比之前好看得多。
我搬来凳子,她不坐;给她倒一杯水,她也不喝。她在厨房的水池里一边洗手,一边说:“年轻时候我能扛一百多斤,爬坡上坎,还边走边唱山歌呢。”
“你还会唱山歌?”我盯着她看,努力去想她年轻时唱山歌时的样子。
见我看她,她的脸红了,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润红。她把两只湿漉漉的手在水池里轻轻甩了一下,说:“年轻时我就很喜欢唱山歌,成家后就再也没有唱了。”
“还会唱吗?”我的问话里含着遗憾和担忧。没想到她却笑出声音来:“呵呵,这个忘记不了。我最小的姑娘明年就毕业,她说等她工作,就让我去和她住,想唱山歌就随我唱。”
母亲从茶几上拿来两个苹果,她先是推辞,见母亲坚持要给,便拿了最小的。她有些害羞,一再向母亲表示谢意,临出门时,她对我说:“你们命好,有工资领,不用像我这样。”
她的话让我一愣,一直以来,我是不是忽略了自己所拥有的简单幸福?
女人下楼了。她没拿走的那个苹果就摆在茶几上,红艳艳的,很醒目。
我从窗子看出去,女人已经走出单元楼道,走在小区花园的小路上。她的身子那么矮小,没有了重物,她走得更快。
作者简介:班雪纷,女,布依族,贵州长顺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协会员。主要创作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出版有个人短篇小说集《渴望远行》、散文集《静看花开》,有作品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布依卷)。